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站在醫院走廊,手里攥著父親的診斷書。
冠心病,搭橋手術,押金八萬。
手機銀行余額七千三百塊,曹廣德欠我38萬加班費,說等公司上市。
上周我去找他,他拍拍我肩膀:“小伙子,眼光放長遠。”
我看著ICU窗戶里透出的光,慢慢撥通了一個電話。
“賈總,你們生產線年底是不是該升級了?我這邊有個方案?!?/p>
三天后,三條生產線同時報錯。技術部查了三天,查不出原因。曹廣德摔了杯子:“李銘遠人呢?!”
手機響了,是條短信。
“錢已經打了,你爸的事公司會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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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二十九,進公司第六年。
公司的全名叫“廣德自動化設備有限公司”,老板曹廣德,四十八歲,白手起家。
剛進公司那會兒,他對我挺好的,說我是他招的最有天賦的技術員。
我也確實爭氣,三年里把三個大客戶的系統全摸透了,從編程到維護一條龍。
加班是常態。
剛開始是我自愿,后來變成必須。
曹廣德在年會上畫餅:“兄弟們,公司準備上市,大家都努把力,等上市了,加班費一次性補發,每人再額外給股份!”
臺下一片掌聲,我也跟著鼓掌。
那時候是真信。
我學的是計算機,老家在東北一個小縣城,父母都是農民。
我爸李根生干了三十八年小學教師,退休金一千八。
我媽沒工作,地里刨食把我養大。
我考上大學那天,我爸把存了十年的定期取出來,說“兒子,好好學”。
我確實好好學了。畢業后進了這家公司,一干就是六年。
六年里,我加班的時間記錄在本子上,一本又一本。
起初是手寫,后來用電子表格,再后來用考勤系統。
從2018年到2024年,算下來,加班費大概三十八萬。
三十八萬,在我們縣城能買一套小房子,夠我爸做四次搭橋手術。
可惜,錢在賬上,不在卡里。
前三年我主動加班,沒怎么在意加班費。第二年開始提上市,第三年風聲小了。第四年、第五年,老員工走了一批又一批,加班費的事沒人再提。
我去問過人事總監郭玉晴,她說:“李工,你別急,公司正在籌備,上市后肯定給你補?!?/p>
我又問財務,財務說“不知道,老板安排的”。
我找曹廣德,他拍拍我肩膀:“小李啊,眼光放長遠,不要糾結眼前這點小錢。”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周雪翻了個身:“咋了?”
“沒事,公司的事?!?/p>
“又是加班費?”
我沒吭聲。
周雪是我們超市的收銀組長,工資三千五,加上提成也就四千出頭。
我一個月到手七千,扣完房貸三千五,剩三千五,再交水電、給家里寄錢,能剩下一千就不錯了。
這一千,是給孩子攢的學費。我們有個女兒,叫李念,在老家跟著爺爺奶奶上學。
周雪坐起來,看著我:“銘遠,要不咱跟爸說說,先別寄錢了?”
“那不行,老人指望那點錢過日子?!?/p>
“可咱也……”
“我明兒再找曹總說說。”
周雪沒再說話,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第二天上班,我去茶水間接水,聽見老張在跟新來的小王吹牛。
“老板說了,明年肯定上市,到時候咱們這些老員工每人都有股份,少說也得這個數。”
老張豎起兩根手指。
小王眼睛亮了:“二十萬?”
“保守了保守了?!崩蠌埿Φ脻M臉褶子。
我端著杯子走過去,老張看見我:“小李,你說是吧?”
“嗯?!蔽液攘丝谒?,“老張,你進公司幾年了?”
“八年了,比你早兩年。”
“加班費的事,你記著沒?”
老張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記著呢,老板說上市后補。”
“上市的事,說了幾年了?”
老張不說話了。小王看看我,又看看老張,端著杯子溜了。
老張低聲說:“小李,別給老板添麻煩,他心里有數?!?/p>
“他心里有數,我心里也有數。”我放下杯子,回了工位。
那天下午,我打開考勤系統,把自己這些年的加班記錄導出來看了一遍。
三年零四個月,整整一千二百天,扣除周末和法定節假日,加班天數六百多天,累計加班時長四千多個小時。
按國家規定,平時加班一點五倍,周末兩倍,節假日三倍。按我時薪五十塊算,三十八萬都是少算的。
我看著那些數字,心里說不出啥滋味。
這些年,我錯過了女兒的家長會、過生日,錯過了我爸六十大壽,錯過了我媽生病住院。我想著,熬過去就好了,等公司上市了,日子就好過了。
可這一等,就是三年。
02
四月中旬,我爸來了個電話。
“兒子,我最近胸口悶得慌,有時候喘不上氣?!?/p>
“去醫院看了沒?”
“看了,縣醫院說是冠心病,讓去市里查查?!?/p>
我心里咯噔一下。冠心病,我爸今年六十五了。
“爸,你趕緊去市里,我請假回去?!?/p>
“別耽誤工作,你忙你的,我自己去。”
“那不行,我明天就買票?!?/p>
掛了電話,我翻出銀行卡,余額七千三。
這幾年攢的錢,除了還房貸、寄回家,沒剩多少。
我爸看病要花錢,手術要花錢,住院要花錢,我拿什么給?
我坐在工位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下午兩點,我去找了郭玉晴。
郭姐,四十歲,圓臉,笑起來很和善,說話總是溫溫柔柔的??晌疫M了她辦公室才發現,軟刀子割人才最疼。
“郭姐,我爸病了,需要錢做手術。我的加班費能不能先結一部分?”
郭玉晴笑著給我倒了杯水:“你爸病得嚴重嗎?”
“冠心病,需要做搭橋?!?/p>
“喲,那可不輕?!彼櫫讼旅?,“可是李工,你知道的,公司現在資金緊張,上市的事還在籌備。你這個事,我不好跟曹總開口啊?!?/p>
“郭姐,我不是要全部的,先結一部分,八萬就行。”
“八萬……”她想了想,“這樣吧,我幫你跟曹總說說,你回去等消息?!?/p>
我等了三天。
三天里,我打了六個電話,發了十幾條微信。郭玉晴要么不接,要么回了句“還在等老板回復”。
第四天,我直接去了曹廣德辦公室。
曹廣德的辦公室在頂層,落地窗,大班臺,真皮椅。他坐在椅子上,正在看手機,看都沒看我一眼。
“曹總?!?/p>
“嗯,坐。”
我坐下,把父親的診斷書放在桌上。
“我爸病了,冠心病,需要做搭橋手術,押金八萬。”
曹廣德看了一眼診斷書,皺了皺眉:“這么嚴重?”
“我實在沒辦法了,想先把加班費結一部分?!?/p>
曹廣德沉默了一會兒,嘆口氣:“小李啊,你跟我六年了,我知道你是好員工??晒粳F在確實難,上市的事你也知道,資金都用在刀刃上了。”
“可我這邊人命關天。”
“我知道,我知道?!彼酒饋?,走到窗前,“這樣吧,我個人先借你兩萬,回頭從加班費里扣。”
“兩萬不夠?!?/p>
“那就先拿著,不夠再想辦法。”他回頭看著我,“小李,眼光要放長遠,不要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p>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接了那張借條。
出了辦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樓下,曹廣德的寶馬X5停在專用車位上,剛打了蠟,在陽光下锃亮。
我攥著借條,指節泛白。
不是泛白,是發青。
那天下班回家,周雪已經做好了飯。她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油煙熏得她眼角泛紅。
“回來了?吃飯吧?!?/p>
“嗯?!?/p>
我把借條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沒說話,盛了兩碗飯。
“銘遠,要不我跟我媽借點?”
“別。”
“那爸的手術……”
“我來想辦法?!?/p>
那頓飯,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晚上我坐在電腦前,看著桌面上的加班記錄文件,發了很久的呆。然后我打開了一個文件夾,里面是我這些年寫的所有代碼。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我剛進公司的時候,曹廣德讓我負責搭建客戶技術支持系統。那時候系統還在測試階段,我為了讓維護方便,自己留了一個后門。
說是后門,其實就是一段不公開的代碼,類似一個隱藏的管理員權限。其他技術員不知道,時間久了,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翻出那段代碼,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個念頭在腦子里慢慢成形。
我關掉電腦,走到陽臺上抽煙。夜風吹過來,有點冷。遠處,公司大樓的燈光還亮著。
我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號碼。
賈衛東。我們公司最大的客戶,宏遠制造的生產總監。五條生產線,全部用的我們公司的系統。
我存了這個號碼六年,今天第一次撥出去。
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哪位?”
“賈總,我是廣德的小李,李銘遠?!?/p>
“哦,小李啊,咋了?”
“賈總,你們生產線年底是不是該升級了?我這邊有個方案,能讓系統更穩定?!?/p>
“行啊,你有空過來談談。”
“好,我這兩天就過去?!?/p>
掛了電話,我看著遠處的燈光,手指慢慢握成一個拳頭。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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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賈衛東的工廠回來那天,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做了一個升級方案,很詳細的方案,看起來天衣無縫。但實際上,我在每個關鍵節點都動了手腳。
不是破壞,是“優化”。
我把數據庫的索引降了級,把接口的響應時間調慢了零點五秒,把數據緩存的刷新機制改成了隨機掉線。
這些改動,對懂行的人來說一眼就能看出來,但對不懂的人來說,查一輩子也查不出問題。
因為不是故障,是設計。
做完這些,我把方案發給了賈衛東,讓他安排人審核。他手底下的技術員看了一遍,沒看出任何問題。
“方案可行,小李技術確實牛。”
賈衛東給我打電話:“小李,這個升級什么時候能搞?”
“五月初?!?/p>
“行,你安排時間,到時候我讓人配合你?!?/p>
“好的賈總?!?/p>
掛了電話,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老張在我旁邊敲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他最近在幫新來的小王熟悉系統,時不時還指點兩句。
“這個參數要注意,別調太大了,容易出問題?!?/p>
“好的張哥?!?/p>
我看著老張,突然有點羨慕他。他進公司八年,沒有核心技術,也沒什么野心,天天跟著老板轉,倒是活得輕松。
“老張?!?/p>
“嗯?”
“你說咱們公司,真的能上市嗎?”
老張愣了一下:“能吧,老板不是一直在弄嗎?”
“八年了,還沒弄好。”
“這不是事情多嘛?!崩蠌埿α诵Γ靶±?,你別想太多,老板心里有數?!?/p>
我沒再說話。
四月二十八號,我在微信上給郭玉晴留了條消息:“郭姐,我爸下周手術,我請幾天假。”
郭玉晴回了個“好的,保重”。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凌晨一點。所有人都走了,整層樓只剩我一個人。我打開所有客戶系統的后臺,把之前設計好的改動一點點敲進去。
鍵盤聲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
每按一下,心里就踏實一分。
做完這些,我把筆記本電腦收進包里,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六年了,這張工位我坐了六年。
桌上還貼著女兒李念的照片,是她六歲生日時拍的,缺了顆門牙,笑得特別開心。
我把照片撕下來,放進錢包里。
然后我關上了手機。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車。
周雪送我到車站,她眼圈紅紅的:“你真不請假了?”
“已經請了。”
“那公司那邊……”
“沒事?!蔽遗牧伺乃氖?,“你先回去上班,爸這邊我照顧?!?/p>
她猶豫了一下:“銘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p>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輕聲說:“別做傻事?!?/p>
“不會的?!?/p>
我上了火車,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疖嚶_了,城市在窗外越來越遠。
手機一直關機。
我不知道公司那邊現在是什么情況,但我知道,再過幾個小時,賈衛東那邊的人就會發現系統開始出現異常。
先是接口響應變慢。
然后是數據緩存掉線。
接著是數據庫索引退化。
不是一下子癱瘓,是一點一點,慢慢來的。這種問題,技術員最難查,因為每一樣看起來都像是正常故障,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個死局。
等到賈衛東急了,等到曹廣德慌了,等到他們都想起還有一個叫李銘遠的人,那個時候,應該就是時候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著。
我把錢包拿出來,看了看女兒的照片。
念念,等爸爸把這件事辦完,就接你來城里上學。
04
我爸的手術安排在五月二日。
我從車站直接去了市醫院。我媽在走廊里等我,看見我眼淚就下來了:“兒子,你爸他……”
“媽,沒事,醫生怎么說?”
“說手術風險不大,就是押金……”
“我帶了?!?/p>
我遞給她一張卡,里面有兩萬塊,是曹廣德“借”給我的那筆錢。剩下的六萬,我讓周雪跟娘家借了四萬,剩下的兩萬,是找老張借的。
老張把錢轉給我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小李,這錢是給叔叔看病的,你別亂花?!?/p>
“我知道,謝謝張哥?!?/p>
“你啥時候回來?”
“我爸手術后再說。”
“公司最近挺忙的,賈總那邊說系統出了點問題,技術部查了幾天沒查出來?!?/p>
“是嗎?”
“可能真是問題不大。”老張笑了笑,“你好好照顧叔叔,公司這邊有我呢。”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老張是個好人,可他真的不知道,那些“小問題”根本不是偶然的。
手術那天,我爸被推進手術室前,拉著我的手說了句話:“兒子,別擔心我,好好工作。”
“爸,工作的事你別管,先把身體養好。”
“你別為了我耽誤工作,咱家就靠你?!?/p>
“我知道?!?/p>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我和我媽坐在走廊里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的燈白得晃眼。我掏出手機看了看,還是關機的狀態。
已經是第三天了。
賈衛東那邊應該已經急了。
我想得沒錯。下午兩點,賈衛東的電話打到曹廣德辦公室。
“曹廣德,你們的人怎么回事?!三條生產線都報錯,技術部查了三天查不出問題,再這樣下去,我換供應商了!”
曹廣德慌了:“賈總,您別急,我馬上讓人處理。”
“處理?你們那個李銘遠呢?讓他來!”
“他……請假了?!?/p>
“請假?請假了系統就癱了?你們公司就他會干這活?”
“不是,他回老家了,我爸……不對,他爸病了?!?/p>
“我不管誰的爸病了,明天之前解決不了問題,我就換人!”
曹廣德掛了電話,臉都綠了。他給郭玉晴打電話:“李銘遠呢?讓他馬上回來!”
郭玉晴打我的手機,關機。打周雪的電話,接通了。
“郭姐,銘遠他爸今天手術,他手機沒開?!?/p>
“他爸手術?那也得跟他說一聲,公司這邊出大事了!”
“郭姐,不是我不幫你,他現在真的沒法接電話。”
郭玉晴把情況報告給曹廣德,曹廣德氣得在辦公室里摔了一本書。
“他媽的,偏偏這個時候!”
他坐下來,想了想,給技術部打了電話:“你們幾個,去賈總那邊,不管用什么辦法,把問題給我解決了!”
技術部去了三個人,查了整整一天一夜。
查不出來。
晚上十點,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是我爸的手機,但對面不是我媽的聲音。
“李銘遠嗎?我是賈衛東。”
“賈總?”
“你爸手術怎么樣?”
“還在觀察。”
“我這邊出大事了,系統全癱了,三條生產線都停了。”
“我聽說了?!?/p>
“你什么時候能回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賈總,我說實話,我能回去,但回去之前,我想先問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跟曹總簽的合同,一年多少錢?”
賈衛東愣了一下:“兩千萬出頭,怎么了?”
“那您應該知道,如果換掉我們公司,你們廠要損失多少?!?/p>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