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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民醫院胸外科年度主刀醫生名單,又在公示欄貼出來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張紅頭文件,手指一根根攥緊。
第三次。
第三次沒有我的名字。連續三年,我都是那個被劃掉的人。
“陳遠,你又落選了?”護士小趙經過,壓低聲音問。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公示欄上那行字:“主刀醫生資格認定名單(2023年度)”。下面五個名字,每一個都是比我年輕、資歷淺、手術量少一半的人。
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姓張,或者姓趙。全是院長的親戚,或者是市衛生局領導的兒子。
“哎呀,正常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趙搖搖頭,“咱們院,實力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話沒說完,因為院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張培生站在那里,西裝革履,笑容滿面,像個慈祥的長者。
“陳遠,來來來,進來說。”
我走進院長辦公室。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張合影——他和我師父,三年前因為一樁醫療事故雙雙被停職的胸外科老主任,李建國。
“陳遠啊,”他坐下,慢條斯理地喝茶,“三年了,我覺得你還是欠點火候。”
“火候?”我笑了,“我去年獨立完成87臺手術,零事故。今年上半年,48臺。省內首例微創肺葉切除,是我做的。您說的火候,是指什么?”
張培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年輕人,火氣大。技術好,不代表別的方面好。比如說……人際關系。你來院三年,和同事們處得怎么樣?大家對你的評價……怎么說呢,有點獨。不夠融入集體。”
我盯著他。他說“不夠融入集體”的時候,眼神在躲閃。
不是真的在說我能力不行。
他在怕什么?
“院長,我就想問一句。”我站起來,“第三次落選,是我真的不行,還是您不敢讓我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張培生臉色一變:“陳遠!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態度挺好。”我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那疊做了三個月的《胸外科微創手術創新方案》,當著他的面,緩緩撕成兩半。
“既然我欠火候,”我把紙片往桌上一扔,“那就不伺候了。”
張培生站起來:“你……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意思就是,這個主刀醫生名單,你們慢慢玩吧。”
掀桌走人。
走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我姐打來的。聲音帶著哭腔:“小遠,你……你到哪去了?家里來了一堆人,都提著箱子,像是……送錢的。”
我皺眉:“什么人?”
“他們說……是全省頂尖三甲醫院的。”姐姐的聲音在發抖,“說……要請你去做主刀專家,年薪……百萬。”
我站在醫院大門外的臺階上,八月陽光刺眼。
全省頂尖三甲醫院?
那年薪百萬,提著聘禮來我家圍堵?
怎么可能。
我抬頭看了看遠處那棟住院大樓,胸外科的窗戶在反光。
三年前,我因為一樁醫療事故,被吊銷過三個月的手術資格。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有站上過主刀臺。
可事實是,那起事故里,動刀的人根本不是我。
我動了動嘴唇,低聲說了句:“師父,你看到了嗎?”
師父李建國,三年前被誣陷后心臟病發作,現在還在家休養。
而那個真正該承擔責任的人,現在正坐在院長辦公室里,喝著茶,笑呵呵地目送我這個“欠火候”的年輕人離開。
我攥緊手機,攔了輛車:“師傅,回家。”
車子拐上高架,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三年前那臺手術的場景——
無影燈下,彎鉗、拉鉤、止血紗布……
一只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握著手術刀,在患者胸腔里游走。
那只手,不是我的。
是張培生的。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城市。
那晚的監控,莫名壞了。手術記錄,被改了。連我師父都因為“管理失職”,被停職反省。
我們都替那個人,背了鍋。
而現在,全省頂尖三甲醫院,提著百萬聘禮,來我家堵門。
他們是來請我,還是來……滅口?
我用力按下車窗,八月熱風灌進來。
沒關系。我陳遠,當了三年慫包,今天開始,不慫了。
01
出租車停在老小區門口時,我看見樓下圍著一大群人。
七八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有的夾著公文包,有的提著銀灰色密碼箱,還有兩個穿著白大褂,站在一棵歪脖子梧桐樹下,正和我媽說話。
我媽站在單元門口,手里攥著鑰匙,表情像見了鬼。
“媽,這是……”我走過去,還沒說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就沖過來,握住我的手上下打量:“陳醫生!可算等到您了!我們是省腫瘤醫院人事處的,院長讓我們專門來請您!”
他話音未落,旁邊那個提密碼箱的立刻擠上來:“陳醫生,我們是省第一人民醫院的。這是我們的聘書和意向合同,年薪起步一百萬!只要您簽字,今天就可以去報到!”
“慢著慢著,”一個穿白大褂的擠到我面前,遞上一張名片,“我是省三醫胸外科主任,姓王。陳醫生,您那篇關于‘胸腔鏡肺段切除術并發癥控制’的論文,我們全科都研讀過。您才是行業內真正的高手,怎么能窩在市一醫那種地方?”
我捏著名片,有點恍惚。
三年了。三年沒人正眼看過我。連醫院年會上,我都坐在最后一排。可現在,全省最頂尖的三甲醫院,像超市打折一樣,一個個提著“聘禮”堵在我家門口。
“各位,各位,”姐姐從人群里擠出來,拉著我往樓道里走,“咱們上去說,上去說。”
我媽跟在我身后,一邊上樓一邊嘀咕:“小遠,你是不是……犯什么事了?怎么這么多人來請你?怕不是啥壞局吧……”
我笑了笑,沒回答。
媽,不是壞局。是好局。
因為這些人來了,就說明一件事:我陳遠,市一醫的“廢物”,可能是個被別人藏起來的寶貝。
回到家,姐姐把門一關,壓低聲音:“小遠,他們給你開的條件……是真的?”
我點點頭。
“你打算去嗎?”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些人還在討論,有的正在打電話,像是在匯報情況。
“姐,你知道他們為什么現在來請我嗎?”我轉過身,拿起手機,“因為今天,我在市一醫院長辦公室,掀了桌。”
姐姐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打開手機,翻出今天中午收到的一條短信。號碼是陌生的,內容只有一句話:“21:00,老地方,有人要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老地方?
我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三年前,我和師父李建國經常去的那家燒烤店,就叫“老地方”。
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我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半。距離九點還有半小時。
我抓起外套,對姐姐說:“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見一個人。”
“誰?”
我沒回答。因為我也想知道,二十一點,在老地方等我的,到底是哪個,不想讓人知道的人。
02
燒烤店“老地方”在城西的夜市一條街,到了晚上九點,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我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擺著一盤烤串,但沒動。四周坐滿了喝啤酒的年輕人,沒人看我。可我的直覺告訴我,有人在暗處盯著我。
九點整,手機亮了一下。不是來電,而是一條新短信:“你背后那張桌子下面的U盤,拿上,別讓人看見。”
我后背一僵。
我假裝彎腰系鞋帶,手往桌底一摸——果然,在桌板背面,用膠帶粘著一個U盤。我迅速取下來,塞進口袋,然后若無其事地坐直身子。
手機又亮了一下,第二條短信:“U盤里是三年前那場手術的完整錄像。你拿回去看看,就知道當年到底是誰動的手。”
我的心猛地抽緊。三年前的監控不是壞了嗎?怎么還有錄像?是誰錄的?
我打字:“你是誰?”
等了很久,沒有回復。
我環顧四周,每個人都像是低頭吃飯的食客。但有一桌,是個戴鴨舌帽的消瘦男人,正在低頭玩手機,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啤酒。
我鼓起勇氣,走過去坐下,壓低聲音:“是你發的短信?”
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是師父李建國的兒子,李巖。
“李巖?”我愣住了,“你怎么……你不是在省人民醫院當副院長嗎?”
李巖摘下帽子,露出疲態:“遠哥,三年了,你還沒搞清楚怎么回事嗎?”
“搞什么清楚?”
李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放下:“當年那臺手術,動刀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爸。是張培生在替人背鍋。而那個‘人’,現在正在省腫瘤醫院當副院長,姓周,是我現在頂頭上司的死對頭。你揭發了他,我才能上位,我爸才有機會平反。”
我盯著他,腦子嗡嗡響。
“所以你讓我去省腫瘤醫院?”我壓低聲音,“年薪百萬,你來請我,是想讓我去省腫瘤醫院上班?”
“不是我去請你,”李巖搖頭,“是省腫瘤醫院的人事處,是自己打聽到你在市一醫被壓著,就主動來找你的。你現在是整個行業內的‘遺珠’,誰拿到你,誰就拿到了胸外科下一代的王牌。遠哥,你太值錢了。”
他沒說謊。因為省腫瘤醫院給我的條件,確實是最好的。可問題是,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
“那U盤里……”
“你自己回去看。”李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遠哥,有些事,你看了就明白了。不過,我提醒你一句:無論看到什么,別沖動。”
他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我攥緊了口袋里的U盤,心里的疑云越來越大。
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姐姐和孩子都睡了。我打開臥室電腦,把U盤插上。
里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標題是:“2020年9月17日,患者張某,肺癌根治術(真實畫面)”。
我點開。
手術室的燈很亮,攝像頭應該是被藏在無影燈支架后面,角度有些斜。但足以看清主刀醫生的側臉。
那不是我的金絲邊眼鏡,也不是我粗壯的手指。
那是張培生,滿頭大汗,手在發抖。旁邊站著的人,是省腫瘤醫院現任副院長,周振林。他穿著無菌服,站在張培生身后,低聲說:“切深一點,不要留后患。”
張培生搖頭:“老周,這不行,切太深會碰到肺靜脈,患者會大出血。”
周振林的聲音很冷:“你聽我的,還是聽病人的?”
張培生沉默了幾秒,然后繼續下刀。
三分鐘后,屏幕里爆出大量鮮血。監護儀上的心率開始下降。張培生大叫:“止血鉗!”
可晚了。
畫面里,周振林轉身離開了手術室,只留下一句話:“善后。”
視頻到這里結束了。
我坐在電腦前,后背全是冷汗。
三年前那場導致患者死亡、我和師父背鍋的手術,真正的主刀是張培生,而背后指揮他、要求他“切深一點”的,是周振林。
周振林,現在省腫瘤醫院的副院長,也是今天派人來給我送百萬聘禮的人。
他請我去他那里,真的是因為看中我的技術嗎?還是因為……他知道我可能已經拿到了這個視頻,想把我控制在手里?
不管怎樣,有一樣東西,我明天早上必須要做。
我拿起手機,翻了通訊錄,找到一個人的號碼。
這個人,我三年沒聯系過了。
市衛生局的副局長,我的大學師兄,王建國。
03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站在市衛生局門口,手里攥著那個U盤。
王建國的辦公室在三樓,窗外能看到隔壁的市一醫大樓。他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陳遠?你怎么來了?”
我關上門,坐下:“師兄,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2020年9月17日,市一醫胸外科那臺死亡手術的完整記錄。包括術前評估、術中記錄、術后尸檢報告,還有所有參與醫護人員名單。”
王建國的臉色變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陳遠,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
“那臺手術,已經定性了。”他聲音變低,“是主刀醫生(也就是你)操作失誤,院方沒有責任。你師父也被停職了,這是三年前就結了的案子。”
“不是。”我從口袋里掏出U盤,放在他桌上。“那臺手術的視頻,我找到了。主刀不是我。是張培生。而讓他切深的人,是周振林。”
王建國看著U盤,沒有去接。
“你真的要查?”他聲音很輕,“陳遠,查下去,省腫瘤醫院的周振林,市一醫的張培生,還有當年幫你師父和我壓下這件事的人……都會翻出來。”
我盯著他:“你知道是誰壓下去的?”
王建國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天花板。
意思是,上面有人。
我深吸一口氣:“那又怎樣?我師父因為這件事,三年不能執業。他老伴去年走了,他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我呢?我女兒在學校被罵‘笨蛋爸爸’。我老婆……因為這事,跟我離了婚。師兄,你說,我有什么不能查的?”
王建國沉默了很久。
“好。我幫你查。”他終于開口,“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所有證據后,不要自己捅出來。”他看著我,“我會幫你安排,走正規渠道。不然,你斗不過他們。”
我點了點頭,正要站起來,王建國又喊住我:“對了,陳遠,你知不知道……你師父李建國,昨天下午住院了。”
我的心猛的一沉:“什么?”
“心梗,送得及時,救過來了。”王建國說,“他醒來以后,讓護士給他拿手機,好像……在等人給他發什么消息。”
他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和他聯系上了?”
我搖頭:“沒有。我昨天……只見過李巖。”
王建國皺眉:“李巖?省人民醫院的那個李巖?”
“對。”
“他讓你做什么?”
“他說,讓我去省腫瘤醫院。”
王建國冷笑了一聲:“果然。”
“什么意思?”
“陳遠,”他壓低聲音,“李巖,是三年前被周振林放到省人民醫院去的。他表面上和周振林沒交集,但實際上,他一直在替我盯著省腫瘤醫院的動向。他想讓你去省腫瘤醫院,是想讓你當他的內線。”
我倒吸一口冷氣。
那昨天在燒烤店,李巖對我的那番“好心提醒”,到底是什么目的?
我拿著U盤走出衛生局大樓,陽光刺眼,但我心里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手機響了,是省腫瘤醫院人事處打來的:“陳醫生,我們昨天的提議您考慮得怎么樣了?如果您愿意來,我們院長說了,可以給您獨立帶團隊,年薪我們來談。”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今天下午,先去你們醫院看看。”
“好的好的,我們隨時歡迎!”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來往的車流,笑了。
去,當然要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周振林,你不是想見我嗎?
我來了。
04
下午兩點,我站在省腫瘤醫院門診大樓一樓大廳。
人事處主任親自來接我,一路帶著我參觀了新裝修的胸外科病區、獨立的門診室、還有配備最先進設備的微創手術間。一邊走一邊介紹:“陳醫生,我們院長對您特別認可。他說,市一醫那種小地方,根本配不上您的技術。來我們這兒,保證您第一年就能做到科室副主任。”
我附和著點頭,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王主任,我想見見周院長。”
人事主任愣了一下:“現在嗎?周院長他……下午有個會。”
“沒關系,開完會也行。”我笑了笑,“總歸要見見未來領導的,對吧?”
他猶豫了一下:“那……我幫您約一下。”
五分鐘后,我被帶到了周振林的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笑聲和交談聲。人事主任敲了敲門:“周院長,陳遠醫生來了。”
里面安靜了兩秒,然后門被從里面拉開。
周振林站在門口,五十多歲,微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和藹可親。他熱情地伸出手:“陳醫生!久仰久仰!快請進!”
我走進辦公室,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沙發上——張培生。
張培生看到我,表情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陳遠,你也來了。”
我笑了笑:“張院長,真是巧。”
周振林示意我坐下,親手給我倒了一杯茶:“陳醫生,你在市一醫的處境,我都聽說了。張院長他……有他的難處,你也要理解。來我們這里,絕不會有這種事。”
我端起茶杯,目光在周振林和張培生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剛才他們關著門,在聊什么呢?
“周院長,”我放下茶杯,“聽說您早年在市一醫工作過?”
周振林的笑容頓了一下:“啊……對,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您認識我師父李建國嗎?”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張培生端茶杯的手頓住,周振林看著我的眼神也變了。
“認識,當然認識。”周振林很快恢復了笑容,“李主任是咱們市胸外科的老前輩,我很敬重他。”
“是嗎?”我笑著說,“那他應該也認識您吧。”
周振林沒接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
氣氛有點尷尬,人事主任連忙打圓場:“陳醫生,要不我們先去看看手術室?”
“好。”我站起來,看了一眼張培生,“張院長,您也來看?”
“不不不,我還有事。”張培生連忙擺手,站起來對周振林點點頭,“老周,那我先走了。”
他匆匆離開辦公室,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我跟著人事主任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周振林突然喊住我:“陳醫生。”
我回頭。
周振林推了推眼鏡,笑著說:“李主任的事,我一直很遺憾。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你盡管說。”
我笑了:“謝謝周院長。”
走出辦公室,我臉上的笑容一秒消失。
周振林剛才那句話,不是客套,是在試探我——看我知不知道當年的事。
他知道我和李建國的關系。
他知道我是來干什么的。
那我還怕什么?
我已經拿到U盤了。
已經去衛生局備份了。
他現在還敢請我,那我就敢來。
05
離開省腫瘤醫院,天快黑了。我坐在回家的地鐵上,手機震動了兩下,進來兩條消息。
一條來自王建國:“資料我調出來了,你想要的都有。但有個問題:當年尸檢報告上,死者的血型和你師父的一樣,都是O型。”
我盯著這條消息,皺起眉頭。這有什么關系?
接著第二條:“但患者家屬提供的住院檔案顯示,死者生前做過基因檢測,是B型血。”
我瞳孔驟縮。
血型不對。
如果死者生前是B型血,尸檢報告不可能寫O型血。那不是技術失誤,是故意偽造。
是誰偽造的?
為什么要偽造?
我還沒來得及回消息,第三條又來了:“還有一件事。那臺手術前,患者最后一次化療,是在省腫瘤醫院做的,主治醫生是周振林。”
我的大腦飛速轉動。
如果患者在手術前已經被化療傷害了身體,那手術中“切太深導致大出血”的一部分責任,就可以推給化療并發癥。而化療是周振林做的,他為了撇清關系,必須把手術失敗的責任全部推到主刀身上——也就是被栽贓的我和李建國。
好個周振林。
好個一石二鳥。
我攥緊手機,抬起頭,目光冷了下來。
就在這時,地鐵到站了。我走出車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女兒陳念用她媽的手機打過來的。
“爸爸!”女兒的聲音很急,“奶奶說家里來人了,是省上的領導,還有……還有警察!他們說要找你問話!”
我心臟猛地一緊:“什么?”
“爸爸你快回來!我怕!”
“念念別怕,爸爸馬上回來!”
掛掉電話,我沖出地鐵站,攔了一輛出租車。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飛速后退。我深吸一口氣,腦子里急速想著對策。
如果警察和領導已經堵到我家門口了,那說明周振林和他的同伙已經發現我在查這件事,準備先發制人,以“非法獲取和傳播醫療機密”為由,反手就讓我吃官司。
好,既然你們不要臉,那我也不客氣了。
車子拐進小區,遠遠就看到我家樓下停著兩輛警車和一輛黑色奧迪。
我付了車費,下車。
單元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一個中年,一個年輕。中年男人看到我,迎上來:“是陳遠醫生嗎?”
“是我。”
“我們是市衛生局綜合監督處的。有人舉報你非法獲取并傳播醫院內部監控錄像,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我笑了笑:“舉報?誰舉報的?”
年輕警察拿出一張紙:“舉報人是省腫瘤醫院副院長周振林。”
果然。
我舉起手機:“那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舉報。有人在你舉報我之前,已經先我一步,在市衛生局備案了。”
中年男人皺眉:“什么備案?”
“非法篡改醫療記錄、致死醫療事故、栽贓同僚。”我看著他,一字一頓,“舉報人是我。被舉報人,是省腫瘤醫院副院長周振林,和市第一人民醫院院長張培生。”
小區里安靜了幾秒。
中年男人愣住,他旁邊的年輕警察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什么。
我繼續說:“證據我已經交到市衛生局王副局長手里了。你們現在抓我,是先抓舉報人再抓被舉報人嗎?”
中年男人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陳醫生,你先別激動。我們……我們會按程序處理。”
我點頭:“那就按程序處理。”
他轉身上車,警車和奧迪一輛接一輛開走了。
我站在樓下的空地上,看著遠去的車尾燈,長出一口氣。
手機又響了,是王建國打來的。
“陳遠,家里的麻煩解決了?”
“解決了。”
“那就好。現在你聽我說。”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你給我的那個U盤,我找了個法醫朋友鑒定過,視頻是完整的,沒有被篡改。但這意味著,問題更大。”
“什么意思?”
“因為如果視頻是真的,那當年參與偽造尸檢報告、篡改血型記錄的人,不止張培生和周振林兩個。”王建國的聲音低沉,“還有一個人,在省里衛生系統的高層,幫他們背了書。陳遠,你還記得三年前……是誰幫你師父‘平反’的?”
“是誰?”
“是省衛健委的一個處長,姓方。也是周振林的同鄉。”王建國說,“你現在動周振林,就等于動方處長。你動得了嗎?”
我站在路燈下,八月風吹過來,卻感覺后背一陣涼意。
一個處長,一個省衛健委的處長。
是啊,光憑一個視頻,動得了他嗎?
可如果動了張培生,張培生就會咬出周振林,周振林就會咬出方處長。這個多米諾骨牌,只要第一塊倒下,后面的就擋不住了。
我抬起頭,看著夜空,一字一頓地說:“師兄,我不怕他官大。我怕的是,我連舉報都不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王建國嘆了口氣:“好,那你就繼續推。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什么事?”
“你推完這一塊骨牌,你自己,也得準備好被砸到。”
我掛了電話,往家里走。
推開單元門,樓道里飄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熟悉,像醫院。
我站在樓梯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剛才王建國說,法醫朋友鑒定U盤里的視頻“沒有被篡改”。
可那個U盤,是李巖給我的。
李巖是省人民醫院的副院長,是王建國安插在周振林那邊的內線。
可李巖為什么要幫我?
他是不是也知道王建國在查這個案子,想借我的手,幫他上位?
如果王建國也在利用我,那我這段時間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別人預設的棋盤上走。
我攥緊了樓梯扶手,指尖發白。
但是沒關系。棋是我下的。就算是別人布的局,我也要贏。
回到家,女兒已經睡了。我走到陽臺,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虛弱但堅定的聲音:“小遠?”
“師父。”我聲音有些哽咽,“我都查到了。你放心吧,我會還你清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師父緩緩說了八個字:
“你終于長大了,孩子。”
窗外,八月夜風穿堂而過,帶著醫院消毒水和老城區煙火混雜的氣息。
我放下手機,靠在欄桿上,看著遠方的天際線。
明天,我要去找那個姓方的處長。
一塊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