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兩岸探親口述歷史》《榮民之家檔案記錄》臺灣退輔會相關檔案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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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秋天,臺灣花蓮榮民之家一間小屋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顫抖著雙手,把一張薄薄的紙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放進襯衫口袋里,用手掌死死地壓住。
那是一張兩岸探親批準文件。
他叫姚大傳,安徽桐城人,那一年,整整六十歲。
整整三十八年,沒有踏上故土一步,沒有見過一個親人,連家書都斷了幾十年,只有漫長的等待,和一個始終沒有實現的"很快就能回去"。
如今,等待終于有了答案。
他以為,這一次回去,就是歸宿。
可沒有人告訴他,等著他的,并不是他三十八年里反復夢見的那個溫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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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離家參軍,渡海赴臺,一別竟是三十八年
1927年,姚大傳出生在安徽省桐城縣一個尋常的農戶家庭。
桐城這個地方,在中國文化史上是有來頭的,"桐城派"的文人講究義理與辭章,文風曾經風靡一時,出過不少才子。
但那是有錢人家的事,是能坐下來念書識字的人家的事。
姚大傳家里沒有那個條件。
祖輩父輩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家里孩子多,口糧緊,每到青黃不接的時候,飯桌上的菜能少則少,能省則省,精打細算地過日子。
姚大傳從記事起,就跟著大人在田里干活,插秧、收割、挑水、喂雞,什么活都做,天還沒亮就要起身,天黑了才能回屋,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那個年代,普通人家能想的事情不多,活下去,是最大的事。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戰火很快蔓延到了大半個中國,安徽也未能幸免。
姚大傳還是個孩子,看著村子里陸陸續續有人走了,有的去參軍打仗,有的逃荒避難,熟悉的面孔一個個消失,有些再也沒有回來。
1943年,他已經十六歲,跟著村子里的一批同鄉,報名參了軍。
參軍的理由,說起來并不復雜,軍隊管飯,能活命,每個月還有軍餉,比留在家里刨那塊爛地強多了。
十六歲的少年,背上行裝,走出了安徽桐城,走上了一條再也沒有回頭的路。
接下來的幾年,他跟著部隊輾轉各地,南征北戰,打了不少仗,也見過了很多不該一個少年見到的事情。
在那段歲月里,活下來,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1949年,內戰進入決定性階段,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整個局勢在短短幾個月內便已定下。
隨軍渡海撤退臺灣的,有將領,有官員,也有更多像姚大傳這樣的普通士兵,他們沒有太多選擇,跟著走,就這樣走了。
渡海那天,船離開碼頭的時候,姚大傳站在船舷邊,往大陸的方向回望了一眼。
那一眼,望出去的是安徽桐城的方向,望進去的,是整整三十八年的光陰。
落腳臺灣之后,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可日子比想象中更難熬。
軍中管控嚴格,低級士兵的婚配受到諸多約束,想成家立業并不是容易的事。
姚大傳心里,始終有一個念頭支撐著自己,快了,打回大陸的那一天很快就會來,那時候回桐城,娶妻生子,一切都來得及。
就靠著這個"很快",他把婚事一拖再拖,從青年時期拖到了中年,又從中年拖到了老年。
等到終于意識到"很快"只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念頭的時候,他已經成了一個孤身一人、無妻無子的老人。
退伍之后,沒有官職,沒有產業,姚大傳只能靠打零散苦力為生,做過搬運,做過清潔,哪里有活就去哪里,月底盤一盤賬,勉強能夠活。
到了1980年代初,身體大不如前,重體力活越來越吃不消,他搬進了花蓮榮民之家,那是臺灣官方專門為孤老退伍兵設立的安養機構,由臺灣退輔會統一管理,每月發放基本退役津貼。
錢不多,夠吃飯,夠買藥,剩不下什么積蓄。
這就是那個年代絕大多數底層老兵的真實處境,不是外人眼中光鮮的"榮民",是地地道道的、一無所有的窮老人。
養老院里,和他同命運的老人多的是,來自山東、湖南、四川、廣東、福建,來自祖國版圖上各個角落,操著各自的口音,1949年被同一股命運的洪流卷到了臺灣這座小島上,從此在這里生了根,又在這里慢慢老去。
逢年過節,養老院里格外冷清,外面家家張燈結彩,院子里幾個老頭子圍在一起,沏一壺茶,望著走廊上的天花板發呆,各自想著幾千里外的故鄉是什么樣子。
姚大傳心里的故鄉,在安徽桐城,在那個他十六歲走出去的村莊,在那條他再也沒有走回去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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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87年11月兩岸開放探親,闊別四十年,老兵傾盡積蓄踏上歸途
1987年11月,臺灣當局正式宣布開放大陸探親。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頭扔進了一潭死水,養老院里的老人們沸騰了。
幾十年不曾在人前落過淚的硬漢,在院子里哭得泣不成聲,哭聲里頭,是四十年的想念,是四十年的委屈,是四十年的等待終于有了結果的五味雜陳。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八年,有人等到頭發白了等到,有人等了一輩子都沒能等到,先一步走了,再也沒有機會回去。
姚大傳是第一批去辦理手續的人之一。
他把這些年節衣縮食攢下來的一點積蓄全部取了出來,請人買了一些臺灣特產,認認真真地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鄉的路。
他先回的,是安徽省桐城老家。
三十八年過去,桐城變化很大,當年熟悉的街巷,有些已經認不出來了,當年認識的老人們,許多已經不在了,留下的,是他們的兒女和孫輩。
來迎接他的,大多是同族的晚輩,有些人他壓根就沒見過,只是在宗譜上看過名字,知道是同一個姓的自家人。
但那又能怎樣,是同族,就是自己人。
姚大傳把帶來的臺灣特產一一分了,把帶來的現金也一家家地塞了過去,塞錢的時候不說話,眼眶紅著,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來。
三十八年的虧欠,他想用這種方式,一點一點地還上。
親戚們收下了禮物和錢,臉上堆著笑,你一句我一句地問他臺灣是什么樣子,問他這些年在外頭過得好不好,問他那邊吃的喝的用的和大陸有什么不一樣,氣氛熱絡,像過節一樣。
那幾天,姚大傳睡得很踏實,吃到了久違的家鄉菜,聽到了久違的桐城口音,心里一塊懸了三十八年的石頭,慢慢落了地。
從桐城起程,他又專程趕赴新疆,去見了自己唯一的親兄弟、胞弟姚華南。
兄弟兩人當年被時代生生分開,弟弟留在了大陸,后來輾轉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安了家,在那片廣闊的土地上扎了根,娶妻生子,日子過得清苦,卻也算平穩。
兄弟倆重逢的那一刻,沒有太多話,兩個年過六旬的老人,站在新疆的天地之間,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四十年骨肉分離,四十年積下來的思念與悲苦,在那一刻,全數涌了出來,化成淚水,落進了新疆干燥的大地里。
在弟弟家里,姚大傳一住就是兩個月。
日子過得簡單,弟弟家里條件有限,飯菜也只是普通農家的吃食,屋子簡陋,可姚大傳覺得,這兩個月,是他幾十年來過得最踏實的時光。
弟弟勸他留下來,說兩兄弟做個伴,在新疆養老,總好過一個人孤零零待在臺灣的養老院里數日子。
姚大傳搖了搖頭,說臺灣那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過段時間再說。
臨走前,他把身上帶來的積蓄,留了大半給弟弟一家,補貼這些年的不容易。
帶回臺灣的,是一顆終于落了地的心,和幾十年來頭一次感受到的真實的踏實。
回到花蓮榮民之家,他跟院里的老伙計絮絮叨叨說了很久,說老家的山水,說弟弟家的飯菜,說那些個物是人非的街巷,說在新疆的那兩個月。
他以為,往后的日子,終于有了一個可以牽掛的方向,有了一個可以回望的地方。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場持續多年的消耗,已經悄悄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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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書信如雪片飛來,親戚輪番索取,鄉愁在一封封信里被慢慢磨碎
回到臺灣沒多久,老家安徽桐城的信就開始陸陸續續地寄過來了。
第一封信拆開的時候,姚大傳拿在手里,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一遍,臉上帶著笑。
開頭兩頁是噓寒問暖,問他身體好不好,臺灣那邊天氣怎么樣,言辭熱絡,帶著久別重逢后該有的溫情,讀起來讓人心里暖。
可翻到第三頁,話鋒便悄然轉了。
信里說,家里有人要蓋新房,磚料買好了,建材錢還差著一截,想請臺灣的親戚幫襯一些,數目不算大,就當是親戚間互相周轉。
姚大傳想了想,覺得親戚有難處,伸手幫一把是人之常情,況且他回鄉那次也受了大家的招待,便把這筆錢匯了過去,沒多說什么。
他以為這是一次,沒想到,這只是開頭。
第二封信很快就來了,這回換了一家,說孩子剛考上了學,學費緊張,日子難熬,開口借錢。
第三封,說是族里一位長輩病了,醫藥費湊不夠,急需接濟。
第四封,家里修房子被雨水泡塌了一角,修繕費用一下子湊不上來。
第五封,是某家要還外債,周轉不開,先借著用,等手頭寬裕了就還。
信,一封接著一封,像流水一樣涌進養老院,內容萬變不離其宗,張口閉口都是錢的事。
姚大傳起初不忍心拒絕,每次都從自己微薄的退役津貼里擠出一塊,匯回老家。
他少買了幾次豬肉,舍不得換件新衣服,把偶爾看看電影的零錢省了,把逢節喝點薄酒的錢省了,能省的全省了,把省出來的錢一筆筆打包往老家寄。
可親戚們的需求,像一個填不滿的口袋,越填越大,越裝越多。
他很快發現,自己省吃儉用省出來的那點錢,根本喂不飽這只口袋。
1988年之后,光靠書信來往顯然不夠用了,電話也打了過來,而且越打越頻繁。
那個年代,從大陸打長途電話到臺灣,費用并不低,可親戚們還是打了,開口就是要錢,說完了便掛,有時候寒暄都省了,直接說事,干脆得很。
姚大傳開始在電話里一遍又一遍地解釋,說自己不過是個普通退役老兵,沒有官職,沒有產業,每月靠臺灣退輔會發的那點退役津貼過活,買藥看病都要仔細算,實在沒有多余積蓄,請大家體諒。
沒有人信他。
老家的親戚們有自己的那一套邏輯,臺灣那邊條件好,老兵待遇高,怎么可能沒有錢,不過是舍不得拿出來罷了。
信里的語氣,開始從客套漸漸轉向指責,有人說他見外,不把老家親戚當親戚;有人說他忘本,在臺灣待久了忘了自己是打哪兒來的;有人說他不顧宗族情分,族里有難,他卻袖手旁觀。
姚大傳把那些信一封一封疊好,壓在床底下的舊鐵箱里。
夜里睡不著的時候,他有時候把箱子拉出來,就著走廊透進來的燈光把信翻出來再看一看,看著看著,心里說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三十八年的鄉愁,三十八年里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地想家,盼著有朝一日能回去,結果等來的,是這些。
他越來越害怕拆信,只要看到安徽桐城的郵戳,心里就發沉。
電話鈴響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猶豫片刻,才遲遲去接,接了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就這樣煎熬著,撐了好幾年,積蓄越來越少,心里的那根弦,也越繃越緊,越繃越細。
終于有一天,一通電話打來了。
這回,是一個遠房晚輩,開口便是一大筆數目,說是急用,語氣并不像是在求人,更像是在催債,明確要他立刻匯過去。
姚大傳在電話這頭沉默了片刻,平靜地說:我實在無力接濟,你去找別人想想辦法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隨后對方當場出言指責了一句話,這句話徹底讓姚大傳感受到心涼,他之后的決定也是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