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來,推開家門,就看見客廳里多了個行李箱。
胡玉玨從廚房端了杯茶出來,笑著說:“煜城回來了?小凱那邊房子裝修,先住幾天你房間,你不會介意吧?”她身后,胡凱正把我的被子從房間里抱出來,扔到沙發上。
我看著那張被子,沒說話。
當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給我爸發了一條短信:“爸,家里來了個人。”發完之后,我刪掉了這條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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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差那幾天挺累的,在工地上盯了三天,腳底板都走麻了。
本來想著回家好好睡一覺,結果推開家門,看見的不是熟悉的客廳,而是一雙男人的皮鞋。
胡凱的鞋,四十三碼,就放在玄關那里。
我換鞋的時候,聽見樓上傳來動靜。
胡玉玨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
她穿著件碎花圍裙,頭發盤得整整齊齊,笑起來的樣子看著挺溫和的。
“煜城回來了?小凱說想看看這邊的環境,就過來住兩天?!?/p>
她遞了塊西瓜給我。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瓜是冰的,剛拿出來不久。我說:“那他人呢?”
“在樓上你房間呢?!?/p>
她說得很自然,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放下西瓜,上樓去看。
推開房門,我的衣柜被打開了,里面一半的地方塞著幾件男人的衣服。
我的被子疊好了放在床尾,但床上鋪的是別人的床單。
胡凱坐在床邊低頭玩手機,看見我進來,抬了下眼皮,說了句“哥回來了”,然后又低下頭去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床頭的書桌上,我放的那盆綠蘿被挪到了窗臺上,花盆底下墊著一張報紙。我記得我媽活著的時候,最喜歡那盆綠蘿。
“住幾天?”我問。
“看情況吧?!?/p>
胡凱頭也沒抬。
我什么都沒再說,轉身下了樓。胡玉玨還在廚房里忙活,說要給我做飯。我說不用了,在外邊吃過了。她笑著說那行,讓我好好休息。
晚上十點,我去房間拿點東西,發現門鎖了。我敲了兩下,胡凱在里面喊了一句“睡了”。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客廳。
沙發是我爸前年換的,真皮的,坐上去挺軟。
但他買的時候沒想過會有人睡在上面,沙發長度不夠,我躺下來腳得搭在扶手上。
我把被子拉上來蓋好,翻了個身,看見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大概凌晨兩點,我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然后是衛生間的水聲。
胡凱起夜,動靜不小,拖鞋啪啪啪地響著,馬桶沖水的嘩啦聲隔著樓板都聽得見。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那天晚上,我一直沒怎么睡著。
腦子里想了很多事。
想我爸,想胡玉玨,也想我媽。
我媽走了快二十年了,我那時候才八歲,其實對她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就記得她長得好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我爸這些年一直沒再娶,別人介紹了好幾個,他都說不合適。
直到遇上胡玉玨。
胡玉玨是在茶館上班的,我爸常去那兒喝茶,一來二去就熟了。
我爸說她人好,會照顧人。
兩個人處了一年,我爸說要娶她。
我沒什么意見,畢竟他一個人過了這么多年,也該有個伴了。
但我沒想到,領證才第二天,她就讓她兒子住進來了。
天亮的時候,我在沙發上坐起來,看著客廳里的擺設。茶幾上擺著一個煙灰缸,是新的,里面的煙灰堆了一小堆。我爸不抽煙。
我起來洗漱,路過廚房,看見胡玉玨已經在忙活了。她看見我,笑著問早餐想吃什么。我說隨便。
“那煎兩個雞蛋,配點粥,行不行?”
“行?!?/p>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她忙活。
她手腳挺麻利的,切菜的刀工也不錯。
一邊切一邊跟我聊天,問我工作累不累,出差辛不辛苦。
我一句一句應著,心里在想別的事。
胡凱下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他穿著睡衣,隨便扒拉了兩下頭發,坐到餐桌前就喊:“媽,餓了。”
胡玉玨把粥和雞蛋端上來,他低頭就吃,連筷子都沒用,直接用手拿了片火腿塞進嘴里。我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
吃完飯我出門了。我沒去公司,而是去了蔡叔的事務所。蔡叔叫蔡軍,是我爸的朋友,也是他的律師。我跟他打了電話,說有點事想問問。
蔡叔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他泡了杯茶給我,問我什么事。
我說:“蔡叔,幫我查個人。”
“查誰?”
“胡玉玨?!?/p>
蔡叔看著我,沒急著問為什么。他認識我很多年了,知道我一般不會主動找他要查人。他說:“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p>
他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記下了胡玉玨的名字。
02
從蔡叔那兒出來,我回了趟公司。心不在焉地處理了一些文件,腦子里卻總在想著胡凱睡在我房間里的畫面。
我訂了張機票,打算過幾天回老家一趟。我爸在老家那邊有個工程,這幾天一直待在工地上。
但還沒等我走,我就等來了一個電話。下午四點,蔡叔打來的,讓我去他事務所一趟。
“查到了?”我問。
“查到了一部分?!?/p>
蔡叔的表情不太好看。他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我拿起來看。
胡玉玨,四十八歲,離異。
三年前跟前夫離婚,離婚前把兩人共同的一筆房產轉讓款卷走了一大半。
前夫打官司要錢,她拖了大半年才還了十五萬,剩下的不了了之。
還有一件事。
她跟她前夫,不是完全斷了聯系。
材料里有幾張照片,是她在咖啡館跟一個男人見面的場景。
那個男人戴著帽子,身形看起來四十多歲。
蔡叔在旁邊寫了個備注:經比對,確認是其前夫。
我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照片是隔著一塊玻璃拍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來兩個人坐得挺近,在說些什么。
“什么時候拍的?”我問。
“上周?!?/p>
“那就是她跟我爸領證之前。”
蔡叔點了點頭。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等我做決定。
我把材料收起來,放進包里。“蔡叔,這事先別跟我爸說。”
“你確定?”
“我先想想?!?/p>
從事務所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我站在路邊抽了根煙,看著街上車來車往。
我爸這些年一個人不容易。
他的錢是自己一分一分賺出來的,從工地上做小工開始,一步步干到包工頭,再到自己開公司。
他掙的錢,夠我們爺倆過幾輩子了。
但他也是個人,需要人陪。
我理解他。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歡胡玉玨的,他覺得她好,好到愿意娶回家。如果讓他知道胡玉玨背后藏著這些事,他得有多難受?
我把煙掐滅了,扔進垃圾桶。但我也知道,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那套別墅,是六年前買的。我爸當時全款拿下來的,裝修花了小一百萬。我一直覺得那就是他的養老房,等老了享清福用的。
可現在看來,這房子有人惦記上了。
回到家里,客廳的燈開著。胡玉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我回來,笑著說:“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晚飯吃了沒?”
我說吃過了。但其實我沒吃,沒什么胃口。
“小凱呢?”我問。
“在樓上,說打會兒游戲?!?/p>
我往樓上瞥了一眼,門關著,隱隱約約能聽見里面傳出來的游戲音效。
胡玉玨給我倒了杯水,坐在旁邊問我工作累不累,又說這幾天小凱住著,要是不方便她可以讓他搬回去。
“沒事,”我說,“住著吧。”
她笑了,說你們兄弟以后多走動走動,畢竟是一家人了。
我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回到客廳,我沒開燈,就那么坐在黑暗中。電視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胡玉玨在追什么連續劇,有時候能聽見她笑兩聲。
我拉開手機,翻到一張照片。是我媽的照片。那是二十年前拍的,她抱著我,站在老家那棵槐樹下面,笑得特別好看。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樓上傳來一陣動靜,胡凱好像在跟誰打電話,聲音很大,隔著門都聽得見。
他大概是在跟朋友吹牛,說住的是別墅,說他媽嫁了個有錢人,以后他就是有錢人了。
我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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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給孫德勝打了個電話。
響了半天沒人接。過了一會兒他又打了回來,聲音有點疲憊:“怎么了大早上?”
“沒什么,想問您什么時候回?!?/p>
“后天吧,這邊還有點尾巴要收。”
孫德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問我:“你那邊沒什么事吧?”
“沒事,”我說,“都好?!?/p>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胡玉玨下來了,問我去不去吃早飯。我說不吃了,約了人。
其實我沒約人,我就是不想在家里待著。我去了公司對面的一個快餐店,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慢慢吃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什么都在想。
中午的時候,許雨欣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是我女朋友,處了三年了,感情挺穩定的。她知道我爸再婚的事,也知道胡玉玨有個兒子。但我沒跟她細說那些事。
“你今天怎么沒來找我?”她問。
“有點事要處理?!?/p>
“什么事?”
“回頭跟你說?!?/p>
她也沒追問,就是讓我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我說好,讓她放心。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我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最后又給蔡叔打了個電話。
“蔡叔,我想再麻煩您一件事?!?/p>
“你說?!?/p>
“幫我盯著那邊?!蔽艺f的是胡玉玨的前夫?!叭绻麄冊僖娒?,告訴我?!?/p>
蔡叔答應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響著,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心煩。
我關了空調,把窗戶打開,讓外面的風吹進來。
三天后,我出差回來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回去之后會是什么樣子。家里是安安靜靜的,還是又多了什么新變化。
門打開的時候,我聽見樓上傳來一陣笑聲。
胡玉玨和胡凱好像在看什么綜藝節目,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胡玉玨看見我回來了,打了個招呼,讓我上樓一起看。
我說算了,有點累。
我走過去,看見茶幾上擺著水果盤,還有瓜子花生。胡玉玨窩在沙發里,笑得前仰后合。胡凱靠在她旁邊,也在笑。
那個畫面,看著好像挺和諧的。
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才像是一家人。
我回了客廳,準備收拾一下我的東西。
打開衣柜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衣服被推到最里面去了,外面掛著的全是胡凱的衣服。
我的行李箱堆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層灰。
我站了一會兒,沒把衣服搬出來,又把柜門關上了。
晚上,孫德勝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翻手機。他換了鞋走過來,看見我睡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睡這兒?”
“沒事?!?/p>
“你房間呢?”
“讓小凱住了?!?/p>
孫德勝沒說話,看了我一眼,上樓去了。我聽見他推開門,然后是一陣沉默,接著門又關上了。
他在樓上待了大概十分鐘才下來。下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你過來一下。”他說。
我跟著他去了書房。他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看著我。
“你沒什么要跟我說的?”
“沒?!?/p>
“那你覺得這事正常?”
我沒吭聲。孫德勝看了我半天,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點上,悶悶地抽起來。
他這個人,有什么話憋在心里,不輕易往外說。一旦開始抽煙,就說明他心里有事。
“爸,”我說,“您別多想了。”
他看著我,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我說不上來。他彈了彈煙灰,“也就是你,換成別人,早就鬧起來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04
孫德勝出差回來當天,哪也沒去,一直待在書房里。他給蔡叔打了個電話,聊了很久。我沒偷聽,但我知道肯定是關于胡玉玨的事。
晚上吃飯的時候,胡凱也下來了。
他坐到我旁邊,吃飯的時候一直在刷手機,筷子隨便夾兩口就放下。
胡玉玨讓他多吃點,他說減肥,其實根本不胖。
“小凱,”孫德勝突然開口了,“你打算住多久?”
胡凱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媽媽。胡玉玨笑了笑,接過話:“小凱說想多陪陪我,畢竟剛領證,他也有點不放心我?!?/p>
“不放心什么?”
孫德勝的語氣淡淡的,但聽著不太對。胡玉玨估計也聽出來了,趕緊說:“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剛嫁過來,他擔心我不適應?!?/p>
“那也不用住我兒子的房間。”
這話一出,飯桌上安靜了三秒鐘。胡玉玨的臉色變了,勉強撐出一個笑容:“那要不讓小凱去住客房?”
“客房沒收拾。”
“我明天就收?!?/p>
胡玉玨說完,又夾了塊肉放到孫德勝碗里,殷勤得很。
孫德勝沒動那塊肉,放下筷子說飽了。
他起身的時候看了一眼胡凱,“年輕人,還是要找個正經營生?!?/p>
胡凱的臉一下就漲紅了。
我在旁邊沒說話,吃完飯就回了客廳。胡玉玨去洗碗,胡凱回了樓上,砰的一聲關上門。
那天晚上,我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大概十一點的時候,我聽見孫德勝下樓的聲音。他走到客廳,搬了把凳子坐在我旁邊。
“還沒睡?”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蔡叔都告訴我了?!?/p>
我知道他說的“告訴我”是什么意思。我沒有回答,就那么躺著,看著天花板。
“煜城,”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坐起來,看著他說:“我不比您早知道多久?!?/p>
“那你怎么忍得???”
“因為您高興?!?/p>
就這四個字。孫德勝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沒說出話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挺大,然后站起來走了。
我聽見他上樓的聲音,腳步比平時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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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說話聲吵醒。睜開眼睛,看見客廳里堆著好幾個箱子,胡玉玨在指揮搬家工人往樓上搬。
“這些放樓上客房,輕一點輕一點……”她回頭看見我醒了,笑著說:“煜城,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讓小凱搬到客房去住,你的房間我馬上讓人收拾出來?!?/p>
我坐起來,沒說話。
胡玉玨忙前忙后,又是遞水又是遞煙給搬家工人。胡凱站在旁邊,臉拉得老長,大概是沒睡醒就被他媽叫起來了。
“快點快點,”胡玉玨催他,“把你的東西都收拾干凈,別給你哥添麻煩?!?/p>
胡凱嘴里嘟囔了一句,聲音小,但我聽見了:“憑什么啊?!?/p>
胡玉玨瞪了他一眼。
我站起來,去衛生間洗漱。洗手的時候看了看鏡子,眼睛里都是紅血絲,昨晚確實睡得不好。
等我出來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安靜了。胡玉玨在廚房忙活,胡凱坐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我沒理誰,換好鞋準備出門。
“煜城,中午回不回來吃飯?”胡玉玨在后面喊。
“不了。”
出了門,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接,孫德勝的聲音聽著有點?。骸霸趺戳耍俊?/p>
“爸,您上午有空嗎?”
“有空?!?/p>
“我去您公司找您?!?/p>
到了公司,孫德勝的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茶。我坐下之后,他沒說話,就看著我。
我把包里的資料拿了出來,放在茶幾上。
孫德勝拿起那些資料,低頭翻看了很久。他看得特別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幾頁甚至來回看了兩遍。
我在旁邊等著,沒催他。
茶水涼了,他也沒添。就那么坐著,茶幾上攤著一大堆資料,煙灰缸里多了好幾個煙頭。
“爸,”我說,“您想怎么辦?”
他沒回答,只是抽著煙。他的手指在那些照片上摩挲了很長時間,彈了彈煙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我,看著窗外。
我站起身,走到他旁邊,“您要是想跟她說清楚,我支持。您要是還想給她機會,我也沒意見。我就是覺得您得知道。”
孫德勝沉默了很久,然后轉過身來:“你信我嗎?”
“信?!?/p>
“那今天下午,你跟我和蔡叔去趟房管局?!?/p>
“去房管局干什么?”
孫德勝沒直接回答,走到辦公桌前,從一個檔案袋里取出一本紅本本。
“這套別墅,是我這輩子賺得最好的一套房子,記著就行了。我們走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