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藥的勁兒完全過去是在凌晨三點多,右臂上一陣緊似一陣的抽痛把我從淺眠中拽了起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我看著小臂上纏繞的厚厚紗布,腦子里還在回放昨天下午在城郊倉庫發生的那一幕。
那時候貨架毫無預兆地倒塌,上百斤重的違規堆放建材砸下來。我根本沒時間思考,身體本能地猛撞向站在前面的林雁秋,把她撲倒在安全通道的邊緣。一截斷裂的角鋼擦著我的手臂狠狠劃過去,血當時就涌了出來,浸透了我的白襯衫。
在急診室縫針的時候,醫生說傷口很深,足足縫了十五針。林雁秋全程站在急診室的角落里,平時那個在會議室里雷厲風行、連頭發絲都透著精致的銷售總監,當時風衣上沾滿灰塵,袖口還有我的血跡。她替我交了所有的費用,臨走前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話:“明天不用來打卡,在家休息。”
但到了第二天早晨,我還是用左手艱難地套上外套,擠上了早高峰的地鐵。部門剛拿下一個大項目,后續的對接工作繁雜瑣碎,我是林雁秋的副手,這種時候如果我不在,很多流程都會卡殼。我想著哪怕只是去公司交代一下工作進度,把手頭的資料交接給同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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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公司大門時,前臺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閃。我沒太在意,徑直走向工位,卻發現桌面上平時堆放的文件夾已經被清理過了,我的電腦主機甚至被拔掉了電源線。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人事部的主管老劉就端著保溫杯走到了我跟前,壓低聲音說:“陳默,你來得正好,去一趟二號會議室吧。”
二號會議室里沒有林雁秋,只有老劉和一份已經打印好的《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
老劉把通知書推到我面前,臉上掛著職業且敷衍的遺憾:“陳默,昨天倉庫的事情公司高層連夜開了會。調查結果顯示,是你作為陪同人員,沒有提前排查現場安全隱患,導致了事故發生,險些給公司高管帶來人身傷害。按照員工手冊規定,這是嚴重失職。公司決定予以辭退,不過看在你受傷的份上,醫療費公司全包,另外多補你半個月薪水。”
我看著那張白紙黑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昨天去倉庫根本不是我的職責范圍,是副總臨時指派林雁秋去盤點那批有爭議的貨物,我見她一個人去不安全才主動要求陪同。而那個違規堆放貨物的倉管,明明是副總的親戚。現在出了事,居然把“未排查隱患”的帽子扣在我的頭上?
“林總呢?”我盯著老劉,“她知道這件事嗎?”
老劉干笑了一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這份辭退決定,林總是簽了字的。陳默啊,職場嘛,有時候就是這樣,上面要找個人承擔責任,你剛好就在那個位置上。”
我不顧老劉的阻攔,猛地站起身,推開會議室的門徑直朝林雁秋的獨立辦公室走去。一路上,辦公區死一般的寂靜,所有同事都在對著電腦屏幕盲打,沒有人抬頭看我一眼。
林雁秋的辦公室門沒關嚴,我直接推門進去。她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看一份報表,聽見動靜抬起頭。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眼底有明顯的烏青,但神情卻是我最熟悉的那種冷漠和公事公辦。
“人事應該跟你溝通過了吧。”她放下手里的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那天的天氣。
我舉起纏著厚重紗布的右臂,因為憤怒,傷口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所以,這就是結果?我替你擋了那根鋼條,你轉頭就在辭退單上簽字,讓我給副總的親戚頂雷?”
林雁秋垂下眼簾,避開了我的目光。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聲音依然很穩:“陳默,你是成年人了,不要感情用事。倉庫的事情需要有人給集團一個交代,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把字簽了,拿補償走人,對你對我都好。”
我的心臟像是被扔進冰水里狠狠攥了一把。我在她手下干了兩年,陪她熬夜改方案,替她擋酒喝到胃出血。我一直以為,即使她外表冷酷,但我們之間至少有一種并肩作戰的默契和信任。原來在職場的利益面前,十五針的血肉之軀,也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籌碼。
“好。”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血腥味,“林總,這兩年,算我瞎了眼。”
我轉身走出她的辦公室,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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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位上,我找保潔阿姨要了一個大紙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單手干活很不方便,我只能用左手把馬克杯、幾盆多肉植物、還有這兩年攢下的厚厚的業務筆記一本本往箱子里扔。
周圍依然很安靜,偶爾有同事走過,也只是匆匆瞥我一眼,眼神里多半帶著同情,或許還有些兔死狐悲的凄涼。在這個公司,高層站隊斗爭激烈,副總一直想把林雁秋擠走,這次倉庫事件顯然是一個借口,只是沒想到,林雁秋為了自保,會把我推出去當擋箭牌。
手臂上的麻藥徹底失效了,隨著我收拾東西的動作,傷口滲出了點點血跡,染紅了最外層的紗布。我咬著牙把紙箱封好,用左臂單手抱起來。箱子很沉,壓得我腳步有些踉蹌。
我走向電梯口,按下下行鍵。電梯門反射出我現在的樣子,臉色煞白,頭發凌亂,像極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等一下。”
清冷熟悉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響起。
我轉過身,林雁秋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電梯走廊的盡頭。她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牛皮紙檔案袋,正快步朝我走過來。
我冷冷地看著她:“怎么,林總還有什么要交代的?電腦密碼我都寫在便簽上貼在屏幕上了,公司的筆我一根都沒拿。”
林雁秋沒有理會我的嘲諷,她走近我,看了一眼我微微滲血的紗布,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她突然伸出手,越過我,把剛剛亮起下行燈的電梯按鈕按滅,然后指了指旁邊半掩著門的消防通道。
“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抱著箱子沒動,不想再聽任何虛偽的安撫或是職場大道理。
她見我不動,直接伸手拽住我的左臂,將我半拉半推地扯進了消防通道,反手將沉重的防火門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