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先

“你的志氣是很好的，但是要虛心學習，不要驕傲自滿，對人要和氣親熱，走群眾路線”。這是1960年2月1日，已經82歲的吳玉章老人寫給孫輩的回信中的勉勵話語。這是一封接近4000字的長信，跟常見的那種家書不同，幾乎沒有談論家長里短或世故人情的日常生活，而更多是諄諄垂訓、勖勉晚輩的話語。

在信的開頭，吳老熱情表揚了還在上學的孫子(女)取得的成績，對不怕困難的意志不吝贊美。聽到他們想要加入中國共產黨，他特別強調一定要有無產階級世界觀，旋即細致地對如何學習理論進行了指導，具體到文章和著作的篇目，中心都是圍繞如何塑造一個共產黨員的品格。

循著孫子提到他的父親，吳老回憶起自己兒子吳震寰的一生。在他的筆下，兒子是一個很好的水電工程師，著力于專業，但不愿意深入地進行革命理論的學習，“只專不紅，為科學而科學”，最后中了敵人的奸計，在手術中被暗害。舐犢情深，溢于言表。作為父親，他為自己去日本留學沒能給兒子提供很好的教育而愧疚，即便如此，在評價時依然公大于私，客觀評價：兒子“學問品質是好的”，但是“思想沒有得到徹底改造”。

他又同孫輩談起自己的經歷。少時，“父、兄教導我要作一個頂天立地的有志氣的人”，父親早逝后陪伴祖母，祖母、母親又相繼去世，在二哥的教導下，走上革命的道路。革命經歷挫折，二哥自殺，“所以寫這些事實告訴你們，是要使你們知道革命有今日這樣偉大的勝利不是容易得來”，而今天的生活和社會主義建設形勢則是樂觀的。在新的社會中，“為人民作點有益的事情”，是他“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夙愿，盡管已經到了耄耋之年，仍然壯心不已，要為黨和政府交付的文字改革工作努力奮斗。

最后，吳老總結道：“我并無過人的特長，只是忠誠老實，不自欺欺人，想作一個‘以身作則’來教育人的平常人。我是以隨時代前進不斷改造自己，使不至成為時代落伍的人。”回家鄉去調研，就是要“在實踐中來提高自己”，說到底還是要盡力為人民做點有益的事情。

隔了一個甲子之后，再來讀這樣的一封家書，有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說陌生，是因為人們已經很久沒有這么寫信了。倒不只是因為媒介手段的變化，寫信這種方式被其他更為便捷的聯系方式替代了，而是說信中所體現出來的思想方式和語言表達方式暌違已久，仿佛那些大道理顯得有些遠離日常。說熟悉，是因為盡管現實中可能很少有爺爺會這么跟孫輩談理想、談黨性、談革命，但是它并不空泛，反而是同日常生活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之所以看上去似乎有些遙遠，可能恰恰是因為我們的修養與品格沒有達到那個境界。親人之間的書信，往往被視為私人化的表達，但是這種私人化并不排斥公共性的大道理，只要道理在講述中是真誠的。

關于吳玉章老人，我最初的了解是去中國人民大學開會，看到以他名字命名的路，知道他曾經做過該校的校長。幾年后，我在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書，編輯聯系我說要推薦申報“吳玉章人文社會科學獎”，我也沒有放在心上。倒是借此緣由，對吳老在革命家與教育家的身份與角色之外，更增添了學術上的認知。他從1955年起，任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學部委員，在語言文字改革工作中推行漢字簡化和漢語拼音方案，掃除文盲、普及教育和推廣普通話。到了80多歲高齡，還在人民大學的講臺上給學生上黨課。

這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優秀共產黨人。毛澤東同志曾稱贊他：“一個人做點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一貫的有益于廣大群眾，一貫的有益于青年，一貫的有益于革命，艱苦奮斗幾十年如一日，這才是最難最難的呵!”為人民做有益的事情，知行合一，一以貫之，正是老一代革命者忠誠的信念和身體力行的實踐。共產黨人從來不屑于隱瞞自己的觀點，他們的改造自我和改造世界齊頭并進，并且將其內化在心靈深處，光明磊落，坦坦蕩蕩，所以說起大道理也真誠懇切，沒有半點虛偽做作之感。

吳老的家書，不由得讓我想起我的外公，一個在基層工作了一輩子的老黨員。他的床頭四角擺放著硬殼裝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這在鄉村中極為少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雖然和藹可親，但是從來不跟兒孫聊瑣碎日常，說的都是國家大事，教育子女嚴格甚至嚴厲。記憶中，每次吃完晚飯，八仙桌就擦拭干凈，放上兩盞煤油燈，幾個舅舅一人一方溫習功課，全家都鴉雀無聲。他沒有吳老那樣的成就，也沒有跟我有太多交流，但是在我心目中他們一樣地讓人尊敬，都是有著素樸初心的共產黨員，不被世俗事務所困擾，而始終葆有理想主義的激情，并且以身作則，用自己的行動示范給后代子孫。

舅舅們后來都考上了大學，在上世紀80年代的鄉村，一家出3個大學生，也并不多見。三舅還在上海成為一位名醫，后來到云南的墨江哈尼族自治縣去支援邊疆醫療事業，也算是踐行了外公的教誨。到我考上大學的時候，是外公送我到學校的，臨別時候跟我說，衣服洗干凈，飯好好吃，多做點服務同學的事情。如今外公已經去世多年，重讀吳老的家書又讓我想起那些記憶里的吉光片羽，當時只道是尋常，過后發現，它們已經在不經意間融入我的生命之中。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2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