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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群里炸了鍋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給女兒煮面。
手機震個不停,我以為是工作群的消息,沒理會。等我端著面走出來,才發現群里已經有兩百多條未讀消息。
消息最早的發起人是我三叔,他發了一張截圖,是大伯在家族群里發的消息。大伯的微信頭像是一張灰蒙蒙的上海外灘照片,這頭像用了多少年,我都記不清了。上一次他在群里說話,還是六年前過年時發了一條“新年快樂”,然后就沒然后了。
可這次,他寫了長長的一段。
“各位親友,我是德興。這么多年沒聯系大家,心里一直過意不去。小兒李強下周六在上海舉辦訂婚宴,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邀請各位來熱鬧熱鬧。具體時間和地址我發在下邊,來的路費住宿都由我承擔。盼著能見見大家。”
我盯著手機屏幕,鍋里的面坨了都沒注意到。女兒小雯在邊上喊:“爸,面糊了!”
我回過神來,把面端到餐桌上,心思卻全在手機里。
家族群里已經吵翻了。三叔發了好幾個問號,接著是小姑,接著是堂姐,接著是一連串我記不清名字的親戚。大家的反應出奇一致——驚訝、懷疑、甚至帶著點諷刺。
三叔最直接,他打字向來不加標點。
“德興哥你這些年連個白事都不回來現在突然辦喜事你啥意思”
小姑緊跟著發了條語音,我點開聽,她那尖嗓門差點把我耳膜穿透:“我說大哥,你這多少年都不露面了,一露面就要辦事,這也太突然了吧?咱爸走的時候你都沒回來,現在你兒子訂婚,你還想讓咱都去上海?”
我聽著,一句話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對我大伯李德興的感情很復雜。小時候,他是我最崇拜的人。他是我們村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后來又進了上海的國營廠,成了地地道道的城里人。每年過年他回來,總會帶很多我沒見過的東西——大白兔奶糖、鐵盒餅干、還有一本本我從沒見過的連環畫。他會把我抱在膝蓋上,教我認字,給我講上海的故事。那時候我覺得,大伯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
可后來,一切都變了。
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大伯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一年一次,變成兩年一次,再變成三年、五年一次。等到我上高中的時候,他干脆就不回來了。
爺爺奶奶的生日他不回來,過年他不回來,連爺爺去世、奶奶去世,他都沒回來。
我爸那時候氣得直罵娘:“李德興你算什么東西!爹媽不要了!家不要了!”
可罵歸罵,我爸從來沒有當面跟大伯急過。我知道他心里其實一直在等,等大伯哪天能回來,能說一句“我錯了”,可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這些年,大伯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偶爾會在家族群里冒個泡,但從不參與任何討論。誰家娶媳婦了,誰家生孩子了,誰家老人走了——他一概不露面,也從來不隨份子錢。
剛開始,親戚們還會議論,后來干脆不說了。就像家里有個人死了,但沒人愿意提。
現在他突然冒出來,還要大操大辦兒子的訂婚宴。
我怎么想都覺得不對勁。
妻子王芳下班回來,看到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問我怎么了。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完,默默把手機還給我,只說了一句話:“你爸知道了嗎?”
我一愣,這才想起我爸今天去鎮上趕集了,估計還沒看到群消息。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爸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電話那頭很嘈雜,應該是集市上的聲音。我爸的聲音很大,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明子,你看到群里你大伯發的消息沒?”
“看到了,爸。”
“你說他這是唱的哪一出?”我爸的聲音顫抖著,“十幾二十年不回來,一回來就辦事,他到底想干啥?”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爸,那你去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去。”我爸的聲音很低,“我去問問他,還認不認這個家。”
然后電話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二十年了,大伯,你到底想做什么?
01
周末一大早,我爸就騎著電動車來了我家。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特意拾掇過的。我讓他進屋,他也不坐,就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爸,你先坐下吃早飯。”王芳端著粥從廚房出來。
“我不吃。”我爸擺擺手,“明子,你說你大伯這次到底啥意思?”
這問題他已經問了三遍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給孩子們夾菜,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淡些,“爸,要不咱們先看看群里的情況,等確定下來了再說?”
“等什么等!”我爸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把嚇得小雯一哆嗦,“他李德興就是不想讓咱們去!他要是真心想請,為什么這么多年都不回來一次?他兒子訂婚這么大的事,他連個電話都不打,就在群里發條消息完事了?”
我知道我爸在氣頭上,也不再說話。
我理解他為什么這么生氣。爺爺奶奶走的時候,大伯都沒回來。爺爺是心臟病突發,走得很急。我爸當時給大伯打電話,大伯說工作走不開。我爸又打了好幾次,最后大伯干脆不接電話了。爺爺的后事,從出殯到下葬,全是我爸一個人扛著。
奶奶走的時候,情況也沒好多少。那年奶奶已經癱瘓在床兩年多了,全是我爸和我媽在伺候。大伯照舊沒回來,只是叫人捎了三千塊錢,連句話都沒帶。
我爸把三千塊錢撕了,又后悔,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晚煙。
這些年,家里誰都不敢在我爸面前提大伯,一提他就炸。可誰都知道,他其實比誰都希望大伯能回來。
“爸,要不這樣。”我試著安撫他,“我先問問大伯具體什么情況,了解了再說,行不行?”
我爸沒說話,只是又坐下來,雙手抱著頭。
我知道他是難受。大伯當年出去上學的時候,我爺爺把家里唯一的一頭豬賣了給他湊學費。我爸那時候才十六歲,輟學去磚廠搬磚,掙的錢全寄給大伯當生活費。大伯成家、買房,我爸也都多少幫襯過。可現在,大伯就像是忘記了這些事一樣。
我拿起手機,翻到大伯的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還是三年前,我給他發了一條新年祝福,他回了一個微笑表情。僅此而已。
我深吸一口氣,打了一行字:“大伯,我是明子。看到你在群里發的消息了,恭喜強子訂婚。想問一下,具體的時間和地址定了嗎?”
發完這條消息,我就把手機放到一邊。
等了大約十分鐘,手機震了。
大伯回消息了。
“明子,地址和時間我發在群里了。你們能來,大伯很高興。”
就這么一句話,客氣得像是在跟陌生人說話。
我正琢磨著該不該再多問幾句,突然想到一個事。
大伯在群里只提了訂婚宴的事,但他完全沒有提到伯母。
這不太正常。
按道理說,兒子訂婚,當媽的不可能不參與吧?可大伯從頭到尾只說了“小兒李強”,一個字沒提伯母。
我把這個疑慮跟我爸說了,他的反應卻很奇怪。
“你伯母?她不是在十年前就跟你大伯離婚了嗎?”
“離婚?”我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當年你爺爺走的時候,我打了電話去上海,是個女的接的。她說她是德興的同事,還說德興已經離婚好幾年了。那之后,我就沒再問過。”
我皺起眉頭。
這事我從來沒聽我爸說過。而且,如果大伯真的離婚了,那他為什么這些年一直不敢回老家?難道就是因為怕親戚問起?
可仔細一想,我又覺得不太對。大伯是什么人?他是我們村最早的大學生,是當過技術廠長的人,怎么會因為離個婚就沒臉見人?
除非,離婚背后還有別的原因。
我越想越覺得不太對勁。這時,三叔又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德興哥,我問一句,我嫂子在不在?她身體還好吧?”
這條消息發出去,等了很久,大伯都沒回。
群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大家都不說話了,像是都在等大伯的回復。
可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大伯一句話沒說。
最后還是三叔打破了沉默:“行吧德興哥,你不說我也不問了。訂婚宴我去,到時候見面再說。”
三叔這句話像是打開了開關,群里其他親戚也紛紛表態。有人說去,有人說不去,有人在猶豫。
小姑又在群里發了條語音:“大哥,你要是真有事,你就說出來。大家都是親兄弟親姐妹,有什么不能說的?”
大伯依然沒回。
我放下手機,心里越來越不安。
這個平時連家族群都不怎么說話的人,現在突然提出辦訂婚宴,還這么大張旗鼓地邀請所有人,到底是圖什么?
我總覺得,大伯有事情瞞著我們。
02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關注大伯的事。
不是我想多管閑事,而是情況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先是三叔私底下打電話給我,說他試著聯系過大伯好幾次,想問問具體情況,可大伯要么不接電話,要么接了就說兩句就掛斷。三叔問我:“明子,你大伯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怎么感覺他說話不對勁呢?”
我問怎么不對勁。
三叔說:“他說話有氣無力的,嗓子也有點啞。以前他說話多中氣十足啊,現在聽著像個老人家。”
三叔這話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大伯今年六十五了,按理說也不算特別老。但三叔說他有氣無力,這讓我有點擔心。
我又試著給大伯發了一條消息:“大伯,您最近身體還好嗎?”
發了之后,我等了很久。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看手機,可大伯始終沒回。
倒是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一條電話,是大伯打來的。
我看到來電顯示,愣了好幾秒才接起來。
“喂,明子嗎?我是大伯。”
他的聲音確實有些沙啞,像是感冒了一樣。但語氣還算溫和。
“大伯,您好。好久沒聯系了。”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
“是啊,好久沒聯系了。”大伯頓了頓,“明子,你在群里看到消息了吧?下周六強子訂婚,你能來不?”
“能來,大伯。我和我爸都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大伯說:“好,好。你爸身體還好吧?”
“還好,大伯。”
“那就好。”他又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幫我跟你爸說一聲,我這些年在上海,也挺想他的。”
我攥著手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沒等我開口,大伯又說:“明子,有些事……等我當面跟你說吧。在電話里說不清楚。”
“大伯,您有什么難處嗎?”我終于忍不住問出口。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沒事。你把心放肚子里,別瞎想。”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我就是想見見大家。就這么簡單。”
我不信。
一個二十多年不跟老家來往的人,突然說想見大家,怎么可能只是這么簡單?
但我沒有追問下去。我能感覺到,大伯并不想在這個電話里多說。
“那行,大伯,我們下周六見。”
“好。”
掛了電話,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反復回想剛才的對話,總覺得大伯的態度有些不對勁。他說話的語氣雖然平靜,但能明顯感覺到他在刻意回避某些話題。
尤其是當提到伯母的時候,他直接跳過了,一個字都沒說。
我又聯系了堂弟李強。
李強比我小十幾歲,小時候我們見過幾次面,后來他上中學以后就沒什么聯系了。他的朋友圈里有不少照片,看著倒像個正常的年輕人,喜歡打籃球,喜歡旅游,還有些臭美。
我翻出他的微信,打了幾個字:“強子,我是明子哥。恭喜你訂婚啊。”
李強很快回復了:“謝謝哥!哥你下周六能來吧?”
“能來。對了,訂婚這么大的事,怎么沒見你在朋友圈發嫂子的照片?藏著掖著不讓我們看嗎?”
李強發了一個害羞的表情:“哥,這不是想給你們個驚喜嘛。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總覺得李強這個回復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而且,從頭到尾,他也沒有提到他媽。
這讓我越來越確信——大伯家一定發生了什么事,一件大到可以解釋他二十多年逃避回家的事。
我決定自己去查一查。
大伯當年在上海待的廠子叫“華豐機械廠”,我上網搜了一下,發現這個廠早在十年前就倒閉了。我又試著搜大伯的名字,也沒什么有用的信息。
倒是三叔給我帶來了一條重要消息。
三叔說,他有個朋友也在上海待過,跟大伯那個廠的人認識。三叔托他問了問,結果打聽到一個事——大伯在廠子倒閉后就退休了,退休金不高,后來身體也不太好,這兩年有不少醫藥費支出。
“醫藥費?大伯身體怎么了?”我趕緊問。
“不太清楚。只知道他這幾年老是跑醫院。”
這個信息讓我心里一緊。
我又想起了三叔說大伯說話有氣無力,想到了伯母缺位這件事。
一個多年不回家的男人,突然要辦訂婚宴,身體狀況不好,妻子也從來不在對話里出現……
我不敢往深了想。
但我隱約覺得,大伯這次邀請大家,恐怕不是單純為了慶祝兒子訂婚。
03
我媽知道我們要去上海,開始不樂意了。
“你爸那脾氣,去了不跟你大伯吵起來才怪。你說你大伯也是的,這些年做的那些事,讓人怎么想他?”
我媽一邊給我收拾行李一邊嘮叨:“再說了,去上海,來回車費,住宿,吃飯,哪個不要錢?他說報銷,說得好聽,真去了他報銷不報銷還不一定呢。”
“媽,大伯說了他報銷。”
“他說你就信?”我媽橫了我一眼,“他這些年說的話,有幾件事是兌現的?當年說要接你奶奶去上海享福,結果呢?你奶奶等到走的那天,都沒等到。”
我知道我媽說的有道理。可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想去看看。
不是為了湊熱鬧,也不是為了貪圖那頓訂婚宴。我就是想去看看大伯,看看他到底變成了什么樣,看看他為什么變成這樣。
周五下午,我和我爸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鐵。
車上的氣氛不算好。我爸一路上都沒怎么說話,就是時不時地看看手機,再望望窗外。我知道他在緊張。畢竟二十多年沒見了,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自己的親大哥。
“爸,到了上海,你打算跟大伯說什么?”
“不知道。”我爸的聲音很硬,“看到他再說。”
我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車到上海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我們剛出站,就看到李強在出站口等我們。他穿著一件黑夾克,瘦高個,長得跟他爸年輕時有幾分像。
“明子哥!伯父!”李強看到我們,快步迎上來,一把接過我爸手里的行李,“路上辛苦了,我爸讓我來接你們。”
“你爸呢?”我爸問。
“他……在家里準備飯菜呢。”李強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躲閃了一下。
我的第六感告訴我,李強在撒謊。
但我也沒當面拆穿,只是笑著說:“那就走吧,我還真想嘗嘗大伯的手藝。”
李強開車,帶我們穿過上海的大街小巷。我注意到他開的是一輛很普通的國產車,車里的內飾也有些破舊。
“強子,你工作怎么樣?”我隨口問。
“還行,在一家小公司做設計,掙得不多,夠用。”李強的語氣很平淡,不像是有多得意。
“那就好。你對象呢?她今天在家嗎?”
李強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說:“她……這幾天出差。訂婚宴那天才回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回避。從大伯到李強,整個家的人都像是在刻意隱瞞什么。
到了大伯住的地方,我愣住了。
我們面前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外墻的涂料都斑駁了,樓梯間的燈也壞了。我們一口氣爬到五樓,李強拿出鑰匙開門。
“到了。”
門打開的一瞬間,我看到大伯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頭發花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比我想象中要深。他瘦了,瘦了很多,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被什么東西掏空了一樣。
但我最在意的,是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德興哥。”我爸先開了口。
聲音有些哽咽。
大伯的眼眶也瞬間紅了。
“德勝,你來了。”他伸出手,但我爸沒握,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哥哥。
“德興哥,你瘦了。”
“是啊,瘦了。”大伯苦笑,“老了嘛。”
我看著這兩個男人,心里百感交集。二十多年的隔閡,就站在這個昏暗的老房子門口,一句話都說不出。
最后還是我打破了沉默:“大伯,我們先進去坐吧。”
大伯點點頭,把我們迎進屋里。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裝修也很老舊,家具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盤水果和幾碟零食,看得出大伯是提前準備過的。
“你們先坐,我去廚房看看。”大伯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我爸卻叫住了他:“德興哥,嫂子呢?”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大伯停下了腳步,但沒回頭。
“德興哥,嫂子她……”我爸又問了一遍。
我看到大伯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接著,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你嫂子她……已經走了十年了。”
04
時間仿佛突然停止了。
我爸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我看著大伯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德興哥……”我爸的聲音在發抖,“你……你這些年,咋不告訴我們?”
大伯緩緩轉過身來。他的眼睛紅紅的,但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那種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告訴你們有什么用呢?”他低聲說,“那時候廠子剛剛倒閉,我一屁股債。你嫂子查出癌癥,已經是晚期。我想盡辦法借錢治病,賣掉了房子,能賣的都賣了。可最后還是沒留住她。”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邊咚咚作響。
“她走的時候跟我說,”大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跟我說,別告訴老家的人。她說,她不想讓大家也跟著難受。她說,德興你一個人扛著就行,別讓老家的人為難。”
我爸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德興哥!你糊涂啊!”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們是外人嗎?我們是親兄弟!你一個人扛,你扛得了嗎?”
“我扛過來了。”大伯哽咽著,“我扛過來了,德勝。你嫂子走后的那幾年,我一個人帶著強子,日子雖然苦,但總算熬過來了。”
“那強子訂婚的事……”我爸問,“為什么不早說?”
“我不配說。”大伯低著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些年我沒回過家,沒盡過孝,沒盡過責。爹娘走的時候我不在,家里的紅白喜事我都沒參與。德勝,你覺得我還有臉跟你們說這些嗎?”
我爸捂著臉,低聲啜泣。
我站在一旁,腦子里亂糟糟的。有些東西終于串聯在了一起,但拼起來的結果卻讓人心碎。
一個男人,中年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房子,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他覺得自己沒臉。他怕老家的親戚問他:“你怎么混成這樣了?”他更怕別人說:“你看,當年那個風光無限的大學生,現在也不過如此。”
所以他把自己封閉起來,一個人扛下所有。
“那現在呢?”我問,“大伯,為什么現在突然要辦訂婚宴?”
大伯抬起頭,看著我。
“因為強子訂婚是喜事,我想讓大家都知道。也想借著這個機會……跟大家道個歉。”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祈求,又像是解脫,“明子,這些年我欠你們的太多了。這次訂婚宴,就當是我還債的。”
我說不出話來。
這個晚上,我們坐在大伯租來的小房子里,聽他說了這些年的事。
賣房還債、租住城中村、打零工、供李強上完大學……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剜著我的心。
我忽然明白,這些年我們錯怪了他。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他在乎到怕自己回去之后,看大家一眼就會崩潰。他在乎到寧愿一個人扛著,也不愿意讓大家看到他的狼狽。
可他低估了一件事——
親情,從來不是靠錢,更不是靠面子。
我爸沒有去吃晚飯。他把自己關在客房里,說想一個人靜靜。
我端著一碗面,站在大伯家陽臺上。上海的夜晚很冷,冷風吹得我睜不開眼睛。
李強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煙。
“哥,對不起。”他說,“我早就想告訴你們的,可我爸不讓。”
“沒事。”我接過煙,點著,“你爸這些年,悶了。”
李強苦笑:“他何止是悶,他是把自己關起來了。這些年他吃什么苦我都知道。我媽走的時候,他頭發都白了一大半。”
“那你現在訂婚,你爸開心嗎?”
李強沉默了片刻。
“他開心,但也害怕。”
“怕什么?”
“怕你們不來。”李強看著遠處的高樓,“怕你們來了之后,不愿原諒他。”
05
第二天一早,大伯帶著我和我爸去酒店看訂婚宴的場地。
說是酒店,其實是個小飯館,在一棟居民樓的二樓,裝修很普通。我看著那掛在墻上的“熱烈恭賀李強先生訂婚大喜”的橫幅,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二十多年沒見的親戚,看到這場面會怎么想?
“德興哥,”我爸終于開口了,“你跟我說實話,你現在經濟條件怎么樣?”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還行,夠用。”
“還行?”我爸盯著他,“你住的房子是租的,你兒子開的車是二手的,這個訂婚宴還是在這么個小地方辦的,你跟我說還行?”
大伯低下了頭。
“德勝,我知道你覺得寒酸。可我能拿出來的,就這么多了。”
“我不是嫌寒酸!”我爸提高了聲音,“我是心疼你!德興哥,你這些年吃了多少苦?為什么不告訴我們?我們是親兄弟!”
大伯的眼眶又紅了。
“德勝,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們。我是沒臉說。”
“什么臉不臉的!就你一個人要臉!我這張臉是擺設嗎?咱老家親戚的臉都不要了嗎?”
我爸越說越激動,最后抱住大伯,兩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這個小飯館里放聲大哭。
我站在一邊,鼻子酸得厲害,趕緊轉過身去。
這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三叔打來的。
“明子,你到上海了吧?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我昨天又打聽了一下你大伯的事。”三叔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我聽人說,你大伯這幾年身體也不太好,跑了好幾次醫院。好像是……胃上出了毛病。”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胃上出了毛病。三叔說得委婉,但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掛了電話,我站在飯館門口,看著遠處車水馬龍的街道,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大叔一個人扛了這么多年,現在身體又出了事。他這次突然叫大家來上海,真的是為了辦訂婚宴,還是……還有別的打算?
我正胡思亂想著,大伯走到了我身邊。
“明子,你怎么了?臉色不太好看。”
我看著大伯蒼白的臉,忽然有些問不出口。我怕我問了,他會承認。我更怕承認之后,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沒什么,大伯,就是剛才三叔打電話來,說他已經出發來上海了。”
“好,好。”大伯點點頭,“家里那些親戚,能來的都來,我也好當面謝謝他們。”
“謝他們?”我不解地看著他。
大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口,說了一句話,像是輕輕搖響了一個警報,讓我所有以為已經平復的心情再次劇烈晃動起來——
“明子,當年你伯母生病的時候,有人偷偷借了我十萬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