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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撬開祖傳煙斗暗格,發現一張發黃舊照片,他整個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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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

爺爺坐在樹底下,手里攥著那根祖傳的煙斗,手指頭抖得厲害。

我走過去時,看見煙斗底兒已經裂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小口子。

爺爺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蹦出一句話:“陽子,這底下……有東西。”

他掏出那張泛黃的舊照片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兒。

我從他手里接過照片,上面是個扎辮子的姑娘,笑得好看。

爺爺突然捂住臉,聲音嗚咽得幾乎聽不清:“四十多年了……”

我爸從屋里沖出來,一把奪過照片,臉當時就變了。



01

那是農歷八月十二,爺爺的七十歲生日。

天還沒亮透,我媽就在廚房里忙活了。蒸籠冒著白氣,院子里飄著肉香。我從省城趕回來,到村口時已經快晌午了。

爺爺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樹底下,手里捏著那根煙斗,一下一下地抽。

我喊了聲“爺爺”,他才抬起頭來,臉上擠出一絲笑。

“回來了?路上熱不熱?”

我搬了個板凳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手里的煙斗。

那煙斗我從小看到大,黃銅嘴子,紫檀木的桿兒,底下還有個黃銅托。

爺爺說這是太爺爺傳下來的,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

“爺,今兒你過壽,高興點兒。”我拍了拍他肩膀。

爺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又低頭去抽他的煙。

我爸從堂屋里走出來,看見爺爺那個樣子,臉就沉了。

“一天到晚抱著那根煙桿子,也不知道有啥好抽的。”他嘴里嘟囔著,“七十歲了,也不嫌丟人。”

我皺眉看了我爸一眼,沒接話。

我爸和爺爺之間向來不對付。

從我記事起,我爸就嫌爺爺窩囊,嫌他不會來事兒,嫌他讓村里人看不起。

這些陳年舊事,說來說去也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我爸就是放不下。

“少說兩句。”我媽端著一碗紅燒肉從廚房出來,“今天老爺子過壽,別說難聽的話。”

我爸哼了一聲,轉身進屋去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心里壓著一股說不出的勁兒,跟爺爺之間隔著什么東西,誰也不愿意先低頭。

吃過晌午飯,幾個親戚陸續來了。

有堂叔、堂嬸,還有隔壁的二大爺。

大家坐在堂屋里喝茶,扯些閑話。

爺爺還是一個人坐院子里,也不進屋,就那么捏著煙斗發呆。

我端了杯茶出去,蹲在他旁邊。“爺,你咋不進去跟他們嘮嘮嗑?”

爺爺搖搖頭。“沒什么好說的。”

我嘆了口氣,挨著他在門檻上坐下。

陽光穿過槐樹葉子的縫隙,在地上灑下一片片碎光。

爺爺抽了幾口煙,手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一滑,煙斗掉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黃銅托著了地,翻了個個兒。

我趕緊彎腰去撿,遞還給爺爺。爺爺接過煙斗,瞇著眼睛看了看,忽然說:“陽子,你看這兒。”

我湊過去一看,煙斗底部的黃銅托上裂開了一道縫,順著裂縫,隱約能看到里面好像有個空層。

這底下是空的?”我拿過煙斗,對著光翻來覆去地看。

爺爺沒說話,只是盯著那道裂縫。

我試著用手摳了摳,縫隙太窄,摳不動。

我找了個小螺絲刀,輕輕往外撬。

煙斗底部的黃銅托被撬開了,露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小暗格。

煙斗里掉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片,泛著黃,年頭不短了。

我用手撿起來,展開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但還能看清上面的人。

一個年輕姑娘,二十歲上下的樣子,扎著兩條粗辮子,額前留著齊劉海,眼窩深深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得含蓄。

穿著一件花布衫子,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照片背面似乎有字,我翻過來一看,隱隱約約能看到幾個字:“淑芬留念”,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模糊得已經看不清了。

爺,這是誰呀?”我把照片遞過去。

爺爺接過照片,手指頭抖得厲害。

他把照片湊到眼前,看了又看,臉上的表情先是愣,然后是驚訝,最后變成了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是痛苦,又像是追悔,兩只眼睛瞬間就紅了。

“爺……你沒事吧?”我有點慌了。

爺爺沒有回話,只是把照片捂在胸口,整個人弓著身子,像被人拿刀捅了一刀似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我媽聽到動靜,從廚房里探出頭來,“咋了?”

我沒來得及回答,我爸已經從堂屋里沖了出來。他看見爺爺手里的照片,臉色刷地就變了,三步并兩步跑過來,一把奪過照片。

我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我爸已經抓起那張照片,對著陽光看清楚了。

我以為只是一張照片,可我沒想到,我爸看到照片的反應會那么激烈。

“你,你還留著她?!”我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臉黑得像鍋底。

爺爺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我爸把照片攥在手心里,轉身就往屋里走。爺爺急了,掙扎著站起來,喊了一聲:“你放下!

我爸停住腳步,回身看著爺爺。兩個人隔著三米的距離,誰也不說話,就那么對視著。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樹葉落地的聲音。

親戚們聽到動靜,都從堂屋里出來了。二大爺看著這場面,皺著眉頭問:“咋回事?”

誰也沒回答。

我爸攥著那張照片,手指頭捏得發白,最后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屋,把門“砰”地關上了。

爺爺跌坐在門檻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我趕緊扶住他,喊了一聲:“爺,你別動。

他沒說話,只是盯著我爸關上的那扇門,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02

那天晚上,爺爺沒吃飯。

我端了一碗粥過去,他擺擺手,說沒胃口。我勸了幾句,他也不搭話,就那么坐在床邊,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窗外發呆。

我心里亂得很。

那張照片里到底是誰?爺爺為什么看到她會有那么大的反應?我爸又為什么那么激動?

我把粥碗放在桌上,坐在爺爺旁邊。“爺,那個照片上的人,是你以前認識的人吧?”

爺爺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點了點頭。

“那她是誰呀?”

爺爺沒回答。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嘆了口氣。“陽子,你別問了。有些事,說了也沒用。”

“你不說怎么知道沒用?”我追問了一句。

爺爺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的脾氣,不想說的話,再問也沒用。我只好起身,把門輕輕帶上,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我看見我爸的房間燈還亮著。窗戶打開著,里面傳來我爸和我媽的說話聲。

“你今天咋發那么大的火?不就是一張照片嗎?”我媽的聲音帶著埋怨。

“你懂什么!”我爸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沖,“那是幾十年的事了,我不想再翻出來丟人現眼!”

“啥事啊?你倒是說清楚。”我媽追問。

“別問了。”我爸打斷了她,“反正那照片不能留,回頭我把它燒了。”

我心里一動,悄悄走到窗根底下,豎起耳朵聽著。

“你爸都七十歲的人了,留張照片怎么了?”我媽說,“你不讓他留,他心里能舒坦嗎?”

“舒坦?”我爸冷笑了一聲,“他要是舒坦了,我就不舒坦。你知道當年因為他那點破事兒,咱家在村里抬不起頭來多少年嗎?你知道我小時候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是什么滋味嗎?”

屋里沉默了好一陣子。

“到底啥事啊,你倒是跟我說說。”我媽放低了聲音。

“算了。”我爸說,“不說了,越說越氣。睡吧。”

燈關了。

我蹲在窗根底下,心里翻來覆去地想。

聽我爸這話,好像爺爺年輕時候做過什么讓家里丟臉的事?

可爺爺那性子,老實巴交了一輩子,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村口的劉老四。

劉老四是爺爺的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今年六十八,腿腳不太利索了,但腦子清醒得很。

他在村里住了大半輩子,誰家的陳年舊事,他肚子里都裝著。

我到劉老四家時,他正坐在門口擇豆角。我搬了個小板凳坐過去,也不繞彎子,直接問:“四爺,我爺爺年輕時候,是不是有什么事?”

劉老四手里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我一眼。“咋這么問?”

“我爺爺的煙斗里掉出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女的,叫淑芬。”我盯著他的眼睛,“我爸看見了,發了好大的火,還把照片搶走了。”

劉老四的表情僵住了。他低下頭,繼續擇豆角,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四爺,你知道她是誰對吧?”我追問。

劉老四沉默了好半天,才嘆了口氣。“淑芬……你爺爺年輕時定的親。

我心里咯噔一下。“定的親?那后來呢?”

“后來她家出了事,你太爺爺逼著退了婚。”劉老四搖了搖頭,“也是造化弄人,那時候的世道,誰也沒辦法。”

“那淑芬后來怎么樣了?”

劉老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頭。“嫁人了,嫁到了外縣。至于嫁得怎么樣,我就不清楚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知道的人沒幾個了。”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點躲閃。我心里覺得不大對勁,但也沒再多問。

臨走時,劉老四突然叫住我。“陽子,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了,未必是好事。”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回村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劉老四那句話。什么叫“知道得太清楚了,未必是好事”?爺爺退了個婚,這事有那么復雜嗎?

走到村口時,迎面碰上了堂屋的二大爺。我張嘴打了個招呼,二大爺看了我一眼,忽然問了一句:“陽子,你爺爺那根煙斗里,藏的啥寶貝?”

我愣了一下。二大爺怎么會知道這事?

“二大爺,你怎么知道的?”

“昨兒你們家鬧成那樣,誰不知道啊?”二大爺撇了撇嘴,“我還聽人說,那煙斗里藏的,是你爺爺的舊相好?”

我心里一震,趕緊追問:“誰說的?”

“就你爸,昨兒晚上在村頭喝悶酒,跟人說的。”二大爺擺擺手,“我也是聽別人傳的。”

我心里一陣發涼。我爸他到底在干什么?為了不讓爺爺留那張照片,他居然把事情說出去了,讓全村人看笑話?

我快步往家走,心里憋著一股火。

推開院門,爺爺還坐在老槐樹底下,手里捏著那根煙斗。

底部的暗格已經空了,他的眼睛盯著遠處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爺,照片的事,我爸昨天拿出去說了。”

爺爺的眼睛眨了一下,臉上沒什么表情。

“爺,你跟我說實話,那個淑芬,你跟她之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著他的臉,“你要是還惦記她,我就幫你把照片要回來。”

爺爺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地開口。“陽子,不是爺不想告訴你。是有些事,說出來,對誰都不好。”

“你不說,怎么知道對誰不好?”

爺爺看著我,眼眶又紅了。“你姑姑要是知道了,會受不了的。”

我愣住了。

姑姑?這事怎么又扯上姑姑了?



03

當天下午,我給我姑姑打了電話。

姑姑叫馬曉蘭,嫁在外省,離得遠,平日里一年回來兩三回。她和我爸不一樣,和爺爺關系要好,每次回來都給爺爺買這買那。

電話響了幾聲,姑姑接了。“陽子?咋想起給姑打電話了?”

“姑,你這兩天有空嗎?回來一趟吧。”我沒有拐彎抹角,“爺爺這邊出了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咋了?”

“爺爺的煙斗里掉出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女的,叫淑芬。”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了,“我爸把照片搶走了,還在外面說爺爺閑話,爺爺這兩天一直不大好。”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姑,你認識那個淑芬嗎?”我問。

“陽子,”姑姑的聲音有點輕,“這事我回去再說。你別一個人瞎想了,知道嗎?”

嗯。

掛了電話,我心里亂糟糟的。聽姑姑說話那語氣,她好像知道什么,但她不愿意說。

那天傍晚,姑姑沒回來。

我爺爺還是坐在老槐樹底下,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遠處的山頭。

天邊的云被夕陽染成了血紅色,幾只麻雀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吵得人心煩。

我端了杯水遞給爺爺,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還給我了。

“爺,你要是心里有事,就跟我說說。”我挨著他坐下來,“我不跟別人說。”

爺爺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你把照片拿回來,爺就告訴你。”

我點了點頭。“行,我去找我爸說。”

那天晚上,我等我爸從外面回來,把他堵在了堂屋里。我媽識趣地拉著孩子進了里屋,把門關上了。

“爸,照片給我。”我直截了當。

我爸看著我,眼睛里有火。“憑什么?”

“那是爺爺的東西,你憑什么拿走?”我壓著火氣,“你還在外面說爺爺閑話,你知道別人怎么看他嗎?”

“他做的那些事,還怕人說?”我爸冷笑了一聲,“我小時候是怎么被村里人笑話的,你知道嗎?那些事,都是他給咱家招來的!”

“到底是什么事?”我盯著他的眼睛,“你總說那些事那些事,你倒是說清楚啊!”

我爸沉默了好一陣子,才慢慢開口。

你爺爺年輕時,和王家那個閨女定了親。后來王家被劃了成分,村里人逼著他們退婚。要是你爺爺老老實實退了就完了,可他不甘心,還想去找人家,被村里人知道了,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會兒你爸我才七八歲,在學校讓人指著鼻子罵‘地主崽子’、‘王八羔子’,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嗎?

“后來王家那個閨女嫁出去了,這事才算消停。”我爸吸了一口氣,“可你爺爺還是不死心,找那閨女的下落找了多少年。村里人都說他窩囊,說他沒出息,一輩子就惦記一個女人。”

我爸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陽子,爸不是氣你爺爺留那張照片。我是氣他,都七十歲的人了,還放不下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讓他娶了別的女人,生了咱們,他這輩子就應該過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可他自己把自己作踐了,讓全村人都看不起他。”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我爸的心情。可我也能理解爺爺。一個人心里頭惦記了幾十年的人,怎么可能說忘就忘?

“爸,照片給我。”我說。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張照片對爺爺來說很重要。”我說,“你要是真不想讓別人笑話,就別在外面說那些話了。”

我爸看著我,好半天沒說話,最后轉身進了里屋,從抽屜里掏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

“拿走。”

我拿起信封,打開一看,照片還在。照片上的姑娘還是笑得那么好看,只是邊角被我爸攥得皺巴巴的了。

我拿著照片,回到爺爺房間。

爺爺還沒睡,躺床上睜著眼睛發呆。我把照片遞過去,爺爺接過去,愣愣地看著,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淑芬……”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對不起你……”

我站在旁邊,看著爺爺這個樣子,鼻子也酸了。

爺爺哭了一陣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他躺在床上,過了一陣才開了口。“陽子,我跟你說說她的事。”

04

那是個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夜晚。

爺爺靠著床頭,我坐在他旁邊的凳子上,窗外靜悄悄的。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爺爺開口說話時,聲音很輕,仿佛那些記憶太重了,重到他一開口就得用盡全身力氣。

“我二十歲那年,跟你奶奶成親前,先認識的淑芬。”他說,“那年縣里組織民兵訓練,我們倆分到了一個連隊。她家住在鄰村,隔了一條河,平時很少走動。她長得不算多好看,但耐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爺爺說著說著,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后來她被分到了生產隊,跟我們村挨著,慢慢地就熟了。我爹知道了這事,也沒反對,說那姑娘人不錯,兩家門當戶對,就托人去說親。她家也同意了。”

“后來呢?”我問。

“后來……”爺爺的笑收住了,“后來她爹被人舉報了,說她家以前有幾十畝地,要劃成地主。村里人開始逼著她家退婚,說什么我們家成分好,不能跟‘有污點’的人家結親。”

爺爺的手握得很緊。

“我爹怕連累家里人,逼著我退婚。我不肯,他操起這根煙斗砸在我頭上,打得我滿頭是血。”爺爺摸著那根煙斗,“他說,你要是不退婚,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我聽得心里發緊。

“我沒辦法,就去找淑芬商量。她說沒事,退了就退了,她不會怪我的。可我不甘心,我說等我爹氣消了,我再去找她。”爺爺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我沒想到,她為了不拖累我,寫了封絕交信,說自己不想再見到我了。然后她家里人就把她嫁到了外縣。”

爺爺說到這里,哽咽了好久。

“我找了她三年。托人打聽,小范圍地找,但都沒找到。后來你奶奶嫁過來了,我才死了心。”

我看著爺爺花白的頭發、布滿皺紋的臉,忽然覺得他這輩子活得挺苦的。

心里惦記了半輩子的人,連個照片都不敢正大光明地留著,只能藏在煙斗底下,誰也不敢告訴。

“那淑芬后來怎么樣了?”我問。

爺爺搖搖頭。“不知道。我聽說她嫁過去不久就離了婚,之后就沒了音訊。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我心里有點難受,不知道該說什么。站起來給爺爺倒了杯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爺,明天我幫你去找找吧。”我說,“說不定能找到她的后人,把照片還給她。”

爺爺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能找到嗎?”

“試試吧。”我說,“總比什么都不做強。”

那晚上,我和爺爺聊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準備吃完早飯就去鄰縣查。剛出屋門,就看見院子里停了一輛車,姑姑站在車旁邊,眼眶有點紅。

“姑,你回來了?”

姑姑點了點頭,朝爺爺房間看了一眼。“你爺爺呢?”

“還在睡。”我說,“路上累不累?要不先進屋歇會兒?”

姑姑沒接話,徑直朝爺爺房間走去。

推開門,爺爺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書。

看到姑姑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曉蘭,你咋回來了?”

“爸。”姑姑喊了一聲,走過去坐在床邊,拉著爺爺的手,“陽子給我打電話了,說家里出了點事。”

爺爺的臉色變了變,擺擺手。“沒事,你別聽陽子瞎說。”

“爺,我哪里瞎說了?”我站在門口,“我爸昨天還罵你呢。”

姑姑抿了抿嘴,問爺爺:“爸,那個照片是誰?”

爺爺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是你王姨。”

哪個王姨?

爺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姑姑,半天才說:“你王淑芬姨。”

姑姑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爸,你跟王姨的事,我怎么從沒聽你說過?”姑姑問,“你跟我媽……”

“我跟你媽是相親結的婚,這你知道的。”爺爺打斷她,“王姨是我以前定的親,后來沒成。”

姑姑不說話了。

她坐在床邊,好一陣子才開口:“那照片,你準備怎么處理?”

“陽子說要幫我找到她后人,把照片還回去。”爺爺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姑姑扭頭看了我一眼。“陽子,你真準備去找?”

“找找看吧。”我說,“爺爺惦記了那么多年,總得有個了結。”

姑姑沉默了。她看著爺爺,眼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我說不上來那是什么,但總覺得姑姑心里藏著什么事,而且這事跟那張照片有關。

她站了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我們,好半天才開口。“你去吧,找到了跟我說一聲。”

她的聲音有點怪,像是壓著什么勁。



05

我花了三天時間,去了鄰縣。

王淑芬當年嫁去的地方叫柳河鎮。我在鎮上問了好幾個上了年紀的人,總算找到個知道往事的老太太。

老太太八十多歲了,耳朵不太好使,但說起王淑芬的事,她記得很清楚。

“淑芬啊,我認得。那姑娘長得好,性子也好。她嫁過來時候,才二十出頭。”老太太說,“可她嫁過來沒到一年,就跟她男人離了婚。聽說她男人不老實,老在外面喝酒,回來了就打她。”

我心里一緊。“那她后來呢?”

“后來她一個人帶著個孩子住,日子過得苦得很。”老太太嘆了口氣,“那孩子剛生下來的時候,我看著都覺得心疼,瘦瘦小小的。淑芬一個女人,又要做工,又要帶孩子,累得皮包骨。”

“孩子?什么孩子?”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但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男人不肯認那孩子,說不是他的。”老太太壓低聲音,“村里人都說,那孩子是淑芬嫁過來之前就懷上的。”

我腦子像被人拿棍子打了一下,嗡嗡作響。

“那孩子后來怎么樣了?”我追問。

“后來?后來被接走了。”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是她娘家人來的,說把孩子接回去養。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見過那孩子。”

“被接回去多久之后?”

記不清了,大概孩子一歲多吧。”老太太說,“反正那之后沒多久,淑芬也走了,沒再回來過。

我從老太太家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軟的。

孩子,一歲多,被接走了,送回娘家人那邊養……

我腦子里飛快地轉著。王淑芬嫁過來一年不到就懷了孩子,孩子不是她丈夫的,那還能是誰的?孩子被接回去,接到哪里去了?難道是馬家?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當年王淑芬退婚的時候,爺爺說她寫了絕交信,說她不想再見到他了。

可現在看來,王淑芬是不想拖累爺爺,編了個謊話,自己扛著壓力嫁人去了。

她走的時候,很可能已經懷著爺爺的孩子了。

那個孩子,生下來以后,被王淑芬的家人送回了馬家。

可爺爺說他不知道這事,那孩子是誰接手的?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陳年舊事。

小時候我就聽說過,姑姑馬曉蘭是抱養的。但她一直跟在爺爺身邊長大,我也從來沒問過她那些事。可如果,如果姑姑就是那個孩子……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坐在鎮口的路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事。

如果姑姑真的是王淑芬的孩子,爺爺知不知道這件事?

他怎么會在孩子被接回馬家幾十年后都不知道?

除非,有人故意瞞著他。

我下意識地想到了太爺爺。

當年他逼著爺爺退婚的時候,手段就夠狠的。

后來王淑芬生了孩子,他為了不讓人知道,把孩子偷偷送到別人家養著,也不是不可能。

越往深處想,我越覺得這些事情串聯起來,正好能解釋很多事。

姑姑為什么一聽王淑芬的名字就臉色變了?

為什么爺爺一說起淑芬,她就會出現欲言又止的表情?

為什么她這么多年,從來不在爺爺面前提起自己身世的事?

我沒有急著回家。我把手機掏出來,又給姑姑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時候,姑姑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沒睡好。

“姑姑,我問你個事。”

你問。

“姑姑,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世?”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了。

“陽子,你怎么想到問這個?”

“姑姑,我查到一個事。”我深吸了一口氣,“王淑芬當年嫁到柳河鎮以后,生了一個孩子。孩子不是她丈夫的,是她嫁過來之前就懷上的。”

電話那頭還是一陣沉默。

“姑姑,你別瞞我了。”

電話那頭只有一片安靜。過了好久,我才聽見姑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陽子,你知道了?”

我的心臟幾乎停跳了。

姑姑,你認識王淑芬?

“不認識。”姑姑的聲音帶著一種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復雜,“可是,我認得我媽的娘家舅。”

我的腦子“”的一聲,炸開了。

“你的意思是……”

“陽子,”姑姑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我爸這么多年都不知道,你還是別告訴他了。”

我握著手機,手腳冰涼。

06

放下電話后,我坐在鎮口的路邊,好半天沒動彈。

風吹過來,吹得路邊的柳樹葉子嘩啦啦響。

幾只麻雀落在電線桿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可我的腦子里什么也聽不見,只有姑姑那句話反反復復地響著——“我爸這么多年都不知道,你還是別告訴他了。”

她讓我別告訴爺爺。

可她越這么說,我越覺得這事必須讓爺爺知道。

我開車回了村。

一路上,我腦子轉得飛快。

我該怎么跟爺爺說這事?

直接告訴他,你當年跟淑芬沒退成親,她走的時候已經懷了你的孩子?

你那個孩子,就是你的閨女馬曉蘭?

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爺爺還在老槐樹底下,手里抱著那根煙斗。照片被他用塑料袋裹了一層又一層,揣在貼身的衣兜里。看見我回來,他抬起頭來,眼睛里帶著期待。

“陽子,查到了嗎?”

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爺爺愣了一下。“到底查沒查到?”

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爺,”我蹲在他面前,“我查到了一個事。我說了,你可別激動。”

爺爺看著我,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里發慌。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個淑芬,她嫁到柳河鎮以后,生了一個孩子。”

爺爺的身體僵住了。

“生了一個孩子?”他的聲音有點啞,“誰的?”

我沒有回答。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那孩子不是她丈夫的。”

爺爺的臉色刷地變了,白得跟張紙似的。“你……你胡說什么?”

“我沒有胡說。”我說,“柳河鎮的老人說的,那孩子不是她丈夫的,是她嫁過去之前就懷上了的。”

爺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孩子后來被接走了,送到了娘家人那邊。”我慢慢地往下說,“那個孩子,后來被人收養了。爺爺,那個孩子,就是你閨女。”

爺爺愣住了。

他像沒聽清似的,怔怔地看著我,好半天才開口:“你說……什么?”

“姑姑馬曉蘭,是淑芬生的。”我說,“當年孩子被送回來以后,你爹為了瞞著你,把孩子交給你妹妹養了。姑姑一直被當成你妹妹的女兒養大。你爹威脅你,說你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就跟你斷親。”

爺爺的身體抖得厲害。

他的手死死攥著那根煙斗,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你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我剛才打電話問姑姑了,她已經知道了。”

爺爺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他撐著凳子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我趕緊扶住他,他的胳膊在我手里抖得像風中的樹枝。

“我的閨女……我親閨女……”他嘴里反復念叨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看著他這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難受得很。

“你姑呢?你姑在哪?”爺爺抓著我的胳膊,手勁大得不像七十歲的人,“給我打電話,打給她!”

我掏出手機,撥了姑姑的號碼。響了好幾聲,沒人接。

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爺爺急了,抓過我的手機,自己又撥了一遍。電話響了兩聲,通了。爺爺的聲音都在抖:“曉蘭……你是我閨女?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姑姑的聲音才傳來,聲音里帶著哽咽:“爸……我都知道了。”

爺爺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他張著嘴,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喉嚨里發出的卻是低沉的嗚咽聲。

“我……我對不起你娘……”爺爺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我對不起你……”

電話那頭傳來姑姑的哭聲,壓抑著,聽得出她在努力憋著。

爸,我不怪你。”姑姑說,“你那時候也沒辦法。

“你回來,”爺爺說,“你回來,爸想見你。”

“我明天就回去。”

電話掛斷后,爺爺坐在老槐樹下,一遍一遍地看著手機,臉上的眼淚擦干了又淌下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蹲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手背。“爺爺,你閨女明天就回來了。”

爺爺點了點頭,把那張照片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手心里,看著照片上的人。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開口:“陽子,我想你奶奶了。”

我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你奶奶這輩子,也沒對不起我。”爺爺說,“我娶了她,她對我也好。可我心里裝的,還是她娘。你奶奶都知道,她不怪我。她走的那年,拉著我的手說——老頭子,你這輩子心里的那個人,我是替你養大的。

爺爺說到這兒,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說的那個人,就是曉蘭。”

我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這么多年,奶奶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沒說。她一個人扛著爺爺心里的那個人,還替她把閨女養大了。

這份情,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那天晚上,爺爺沒有睡覺。他坐在老槐樹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夜,眼睛盯著村口的方向。我知道他在等一個人。

等他的閨女。



07

第二天一大早,我聽到院子里有動靜。

我趕緊爬起來,推開門一看,姑姑的車停在院門外。她站在老槐樹底下,正在抹眼淚。

爺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起來了,站在門口。

他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里攥著那張照片。

看見姑姑,他的嘴張了張,喊了一聲:“閨女。”

姑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快步走過去,到了跟前卻停住了。兩個人隔著兩步遠,就那么看著對方,誰也不說話。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么辦。

爺爺先伸出了手。他的手抖得厲害,搭在姑姑的肩膀上,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閨女,爸對不住你。”爺爺說,“這么多年,爸不知道是你。爸……”

他說不下去了。喉結上下滾動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姑姑伸出手,握住了爺爺的手。“爸……

她喊出這個字的時候,聲音都是顫的。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不成樣子。我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趕緊轉過了身,不去看他們。

院子里的動靜驚動了鄰居。二大爺從院墻那邊探過頭來,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我爸被吵醒了。他穿著拖鞋走出來,看見姑姑和爺爺抱在一起哭,愣住了。

“你們這咋了?咋都哭了?”我爸問。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想了想,還是說了:“爸,姑姑是爺爺跟那個王淑芬生的。當年她被送回馬家,一直瞞著爺爺。”

我爸像被人打了一棍子,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看著姑姑,又看了看爺爺,嘴巴張開又閉上,張開了又閉上。

“你……你說什么?”

“姑姑是爺爺親生的。”

我爸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他的手搓著褲腿,反復搓著,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就像一臺突然斷了電的機器。

姑姑被我爺爺抱了許久,才從他懷里直起身來。她轉過身,看著我爸。“哥。”

我爸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你早就知道?”他問。

姑姑搖了搖頭。“前幾年才知道的。養母走之前,告訴了我。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不知道怎么開口。”姑姑低下頭,“我查過,當年要不是淑芬姨被逼著走,她也不會把我生在外面,也不會一個人過那么苦。爸那時候還在找我娘,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爸沉默了。

他低著頭,兩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節發白。

“我這些年,都以為我爸窩囊、沒出息。”他慢慢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可誰想到,他一身都是傷。”

他說完,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那一聲響,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哥!”姑姑趕緊跑過去拉住他,“你干啥啊!”

我爸沒說話,只捂著臉,蹲在地上哭。

我從來沒見過我爸哭。從小到大,他給我的印象就是脾氣硬、說話沖,不服軟,也不低頭。可他那天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爺爺走過去,拉了我爸一把。“建軍,起來。”

我爸抬起頭,看著爺爺。爺兒倆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你小時候的事,爸都知道。”爺爺說,“村里人笑話你,那是爸不對。可爸那時候心里也苦啊。”

我爸擦了擦眼淚,站了起來。他背對著我們,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院子里安靜了下來。

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幾只麻雀在枝頭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誰家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

這個早晨跟往常一樣,平平淡淡,可對我們家來說,這個早晨跟過去幾十年都不一樣。

我爸終于開口了,聲音還是悶悶的:“爸,那張照片,你想留就留著吧。”

爺爺愣了一下,看著我爸。

“我不該搶你的東西。”我爸說,“我以后不管了。”

爺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他轉過身,慢慢走回屋里,從衣柜最底下的抽屜里,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老棉襖。

那件棉襖我見過。小時候家里窮,爺爺唯一一件像樣的冬衣就是它。后來日子好了,他買了新棉襖,但這件他也沒扔,一直放在柜子里。

他把棉襖拿出來,遞給姑姑。

姑姑接過去,愣住了。“爸,這是……”

“你出生那年我打的,打好了,沒敢送過去。”爺爺的聲音很輕,“后來你養母說你大了穿不上了,就一直放著。”

姑姑抱著那件棉襖,眼淚又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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