山姆收銀臺前,董星睿的購物車堆得像座小山。
清一色的粽子禮盒,紅彤彤的包裝盒疊了十二層,每盒268塊。
他回頭沖我咧嘴一笑:“兄弟,你先去把車開過來,我在這兒等你。”
我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拐進貨架后面,掏出手機按下了錄音鍵。
我認識他三年了。
三年里,他欠我的錢,加起來有四千多塊。
今天這賬,該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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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端午前兩天,下午四點半。
我正對著電腦補一份技術報告,屏幕右下角彈出董星睿的微信:“兄弟,下班捎我一程唄?”
我看了一眼,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去山姆,給老丈人買點東西。順路,回頭請你吃飯。”
我盯著“請吃飯”三個字看了半天。
上次他說請吃飯,是三個月前的事。那天他蹭我的車去超市,回來路上說想吃烤魚,我說行啊,他立刻接了一句“下次下次,今天家里有事”。
后來就再也沒提過。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寫報告。
不到五分鐘,董星睿端著茶杯晃到我工位旁邊,往我顯示器上一靠。
“兄弟,怎么不回消息啊?”他笑呵呵的,臉上的表情看著特別熱情。
“忙。”我沒抬頭。
“哎呀,就捎一段路,又不耽誤你多少時間。”他拍拍我肩膀,“山姆你知道吧,就你們小區過去兩個紅綠燈,一腳油門的事。”
我抬起頭看他。
四十出頭的人,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白襯衫扎在西裝褲里,皮鞋擦得锃亮。銷售部的,嘴皮子功夫一流,跟誰都稱兄道弟。
可就是這個人,欠我的八百多塊電暖器錢,拖了一年了還沒還。
“行吧。”我說。
“夠意思!”他豎起大拇指,“下班我找你。”
他走回自己工位,電話鈴就響了。
“哎,老婆!我跟你說,我下班去山姆給咱爸挑點好粽子,兩百多一盒的那種……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聲音很大,整個辦公室都聽得見。
我不自覺地握了握鼠標。
兩百多一盒的粽子,給老丈人買。
可我那電暖器錢,他到現在一分沒給。
五點一過,我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董星睿早就等在大門口了,手里拎著個公文包,看見我就迎上來。
“走走走,趁現在不堵車。”
上了車,他熟練地系好安全帶,往椅背上一靠,舒了口氣。
“你說這日子過得,一年一個端午節的,不買點好東西吧,老丈人臉上掛不住。買好的吧,錢包又吃不消。”
他扭頭看我:“兄弟,你們家粽子買了沒?”
“家里包。”我說。
“那多累啊,買現成的多省事。”他嘿嘿一笑,“要不這樣,待會兒你看上了什么,我幫你一起買了,回頭你轉我就行。”
我沒接話。
車子拐上主干道,路燈剛亮起來,天色還沒完全暗。
董星睿掏出手機,又開始打電話。
“老婆,我上車了啊……對,坐同事的車……買十二盒?十二盒夠不夠?”
那邊說了什么,他連連點頭:“行行行,我心里有數。那個,你微信上給我轉的錢我收到了,夠用夠用,放心吧。”
掛了電話,他轉頭對我說:“我老婆管得嚴,每個月只給我兩千零花。你說這大男人,口袋里沒倆錢,出門都不硬氣。”
我握著方向盤,沒吱聲。
心里卻在想:你老婆只給你兩千零花,你還買兩千六的粽子?
這賬,你是怎么算的?
02
山姆的停車場很大,我找了個靠近入口的位置停好車。
董星睿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得很。
剛進賣場,他就往禮盒區走,邊走邊回頭招呼我:“兄弟,快來,看看哪個好看。”
我跟著過去,貨架上擺的全是端午禮盒。
蛋黃肉粽、豆沙粽、蜜棗粽、鮑魚粽……各種口味都有,包裝一個比一個精致。
董星睿拿起一盒紅底金字的禮盒,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這個好,268一盒,送人有面子。”
他放到推車里,又拿起旁邊那盒。
“這個也不錯,269,貴一塊錢。”
我看他左挑右選,不一會兒功夫,推車里就堆了七八盒。
“你買這么多干嘛?”我問。
“送禮啊。”他頭也不回,“老丈人兩盒,小舅子兩盒,姑姑家兩盒,姨娘兩盒……十二盒剛剛好。”
說著,他又往推車里碼了兩盒。
十二盒,每盒268塊。
總價三千多。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忙活,心里冒出個念頭:他今天帶的錢夠嗎?
去年也是在這家山姆,他說沒帶夠錢,讓我先幫他墊著。我當時想著同事一場,就幫他付了。結果那一千二,拖了半年才還清。
“兄弟,你看這盒怎么樣?”董星睿舉著一個金黃色的禮盒晃了晃。
“還行。”我說。
“那行,就這些了。”他拍拍手,推著購物車往零食區走,“走,再買點散裝配著吃。”
我跟著他走,心里卻在想別的事。
妻子劉玉琴下午給我發了條微信,說讓我下班買兩盒粽子回去,她娘家那邊也要送。
我當時沒回她。
現在想想,正好跟董星睿一起買。
到了零食區,董星睿轉來轉去,一會看看餅干,一會看看堅果,手里拿起來又放下。
“這散裝粽子也不便宜啊,六十八一斤。”他皺著眉頭,“算了算了,禮盒就夠了。”
他空著手從零食區走出來,推著車直奔收銀臺。
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在收銀臺前明顯慢了下來。
像在想著什么。
收銀臺前排了七八個人,董星睿站在隊伍里,手指在購物車邊緣上一下一下地敲。
“兄弟,”他忽然轉頭對我說,“你先去把車開過來唄,門口等著我,等下我把東西搬上去。”
我愣了一下。
“你一個人能搬得動嗎?”我問。
“沒事沒事,你就在門口等著就行。”他擺擺手,“我結完賬就出來。”
我看了看收銀臺,又看了看他。
“行。”我說。
轉身往出口走。
走了大概三步,我心里忽然涌上一個念頭。
不對。
他今天怎么這么主動讓我去開車?
以前每次蹭我車買東西,他都是讓我等在收銀臺旁邊,等他付完錢再一起走。
今天怎么讓我先去開車了?
我腳步慢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董星睿正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但我注意到,他眼睛看的方向不是手機,是收銀臺那邊的價簽屏。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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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沒急著往停車場走。
拐到收銀臺旁邊的一個貨架后面,那里堆著一些促銷商品,剛好擋住我的身體。
從這里,可以看清收銀臺的全部情況。
董星睿排在第三位,購物車就放在他前面。他的左手指尖不停地敲著推車的把手,右手握著手機,屏幕一直亮著。
他在看什么?
我瞇著眼仔細看了看。
他在看微信聊天記錄。
排到他前面那位顧客結完賬,他把購物車往前推了一步。
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辮,動作很麻利。
“您好,請把商品拿上來。”
董星睿笑著點點頭,一盒一盒地把粽子禮盒從推車里搬到收銀臺上。
十二盒,擺了整整一長排。
收銀員掃描一盒,他就往旁邊碼一盒。
屏幕上的數字不停跳動。
268、536、804、1072……
一直跳到3216。
我站在貨架后面,把手機調成靜音,打開了錄音功能。
屏幕上的小圓點開始跳動。
收銀員掃完最后一只粽子,抬頭說:“先生,一共3216元。”
董星睿掏出手機,假裝看了一眼,然后皺了皺眉頭。
“等一下啊,我同事去開車了,我去接他一下。”
他轉身就往出口方向走。
走得很急,腳步明顯比進來的時候快。
“先生!”收銀員喊了他一聲,“您的商品還沒付款!”
“我知道我知道,我同事有錢,讓他付。”董星睿頭也不回,“我去接他,馬上回來。”
他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了。
我握緊手機,從貨架后面走了出來。
“董師傅。”
聲音不大,但他聽見了。
他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見我,臉上的表情一時沒調整過來。
“你怎么在這兒?”他問,聲音有點干澀。
“我沒去開車。”我說,聲音很平靜,“我就在這兒等著你。”
“你不是說去開車了嗎?”他擠出一個笑容,但嘴角有點僵硬。
“我改主意了。”我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上錄音的進度條正在跳動,“我想看看,你什么時候能把這個錢付了。”
董星睿的臉色變了。
“兄弟,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就是覺得,你剛才說讓你同事付錢,這個同事,是我吧?”
他愣住了。
收銀臺后面的年輕姑娘也愣住了,手里的掃描槍停在半空中。
周圍排隊的人開始往這邊看。
一個穿灰色襯衫的大叔嘀咕了一句:“這是要賴賬?”
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董星睿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04
“兄弟,你誤會了。”他走過來想拉我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誤會什么?”
“我……我就是想去接你一下,怕你找不到路。”
“我開你的車三年了,山姆停車場我也來了不下十次,我知道路。”
他被噎住了。
收銀臺后面的姑娘這時候開口了:“先生,您的商品已經出庫了,必須現場結算。如果您不付款,我只能叫保安了。”
“別別別,”董星睿趕緊擺手,“我這就付,這就付。”
他掏出手機,打開支付界面。
屏幕顯示:余額不足。
他又打開銀行卡頁面。
余額:217.63元。
他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那個……兄弟,”他抬頭看我,“你先幫我墊上唄,我回頭轉給你。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會賴賬。”
我看著他,沒說話。
“真的,就三千二,又不算多。你工資比我高,這點錢對你來說灑灑水。”
“你上次也這么說。”我說,“去年那臺電暖器,八百三,你說回頭轉給我,到今天都沒還。”
周圍排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還有上個月,你借了五百,說給岳母買保健品。我轉給你了,你到現在也沒還。”
董星睿的笑徹底凍在臉上。
“兄弟,你這話說的……咱們同事這么多年了,我什么時候欠過你的錢?”
“那你的意思是,我給你記錯了?”我把手機調出備忘錄,翻到一份清單,“要不要我把賬目念一遍給你聽聽?”
我舉起手機,一字一頓地念:“2023年3月,借走四百元,說是團建交費。”
“2023年6月,借走六百元,說是給孩子報補習班。”
“2023年9月,借走三百元,說是車輛年檢。”
“2023年12月,借走電暖器款八百三十元。”
“2024年2月,借走五百元,說是給岳母買保健品。”
我念完最后一項,抬頭看他:“一共七筆,總計三千零四十七元。”
董星睿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你這個……你這個記性真好。”他干笑兩聲,“那什么,我今天帶的錢不夠,你先幫我付了,回去我就把錢給你。”
“包括電暖器那項?”
“包括,都包括。”
“那行,你先寫個借條。”
“借條?”
“對。”我從兜里掏出筆和一小張紙,“就在這兒寫,寫清楚金額、日期、還款方式。寫完了,我幫你付這個錢。”
他把紙接過去,盯著看了半天,又抬頭看了看周圍。
十幾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那個穿灰襯衫的大叔已經把手機舉起來了,屏幕上明顯是錄像模式。
董星睿咬了咬牙,蹲在收銀臺旁邊的地上,開始寫借條。
手指在抖。
筆畫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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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寫完了,他站起來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看,借條上寫著:“今借到吳世三千二百一十六元整,用于購買端午粽子。承諾于2024年6月30日前還清。借款人:董星睿。”
“還要寫清楚,這筆錢只用于購買粽子。”我說,“跟之前的債務沒關系。”
“你……”
“我這個人,記賬清楚。今天的歸今天的,以前的歸以前的。”
他把紙搶回去,又加了一行字,遞回來。
我仔細看了看,收進口袋里。
然后拿出手機,掃了收銀臺上的付款碼。
“叮”一聲,3216元扣掉了。
董星睿松了一口氣,動作幅度很大,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謝謝兄弟,謝謝兄弟。”他連聲說,“你放心,這個月底之前一定還你。”
我沒說話。
他彎腰去搬粽子禮盒,一盒一盒往推車里碼。
碼到第四盒的時候,我開口了。
“董師傅,你剛才說,你老婆每個月只給你兩千零花錢。”
他動作一頓。
“那這個兩千六的粽子錢,你打算怎么還我?”
他不說話了。
碼完最后一盒,他直起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那個……我老婆今天給我轉賬了。”
“轉了多少?”
“兩千。”
“那你剛才為什么說你余額不足?”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周圍有人笑了一聲。
那個灰襯衫大叔收起手機,搖搖頭走了。
董星睿推著購物車往外走,步子比來的時候慢多了。
我走在后面,離他大概三步遠。
腦子里轉著好幾個念頭。
他老婆真的每個月只給他兩千零花嗎?
如果是真的,那他今天這三千二,打算從哪里出?
如果不是真的,那他剛才為什么要撒謊?
還有一個問題,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
他為什么非要拉著我來山姆?
整個部門的同事那么多,為什么偏偏是我?
06
走出出口,外面的風有點涼。
董星睿站在門口,等我把車開過來。
我沒急著去開車。
“董師傅,”我說,“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一共花了多少錢?”
“知道。”他沒回頭,“三千一百多。”
“那你知道,你欠我的錢,加上今天這筆,一共有多少嗎?”
他轉過身來看我。
“六千二百六十三塊。”
他的表情僵住了。
“算上利息,大概六千五。”
“兄弟,你……”
“我算過很多次了。”我說,“從去年開始,每次你找我借錢,我都記在本子上。你借了多少,什么時候借的,什么時候該還,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記這個干嘛?”他聲音有點發緊。
“因為你每次都說‘很快還’,但從來沒還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
“兄弟,我最近手頭確實有點緊。你也知道,我那個兒子剛上初中,課外班一大堆,一個月光補課費就要兩千多。我老婆工資也不高,再加上房貸……”
“那你為什么要買三千二的粽子?”
他被我問住了。
“給老丈人送禮……”他說,聲音越來越低,“我岳父那個人,特別講究這些東西。端午不送點好的,他會不高興的。你不明白,我這個人……”
“我明白。”我打斷他,“你怕你老婆說你,怕她家那邊看不起你。所以你就算手頭緊,也要買最貴的。”
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顫。
“可是董師傅,”我說,“你欠我的錢,從去年拖到現在。你買三千二的粽子,你老丈人會高興。可我那八百三的電暖器,我從去年冬天一直凍到了今年春天。”
他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
“而且你今天想讓我先墊付,然后像以前一樣,拖個半年、一年,甚至不還了。”
“我真的會還的!”
“那為什么你每次都說很快還,卻從來沒還過?”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你回去吧。”我說。
“那你……”
“我打個車回去。你把車開走吧,自己想辦法搬東西。”
“可是……”
“沒有可是。”
我轉身上了旁邊一輛出租車的后座。
車門關上的時候,我從車窗里看到董星睿一個人站在山姆門口,購物車里的十二盒粽子,紅彤彤地堆在那里,映著路燈的光。
像一個巨大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