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2日，哥倫比亞國家選舉委員會發布第18期選舉登記公報，極右翼政治團體“祖國捍衛者”的獨立候選人阿韋拉多·德拉埃斯普列亞（Abelardo de laEspriella）以不到一個百分點的微弱優勢擊敗對手——執政的左翼聯盟“哥倫比亞歷史公約聯盟”候選人伊萬·塞佩達（Iván Cepeda）——當選哥倫比亞下一任總統。

當地時間2026年6月21日，哥倫比亞巴蘭基亞，總統候選人阿韋拉多·德拉埃斯普列亞向支持者發表講話。視覺中國 圖

這場堪稱該國近代民主史上選情最膠著、影響最深遠的選舉，就此塵埃落定。此次投票不僅創下哥倫比亞實行兩輪投票制三十多年來的最高投票率，也是歷次總統決選中兩名候選人差距最小的一次。

德拉埃斯普列亞的勝選，標志著哥倫比亞在首位、也是迄今唯一一位左翼總統古斯塔沃·佩特羅（Gustavo Petro）執政四年后，政治風向驟然右轉。受憲法限制，佩特羅不得尋求連任，故全力支持塞佩達作為其接班人。這一結果也被視為拉美右翼浪潮再度襲來的最新例證——此前，洪都拉斯的納斯里·阿斯富拉（NasryAsfura）和智利的何塞·安東尼奧·卡斯特（José Antonio Kast）已相繼獲勝，秘魯的藤森慶子（Keiko Fujimori）目前也在計票中處于領先位置。

大約六周后，佩特羅將正式卸任，屆時該地區將僅剩墨西哥、巴西、烏拉圭和危地馬拉四個左翼政府執政。巴西左翼的連任前景同樣不容樂觀，右翼陣營的支持率與之長期不相上下。

哥倫比亞之虎

現年47歲的德拉埃斯普列亞出生于哥倫比亞北部科爾多瓦省蒙特里亞（Montería, Córdoba），擁有哥倫比亞、意大利和美國三重身份。他長期以刑事辯護律師的身份活躍于法律界，2002年創辦律師事務所，在哥倫比亞和美國均設有業務。德拉埃斯普列亞的職業生涯以大膽、無畏著稱：一方面，他借助代理重大案件、頻繁的電視曝光和嫻熟的社交媒體運營，精心塑造了“強勢律師”的公共形象；另一方面，他也因屢屢為爭議人物辯護而長期置身輿論風暴的中心，其客戶包括與右翼準軍事組織相關聯的人物、DMG金融金字塔案的主要角色，以及委內瑞拉商人阿萊克斯·薩阿布（Alex Saab）等。

仿效近年來在該地區崛起的多位極右翼領導人，德拉埃斯普列亞成功將自己包裝成一名“反建制派”局外人。哥倫比亞憲法法院前院長曼努埃爾·何塞·塞佩達（Manuel José Cepeda）曾直言，德拉埃斯普列亞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并無二致。

在競選策略上，他明顯向中青年選民傾斜，借助人工智能、社交機器人、短視頻平臺等新興渠道擴展影響力。他常在社交平臺上發布用人工智能技術生成的老虎視頻——老虎正是他的個人吉祥物，他也因此獲得了“老虎”（El Tigre）的綽號。與此同時，他還在各大城市巡回舉辦大型公共活動，其場景極具表演性：德拉埃斯普列亞獨自現身臺前，身邊簇擁著嚴密的安保人員，在煙火和音樂的烘托下，如表演者一般直面成千上萬名支持者。

一場“全面和平”終結后的強硬實驗

德拉埃斯普列亞入主納里尼奧宮后，將不得不直面三重相互交織的治理挑戰。其中，最為緊迫也最為棘手的，便是持續惡化且形態日趨復雜的治安危機。

2016年，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FARC）與政府簽署和平協議，終結了長達半個世紀的內戰，暴力活動一度顯著回落。然而，和平紅利并未均勻兌現。近年來，暴力以更分散、更具掠奪性的形態卷土重來，各類武裝團體在局部地區不斷擴張活動半徑。佩特羅總統任內推行的“全面和平”（Paz Total）戰略，在遏制武裝團體針對平民的暴行方面收效甚微。一組數據足以勾勒危機的輪廓：2022年至2026年上半年，哥倫比亞活躍武裝人員數量近乎翻倍，從1.3萬人激增至2.5萬人。這些團體包括販毒集團“海灣家族”（Clan del Golfo）、前FARC游擊隊的異見派系。它們的觸角已深入毒品走私與非法采礦活動猖獗的廣大農村腹地。

毒品經濟構成武裝沖突的血脈，直接助推人道主義災難。據“洞察犯罪”（InSightCrime）2025年數據顯示，哥倫比亞已是全球最大可卡因生產國，當局當年繳獲可卡因445.9噸，較2024年猛增59.4%。毒品與沖突交織之下，最脆弱的始終是平民：2025年1月至10月，哥倫比亞已有超過8.81萬人淪為“大規模流離失所”的受害者，較2024年全年增加69%。

面對佩特羅政府安全議程的全面受挫，德拉埃斯普列亞在其名為“老虎的提案”的競選綱領中，明確提出以“恢復國家控制”為綱，全面否定“全面和平”路線，轉向強硬的軍事化治安模式。其政策支柱直指反游擊隊、反販毒、反敲詐以及監獄擴容。最具標志性的一項承諾，是效仿薩爾瓦多強人總統布克爾（Nayib Bukele）的威懾模式，在哥倫比亞建設10座最高安全級別的“超級監獄”。他更以毫不掩飾的激進言辭揚言，要“像殺老鼠蟑螂一樣”清除罪犯。

此外，德拉埃斯普列亞還主張恢復與美國和以色列的戰略軍事合作，以獲取高技術裝備、無人機和監控能力，全面強化哥倫比亞軍警的行動力。這意味著，他的安全路線圖極可能將哥倫比亞重新拉回緊密的美哥安全合作框架，尤其在反毒、情報共享、邊境管控和打擊跨國犯罪等關鍵領域，哥倫比亞或將再次成為美國在南美最倚重的安全支點。

如何彌合分裂的民意

如果說治安危機考驗的是德拉埃斯普列亞的強硬底色，那么他面臨的第二重挑戰，則是如何在一個被深刻撕裂的國家中完成統治——這或許比打擊犯罪更為棘手。

哥倫比亞正經歷一場由2016年和平協議所開啟、至今遠未完成的深刻轉型。這場向后沖突狀態的過渡脆弱而不完整，卻已將該國的社會與政治版圖硬生生撕成兩個對立的陣營，彼此對國家未來懷有看似不可調和的愿景。2026年總統選舉的第一輪投票，便是這種分裂的精準投射：一半選民支持建立一個更具包容性、更平等、更可持續的社會經濟模式，并傾向于通過和平談判終結有組織的暴力；另一半選民則主張對非法組織采取鐵腕手段，維護社會保守價值觀，并盡可能縮減國家對經濟的干預。

德拉埃斯普列亞原本希望以一場壓倒性勝利，宣告一次真正的意識形態轉向。但現實給予他的，是一個近乎被對半劈開的哥倫比亞，以及一份遠談不上明確的民意授權。敗選陣營比預期擁有更多挑戰其政策議程的政治空間，而勝選一方的支持率又遠不足以支撐他承諾的激進變革。初步計票結束的那一刻，半個國家走上街頭慶祝勝利，另外半個國家則屏息凝神，靜待未知。德拉埃斯普列亞將攜國會少數席位入主納里尼奧宮，許多分析人士預判，在經歷了數十年來最兩極分化的選舉之后，哥倫比亞將不得不作為一個嚴重分裂的國家，艱難開啟新篇章。

“反建制”總統與他的傳統精英班底

德拉埃斯普列亞面臨的第三重挑戰是如何延續經濟的穩定與發展，這是其執政最根本的內在矛盾：一個以“反建制”姿態登臺的總統，能否駕馭一套依賴傳統精英且自帶陣痛的經濟方略。

德拉埃斯普列亞自詡為政治局外人，但他的勝利最終仍離不開老牌勢力的托舉。盡管口口聲聲要與建制派決裂，他卻得到了數個在地方深耕數十年的傳統權力家族的支持。這一點，從他的副手人選便可見一斑。

他的副總統人選是經濟學家何塞·曼努埃爾·雷斯特雷波（José Manuel Restrepo），后者曾在佩特羅的前任、保守派總統伊萬·杜克（Iván Duque）手下擔任財政部長。雷斯特雷波是一位技術官僚型經濟學家，其家族中曾走出三位總統。這樣一個政府團隊承諾為波哥大帶來一批“新精英”，但他們究竟會在多大程度上兌現反建制的承諾，目前尚不明朗。

德拉埃斯普列亞已明確表示，雷斯特雷波將負責實施一項將國家規模縮減40%的計劃。某種意義上，正是這一安排讓許多原本心存顧慮的選民感到安心，最終選擇將票投給這位局外人。雷斯特雷波在投票日前曾這樣界定他的任務：“我們提出的方案，是負責任的財政管理與對經濟增長的堅定承諾。這意味著要實施一項財政調整計劃，逐步縮小國家規模，消除不必要的開支、官僚浪費以及近年來不斷擴張的裙帶式政治支出。”

哥倫比亞當前的首要經濟任務是財政整頓，目標在于削減約占GDP3%的開支。然而，紛爭不斷、近乎撕裂的政治環境，使這一目標的實現愈發艱難。

當“老虎”學會馴服荊棘

德拉埃斯普列亞的當選，恰似一面棱鏡，折射出哥倫比亞乃至整個拉美此刻的集體焦灼：對犯罪的恐懼壓倒了對和平的耐心，對建制的厭倦催生了強人想象，而對經濟活力的渴望則暫時懸置了對激進方案的審慎。他以不到25萬張選票的優勢贏得了總統之位，卻站上了一個幾乎被對半劈開的政治地基——這場勝利越是訴諸“決裂”的話語，其執政之路就越繞不開與現實的妥協。

三重挑戰彼此纏繞，互為因果。治安惡化撕裂社會信任，社會分裂反過來壓縮安全政策的共識空間；而沒有政治共識作底，財政緊縮與去監管改革的陣痛便隨時可能點燃街頭。德拉埃斯普列亞承諾以“老虎”之姿蕩滌積弊，但他接手的首先不是一塊任由重塑的白板，而是一個法治框架仍在、制度制衡猶存、半數民意警惕注視的復雜棋盤。他那套依靠傳統精英班底來執行“反建制”綱領的內在悖論，也將在一項項具體政策落地時接受反復檢驗。

哥倫比亞的命運不會因為一次選舉就被鎖定，正如拉美的右翼浪潮也遠非鐵板一塊。但可以確定的是，德拉埃斯普列亞的成敗，將不僅定義哥倫比亞未來十年的走向，更將成為觀察本世紀20年代拉美政治嬗變的關鍵樣本：當一個以撕裂姿態登臺的“局外人”試圖在一個撕裂的社會中重建秩序，他最終收獲的是重塑，還是更深的裂痕？這個問題的答案，六周后他走進納里尼奧宮的那一刻，才開始真正書寫。

（李俊霖，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全球與區域國別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