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蘭姐,在這個城市的夜場里做過八年的領班。
現在我在老城區開著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每天面對的是來買油鹽醬醋的街坊鄰居。偶爾有熟悉的客人來買煙,看著我熟練地找零錢,會半開玩笑地問一句:“蘭姐,以前你手底下那么多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后來她們都不干了,人都去哪兒了?。渴遣皇嵌及罂町斏倌棠倘チ??”
每次聽到這話,我只是笑笑,把煙遞過去,不接話茬。
那些沒有真正在夜場里熬過的人,對那個世界總是充滿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以為那里的錢像紙一樣好掙,以為那些年輕姣好的面容總能換來安穩的后半生。其實,褪去包廂里昏暗曖昧的燈光,關掉震耳欲聾的音響,她們也不過是被生活推著走的普通人。
當青春這碗飯吃到了見底的時候,她們的去處并沒有那么多傳奇色彩。八年的時間,我看著來來去去幾百個女孩,最后大多只走上了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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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見到小雅,是在城南的農貿市場。
那天早上我去進貨,在水產區濕漉漉的過道里,迎面走來一個提著兩個大塑料袋的女人。她穿著一件有些起球的灰色羽絨服,頭發隨意地在腦后挽成一個低馬尾,素面朝天,眼角有了細碎的紋路。
如果不是她因為躲避地上的污水,下意識地側過身子,我幾乎認不出她。
“小雅?”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轉過頭看到是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復雜的慌亂。她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確認身邊沒有熟人,這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壓得很低:“蘭姐,這么巧?!?/p>
小雅以前是我們場子里出了名的“悶葫蘆”。她不爭寵,不搶臺,客人說什么她都笑著附和,被客人灌酒灌到去洗手間吐干了胃水,回來還能接著倒酒。那時候我們都知道,她有個弟弟在讀大學,家里還在農村蓋新房,所有的開銷都指望她每個月寄回去的錢。
在KTV的那幾年,她從來不買名牌包,化妝品都是在街邊小店買的便宜貨。下班后別的女孩去吃夜宵去唱歌,她總是默默換上自己的平底鞋,一個人走回租住的地下室。
“我現在挺好的?!毙⊙耪驹谵r貿市場的過道里,手里拎著的塑料袋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里面裝著幾條鯽魚和一大把帶著泥的青菜。“我結婚了,孩子今年剛上幼兒園。我老公是做汽車維修的,人老實?!?/p>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在極力向我,或者向她自己證明什么。
我注意到她的手,那雙以前在包廂里給客人倒酒、剝水果的白皙的手,現在變得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邊緣還有些倒刺。
“他……知道你以前的事嗎?”我沒忍住,還是問了。
小雅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她猛地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了,甚至帶著一絲懇求:“蘭姐,以前的事我都忘了,當是一場夢。他是個本分人,以為我以前一直在廣東的電子廠上班。我現在的婆婆就住在我家對面,要是讓他們聽到半句閑話,我這個家就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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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緊張的神情,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我們站在人聲鼎沸的市場里,周圍是賣肉的吆喝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小雅急匆匆地和我道了別,轉身融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粗燥@佝僂的背影,我知道,這是她這輩子最想要的安全感。
這就是很多女孩的第一種歸宿:隱瞞過去,嫁給一個不知情的普通人,把自己徹底埋進柴米油鹽里。
她們用曾經透支身體換來的錢,給自己攢了一份嫁妝,然后小心翼翼地編織一個體面的履歷。她們比任何人都害怕遇到熟人,害怕過去那個濃妝艷抹的自己被翻出來。
為了守住這份平淡,她們在婚姻里往往極其隱忍,包攬所有的家務,精打細算著每一分錢。從前一晚上能掙幾千塊,現在為了菜市場里五毛錢的差價能和菜販子磨上十分鐘。
她們以為洗凈鉛華就能重新開始,但那種對過去的恐懼,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一輩子都在她們的心底滴答作響。
與小雅的謹小慎微不同,婷婷走的是另一條路。
婷婷以前是場子里的“大姐大”,性格潑辣,酒量驚人。她從來不相信男人,經常在更衣室里叼著煙對新來的小女孩說:“別傻了,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只有攥在手里的錢才是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