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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刺得我瞇起眼睛,我把車停在距離咖啡廳五十米遠的路邊,從副駕駛拿起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T恤。
這是我昨晚特意從地下室翻出來的,十五塊錢從夜市地攤買的,領口已經洗得有些發白,左袖口還有個不太明顯的小洞。
我叫陳默,今年三十二歲,是一家跨國科技公司的亞太區技術總監,年薪一百八十六萬。
但今天,我要穿著這身地攤貨,去見我網戀了三個月的女朋友——蘇晴。
"老陳,你確定要這么干?"手機里傳來我發小張揚的聲音,"萬一人家覺得你是騙子呢?"
"我就是要看看,她喜歡的到底是我這個人,還是那些外在的東西。"我把T恤套在身上,對著后視鏡整理了一下。鏡子里的我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點寒酸。
"你這心理測試玩得也太狠了。"張揚嘖嘖兩聲,"不過說真的,你們倆都聊了三個月了,該見面了。"
"嗯,她說她不在乎我的經濟條件。"我看了眼手表,十點四十五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今天就驗證一下。"
掛斷電話,我深吸一口氣,鎖上車門,朝咖啡廳走去。
秋天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街邊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我走在人行道上,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突然有種奇妙的期待感。
三個月前,我在一個攝影論壇里認識了蘇晴。她發了一組城市夜景照片,構圖講究,用光精妙,我忍不住留言點評。沒想到她主動加了我好友,說很少有人能看出她照片里的光影設計。
后來我們就聊開了,從攝影到電影,從美食到旅行,每天晚上下班后的聊天成了我最期待的事。
她說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工作壓力大但很喜歡。她說她喜歡簡單的生活,不需要奢侈品,只要一臺相機和一顆自由的心。她說她最看重的是兩個人是否聊得來,物質條件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聽起來很美好,對吧?
但我見過太多這樣的話。大學時有個女生也這么說,直到發現我家境普通就立刻斷了聯系。工作后相過幾次親,對方開口就問房子車子,聽說我還在租房就找借口離開。
所以這次,我想知道真相。
咖啡廳的玻璃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咖啡香和空調冷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正低頭看手機。
是蘇晴。
她比照片里更好看,長發披肩,皮膚白皙,側臉的線條柔和。她穿的那條裙子很簡單,但質感很好,搭配一雙平底涼鞋,整個人透著一股干凈的氣質。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走到她面前,輕輕叫了一聲:"蘇晴?"
她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驚喜,然后站起身:"陳默?"
"是我。"我笑了笑,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衣角。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過,停留在那件灰色T恤上的時間似乎長了那么一秒。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是失望?還是意外?
但很快,她就露出了笑容:"快坐,我已經點了兩杯美式,你喝咖啡可以吧?"
"可以,謝謝。"我在她對面坐下。
咖啡廳里放著舒緩的輕音樂,空調的冷風吹得我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我搓了搓手,看著蘇晴,不知道該說什么。
網上聊天時的那種輕松自在,此刻全都消失了。
"你……"她先開口了,"從哪里過來的?"
"公司附近。"我說,"你呢?"
"我住得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她雙手捧著咖啡杯,"終于見到本人了,比照片里瘦一點。"
"你也是。"我說,"比照片里好看。"
她笑了,臉上浮起一抹紅暈。
服務員端來咖啡,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我看著她,她也在看著我,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默。"她突然說,"我有件事想問你。"
我心里一緊:"什么事?"
"你……"她咬了咬嘴唇,"現在的工作還順利嗎?"
"還行,就是有點忙。"我含糊地說。
她點點頭,又低頭喝了口咖啡。窗外有鴿子落在欄桿上,歪著腦袋看著店里的人。
我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是從她看我衣服時那一眼開始的。我突然有點后悔了——也許這個測試本身就是個錯誤。
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她又開口了,聲音很輕,"陳默,其實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我的心臟猛地提了起來。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然后把屏幕轉向我:"我剛才給你發了個紅包,你收一下。"
我愣住了。
手機上顯示著一個紅包,備注寫著:"買幾件好看的衣服"。
金額是兩千塊。
01
我盯著那個紅包,腦子里一片空白。
兩千塊。
買幾件好看的衣服。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胸口。我抬起頭看著蘇晴,她的表情有些局促,但眼神里是真誠的關切。
"我不是嫌棄你。"她趕緊解釋,"只是覺得……男生也應該對自己好一點,穿得體面一些,對工作也有幫助的。"
我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你別多想。"她又說,"我知道在這個城市生活不容易,房租、生活費,開銷很大。但是衣服這種東西,該花的還是要花,你說對吧?"
她的語氣溫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體貼。
我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蘇晴……"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
"你先別急著拒絕。"她打斷我,"就當是我送你的見面禮。我們認識這么久了,第一次見面,送個小禮物不過分吧?"
她笑著說,但我能看出她眼底的一絲擔憂,她在擔心我的自尊心受傷。
我低頭看著自己這身衣服,灰色T恤的領口已經洗得松垮,袖口的小洞在咖啡廳明亮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個測試有多么殘忍——不是對她,而是對我自己。
"陳默?"她輕聲叫我,"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我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謝謝你。"
我點開微信,手指懸在那個紅包上。
收,還是不收?
如果收了,這個謊言就要繼續下去。如果不收,我該怎么解釋?說我其實年薪百萬,只是想測試你?那她會怎么看我?
"其實……"她又說話了,聲音更輕了,"我能理解。我剛畢業那年,也過得很緊巴,一件衣服要穿好幾年。后來工作穩定了,才慢慢好起來。"
她端起咖啡杯,透過裊裊升起的熱氣看著我:"所以我知道,有時候不是不想對自己好,是真的要精打細算。"
我的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你收下吧。"她說,"就當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幫助。"
朋友。
這個詞讓我更難受了。
我點了那個紅包,兩千塊錢到賬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咖啡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謝謝。"我說,"我會還你的。"
"不用還。"她搖搖頭,"真的不用。"
窗外的陽光更明亮了,照進咖啡廳,在大理石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看著對面的蘇晴,她正用吸管攪拌著咖啡,動作優雅而自然。
"對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平時喜歡什么風格的衣服?我可以陪你去看看,幫你參考一下。"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連忙說。
"別客氣嘛。"她笑了,"我做設計的,審美還可以的。而且……"
她頓了頓,臉又紅了:"而且我也想多陪陪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羞愧、感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蘇晴。"我說,"你就不怕我是個騙子嗎?"
"騙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能騙我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富家千金。"
"我是說……"我斟酌著詞句,"萬一我的工作、經濟狀況,都比你想象的更差呢?"
她看著我,眼神認真起來:"陳默,我跟你聊了三個月,不是因為你有多少錢,而是因為你這個人。"
"你每次跟我討論攝影構圖,都能說到點子上。你推薦的那些電影,每一部我都很喜歡。你說話的方式,你的幽默感,你看待事物的角度——這些才是吸引我的地方。"
她的聲音很堅定:"至于錢,那是可以慢慢賺的。但一個有趣的靈魂,可遇不可求。"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再說了。"她又恢復了輕松的語氣,"你看我,也不是什么有錢人啊。我租的房子才三十平米,還是老小區,連電梯都沒有。"
"但我覺得挺好的,只要開心就行。"她笑著說,"錢這種東西,夠用就好。"
夠用就好。
這四個字讓我的心更沉了。
我想起自己的公寓,一百六十平米的江景房,裝修花了八十多萬。我想起車庫里那輛奧迪A6,我想起衣柜里那些定制的襯衫和西裝。
而此刻,我穿著十五塊錢的地攤T恤,坐在這個善良的女孩對面,收下了她的兩千塊錢。
"陳默,你怎么了?"她關切地問,"臉色不太好。"
"沒事。"我勉強笑了笑,"可能是咖啡喝得太急了。"
"那我們去外面走走吧。"她提議,"今天天氣挺好的。"
我點點頭,起身結賬。
"我來吧。"她搶先一步,從包里拿出手機。
"還是我來。"我說。
"下次你請。"她已經掃了碼,"今天我請你。"
服務員禮貌地說了聲謝謝,我們走出咖啡廳。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午后的陽光暖洋洋的。蘇晴走在我旁邊,不時側頭看我,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陳默。"她說,"我覺得今天的見面,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是嗎?"
"嗯。"她點點頭,"雖然你話不多,但我能感覺到你是個靠譜的人。"
靠譜。
這個詞又刺痛了我。
我們走到一個街心花園,她在長椅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會兒吧。"
我在她身邊坐下,看著花園里玩耍的孩子們,聽著他們清脆的笑聲。
"陳默。"蘇晴突然說,"你知道嗎?我爸媽讓我找個有房有車的,最好家里還有點積蓄。"
我心里一跳,轉頭看她。
"但我跟他們說了。"她繼續道,"我不要那些。我要找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一個我們可以一起努力的人。"
她看著遠處的天空,聲音很輕:"我見過太多看起來什么都有的婚姻,最后卻過得一地雞毛。"
"我表姐,嫁給一個開公司的,房子車子都有,彩禮給了三十萬。結果呢?男人在外面包養情人,她在家里以淚洗面。"
"我大學同學,找了個富二代,天天曬名牌包。但我知道,她老公根本不尊重她,連生日都記不住。"
蘇晴轉過頭看著我:"所以我明白了,物質條件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這個人的品性,是兩個人是否真心相愛。"
她的眼睛很亮,在陽光下像是兩汪清泉。
"陳默,我喜歡你。"她說,"不管你現在的條件怎么樣,我都愿意跟你一起努力。"
這一刻,我突然很想告訴她真相。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我現在說出真相,她會怎么想?她會覺得我是個玩弄她感情的混蛋,會覺得自己的真誠被當成了一場游戲。
我把自己困在了這個謊言里。
"蘇晴……"我開口。
她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抱歉,我接個電話。"
她走到一邊,我聽到她壓低聲音說:"媽,我在外面……什么?現在?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她走回來,表情有些復雜:"陳默,我可能要先走了。我媽讓我趕緊回家,說有點急事。"
"好,你快去吧。"我說。
"那……"她有些猶豫,"我們下次再約?"
"好。"
她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那說好了,下次你請我吃飯。"
"嗯。"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從包里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這個給你。"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條藍色的圍巾。
"天氣轉涼了,多穿點。"她說完,臉紅著快步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頭看著手里的圍巾。
圍巾很柔軟,帶著淡淡的香味。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是張揚發來的信息:"怎么樣?測試結果如何?"
我盯著這條信息,很久沒有回復。
測試結果?
我測出了什么?
我測出了她是個善良的、真誠的、愿意為愛情付出的女孩。
而我,是個用謊言包裝自己的混蛋。
02
回到車上,我把那條圍巾放在副駕駛座位上,藍色的布料在黑色的皮座椅上格外顯眼。
我啟動車子,奧迪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方向盤上的真皮觸感溫潤,儀表盤上的數字顯示清晰,這輛車的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我——我不是那個穿著地攤貨、需要別人接濟的人。
但此刻,我卻希望自己真的是。
手機又震了幾下,張揚連發了三條消息:
"喂,人呢?"
"別告訴我你真的被感動了。"
"老陳,你該不會是想繼續裝下去吧?"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沒有回復。
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路過我常去的那家高檔西餐廳,路過我的健身房,路過那棟我每天上班的寫字樓。三十二層,整層都是我們公司的辦公區域,落地窗可以俯瞰半個城市。
我把車停進地下車庫,坐在駕駛座上發了會兒呆。
電話響了,是公司HR總監林雪的來電。
"陳總,下周一的高管會議,您的議題準備好了嗎?"她的聲音干練而禮貌。
"在做了,周五給你。"我說。
"好的。還有,您上次提到的團建方案,財務部已經批了預算,人均五千,您看選哪個度假村?"
人均五千。
我想起蘇晴給我的那兩千塊紅包。
"陳總?您還在嗎?"林雪問。
"在。"我揉了揉太陽穴,"度假村的事你看著辦吧,選個大家都方便的地方。"
"好的,那我先掛了。"
掛斷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微信上蘇晴的頭像在聊天列表最上方。
她發來一條消息:"到家了,今天很開心。"
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幾次,最后只回了兩個字:"我也是。"
她很快回復:"你好好休息,晚上早點睡。"
"嗯,你也是。"
"對了,那個紅包,你別有心理負擔。"她又發來一條,"真的就是朋友之間的小禮物。"
朋友。
她又用了這個詞。
"我知道。"我回復。
"那我先忙了,晚點聊。"
"好。"
聊天窗口安靜下來,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庫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我的腦海里不斷回放著今天的場景——她看到我時眼神里的那一閃而過的意外,她給我紅包時小心翼翼的語氣,她說"我喜歡你"時真摯的眼神。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視頻通話,張揚的。
我接通,他的大臉立刻占滿了屏幕:"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沒什么。"我簡短地說。
"少來,你都三個小時沒回我消息了。"他往后靠了靠,一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她什么反應?是不是一看你這身打扮就變臉了?"
"沒有。"我說,"她人很好。"
"然后呢?"
我沉默了幾秒:"她給了我兩千塊,讓我買幾件好看的衣服。"
視頻那頭的張揚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臥槽,還有這種操作?"
"嗯。"
"所以現在什么情況?"他問,"你打算繼續裝?"
"不知道。"我揉著眉心,"我現在很亂。"
"那還用說嗎?趕緊跟她說實話啊。"張揚說得理所當然,"總不能一直瞞著吧?"
"怎么說?"我反問,"說我其實年薪百萬,只是故意穿得寒酸來測試你?你覺得她會怎么想?"
張揚啞口無言。
"她會覺得我把她的真誠當成了游戲。"我說,"會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人耍了。"
"那你也不能一直瞞著啊。"張揚說,"時間長了更解釋不清楚。"
"我知道。"我說,"讓我想想。"
掛斷視頻,我坐在車里又待了十幾分鐘,才拎著公文包走出車庫。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自己的公寓。一百六十平米的空間此刻顯得格外空曠,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橙紅色。
我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走到窗前,俯瞰著樓下的車流人群。
那些人里,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活在某種虛假的狀態里?又有多少人像蘇晴一樣,真誠地對待著這個世界?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技術部的人在討論一個項目的方案,發了一長串專業術語。我掃了一眼,迅速指出了幾個需要調整的地方,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蘇晴又發來消息:"在干嘛呀?"
"剛到家。"我回復。
"你家在哪個區?"她問。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我住在這個城市最貴的幾個小區之一,隨便說出來都會露餡。
"城東,租的房子。"我含糊地說。
"我在城西呢。"她回復,"不過不遠,地鐵半小時就到了。"
"嗯。"
"陳默。"她又發來一條,"今天真的很開心。從網上走到現實,我還擔心會失望呢。"
"為什么會失望?"我問。
"因為網上聊天,很多東西看不到嘛。"她發了個害羞的表情,"但見到你本人,我更喜歡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她又發來一條,"雖然有點不愛說話,但我能感覺到,你是個溫柔的人。"
溫柔。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欺騙也算溫柔的話。
"對了,你晚飯吃了嗎?"她問。
"還沒。"
"那快去吃吧,別餓著。"她發來一個叮囑的表情,"我媽做了飯,我要去吃了。"
"好,你也快去。"
"嗯嗯,晚安。"
"晚安。"
聊天窗口又安靜了下來。我放下手機,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各種食材,都是保姆周阿姨昨天采購的。
我拿出幾樣食材,準備隨便做點什么。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是周阿姨。
"陳先生,我來把今天的衣服取走洗一下。"她說。
我打開門,她走進來,熟練地從衣帽間拿出幾件需要干洗的衣服:"對了,下周您有什么特別的安排嗎?要不要準備點什么?"
"沒有。"我說,"按平時的來就行。"
"好的。"她點點頭,拎著衣服準備走,又想起什么,"陳先生,您的車最近該保養了,我看日歷上記著呢。"
"我知道了,過兩天去。"
她離開后,我關上門,整個房子又恢復了安靜。
我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煙霧在夜風中飄散,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
手機又震動了,我低頭一看,是蘇晴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家常菜,四菜一湯,看起來很樸素但很溫馨。配文是:"我媽做的,味道一般般,不過吃著很舒服。"
我看著這張照片,突然想起自己上次吃家常菜是什么時候。好像是三個月前,回老家看父母的時候。
"看起來很好吃。"我回復。
"下次做給你吃。"她說,"雖然我手藝不太好。"
"我很期待。"
"那說好啦。"她發了個開心的表情,"你也快吃飯吧,別光顧著陪我聊天。"
"好。"
我放下手機,回到廚房,草草地炒了個菜。
一個人坐在偌大的餐廳里,看著面前精致的餐具和簡陋的菜肴,突然有種強烈的荒誕感。
這是我的生活。
年薪百萬,住江景豪宅,開豪車,有保姆,有體面的工作和社會地位。
但此刻,我卻希望自己是那個住在三十平米老公寓里的普通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蘇晴的好意,可以坦坦蕩蕩地說喜歡她。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活在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里。
吃完飯,我坐在沙發上處理工作郵件。有幾個重要的項目需要審批,有幾份報告需要修改意見。我一邊回復,一邊想著蘇晴。
她現在在干什么?是在跟父母聊天,還是在看書?
手機又響了,是她發來的語音通話請求。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陳默~"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笑意,"你聲音真好聽。"
"是嗎?"我靠在沙發上,"你的聲音也很好聽。"
"嘻嘻,我們這算不算互相吹捧?"她笑著說。
我也笑了:"算。"
"對了,問你個事。"她的聲音突然認真起來,"你周末有空嗎?"
"應該有,怎么了?"
"我想請你吃飯。"她說,"就當是正式的道歉,今天那個紅包,可能讓你不太舒服了。"
我心里一沉:"沒有,真的沒有。"
"別騙我啦。"她說,"我能感覺到,你當時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可能是我太冒失了,沒考慮到你的感受。"
"蘇晴……"
"所以周末我請你吃飯,咱們好好聊聊,行嗎?"她的聲音很誠懇,"我想更了解你,也想讓你更了解我。"
我沉默了幾秒:"好。"
"那就這么說定了。"她高興地說,"你有什么想吃的嗎?"
"都可以。"
"那我找個好吃的店。"她說,"對了,你有什么忌口嗎?"
"沒有。"
"那就好辦了。"她笑著說,"那先這樣,我要去洗澡了。"
"好,晚安。"
"晚安,陳默。"
電話掛斷,房間里又陷入了安靜。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突然有種想逃避的沖動。
但我知道,我已經逃不掉了。
這個謊言,就像一個越滾越大的雪球,總有一天會失控。
03
周末如約而至。
周六早上,我站在衣帽間前,看著滿柜子的定制襯衫和西裝,最后還是選了那件地攤T恤,又配了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鏡子里的我看起來確實很普通,像是這座城市里隨處可見的打工人。
手機響了,蘇晴發來消息:"我訂了城南的那家川菜館,聽說很正宗,你中午十二點能到嗎?"
"可以。"我回復。
"那我們在門口見。"她發了個期待的表情。
我開車到了那家川菜館附近,把車停在兩條街外的地下車庫。然后步行過去,一路上都在想著該怎么應對接下來的對話。
川菜館在一條老街上,店面不大,裝修也很樸素,但門口排隊的人不少。我到的時候,蘇晴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穿了件淺粉色的T恤,配一條牛仔短褲,扎著馬尾辮,看起來很清爽。
"來了!"她看到我,立刻揮手。
我走過去,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我已經拿號了,前面還有三桌,大概要等二十分鐘。"
她的手臂溫暖而柔軟,我有點不自然,但沒有掙開。
"要不要去旁邊的奶茶店坐會兒?"她提議。
"好。"
我們走進旁邊的奶茶店,她點了兩杯奶茶,堅持自己付錢。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用吸管戳著杯蓋上的封膜,看起來有點緊張。
"陳默。"她開口,"我今天叫你出來,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嗯。"我握著奶茶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我知道,上次那個紅包可能讓你不太舒服。"她認真地看著我,"但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地想幫你。"
"我明白。"我說。
"而且……"她猶豫了一下,"我也想讓你知道,我不是那種只看重物質的女生。"
"我知道。"
"我爸媽確實給我壓力,讓我找個條件好的。"她低頭攪動著奶茶,"但我跟他們說了,我有自己的判斷。"
她抬起頭,眼睛很亮:"我喜歡你,是因為跟你聊天很舒服,因為你懂我說的那些東西,因為我覺得我們是同一類人。"
"什么樣的人?"我問。
"不世俗的人。"她笑了,"或者說,不那么功利的人。"
我握著奶茶杯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這個社會很現實。"她繼續說,"房子、車子、存款,這些都很重要。但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還是精神層面的契合。"
"物質條件可以慢慢積累,但如果精神層面不合拍,就算住在大別墅里也不會幸福。"
她說得很認真,眼神里滿是真誠。
"你說得對。"我勉強笑了笑。
"所以……"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不管你現在的條件怎么樣,我都愿意跟你一起努力。"
她的手很溫暖,柔軟的指尖觸碰著我的手背。
"我工作穩定,收入也還可以。"她說,"我們可以一起攢錢,一起計劃未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喉嚨發緊。
"陳默,你愿意嗎?"她問,聲音里帶著一絲忐忑。
我的理智告訴我,現在必須說出真相了。
但話到嘴邊,看到她期待的眼神,我又咽了回去。
"愿意。"我說。
她笑了,笑得很甜:"那我們就這么說定了。"
手機響了,是川菜館發來的短信,通知我們可以進去了。
"走吧,該吃飯了。"她站起身,自然地挽著我的胳膊。
川菜館里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我們被領到一個小包廂,服務員遞上菜單。
"你看看想吃什么。"她把菜單推給我。
我翻了翻:"你點吧,我都可以。"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接過菜單,點了幾個菜,"水煮魚、麻婆豆腐、回鍋肉……夠了嗎?不夠再加。"
"夠了。"
"你能吃辣嗎?"她關心地問。
"能。"
"那就好。"她把菜單還給服務員,"對了,給我們兩碗米飯。"
等菜的時候,她突然問我:"陳默,你家里是哪里的?"
"北方一個小城市。"我說,"離這里挺遠的。"
"父母還在老家?"
"嗯,他們不愿意過來。"我說,"習慣了那邊的生活。"
"那你平時多久回去一次?"
"兩三個月吧。"我含糊地說,"工作忙的時候可能更久。"
"你做什么工作的?"她問,"好像之前你沒詳細說過。"
我心里一緊:"IT行業,技術崗。"
"難怪你對電子產品那么懂。"她恍然大悟,"那工資應該還可以吧?"
"還行。"我說,"夠自己生活的。"
她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轉而說起了自己的工作:"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每天對著電腦,有時候要加班到很晚。"
"辛苦嗎?"我問。
"還好,習慣了。"她笑著說,"而且我挺喜歡設計的,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已經很幸運了。"
菜陸續上來了,水煮魚滾燙冒著熱氣,紅油翻騰,花椒浮在表面。麻婆豆腐香氣撲鼻,回鍋肉色澤誘人。
"嘗嘗看。"她給我夾了一塊魚肉,"小心燙。"
我吃了一口,確實很新鮮。
"好吃嗎?"她期待地看著我。
"好吃。"我點點頭。
"那就多吃點。"她很開心,自己也開始吃了起來。
吃飯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好幾次。她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變,但沒有接。
"不用接嗎?"我問。
"我媽打來的。"她嘆了口氣,"可能又要催我相親了。"
"相親?"
"嗯。"她有些無奈,"她最近一直在給我安排相親,都是什么有房有車的,條件看起來都挺好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都拒絕了。"她說,"我跟她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她怎么說?"
"她讓我把你帶回去給她看看。"蘇晴笑了笑,有些苦澀,"還問你家里什么條件,有沒有房子車子。"
"我說這些都不重要,只要兩個人互相喜歡就好。"
"然后呢?"
"然后她就生氣了。"蘇晴放下筷子,"說我不懂事,不為自己將來考慮。"
她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但我知道我要什么。我不想過那種表面風光、內心空虛的生活。"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陳默。"她說,"你別有壓力。我爸媽那邊,我會處理的。"
"蘇晴……"我開口,想說些什么。
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她接了起來:"媽……我在外面吃飯……跟朋友……好好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她的表情有些無奈:"我媽讓我晚上回家一趟,說有事要跟我談。"
"那你趕緊吃吧,別耽誤了。"我說。
"不急,慢慢吃。"她笑了笑,給我夾了塊回鍋肉,"來,嘗嘗這個。"
吃完飯,她堅持買單。我們走出餐廳,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陳默。"她拉住我的手,"我們一起去逛逛吧?"
"好。"
我們在老街上漫步,兩邊都是各種小店。她拉著我走進一家服裝店,開始給我挑衣服。
"這件不錯。"她拿起一件白色襯衫,"你試試?"
"不用了。"我說。
"試試嘛。"她撒嬌似的說,"我想看看你穿襯衫的樣子。"
我拗不過她,接過襯衫走進試衣間。
襯衫的質量很一般,布料有些粗糙。我穿上后走出來,她眼睛一亮:"很帥!"
"真的嗎?"
"真的!"她圍著我轉了一圈,"就這件了,多少錢?"
"一百二。"店員說。
"太貴了。"蘇晴皺眉,"能不能便宜點?"
"最多便宜十塊。"店員說。
"那就一百一,我們要了。"蘇晴很快做了決定,掏出手機付款。
"我自己來。"我說。
"不用,我送你的。"她已經付好了錢,"就當是我給你買的第一件禮物。"
走出服裝店,她很開心地挽著我的胳膊:"你以后就穿這件襯衫來見我,好不好?"
"好。"
"對了。"她想起什么,"你那件T恤上有個洞,別穿了,扔了吧。"
"嗯。"
我們又逛了一會兒,她突然說:"陳默,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么?"
"擔心我們……"她咬了咬嘴唇,"你會不會覺得我太主動了?會不會覺得我不矜持?"
"不會。"我說,"我很喜歡你這樣。"
"真的?"她抬頭看我。
"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燦爛。
手機又響了,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我媽又打來了,我得接了。"
"喂,媽……我知道……好,我現在就回去。"
掛斷電話,她有些抱歉地看著我:"陳默,我得回去了。我媽好像真的有急事。"
"好,你快去吧。"
"那……"她猶豫了一下,突然踮起腳,在我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今天很開心。"
說完,她臉紅著跑開了。
我站在原地,感受著臉頰上還殘留的溫熱,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既甜蜜,又苦澀。
04
接下來的一周,我和蘇晴幾乎每天都在聊天。
她會在早上給我發一句"早安",會在中午問我"吃飯了嗎",會在晚上跟我分享她一天的見聞。
我也習慣了每天打開手機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消息,習慣了在忙碌的工作間隙給她回復,習慣了在夜深人靜時跟她語音通話。
但這種甜蜜的背后,是越來越沉重的負擔。
每一次她問起我的工作,我都要小心翼翼地編造謊言。每一次她說起未來的規劃,我都會感到深深的愧疚。
周三晚上,公司有個重要的合作方晚宴。我穿著定制的西裝,打著領帶,站在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里,跟各路商界精英觥籌交錯。
"陳總,這次的項目多虧了您。"合作方的老板舉杯敬我,"以后還得多多關照。"
"客氣了。"我舉杯回敬,"互利共贏。"
正說著話,手機震動了。我看了一眼,是蘇晴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我走到陽臺上,接通了視頻。
"陳默~"她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在干嘛呀?"
我看著屏幕里的她,再看看身后燈火輝煌的宴會廳,突然有種強烈的割裂感。
"在加班。"我說。
"這么晚還在加班啊?"她關心地說,"別太累了。"
"沒事,馬上就好。"
"那我不打擾你啦。"她笑著說,"等你忙完了再聊。"
"嗯。"
掛斷視頻,我站在陽臺上吹了會兒風。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霓虹燈閃爍,車流如龍。
"陳總,林總在找您。"助理走過來提醒。
我收起手機,回到宴會廳。
晚宴結束后,已經快十一點了。我開車回家的路上,蘇晴又發來消息:"忙完啦?"
"嗯,剛結束。"
"辛苦了。"她發來一個抱抱的表情,"早點休息。"
"你怎么還沒睡?"
"在等你呀。"她說,"不知道你忙完了沒有,想跟你說說話。"
我的心一軟:"聊什么?"
"什么都行。"她說,"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撥通了她的語音電話。
"喂~"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淺淺的笑意。
"怎么這么晚還不睡?"我問。
"想你了嘛。"她撒嬌似的說,"陳默,我們認識多久了?"
"三個多月了。"
"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她說,"但又感覺認識你很久很久了。"
"我也是。"
"陳默。"她突然說,"我跟我媽攤牌了。"
我心里一緊:"怎么了?"
"她一直逼我去相親,說我年紀不小了,再不找個好人家就晚了。"蘇晴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我跟她說,我有男朋友了。"
"她什么反應?"
"她讓我把你帶回家給他們看看。"蘇晴說,"還問你家里什么條件。"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我說你家條件一般,就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她繼續說,"我媽當時臉就變了,說我是不是傻了,好的不要,偏要找個窮小子。"
"我跟她吵了一架。"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說我喜歡你,不管你有沒有錢,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蘇晴……"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媽說,如果我堅持要跟你在一起,就斷絕母女關系。"她哭了出來,"陳默,我該怎么辦?"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別哭。"我說,"你媽是擔心你。"
"我知道她是擔心我。"蘇晴抽泣著說,"但我真的不想就這么妥協。我不想為了物質條件,去找個我不喜歡的人。"
"蘇晴。"我深吸一口氣,"我……"
"你不用說。"她打斷我,"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是不是想說,我們分開算了,你不想讓我為難?"
我沉默了。
"陳默,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很堅定,"我不管別人怎么說,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這三個多月,你每天陪我聊天,聽我說工作上的煩惱,陪我看電影,給我推薦書。你不知道,這些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我以前談過一個男朋友,條件很好,開著寶馬,住著大房子。但他從來不聽我說話,不在乎我的感受,只會炫耀他有多少錢,認識多少大人物。"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花瓶,只是他炫耀的資本。"
她哭得更厲害了:"但跟你不一樣,你讓我覺得,我是被真正在乎的。"
我的眼眶濕潤了。
"所以陳默,不管多難,我都想跟你在一起。"她說,"你愿意嗎?"
我握著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應該告訴她真相。
現在,立刻,馬上。
"我……"我開口。
"你是不是想說實話了?"她突然笑了,"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其實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窮?"
我愣住了。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她說,"你雖然穿著普通,但說話的方式、氣質、見識,都不像是條件很差的人。"
"而且你每次聊到專業的東西,那種自信和從容,不是裝得出來的。"
我的心臟狂跳。
"但我沒有拆穿你。"她說,"因為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是不是因為……"她停頓了一下,"你想測試我?"
我無法回答。
"其實我能理解。"她說,"這個社會太現實了,你擔心有人接近你是因為你的錢,而不是因為你這個人。"
"所以你故意裝成條件不好的樣子,想看看我會怎么做。"
"是嗎?"她輕聲問。
我沉默了很久,才說:"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說,"我沒有生氣。"
"真的?"
"真的。"她笑了,"其實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你,可能也會這么做。"
"那你為什么還要……"我想起她給我的那兩千塊紅包。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什么條件,我都是真心喜歡你。"她說,"就算你真的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我也愿意跟你一起努力。"
我的喉嚨哽咽了。
"所以陳默。"她說,"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實話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我叫陳默,今年三十二歲,是一家跨國科技公司的亞太區技術總監。"
"年薪一百八十六萬。"
"有房有車,存款……"我頓了頓,"大概兩百多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所以。"蘇晴說,"你那天穿的地攤貨,是特意挑的?"
"是。"
"兩千塊的紅包,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么?"
"是。"
"但你還是收下了。"她說,"為什么?"
"因為……"我不知道怎么解釋,"我當時不知道該怎么辦。如果拒絕,就要解釋身份,但我又不想那么快暴露。"
"所以你就一直騙著我。"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落。
"對不起。"我說,"我知道這樣不對。"
"那你什么時候打算告訴我?"她問。
"我……"我說不出話來。
"算了。"她嘆了口氣,"至少現在你說實話了。"
"蘇晴,你……"
"我累了。"她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蘇晴……"
"晚安,陳默。"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黑暗的車里,突然感到一陣空虛。
我贏了這場測試,但我失去了什么?
手機又響了,我以為是蘇晴,但打開一看,是張揚發來的消息:"怎么樣?說實話了嗎?"
我沒有回復。
車窗外,這座城市依然燈火輝煌,但我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蘇晴的消息:"陳默,我們見一面吧。"
05
蘇晴約我在城東的一個公園見面。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站在公園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里忐忑不安。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晴發來的消息:"我到了,在湖邊的長椅那里。"
我順著小路走過去,遠遠就看到了她。她背對著我坐在長椅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長發披散著,微風吹過,發絲輕輕飄動。
我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坐下。
"來了。"她側過臉看我,眼睛有些紅腫,顯然是哭過的。
"嗯。"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們并排坐著,看著湖面上泛起的漣漪。晨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沉默了很久,她開口了:"陳默,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的心提了起來。
"我在想,我到底在生什么氣。"她說,"是生氣你騙我,還是生氣你不信任我?"
"后來我想明白了。"她轉過身看著我,"我生氣的,是你明明已經動心了,卻還要繼續這場測試。"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從你收下那兩千塊紅包的那一刻起,你就應該明白,我是真心對你的。"她說,"但你還是選擇繼續隱瞞。"
"在川菜館,我跟你說我愿意跟你一起努力的時候,你還是沒有說實話。"
"甚至在我因為你和我媽吵架的時候,你依然保持著沉默。"
她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情緒:"陳默,你知道嗎?這種感覺就像……就像我把全部的真心掏給你看,而你卻在一旁冷眼旁觀,看我像個傻子一樣表演。"
我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樣疼。
"對不起。"我說,聲音沙啞,"我真的很對不起。"
"我不是那種只看重錢的女生。"她說,"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你有錢有車有房,我會覺得那只是你的一個標簽,不會因此就怎么樣。"
"但你選擇了欺騙。"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你用謊言包裝自己,用我的真心做測試。"
"我知道你擔心有人接近你是因為錢。"她擦了擦眼淚,"但你這樣做,和那些只看重錢的女生有什么區別?你們都在用物質衡量感情。"
她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我……"我想解釋,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昨晚我媽又給我打電話了。"蘇晴說,"她說,她托人打聽了,你的公司確實很有名,你的職位也確實很高。"
"她說,你這樣的人怎么可能看上我,肯定是在玩我。"
"然后呢?"我緊張地問。
"然后我跟她說,你不是那種人。"蘇晴苦笑了一下,"但說完這句話,我自己都不確定了。"
"陳默,你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她看著我,"是那個跟我聊攝影、聊電影、聊人生的陳默?還是那個年薪百萬、處心積慮測試我的陳總?"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失望、有困惑、也有一絲期待。
"我……"我深吸一口氣,"我也不知道。"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兩個身份之間掙扎。"我說,"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放松,很快樂,感覺回到了最初的自己。"
"但每次回到現實,看到自己的公寓、車子、那些西裝革履的同事,我又會提醒自己,這才是真實的我。"
"我害怕。"我承認,"我害怕你知道真相后,會改變對我的態度。我害怕你突然變得小心翼翼,或者突然對我特別好。"
"我害怕失去那種平等的、純粹的感覺。"
蘇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我。
"但我現在明白了。"我說,"我錯了。我用最糟糕的方式,毀掉了最美好的東西。"
我看著她:"對不起,蘇晴。如果可以重來,我一定不會這么做。"
她擦了擦眼淚,站起身:"陳默,我需要時間。"
"我理解。"我也站起來。
"我需要想想,我還能不能相信你。"她說,"我需要想想,我們之間到底算什么。"
"好。"我點頭,"你慢慢想。"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陳默。"
"嗯?"
"其實我也要道歉。"她說,"因為我也不完全誠實。"
我愣住了。
"我說我在廣告公司做設計,這是真的。"她說,"但我沒說,我爸是那家公司的老板。"
"什么?"
"我家的條件,其實也不差。"她苦笑了一下,"我媽讓我找個有房有車的,不是因為我們家窮,而是因為她希望我找個門當戶對的。"
"那你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她說,"我見過太多人,知道我家情況后,態度立刻就變了。"
"所以我也在測試。"她看著我,"我想知道,如果我只是個普通的設計師,你會不會還是這樣對我。"
我們對視著,突然都笑了。
"所以我們半斤八兩?"我說。
"是啊。"她也笑了,但笑容里帶著苦澀,"我們都是些不坦誠的人。"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
"我真的需要時間。"她說,"我們都冷靜一下,好嗎?"
"好。"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陳默,不管結果怎樣,謝謝你陪我度過這幾個月。"
"那些聊天,那些時光,都是真的。"她說,"至少在那些時刻,我們都是真實的自己。"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了。
我站在湖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間。
手機震動了,我拿出來一看,是公司的緊急通知:技術部發現重大安全漏洞,需要立即處理。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有種強烈的荒誕感。
就在幾分鐘前,我還在為感情問題痛苦掙扎。而現在,我又要回到那個年薪百萬的陳總身份,去處理那些看起來很重要的工作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技術總監的電話。
"我馬上到公司。"我說。
掛斷電話,我最后看了一眼湖面,轉身離開了公園。
接下來的三天,我沒有主動聯系蘇晴。
她也沒有聯系我。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加班,手機突然響了。
是蘇晴打來的。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手指在接聽鍵上懸停了幾秒,最終按下了接聽。
"陳默。"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明天有空嗎?我想見你一面。"
"有。"我說,"什么時候?"
"明天下午兩點,還是那個公園。"她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好。"
掛斷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夜景。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不管明天她會說什么,不管結果是好是壞,我都必須接受。
因為這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打開微信,看著我和蘇晴的聊天記錄,從第一句"你的照片拍得真好",到最近的"明天見"。
三個多月,幾千條消息,記錄了兩個人從陌生到熟悉的全過程。
也記錄了一個謊言如何一步步失控的過程。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蘇晴的笑臉。
明天,一切都會有答案。
但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電話:"喂?"
"請問是陳默先生嗎?"對面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我是蘇晴的父親。"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我想跟你見個面。"他說,"今晚,現在,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