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的燈又壞了。
我摸黑往上走,撞上一個軟軟的東西。
手電筒一照,是個姑娘扛著編織袋,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借過。”她說,聲音輕得像蚊子。
我讓開身子,看她吃力地往上爬,心里嘀咕這姑娘力氣真大。
后來我才知道,那袋子里不是什么窮家當,是一個富家女離家出走的全部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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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鄧凱安,那年三十歲整,在一家國企當工程師。
說是工程師,其實就是被派到非洲修鐵路的。工資比國內高兩倍,但那個地方熱得要命,一年到頭除了黃土就是黃土。
那次是我三年里第二次回國休假。老家在一個北方小城,不大,但勝在清凈。樓房還是九十年代蓋的那種,樓道窄,燈還老壞。
我提著行李箱往上走,走到三樓拐角,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前栽。
手電筒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光線亂晃。我穩住身子,彎腰去撿,就看見地上散了一堆東西,旁邊蹲著一個人。
是個姑娘。
她蹲在樓梯上,面前倒著一個編織袋,里頭的東西全撒出來了。衣服、書本、還有幾個塑料盒子。
“對不住對不住,撞到你了。”我趕緊蹲下幫她撿。
她抬起頭,借著手電筒的光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愣住了。
姑娘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長頭發扎成馬尾,臉瘦瘦的,眼睛很亮。她嘴唇有點干,額頭上全是汗,看著像是搬了很久的東西。
“沒事。”她接過我遞過去的衣服,聲音挺輕,“是我沒看路。”
我幫她撿完東西,看見編織袋口子裂了一道縫,就說:“你這袋子怕是不行了,用我的行李箱裝吧。”
她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不用。
我把行李箱打開,硬塞給她兩個塑料袋裝東西。她道了謝,繼續往上走。
我看著她背影,發現她住在五樓。
五樓那戶人家我知道,是老張家。老張兩口子去年搬去省城跟兒子住了,房子一直空著。
這姑娘是新搬來的?
我回到家,我媽正坐在沙發上織毛衣。看見我回來了,放下東西就過來抱孫子。
我沒結婚,哪來的孫子,她就嘆氣,說再不找對象就晚了。
我岔開話題,問她樓上那姑娘是誰家的。
我媽想了想說,前幾天搬來的,說是從省城過來找工作,租的老張家的房子。
“長得挺好看的。”我媽補了一句。
我沒接話,但腦子里老想著那姑娘的臉。
第二天我出門買菜,又在樓道里碰見她。她穿著一件白T恤,手里拿著一個饅頭,正往下走。
“又見面了。”我說。
她笑了笑,點點頭。
我鼓起勇氣問她找到工作沒有。她說還在找,這邊不比省城,適合的工作不多。
我說我在非洲修鐵路,休假回來待倆月。
她眼睛亮了一下,問我非洲是什么樣的。
我就在樓道里跟她說了十幾分鐘非洲的事。她說她沒出過國,最遠只去過省城上大學。
我這才知道她叫鄧雪瑩,二十三歲,學的是會計,畢業出來找了一圈工作沒合適的,想來小城市試試。
“小城市機會少,但生活成本也低。”她說。
我點點頭,心里想的話沒說出來。
之后幾天,我總能在樓道或小區里碰見她。有時候她去買菜,有時候去面試,有時候就坐在樓下長椅上看手機。
我媽看出來我的心思,說你要覺得人家不錯就去追。
我沒有追的經驗。以前大學談過一個,畢業后分了,之后就一直在國外,沒時間也沒機會。
但我還是鼓起了勇氣。
那天傍晚我在樓下看見她,手里拿著一個面試失敗的文件夾,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走過去問她吃了沒,她說還沒。
我說樓下新開了家面館,一起去吃吧。
她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面館里人不算多,我們坐靠窗的位置。她吃面的時候很慢,一根一根挑著吃。我問她面試什么工作,她說會計助理,人家嫌她學歷太高,怕干不長。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頓飯我們吃了快一個小時,從工作聊到大學,從大學聊到她小時候。
她說父母都在省城,她不想靠家里,想自己闖一闖。
我心想這姑娘挺有骨氣。
之后隔三差五我就約她出去吃飯,逛公園,看電影。她每次都答應,但從來不會主動約我。
我也摸不準她啥意思,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天晚上我跟傅鵬濤視頻,他是我在非洲的同事,關系最鐵。我說我好像看上一個姑娘,但不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傅鵬濤在視頻那頭哈哈大笑,說你一個在工地上混的,能有什么魅力,人家圖你啥,圖你曬得黑?
我罵了他一句。
他說你要真喜歡就直說,別磨嘰。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
02
那天是周末,我約鄧雪瑩去公園劃船。
小船在湖面上晃晃悠悠的,太陽曬得人身上發懶。她坐在我對面,手伸進水里玩,臉上帶著笑。
“雪瑩。”我叫她。
她抬起頭看我。
“我想跟你說個事。”我嗓子有點干,“我喜歡你。”
她沒說話,手停在水中。
“我知道我才認識你一個多月,說這個可能有點早。”我把想好的詞全倒了出來,“但我快三十一了,不想再拖了。我在非洲工作,條件差,但收入還行。你要是愿意跟我,我不會讓你吃苦。”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小船漂到湖中心,周圍很安靜。
“你不嫌我什么都沒?”她問。
“嫌你什么?”
“沒工作,沒房子,沒背景。”
我說:“我也沒房子,我住工地。”
她笑了,笑出聲音。
“那我跟你去非洲。”她說。
我差點從船上站起來。
事情發展得比我想象的快。她答應結婚,說越快越好。我問她要不要先見見她父母,她說不用,發個短信通知一聲就行。
我心里覺得奇怪,但沒多問。
我倆去民政局領了證,沒有婚禮,沒有婚紗照,就吃了一頓飯。
我媽當時有點不高興,說這也太隨便了。但鄧雪瑩說沒關系,她說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不值當。
結婚后第四天,我帶著她坐上了去非洲的飛機。
飛機上她靠著我睡著了,我看著窗外云層,覺得這一切都有點不太真實。
工地在一個叫基圖的小鎮上。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一大片黃土地,蓋了幾排活動板房,周圍稀稀拉拉散著一些土坯房。
條件差得沒法說,沒有超市,沒有醫院,只有一間小診所,一個老醫生坐鎮。
我把鄧雪瑩帶到宿舍,那是一間十平米的板房,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
她站在門口看了半天,然后放下行李說:“比我想象的好。”
我知道她是安慰我。
第一周最難過。蚊蟲多,蒼蠅更多,白天熱得喘不過氣,晚上聽著發電機嗡嗡響睡不著。她瘦了一圈,臉上起了紅疹子,但她一句苦都沒喊。
傅鵬濤來串門,看見鄧雪瑩在洗衣裳,小聲跟我說:“你上輩子積了什么德?”
我說你別瞎說。
他說真的,這條件你讓人家住,人家一句不抱怨,這姑娘不是一般人。
我嘴上不說,心里也清楚。
鄧雪瑩確實不是一般的姑娘。
她學東西快得很,不到一個月就把簡單的飯菜做明白了。
她還自學了英語,跟當地工人比劃著聊天,有時候比我還利索。
我有時候下班回來,看見她坐在門口跟鄰居婦女學怎么用布包頭巾,兩個人比手畫腳的,笑成一團。
半年后她懷孕了。
這個消息讓我又高興又擔心。工地附近沒有像樣的醫院,最近的診所離這里四十公里,路還不好走。
我跟她說要不回國生吧,她搖頭,說不用,這里有醫生就行。
我拗不過她。
那段時間我盡量多陪她,但工地上的活不能停。她就一個人待著,看書,織毛衣,給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服。
我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她還沒睡,盯著屋頂發呆。
“怎么了?”我問。
“沒事,睡不著而已。”
她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說,然后翻個身繼續躺著。
后來生了,是個閨女。接生的是那個老醫生和鄧雪瑩自己。我站在外頭,聽著她的喊聲,手抖得厲害。
生完她虛弱得很,嘴唇發白,看見我把孩子抱過來,笑了一下。
“像你。”她說。
不像我,像她。眼睛像,鼻子像,哪哪都像她。
孩子滿月那天,傅鵬濤張羅著在工棚里擺了一桌。菜是鄧雪瑩做的,一個紅燒肉一個西紅柿炒蛋一個拍黃瓜。簡單,但熱鬧。
吃完飯,后勤主管趙師傅過來,遞給我一個小盒子。
“給孩子買的。”他說。
我打開,是一條金鎖,沉甸甸的,看著不便宜。
我連忙推辭,說太貴重了不能收。
趙師傅呵呵笑著,把盒子塞到我手里:“應該的,應該的。”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他客氣。后來我才知道,這金鎖的價錢比趙師傅一個月工資還高。
鄧雪瑩看見金鎖,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收著吧。”她說。
我把鎖給女兒戴上,心里還挺高興。
但那件事之后,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細節。
鄧雪瑩每個月會打一個電話。她從不在我面前打,每次都躲到板房后面,一去就是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眼睛總是紅紅的。
我問過她一次,她說跟老同學聊天。我說同學見面難道不是高興事,怎么哭了。
她沒回答,岔開了話題。
還有就是她的行李。
她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編織袋和一個背包,但那個編織袋里裝著幾件看起來很舊的衣服,上面沒有標簽,料子卻很好。
還有一本相冊,封面磨損了,她從不讓我碰。
有一次我偶然翻開,看見第一頁是一張全家福。一個中年男人,一個中年女人,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女孩。
我認出那女孩是鄧雪瑩。
但男人和女人的臉我沒看清,她用手撕掉了半頁。
我當時想問,但看見她把相冊放進抽屜的鎖里,就沒開口。
轉眼間又過了一年,老大剛會走路,老二又懷上了。鄧雪瑩沒說什么,默默接受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人家二十幾歲的姑娘,大把的好日子,卻被我綁在這破地方。
那天晚上我跟她說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問對不起什么。
“你跟了我,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不說話。
好一會兒,她開口:“鄧凱安,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后悔嗎?”
“為什么?”
“因為你從沒問過我家里的事。”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不問,是因為你不在乎我是誰。”她說,“你在乎的只有我怎么對你。”
我摟著她,心里百感交集。
但她的這句話,反而讓我更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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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二生下來那天,正好趕上雨季。
雨下得鋪天蓋地,板房頂上像有人在拿石頭砸。我蹲在門口,聽著里頭的動靜。老醫生進去兩個小時了,一點消息沒有。
我急得在走廊里來回走,傅鵬濤過來拉我坐下,說別晃了,晃得他眼暈。
就在這時,我聽見屋里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我猛地站起來,腿軟了一下。
老醫生推開門,摘下口罩說:“母女平安。”
我沖進去,看見鄧雪瑩躺在行軍床上,頭發全濕了貼在臉上,臉白得沒有血色。懷里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
“又是個閨女。”她笑著說。
我眼淚下來了。
生完老二后,鄧雪瑩的身體差了很多。
她本來就不胖,這下更瘦了,胳膊細得跟竹竿似的。
她老說自己沒事,但我知道她晚上睡不安穩,經常翻來覆去到天亮。
我想讓她回國養養,她說不用,老二太小,路上折騰。
傅鵬濤的老婆在另一個項目上,他比我懂這些。私下跟我說:“你老婆身子虧了,得好好補補。”
我去鎮上買了老母雞,學著燉湯。燉出來味道不怎么樣,她沒嫌棄,全喝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我白天上工地,她在家帶孩子。老大剛學會走路,滿地跑,老二還躺著,一天要喂好幾次奶。她忙得腳不沾地,但每次我回來,飯都做好了。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看見她坐在院子里,一手抱著老二,一手拍著老大,嘴里哼著歌。太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瘦瘦的一條。
我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那段時間工地出了點事。一個工人在操作時受了傷,傷得挺重。大家手忙腳亂把人往診所送,但老醫生不在,只有一個護士在。
護士處理不了,急得滿頭汗。
我知道鎮上有醫院,但開車過去要兩個小時,路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病人根本撐不住。
就在這時,鄧雪瑩從屋里出來了。
她看了一眼工人的傷,轉身回到屋里,拿了一個小藥箱出來。我從來沒見過那個藥箱,暗紅色的,皮質的,蓋子上面印著幾個我看不懂的字。
她打開藥箱,里面整整齊齊擺著各種藥品和紗布。
“先止血。”她說。
她動作很利索,手腳麻利得不像一個學會計的。消毒、包扎、止血,每一步都做得干凈漂亮。連那個護士都看呆了。
工人被她處理完,情況穩定了很多。后來送去鎮上醫院,醫生說幸虧先止了血,不然命都保不住。
工人家屬來道謝,鄧雪瑩說沒什么,舉手之勞。
晚上我問她,怎么會這些。
她說以前學過。
“在哪學的?”
她頓了頓,說:“大學的時候參加過急救培訓。”
我沒有追問。
但那個藥箱我記住了。皮質很好,做工精細,不像是她能買得起的東西。我偷偷看了看,箱子底部有一個標簽,寫著四個字。
我湊近一看,看清了上面的字:省人民醫院。
我皺著眉,把箱子放回原處。
省人民醫院的贈品,怎么會跑到她手上?
這件事在我心里打了個結。
沒過多久,老大半夜發起了高燒。
我摸她額頭,燙得嚇人。量了體溫,四十度。我嚇壞了,穿上衣服就要往診所跑。
鄧雪瑩攔住我。
“我打個電話。”她說。
她翻出手機,從通訊錄里找出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撥了過去。
我的英語不算好,但能聽懂一些。她說的不是英文,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但語氣很急,像是在求人幫忙。
掛了電話,她說:“等著。”
二十分鐘后,我聽見遠處傳來螺旋槳的聲音。
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我沖出門,看見一架直升機降落在工地前面的空地上。
我徹底傻了。
鄧雪瑩抱著孩子跑過去,我跟著她上了直升機。飛機起飛的時候,我整個人還是懵的。
飛行員是個白人,用英文跟鄧雪瑩交流。鄧雪瑩回答得很流利,比我好得多。
飛機降落在省城醫院的停機坪上。醫生早就在等著了,抱著孩子沖進急診室。
高燒控制住了,醫生說如果再晚兩個小時,孩子大腦可能會受損。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還在抖。
鄧雪瑩站在急診室門口,看著里面的孩子,一動不動。
“雪瑩。”我喊她。
她回過頭。
“那架飛機是誰的?”
她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鐘。
“你別問了。”她說,聲音很低,“就當是朋友幫忙。”
我說什么朋友能調來直升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她搖頭,說沒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側躺著看她的背影,她也沒睡,一直在看手機。
我隱約覺得,我跟身邊這個女人之間,隔著一道我不知道的墻。
第二天她刪掉了那個號碼。我看見她操作了,但沒有追問。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她該做飯做飯,該帶孩子帶孩子,該給我洗衣服洗衣服。她跟以前一模一樣,不多說,不多問,什么事都自己扛。
但有些東西變了。
我開始留意她的一舉一動。她每個月打的那個電話,她從不在工友面前說起的過去,她那個鎖著的抽屜。一切都不對勁。
傅鵬濤也看出名堂了。
那天我倆在工地上抽煙,他突然說:“凱安,你老婆不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
“你自己沒感覺?”他吐了口煙,“一個普通姑娘,在這種地方待三年,不喊苦不喊累,生倆孩子,還會包扎傷口,還能叫來直升機。你覺得這正常?”
我沒說話。
“你要真想知道她是誰,就直截了當問她。”傅鵬濤扔了煙頭,“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但我心里有個疙瘩,解不開。
04
日子一天天過,老二已經學會翻身了,老大也長了幾顆牙。
鄧雪瑩明顯瘦了,臉上的紅疹子好了又起,起了又好。她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沒精神。我讓她多休息,她說沒事。
那天是周二,我記得很清楚。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不下雨,悶得人心煩。
我在工地上,手機響了。鄧雪瑩打來的。
“凱安。”她的聲音在發抖。
“怎么了?”
“我媽快不行了。”
我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媽?她不是跟家里斷了聯系嗎?怎么突然就知道消息了?
“你慢慢說。”我放下手中的工具。
“我媽病了好幾年了,一直瞞著我。剛才我表哥發消息來,說情況不好,讓我趕緊回去。”她說話帶著哭腔,“我得走,現在就得走。”
我跑回住處,看見她跪在地上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塞進袋子里,又拿出來,又塞進去,手抖得厲害。
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但她沒出聲,只是一直重復著動作。
我把她拉起來。
“別慌,我陪你回去。”
她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了。
當晚我就去找項目經理請假。項目經理不太高興,說工期緊,人手不夠。我說家里有老人病危,必須回去。他這才松了口。
第二天一早,我跟鄧雪瑩大包小包帶著兩個孩子上了飛機。
路上她沒什么話,一直看著窗戶外面。老大在我懷里睡著了,小的在她懷里喝奶。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看著她的樣子,不忍心開口。
到了省城后,她帶我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她去哪,她說了一個地址,聲音很小。
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我抱著老大,她抱著小的。窗外的高樓越來越多。
我心想,她不是說自己父母都在省城嗎?怎么從來沒提過要去看看?
車子拐進了一條老街區。
路越來越窄,樓房越來越舊。最后停在一條巷子口,車開不進去了。
鄧雪瑩付了錢,抱著孩子下了車。
“就是這兒?”我問。
她點點頭。
我看了看四周。巷子兩邊的墻上長滿了青苔,幾棵歪脖子樹擋住半邊天。地上有積水,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
這地方不像是有錢人住的。
她帶我走進巷子,拐了兩個彎,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
鐵門銹跡斑斑,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門邊上掛著一個小牌子:鄧宅。
“這你家?”我問。
“算是吧。”
她推開門。
我跟著她走進去,看見了一個小院子。院子里種著幾棵石榴樹,樹下擺著塑料凳子。院子盡頭是三間平房,窗戶上糊著舊報紙。
我心想,這就是她的娘家?比我想象的條件還要差。
她走進中間那間房。我跟上去,看見屋里擺著一張老式木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很瘦,臉色蠟黃,頭發白了大半。她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
“媽。”鄧雪瑩喊了一聲。
女人沒有反應。
鄧雪瑩把老二放到我懷里,走過去握住女人的手。
“媽,我回來了。”
女人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
她看見鄧雪瑩,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她想說話,嘴唇動了半天,只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鄧雪瑩低下頭,把臉貼在母親手上。
我站在門口,心里五味雜陳。
這時我才注意到房間里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床頭柜上擺著一個花瓶,里面插著幾支百合。花瓶旁邊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全家福。
照片上一家三口,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女孩。
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站在那里腰桿挺得筆直。
女人穿著旗袍,笑得溫溫柔柔的。
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坐在兩個人中間。
那女孩我認得,是小時候的鄧雪瑩。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她。
我注意到那個男人的臉。
那張臉我在哪見過。
我在腦子里拼命翻找。新聞?報紙?還是電視上?
沒等我想清楚,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夫人醒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回頭,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進來。他大概五十歲左右,戴著金絲眼鏡,胸前掛著一個工作牌。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他的工作牌,上面寫著:
副院長
“小姐,您回來了。”他對鄧雪瑩說,態度很恭敬,就像下屬見了領導一樣。
鄧雪瑩點點頭:“鄧叔叔,麻煩您了。”
這是她娘家的醫生?副院長親自來上門看診?
我的心往下沉。
那個男人檢查了病人的情況,又在床頭柜上放了一些藥,然后轉身出去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等那男人走了,我拉住鄧雪瑩:“那個醫生是誰?”
她低著頭不說話。
“雪瑩,你告訴我實話。”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凱安,對不起,我騙了你。”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等著她往下說。
“我爸不是什么普通人。”她深吸了一口氣,“他叫鄧松。”
鄧松。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劃亮了我的記憶。
我想起來了。省里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資產百億,上過好幾次新聞,人大代表。
鄧雪瑩的父親,鄧松。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覺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你不是離家出走的?”我問。
“我是離家出走的。”她說,“但我不是窮得沒辦法的。我家有錢,很有錢。”
我松開了她的手。
“你嫁給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是誰嗎?”
她愣了一下:“知道啊。”
“那你還跟我去非洲?”
“因為我想過自己的日子。”
她的話很誠懇。
但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最初是憤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被蒙在鼓里。
然后是自卑,想起她在非洲吃的苦,想起那些無數個難熬的夜晚,她明明可以過得很好,卻選擇了跟著我。
我都不知道她圖什么。
“你為什么要瞞著我?”我問。
“因為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就不敢娶我了。”她說,“那我們的緣分就斷了。”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凱安。”她拉住我的手,“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的。我不在乎你有沒有錢,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我就是想找個真心對我的。”
我看著她。
她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嘆了口氣,把她拉進懷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老板回來了。”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推開大門,走進院子。
他五十多歲,頭發花白了,但身體很結實。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表情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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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鄧松走進病房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緊張了。
他沒有看我,先走到了床邊,看了看妻子的情況。他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額頭,又拉了拉被子角,動作很輕。
“媽怎么樣?”鄧雪瑩問。
她站在我旁邊,聲音發虛。
“老樣子。”鄧松說,“時好時壞。”
他轉過身來,終于看向我。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我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貨品。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沒表現出來。
“你就是鄧凱安?”他問。
“是。”
他點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你跟我來。”他說完就往外走。
我看了鄧雪瑩一眼,她咬著嘴唇,眼神里全是焦慮。我拍了拍她的手,跟著鄧松走了出去。
他帶我走進正對著院門的那個房間。這個房間比病房大得多,擺設也很體面。紅木家具,墻上掛著一幅毛筆字,書桌上堆著一些文件。
他指了指沙發讓我坐下。
他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掏出煙盒,遞了一支給我。我說我不抽煙。
他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你知道我是誰了?”
“知道了。”
“那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說:“沒什么好想的。她是你女兒,我是她丈夫。就這么簡單。”
鄧松看著我,笑了。
那個笑容里帶著一點意外,但更多的是審視。
“你倒是淡定。”他說。
“我老婆快不行了,現在我女兒也回來了。”他把煙灰彈進煙灰缸,“這些年我一直在看她。看她在非洲過得怎么樣,看你對她好不好。”
我心里一驚。
“你說什么?”
“你以為我真聯系不上她?”鄧松說,“她走了沒幾天,我就知道了。我派了人去非洲,一直在看著你們。”
“那個人是誰?”
“老趙。”
趙師傅?
那個整天笑呵呵、天天跟我一起吃飯的后勤主管?
原來他是鄧松的眼線。
“你做得不錯。”鄧松說,“我這三年沒收到一條壞消息。對老婆好,工作也上心。就連她生病那回,你也能扛著。”
他說的是那次工人生病,鄧雪瑩拿出藥箱的事。
“你什么都知道?”我問。
“差不多。”他說,“她媽媽想她想得緊,但我攔著。既然她走了,就別回來。這是我的規矩。”
我握緊了拳頭。
“你知道你女兒在非洲過的是什么日子嗎?”
“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幫她一下?”
鄧松把煙掐滅了。
“因為我想看看,她選的那個男人值不值得。”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
我站起來,胸口燒著一團火。
“你知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她在那邊水土不服,身上起疹子,晚上睡不著。生孩子的時候差點出事。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連個幫手都沒有。你在干什么?你在等?”
鄧松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坐下。”他說。
我沒動。
他站了起來,比我矮半個頭,但氣勢把我壓住了。
“我女兒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有數。”他說,“省里排名前三的地產商,只有一個獨女。她從小金枝玉葉,什么好日子沒過過?但她偏偏看中了你。你覺得我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我沒有回答。
“你一個月掙多少錢?”他問。
我說了一個數字。
“你知道我一個月的利潤是多少?”
我當然不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的話,”他說,“我就告訴你。我一個月的凈收入,夠你干一輩子。”
這話刺得我心里發疼。
“我今天叫你來,是問你一句話。”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你想不想進我的公司?”
我愣住了。
他這是什么意思?
“雪瑩在非洲住了三年,是該回來了。”他把文件放到桌上,“我給你開一個子公司的經理位置,年薪是這個數。”
他寫了一個數字。
我看了那個數字,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是我干十輩子也掙不到的錢。
“你什么意思?”我問。
“意思很明白。”他說,“你到我這邊來,雪瑩也能過上好日子。孩子也能接受好教育。你也能有個像樣的生活。”
他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低頭看著那份文件。
鄧雪瑩的臉浮現在我眼前。
她在非洲,坐在門口跟當地婦女學包頭的樣子。她抱著孩子打針的樣子。她坐在我身邊,靠著我的肩膀說“我不后悔”的樣子。
我抬頭。
“不。”
鄧松皺起眉。
“我不需要你的公司,也不需要你的錢。”我說,“我自己養得起自己的老婆孩子。”
“你養得起?”鄧松冷笑,“就憑你那點工資?”
“是,就憑我那點工資。”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來攀龍附鳳的。我是來接我老婆回家的。”
鄧松看著我,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后他笑了。
“行。”他說,“你小子,有點意思。”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雪瑩沒看錯人。”
他這句話說得很突然,我不知道該怎么接。
但他隨即收起笑容:“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么事?”
“她媽媽的病。”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普通的病。胃癌,晚期。擴散了。”
屋里安靜下來。
鄧松重新坐回椅子上,點了一根煙。
“醫生說最多三個月。”他說。
我站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
三個月。
一個快要死的人,躺在隔壁屋里。
而她的女兒才剛知道。
06
我走回病房的時候,鄧雪瑩正在給母親擦臉。
她動作很輕,先用濕毛巾慢慢擦拭,再用干毛巾吸干水。那樣子很專注,像是把所有力氣都用在手上。
她媽閉著眼睛,嘴里喃喃著什么。
“媽。”鄧雪瑩又喊了一聲。
林玉潔的眼睛睜開了,看見女兒,眼淚又流出來。
“小雪……”她伸出手,鄧雪瑩趕緊握住。
“媽,我在。我回來了。”
“媽對不起你。”
“別這么說,媽。你沒對不起我。”
“當初不該攔著你。”林玉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讓你受了這么多苦。”
“沒有,媽。我過得很好,真的。”
林玉潔看著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凱安吧?”她問。
“是,阿姨。我是鄧凱安。”
“小雪跟我說過你。”她笑了一下,“她說你對她很好。”
“我……”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她打斷了我的話,“小雪從小脾氣犟,認定的事誰都拉不回來。當初為了跟你走,跟她爸吵了不知道多少架。”
鄧雪瑩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你別怪她。”林玉潔對我說,“她瞞著你,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阿姨。我不怪她。”
林玉潔點點頭,閉上眼睛。
“媽累了,想睡一會兒。”她說。
鄧雪瑩給她蓋好被子,拉著我退到門外。
走廊里燈光昏暗。
“我爸跟你說什么了?”她問。
“就是問我要不要進他公司。”
“你怎么說的?”
“我拒絕了。”
她愣了一下。
“因為我不是來攀高枝的。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她低下頭,眼淚又掉下來。
“凱安,謝謝你。”
“別謝我。”我說,“你有什么打算?”
她看著遠方,那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想陪我媽走完最后一段路。”
“那孩子呢?”
她猶豫了。
我知道她舍不得孩子,但更舍不得母親。我做了決定。
“你先留下。我跟孩子回非洲。”
她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你一個人帶得過來嗎?”
“你沒來之前,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我笑了,“放心,我也是當爹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低聲說:“凱安,我欠你太多了。”
“你誰也不欠。”我說。
那晚我在院子里抽了好幾根煙。鄧雪瑩在屋里陪著母親,我和孩子擠在另一間屋里。
老大睡得很香,小女兒也睡得很沉。
我睡不著,腦子里亂得很。
一個普通工程師,娶了百億富翁的女兒。這要是擱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但現在它就在眼前。
我不想要他的錢,不想要他的公司。我只要我的老婆孩子。
鄧松這個人,經歷了大半輩子的風浪,什么都見過了。
他看重的是什么?
不是錢。
他有一套自己的規矩。
當初不讓她女兒來找我,是他定的規矩。
現在讓女兒留下,也是他定的規矩。
這個人的心思,我猜不透。
我決定早點睡。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哭聲吵醒。
是鄧雪瑩。
她跪在母親的床前,抓住了母親的手。林玉潔已經醒了,也哭,看見我進來,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
“凱安,”林玉潔說,“你是個好孩子。”
“阿姨,您別這么說。”
“我時間不多了。”她搖搖頭,“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您說。”
“小雪她爸是個倔脾氣,你別跟他計較。他嘴上不饒人,但心里是關心女兒的。”
“我知道。”
“這房子。”她指了指四周,“是我娘家的老房子。讓你住這種地方,委屈你了。”
“不委屈,阿姨。真的。”
林玉潔笑了。
“你帶著孩子回去吧。”
我愣了一下。
“阿姨?”
“我活不了幾天了。我不想讓孩子看著我這個樣子。”她說,“你把孩子帶回非洲,過你們的日子。”
“那雪瑩呢?”
“她留在這兒,陪我到最后一刻。”
我看看鄧雪瑩,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那好。”我答應下來。
我抱起老大,又抱起老二,轉身往外走。
“凱安。”鄧雪瑩叫住我。
我回頭。
“路上小心。”
“你也是。”
說完,我走出大門。
院子里的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會兒。
鄧松站在遠處的走廊下,手里夾著一根煙,看著我。
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
我們隔著半個院子對視了幾秒,然后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