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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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代哥,您說這廣州的早茶,咋就沒咱深圳的合我胃口呢?”
江林叼著根牙簽,瞅著窗外天河城那邊的人流,嘴里含著片陳皮,含混不清地嘟囔。
加代沒吭聲,慢條斯理地把面前那只蝦餃夾起來,沾了點醋,放進嘴里細細嚼著。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衣,領口解開兩顆扣子,手腕上那塊金勞在透過窗紗的晨光里泛著低調的光。敬姐坐在他邊上,手里捧著杯熱騰騰的普洱茶,小口小口地啜著,眼神溫柔地落在加代身上。
這是1998年的秋天,廣州還沒完全褪去暑氣,但早晚的風里已經有了那么一絲涼意。
“這地方水土養人。”加代咽下蝦餃,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龍子豪選這兒請客,也算有心了。”
龍子豪,就是周廣龍。廣州地面上喊他一聲“龍爺”,混了快十年,從當年扛包的下苦力,到現在手里捏著夜場、運輸隊還有幾個大型工地的土方生意,也算是一號人物。早年加代在澳門那邊處理點麻煩,周廣龍幫著出過力,算是欠他人情。這次來廣州辦事,周廣龍知道消息,非要請這頓早茶。
正說著,包廂門被輕輕推開。
周廣龍大步走了進來,身后沒帶多余的人。他四十歲出頭,身形壯碩,穿著件黑色的唐裝,手里攥著個紫檀木的佛珠,臉上堆著笑,只是那笑意沒透進眼底里去。
“代弟!敬姐!江老弟!”周廣龍嗓門洪亮,老遠就伸出了手,“這地界兒不好停車,讓幾位久等了,罪過罪過!”
加代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龍哥太客氣了,我們也剛到。”
兩人寒暄著坐下。周廣龍揮揮手,服務員又端上來幾籠點心。他親自給加代斟茶,手卻微微有些抖,茶水濺出來幾滴在桌布上。
加代眼神一凝,不動聲色地拿起茶杯擋住了那水漬。“龍哥,這茶燙,慢點。”
周廣龍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加代,眼里那點強撐的鎮定瞬間碎了一地。他放下茶壺,長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背都佝僂了幾分。
“代弟……哥們兒這次,是真栽了。”
江林把嘴里的陳皮吐出來,皺起眉:“龍哥,這大早上的,咋還哭上窮了?昨天電話里聽著就不對勁,到底整啥呢?”
敬姐輕輕拉了下加代的袖子,示意他讓周廣龍把話說完。
周廣龍端起那杯滿滿的茶,也沒吹涼,仰頭一口灌了下去,燙得他齜牙咧嘴,眼眶卻紅了。他不是那種愛掉眼淚的人,能在廣州這片地頭當爺,心硬得像石頭。
“昨天上午,廣州大道,往洛溪大橋那個方向。”周廣龍的聲音發澀,“我那司機開著我那輛大奔,趕著去番禺談個土方合同。路上車多,有個開奧迪的,不知道是咋開的,硬往我們車道上別。我司機踩了剎車,差點追尾。我這人你也知道,脾氣上來,就讓司機把那奧迪逼停了。”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抖得更厲害了。
“我下車,想罵兩句讓他長點記性。結果那奧迪車窗搖下來,里面坐著個小崽子,二十出頭,戴著副金絲眼鏡,人模狗樣的。我問他會不會開車,他抬眼皮瞅我一眼,說:‘你算老幾?廣州的路,我想怎么開就怎么開。’”
周廣龍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我當時火就竄上來了,讓我兄弟把他拽出來,給了倆耳光。他那奧迪車牌挺特殊,不是民用牌,我也不認識,心里想著最多是個部隊里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砸了車窗,踹了兩腳車燈,我就走了。”
“然后呢?”加代放下茶杯,聲音很穩。
“然后?”周廣龍慘笑一聲,“下午,我那幾個夜場,什么‘金色年華’、‘夜上海’,還有我最大的那個‘廣龍娛樂城’,門口全停了車。工商、稅務、消防,還有衛生檢疫的,一股腦全來了。查賬,封場,說要停業整頓。我那幾十輛翻斗車,跑著跑著就被路政扣了,說我超載,證件不齊。我手底下那幾個管事的兄弟,晚上回家路上,莫名其妙就被‘阿sir’請去市分公司喝茶,到現在還沒放出來。”
他抬起頭,眼珠子布滿血絲,直勾勾地盯著加代:“代弟,我一開始沒當回事,托了好多關系去問。結果問出來的消息,把我魂兒都嚇飛了。那奧迪里坐的,叫葉云亭。他媽的是四九城葉家的人!葉三爺的親侄子,葉三哥的表弟!”
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窗外車水馬龍的喧囂仿佛一下子被隔絕在外。江林的嘴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敬姐握著茶杯的手也僵在那里。
葉家。葉三哥。
這兩個詞的分量,在道上混的,沒人掂量不出來。那是四九城的天,是罩著半壁江山的大樹。加代跟葉三哥的交情,那是過命的。當年葉三哥在東北被人做套,加代拼了半條命去撈,這份情義,葉三哥認,道上的人都清楚,加代的面子,在葉三哥那兒是頂用的。
可也正因如此,這事兒才最棘手。
周廣龍打了葉云亭,還砸了葉家的車。這就不是簡單的街頭斗毆了,這是打葉三哥的臉,是挑戰葉家的威嚴。
“龍哥,”加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這一巴掌,可是把天捅破了。”
“我知道!我知道啊!”周廣龍猛地一拍桌子,茶盞跳起老高,“我當時瞎了眼了!我不知道他是葉家的人啊!我要知道,給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吶!代弟,我現在廣州是待不下去了,所有路子都被堵死了。那葉云亭放了話,說要把我送進去蹲個十年八年的,還要把我那三百多號兄弟全都遣散了!”
他繞過桌子,“噗通”一聲跪在加代面前,聲音帶著哭腔:“代弟!看在當年澳門我龍子豪沒慫過的份上,拉哥們兒一把!只要你能把這事兒平了,我周廣龍這條命以后就是你代哥的!我那幾個場子,你要多少股份都行!你要是不管我,我就真死定了!”
加代看著跪在地上的周廣龍。以前那個在廣州呼風喚雨的龍爺,現在像條喪家之犬。這種巨大的落差,讓他心里也不好受。
江林趕緊上前想把周廣龍扶起來:“龍哥你先起來,這成啥樣了?代哥又沒說不幫。”
加代擺了擺手,制止了江林。他盯著周廣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龍哥,你實話告訴我,除了那兩個耳光,你還動真理沒有?”
周廣龍連忙搖頭:“沒!絕對沒動家伙!我就是想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廣州雖然是大爺們的地盤,但也不能太囂張。我真沒想往死里整,更沒敢動那玩意兒。”
加代這才稍微松了口氣。沒動真理,事情就還有轉圜的余地。要是動了那東西,別說葉三哥,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白搭。
“起來吧。”加代彎腰,親手把周廣龍扶了起來,“既然當年你龍子豪幫過我,這事兒我就不能看著你折在這兒。但是龍哥,我先把丑話說前頭。葉三哥對我有恩,我不可能為了你去跟葉家翻臉。我能做的,就是去問問情況,看看能不能替你賠罪,把這事兒化開。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
周廣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成!成!只要代弟肯出面,哪怕讓我給那葉云亭磕頭我都愿意!只要不留案底,不把我兄弟拆散,怎么著都行!”
“你先別露面。”加代整理了一下衣領,“廣州這邊你熟,找個隱蔽點的地方待著,手機關機,誰也別聯系。對外就說你出國考察了。江林,你留下來陪著龍哥,有什么風吹草動立刻告訴我。”
“得嘞,代哥。”江林神色嚴肅地點頭。
加代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廣州塔吊,眼神深邃。“敬姐,你先回酒店。我出去打個電話。”
敬姐懂事地沒多問,只是輕輕拉了下他的手:“小心點。”
加代走出茶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他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臉。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很小巧的摩托羅拉328C,也就是那時候大家俗稱的“掌中寶”,這玩意兒在當時絕對是身份的象征。
他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備注為“三哥”的號碼,手指在綠色的撥通鍵上懸停了許久。
他知道,這個電話打過去,如果葉三哥不買賬,那他和周廣龍的交情也就到此為止了,甚至可能會牽連到自己在四九城的根基。但如果他不打,周廣龍就真的完了,他加代也就不是那個講義氣的加代了。
煙燃到了濾嘴,燙了一下手指。
加代皺了皺眉,按下撥通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嘟——嘟——”
每一聲忙音都像是敲在心上。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加代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那邊終于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還有洗牌的聲音。
“喂?”葉三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慵懶,帶著一絲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經心。
“三哥,我,加代。”加代的聲音壓得很低,態度極其恭敬。
那邊停頓了一下,洗牌聲停了。“代弟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聽說你在廣州呢。”
“是啊,三哥,剛到兩天。有個事兒,不大不小,我想著還是得跟您通個氣。”
“說。”
加代深吸一口氣,盡量用最簡練的語言把周廣龍的事說了一遍,當然,他把周廣龍主動挑釁的成分淡化了一些,重點強調了周廣龍不知對方身份,以及事后愿意賠罪的態度。最后他說道:“三哥,這龍子豪當年在澳門也算幫過我一次。我這人您知道,最煩這些破事兒,但既然碰上了,還得請您指點一下,這事兒……能不能給個臺階下?”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加代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葉三哥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代弟,那葉云亭,是我親姑姑的孫子。他在廣州掛職,是上面安排的。周廣龍打了人,還砸了軍牌車,這已經不是江湖恩怨了,這是沖著我葉家來的。你讓我給臺階?”
加代的背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三哥,龍子豪不懂事,我代他給您賠罪。他愿意拿出最大的誠意……”
“誠意?”葉三哥打斷了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一點溫度,“代弟,我一直覺得你是明白人。看來這次,你是被這廣州的濕氣熏糊涂了。這事兒,你別管了。”
說完,電話里傳來一陣盲音。
加代拿著手機,愣在原地。午后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感覺渾身發冷。葉三哥那句“你別管了”,比直接罵他一頓還讓他難受。這意味著葉三哥不想給他這個面子,也意味著周廣龍徹底沒了希望。
他收起手機,轉身往茶樓走去。腳步有些沉重。
推開包廂門,周廣龍和江林齊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滿了希冀和恐懼。
加代走到主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飲而盡。
“代哥,三哥他……”江林小心翼翼地問。
加代沒看周廣龍,而是盯著桌布上的花紋,緩緩說道:“三哥那邊,暫時……沒松口。”
周廣龍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葉家要是真下了封殺令,我在廣州連個螞蟻都不如……”
“不過,”加代話鋒一轉,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三哥沒說讓我把你交出去。這就是空隙。”
周廣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代哥,您說!只要您有辦法,讓我做什么都行!”
加代沉吟片刻,說道:“硬的不行,只能來軟的。既然三哥那邊暫時不通融,那我們就得去找那個葉云亭。但這事兒不能明著來,得找個中間人,還得選個葉云亭覺得有面子的場子。”
“誰?誰能壓得住那個葉云亭?”周廣龍急切地問。
加代吐出一口煙圈:“廣州地面上,能跟葉家說上話,又給我加代幾分薄面的,不多。但我記得,趙三爺好像跟葉家有那么一點遠親。趙三爺為人圓滑,最愛做和事佬。如果能請動他出面,在白天鵝旁邊的那個私人會所安排一場,或許有一線生機。”
“趙三爺!對對對!我怎么把他給忘了!”周廣龍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可趙三爺那老狐貍,平時請他都難,更何況是為了我這檔子事……”
“你去請,肯定不行。”加代掐滅了煙頭,“我親自去拜會趙三爺。江林,你看好龍哥,別讓他出岔子。今晚我去見趙三爺,明天,我們去白天鵝。”
加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語氣不容置疑:“龍哥,明天的場面,可能不好看。人家讓你跪,你得跪。讓你認錯,你得把姿態放到最低。如果你做不到,那我現在就走,咱們這情分也就到此為止。”
周廣龍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和屈辱,但最終還是化為了濃濃的絕望和懇求:“只要能活命,能保住兄弟,跪就跪!認錯就認錯!代哥,明天我全聽您的!”
加代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他心里清楚,明天那一場,絕不會像今天喝茶這樣平靜。葉云亭年輕氣盛,又是葉家紅人,恐怕不會輕易罷休。而葉三哥的態度,更是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但他加代既然接了這活兒,就得管到底。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趟一趟。
晚些時候,加代獨自一人來到了位于廣州老城區的一處幽靜院落。趙三爺住這兒,周圍沒什么安保,但那種無形的氣場卻讓人不敢造次。
通報過后,加代被引入一間充滿書卷氣的書房。趙三爺六十多歲,穿著一身絲綢睡衣,手里盤著兩個核桃,笑瞇瞇地看著加代。
“喲,深圳的王,到我這破地方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啊。”趙三爺的粵普說得還算標準。
“三爺,您折煞我了。”加代恭敬地遞上一盒上好的普洱,“一點心意,來看看您老人家。”
兩人寒暄了幾句,趙三爺也不繞彎子:“代生,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是為周廣龍那事兒來的吧?”
加代心里一凜,果然瞞不過這老狐貍,他坦然點頭:“正是。龍子豪莽撞,得罪了葉家。但我念及舊情,想請三爺從中周旋一二,給個賠罪的機會。”
趙三爺把玩著核桃,嘆了口氣:“代生啊,你這次可是接了個燙手山芋。葉云亭那小子,最近在家族里正得意,加上受了這委屈,火氣大著呢。而且,我聽說三爺發了話,不讓別人插手這事兒。”
加代心頭一沉,葉三哥竟然連這種私下運作的路子都想到了?他沉聲道:“三爺,正因如此,我才來找您。如果三哥松口了,我也不會來打擾您。現在三哥雖然沒松口,但也沒把路堵死。我只是想給龍子豪一個認錯的機會,也給葉家一個臺階。畢竟,都是在廣州混飯吃,鬧得太僵,對誰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趙三爺瞇著眼看了加代一會兒,緩緩說道:“那個葉云亭,年輕氣盛,最看重面子。你想讓他松口,光賠錢可不行,得讓他覺得面子上徹底找回來了。而且,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他可能會讓你……很難堪。”
加代面不改色:“只要能平息事端,難堪點不算什么。龍子豪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讓他把姿態放低。至于三爺您,這份人情,加代記下了。”
趙三爺這才露出笑容,放下手中的核桃:“好吧,看在你是真心來請我的份上,也看在你加代在廣州從未橫行霸道的份上,我老頭子就當回這個惡人。明天下午三點,白天鵝旁邊的‘聽濤閣’,我安排你們見面。記住,一切聽我安排,別亂說話。”
“謝謝三爺!”加代心中巨石落地,深深鞠了一躬。
從趙三爺那里出來,夜色已深。廣州的夜晚燈火輝煌,車流不息。加代站在路邊,點燃一根煙,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眼神復雜。
明天,就是決戰了。
第二天中午,加代帶著周廣龍提前來到了位于白天鵝賓館旁的“聽濤閣”。這是一處極為私密的會員制會所,臨江而建,環境清幽。趙三爺已經在包廂里等著了,除了他,還有兩個面相精干的中年人坐在那里喝茶,應該是趙三爺的中間人或者是見證者。
周廣龍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深色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但臉色依舊難看,眼神躲閃。
“三爺。”加代帶著周廣龍打了聲招呼。
趙三爺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葉家的人還沒到,估計是要拿拿架子。”
話音剛落,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一股冷風隨著幾個人影涌了進來。為首的那個年輕人,正是葉云亭。他今天穿著一件考究的阿瑪尼西裝,頭發梳成大背頭,金絲眼鏡后面的雙眼透著倨傲和不屑。他身后跟著四個身穿黑色夾克、身材魁梧的漢子,眼神銳利,步伐沉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保鏢,倒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小武子”。
葉云亭進來后,根本沒看趙三爺,也沒看加代,徑直走到主位旁邊的一個位置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喲,趙三爺也在啊。”葉云亭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視線這才掃過加代和周廣龍,像是在看兩只螻蟻,“我還以為是誰這么大的面子,能讓趙三爺親自作陪。原來是你啊,加代。”
加代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站起身,抱了抱拳:“葉少,冒昧打擾,今日特地帶周廣龍前來,給您賠罪。”
“賠罪?”葉云亭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茶盞,蓋子撇了撇浮沫,發出清脆的聲響,“加代,你知道我是誰嗎?你也配讓我接受賠罪?周廣龍,你個瞎了眼的狗東西,還不過來跪下!”
最后一句,他陡然提高了音量,目光如刀子般刺向周廣龍。
周廣龍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他看向加代,眼神里滿是驚恐和求助。
加代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低聲道:“龍哥,記住我說的話。”
周廣龍咬著牙,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一步步挪到葉云亭面前,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堅硬的大理石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葉……葉少,我錯了!我狗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回吧!”周廣龍的聲音帶著哭腔,額頭觸地。
葉云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饒了你?你砸我車的時候,怎么沒想到今天?你打我臉的時候,怎么不求饒?跪下就沒事了?加代,你就是這么替他求情的?讓他跪下,我就得答應?”
葉云亭的目光轉向加代,充滿了挑釁:“加代,我聽說你在深圳挺牛逼的,人稱深圳王?在我眼里,你算個屁。今天你要是想讓我放過周廣龍,行啊,你也跪下,替他挨這兩個耳光。不然,這事兒沒完!”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趙三爺皺起了眉頭,剛想開口打圓場,卻被葉云亭一個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那兩個中年人也低下了頭,不敢吱聲。
加代的瞳孔猛地收縮。
讓他加代跪下?這不僅僅是羞辱他,更是羞辱他背后的整個圈子,是在打葉三哥的臉——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加代是葉三哥認的弟弟。
江林在后面看得拳頭都捏緊了,牙齒咬得咯咯響,要不是加代事先嚴厲吩咐不許亂動,他早就沖上去了。
加代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他身形挺拔,面色平靜,仿佛沒有聽到葉云亭那極具侮辱性的話語。但只有離得近的人才看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已經捏得發白。
良久,加代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葉少,給臉面,得有臉面給。周廣龍犯錯,認罰。但讓我加代跪下……這廣州的天,還沒塌。”
葉云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猙獰:“好!好一個廣州的天沒塌!加代,你有種!你以為你背后靠著葉三爺,我就動不了你?告訴你,在這廣州,我說了算!你不跪是吧?行!趙三爺,您看見了,不是我不給面子,是他們不識抬舉!周廣龍,我不僅要你跪,我還要你爬著出這個門!至于加代……”
葉云亭猛地一揮手,身后那四個“小武子”立刻上前一步,隱隱將加代和周廣龍圍住,氣氛劍拔弩張。
“我要讓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就在這時,加代放在口袋里的掌中寶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在這種死寂般的壓抑氛圍下,手機的震動聲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葉云亭眉頭一皺,厲聲道:“誰這么不長眼,這時候打電話?給我……”
加代卻抬手制止了他。他沒有看葉云亭,也沒有看周圍虎視眈眈的打手,而是從容地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屏幕上赫然跳動著兩個字——
三哥。
加代眼神一凜,對著葉云亭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在了耳邊。
包廂里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加代。
加代的神情變得無比肅穆,他微微低下頭,語氣恭敬到了極點:“三哥。”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加代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靜靜地聽著。足足聽了十幾秒鐘,加代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三哥,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葉少這邊,態度非常堅決,似乎……不太給面子。”
他又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傾聽電話那頭的回應。這一次的時間更長,加代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聽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話語。
最終,加代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那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三哥,您這話……代弟我,聽明白了。既然您這么說了,那……”
加代抬起頭,目光越過葉云亭,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珠江水面,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然后,他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調,說出了那句讓在場所有人,包括不可一世的葉云亭,瞬間瞳孔地震的話:
“三哥,那……代弟我,就全聽您的。只是這往后……”
加代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或者說,是一種某種東西斷裂的細微聲響:
“三哥,咱倆這緣分……怕是盡了。”
“嘟——嘟——嘟——”
電話被干脆利索地掛斷了。
忙音在寂靜的包廂里回蕩,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加代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夕陽的余暉從窗外斜射進來,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地面上,邊緣卻顯得有些孤寂和蕭瑟。
葉云亭臉上的囂張氣焰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懵逼和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發不出聲音。他原本以為葉三哥的電話會是加代的救命稻草,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句……
緣分盡了?
這四個字,比任何威脅和辱罵都更有分量。這意味著,加代被葉家,被葉三哥,徹底拋棄了。
趙三爺倒吸一口涼氣,手里的核桃差點掉在地上。他看向加代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一絲憐憫。他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么。在道上,被這樣的靠山宣布“緣分盡了”,基本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周廣龍已經癱軟在地上,面如死灰,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知道,這下是真的完了,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江林在后面急得眼圈都紅了,他不懂為什么三哥會說出這樣的話,但他知道,代哥現在的處境,比剛才還要危險百倍。
整個包廂里,落針可聞。
只有加代手機里傳出的忙音,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一下,又一下,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加代緩緩放下手機,指尖在機身冰涼的金屬外殼上摩挲了一下。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看著江面上偶爾駛過的駁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波瀾不驚,卻又仿佛蘊藏著即將爆發的風暴。
過了許久,久到葉云亭以為加代會崩潰或者暴怒的時候,加代卻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葉云亭的臉上。那雙眼睛里,沒有了之前的恭敬和隱忍,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緩緩涌動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葉云亭被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加代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而是慢慢地彎下腰,將那部掌中寶手機,輕輕地放在了葉云亭面前的茶桌上。
“啪嗒。”
一聲輕響。
手機屏幕朝上,那漆黑的屏幕,仿佛映出了葉云亭此刻有些驚慌失措的臉。
加代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沒有絲毫凌亂的衣領,然后,他看向趙三爺,微微頷首:“三爺,打擾了。今日之事,與您無關。代弟我先走一步。”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朝著包廂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這一刻,顯得異常高大,卻又異常孤獨。
江林愣了一下,急忙跟上,在經過葉云亭身邊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周廣龍還癱在地上,看著加代離開的背影,嘴唇哆嗦著,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如同嗚咽般的嘆息。
葉云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部象征著加代地位和過往的手機,又看了看加代消失在門口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贏了?
好像是贏了。加代被葉三哥拋棄了,威風掃地。
可是……為什么他心里一點喜悅都沒有,反而像是失去了什么更重要的東西?為什么那個背影,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
趙三爺看著這一切,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兩個核桃,又開始盤了起來,只是那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
“孽障啊……”老人低聲喃喃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說葉云亭,還是在說那個剛剛離去、仿佛一夜之間就失去了所有庇護的男人。
加代走出“聽濤閣”,站在江邊。晚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帶來一絲涼意。他點燃一根煙,火光在昏暗的光線中一明一滅。
江林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想說什么,卻又不敢開口。
加代抽著煙,望著對岸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沉默著。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濃煙,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緣分盡了么……”
他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蒼涼,幾分決絕,還有幾分……令人心悸的瘋狂。
“那就……盡了吧。”
他丟掉煙頭,用腳尖輕輕碾滅。
“江林。”
“哥!”江林一個激靈,上前一步。
“回深圳。”加代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堅定,“通知丁健、左帥,還有深圳所有的兄弟,今晚,我有話要說。”
“是!哥!”江林看到加代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復了一些,但更多的是疑惑和擔憂。
加代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燈火輝煌的“聽濤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葉三哥,你既然說了緣分盡……
那我加代,就自己走出一條路來。
只是不知道,當你看到這條路通往何處時,是否會后悔今日的決絕。
他轉身,大步向著停在路邊的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走去。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
車子發動,匯入廣州晚高峰的車流中,漸漸遠去。
而在那輛車的后備箱里,在那層層包裹之下,靜靜躺著兩件加代平日里絕不會輕易動用的“真理”。
第2章
勞斯萊斯在廣深高速上跑得飛快。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從廣州的繁華都市,變成了一片片蕉林和水塘。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輪胎壓過路面的沙沙聲。
江林坐在副駕,幾次想回頭看一眼后座的加代,又忍住了。他從后視鏡里偷偷瞄,只見加代閉著眼,頭靠在頭枕上,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江林跟了加代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代哥越是平靜,心里頭的火就燒得越旺。
那句“緣分盡了”,就像一把鈍刀子,割的不是皮肉,是心。
車開到深圳邊界,過了收費站,加代才慢慢睜開眼。他點了一根煙,沒抽,就夾在指縫里看著煙灰一點點變長。
“哥,”江林終于忍不住,聲音有點發顫,“三哥他……咋就能說出這話呢?咱們跟葉家那可是過命的交情啊!當年在東北,要不是您……”
“江林。”加代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這話以后別再提了。三哥既然那么說了,自然有他的道理。緣分盡了,就是盡了。再念舊情,那是自討沒趣。”
江林狠狠捶了一下大腿,憋屈得眼圈發紅:“那周廣龍那事兒咋整?咱就這么算了?那龍哥可是在廣州跪下了啊!咱要是撒手不管,傳出去,咱兄弟以后在道上還怎么混?讓人戳脊梁骨啊!”
加代彈了彈煙灰,眼神冷了下來:“周廣龍那邊,該做的我已經做了。我親自去求,親自帶他去賠罪,連跪的姿態都給他擺好了。是他葉云亭不依不饒,是三哥不肯給面子。這事兒,怨不得我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至于混不混得下去……哼,靠別人賞飯吃,那叫寄人籬下。靠自己打下來的江山,那才叫硬氣。”
江林愣了一下,沒聽懂代哥這話里的深意。不再靠葉家?那靠誰?現在的深圳,乃至整個南邊,誰不賣葉家幾分面子?
車直接開回了加代的私宅。那是位于銀湖邊上的一棟別墅,環境清幽,安保嚴密。
剛進屋,敬姐就迎了上來。她穿著一身家居服,臉上帶著擔憂。她已經聽江林在路上打了招呼,知道事情辦砸了,而且砸得徹徹底底。
“代弟……”敬姐伸手想去拉加代的手。
加代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讓敬姐感覺到他內心的波瀾。但他臉上卻露出一個安撫的笑:“沒事,敬姐,換身衣服,我去書房待會兒。”
說完,他松開敬姐,徑直走向二樓的書房。
江林想跟進去,被加代擺手攔住了:“讓哥一個人靜會兒。”
書房門關上了。
江林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像熱鍋上的螞蟻。他走到樓梯口,沖樓下喊:“敬姐,你說代哥這會兒心里得多難受啊?那可是葉三哥啊!咱們的定海神針!這下好了,針斷了!”
敬姐端著一盤水果,輕輕放在茶幾上,柔聲道:“江林,別瞎嚷嚷。代弟心里有數。他既然說要靠自己,那肯定就有他的打算。咱們別添亂,聽他的就行。”
話是這么說,敬姐的心里也沉甸甸的。葉家這棵大樹一倒,加代面對的,將不再是某個具體的敵人,而是整個南方格局的變動。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等著他出錯呢?
書房里。
加代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那盞臺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半張臉,另一半隱在黑暗里。
他坐在寬大的皮椅上,面前攤開著一本通訊錄,那是真正的老物件,牛皮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電話號碼。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個關系,一份人情,或者一場交易。
他的手指劃過那些熟悉的名字:聶磊、李滿林、崩牙駒、張子強、太子輝……這些都是在各地響當當的人物,有的跟他稱兄道弟,有的欠他人情,有的則是生意伙伴。
以前,這些名字大多只是躺在通訊錄里,關鍵時刻打個電話,借著葉三哥的名頭,事情往往能事半功倍。可現在,那句“緣分盡了”像是一道分水嶺。以后再用這些人脈,恐怕就得掂量掂量分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
加代拿起桌上的那部紅色電話——這是直通四九城某些核心圈子的專線。他盯著那紅色的機身,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拿起來。
現在打過去,除了自取其辱,不會有任何結果。三哥既然能把話說絕,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被自己這個“弟弟”糾纏的準備。現在去求證,去哀求,只會顯得自己更卑微。
加代不是那種會把尊嚴踩在腳下的人。
他放下電話,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手槍——那是他很少動用的“真理”。冰冷的觸感讓他煩躁的心情稍微冷靜了一些。他熟練地拆開,檢查撞針和膛線,再重新組裝起來。這把家伙,他平時都鎖在保險柜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示人。但現在,他覺得是時候把它拿出來了。
“緣分盡了……”加代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三哥,你以為這樣就能壓住我?還是說,你葉家內部,有人容不下我這個外人插手廣州的事?”
他敏銳地感覺到,這次葉云亭的咄咄逼人,以及葉三哥的決絕,恐怕不僅僅是周廣龍打人的問題。更像是一場針對他加代的試探,或者是葉家內部權力平衡的結果。也許,有人不想看到葉三哥在南方的影響力太大,而自己,成了那個被用來“殺雞儆猴”的倒霉蛋。
想通了這一層,加代反而冷靜了下來。
既然是別人的棋子,那就把棋盤掀了。
他拿起通訊錄,翻到其中一頁,找到了一個名字——邵偉。
邵偉是深圳本地的一號人物,早年跟著加代混,后來自己拉了一支隊伍,做物流和運輸,手底下也有幾百號兄弟,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更重要的是,邵偉這人軸,認死理,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忠心耿耿。當初葉三哥風光的時候,邵偉對葉家也恭敬,但那是基于加代的面子。如果加代和葉家撕破臉,邵偉會站在哪邊,不言而喻。
加代撥通了邵偉的電話。
“嘟——嘟——”
響了四五聲,電話才被接起,那邊傳來邵偉粗獷的聲音,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工地上:“喂?代哥?”
“偉子,忙呢?”加代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常,聽不出喜怒。
“哎,哥,在碼頭盯個貨。咋了哥?聽江林那小子說你從廣州回來了?事兒辦得不順?”邵偉是個直腸子,直接問道。
加代沉默了兩秒,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讓人心慌:“偉子,跟你說個事兒。以后,葉家那邊,我加代不再來往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連背景的嘈雜聲都仿佛消失了。過了足足五六秒鐘,邵偉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次少了那份粗獷,多了幾分凝重和難以置信:“哥……你說啥?不再來往?因為廣州那事兒?葉三爺他……不同意和解?”
“嗯。”加代應了一聲,“三哥說了,緣分盡了。”
“我C!”邵偉在那頭爆了一句粗口,“他葉云亭算個蛋啊!不就是仗著葉家的勢嗎?三哥怎么能……代哥,這事兒不對勁啊!是不是那葉云亭在里頭挑撥離間?我去找三哥說道說道!”
“不用。”加代的聲音抬高了一點,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邵偉,你聽清楚。這是我加代個人的決定。從今天起,葉家的事,與我無關。你也不用去找任何人。我只問你一句,以前我加代對你怎么樣?”
邵偉在那頭喘著粗氣,顯然情緒激動:“哥!你這話說的!要是沒有你,我邵偉早死在那個溝里了!你對我怎么樣,我心里跟明鏡似的!那葉云亭算個屁!不就是個靠爹媽的紈绔子弟嗎?他能跟我代哥比?他能跟我邵偉比?”
“那就好。”加代的聲音緩和了一些,“我不需要你現在表態站隊。你只要記住,我加代還沒倒。周廣龍在廣州跪了,我沒跪。葉云亭想讓我爬著出廣州,我加代站直了走的。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偉子,最近把手里的兄弟收一收,別惹事,但也別怕事。把家伙事兒都檢查好,藏嚴實了。我預感,這幾天,深圳不會太平。”
“哥!你放心!”邵偉的聲音斬釘截鐵,“只要你不點頭,誰敢在深圳動你一根汗毛,我邵偉第一個不答應!我的兄弟,隨時聽你調遣!那葉云亭要是敢來深圳撒野,我廢了他!”
加代眼里閃過一絲暖意。患難見真情,這話一點不假。葉家拋棄了他,但底下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卻依然堅定地站在他這邊。
“先別沖動。”加代叮囑道,“事情還沒到那一步。你先把場子看穩了,特別是咱們那幾個賭場和夜總會,最近阿sir那邊可能會有動作,提前打點好。另外,讓郭帥和戈登他們幾個,今晚都到我這兒來一趟。”
“明白,哥!我這就去安排!”邵偉應道。
掛了電話,加代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緊接著,他又撥通了幾個電話。
打給聶磊,青島那邊。聶磊一聽這事兒,當時就在電話里罵開了,說葉家太不地道,不夠意思,讓加代別有壓力,青島永遠是他的后盾。
打給崩牙駒,澳門那邊。崩牙駒倒是冷靜,只說了一句:“代弟,澳門這邊隨時歡迎你。葉家那邊,駒哥幫你盯著點動向。”
打給李正光,東北那邊。李正光話最少,只說:“代哥,光兒聽你的。需要人手說話。”
每一個電話,都讓加代的心更沉穩一分。這些兄弟,才是他真正的底氣。
打完一圈電話,已經是深夜了。
加代走出書房,發現樓下還亮著燈。江林和敬姐都沒睡,在客廳里坐著。
看到加代下來,江林立刻跳起來:“哥!你下來了!感覺咋樣?”
加代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幾塊冰,喝了一大口,烈酒順著喉嚨燒下去,驅散了些許寒意。
“好多了。”加代看著江林,眼神銳利,“江林,去通知丁健和左帥,讓他們把手里的事兒先放放,今晚十二點,所有核心兄弟,別墅集合。另外,你親自跑一趟,把周廣龍從廣州秘密接回來。記住,要快,要隱蔽,別讓葉云亭的人發現了。”
“接周廣龍回來?”江林愣了一下,“哥,三哥那邊不是說……”
“三哥那邊是三哥的事,周廣龍是我加代的兄弟。”加代打斷他,語氣森然,“他既然跪了,我就得讓他站著回來。哪怕跟葉家翻臉,這事兒我也管到底了。你去告訴他,廣州他暫時別回去了,就在深圳待著。我倒要看看,葉云亭有多大本事,敢來我深圳撒野!”
江林看著加代眼中那決絕的寒光,渾身一個激靈,之前的憋屈和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熱血沸騰的激動。這才是他認識的代哥!天塌下來,也能頂得住的代哥!
“得嘞!哥!我這就去辦!”江林轉身就往外跑,腳步都帶著風。
敬姐走到加代身邊,輕輕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她能感覺到丈夫身體的緊繃,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屈的力量。
“代弟,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敬姐輕聲說道,“只是……要小心。”
加代放下酒杯,轉過身,緊緊抱住敬姐。在這個寒冷的夜里,妻子的體溫是他唯一的慰藉。
“放心,敬姐。”加代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我加代能從一個小混混混到今天,靠的不是誰的蔭庇,是我自己的拳頭,和我兄弟們的義氣。葉家不認我,那是他們的損失。這深圳,乃至這南邊,沒了我加代,照樣轉,但有了我加代,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他松開敬姐,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烏云正在聚集,風暴即將來臨。
但他加的,就是那沖破烏云的雷電。
深夜十一點半。
加代的別墅外,陸續有車輛悄無聲息地停下。都是些看似普通的轎車,但下車的人,個個眼神精悍,步履沉穩。他們沒有大聲喧嘩,只是默默地點頭致意,然后魚貫進入別墅。
丁健來了,依舊是那副冷酷的表情,只是看到加代時,眼神里多了一絲關切。
左帥來了,這小子滿臉戾氣,一進門就嚷嚷:“代哥!聽說葉家那幫犢子不講究?干他丫的!我左帥早就看那葉云亭不順眼了!”
郭帥、戈登、邵偉……一個個加代的嫡系兄弟,都到齊了。
書房里坐不下這么多人,加代索性把人都叫到了一樓的大廳。
看著眼前這些一張張熟悉、忠誠的面孔,加代的心里涌起一股豪情。這就是他的班底,是他的江山。
他站在大廳中央,環視一周,聲音沉穩而有力:“兄弟們,這么晚把大家叫來,是因為出了點事。廣州那邊,周廣龍惹了葉云亭,我帶他去賠罪,跪也跪了,罪也認了。可葉云亭不依不饒,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大廳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聽著。
加代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更要緊的是,我給三哥打電話求情,三哥對我說——緣分盡了。”
“轟!”
大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我C!緣分盡了?三哥他怎么能這么說?”
“太不講究了吧?當年要不是代哥……”
“葉云亭算個屁!敢這么擠兌咱們代哥!”
“干!大不了撕破臉!”
左帥更是直接抄起了邊上的花瓶,作勢要砸:“代哥!別忍了!咱直接去廣州,把葉云亭那小子綁了!我看葉家敢怎么著!”
“都把嘴閉上!”加代猛地一聲低喝,聲如洪鐘,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他看著這群義憤填膺的兄弟,心里既感動又沉重。
“吵什么吵?”加代冷冷掃視眾人,“三哥既然說了那話,自有他的道理,也許是葉家內部的壓力,也許是他有別的考量。我不怪他。但是——”
加代的話音拉長,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如刀:“我不怪他,不代表我加代就好欺負!周廣龍是我兄弟,他跪了,這事兒就該了了!葉云亭還想趕盡殺絕?做夢!”
“從今天起,我們跟葉家,井水不犯河水。他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誰要是再提葉家是咱們靠山,我第一個辦了他!”
“但是!”加代話鋒一轉,語氣森然,“如果葉云亭,或者葉家任何人,敢把手伸到深圳來,敢動我加代的人,敢動我們在座的任何一個兄弟——”
加代猛地一拍身邊的紅木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那就別怪我加代不念舊情!這深圳,是我加代一刀一槍打下來的!誰想來摘桃子,先問問我這幫兄弟答不答應!先問我手里的真理答不答應!”
“答應!”底下群情激憤,齊聲怒吼,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丁健站了出來,面無表情,但眼神堅定:“代哥,你說咋干,我就咋干。”
左帥更是摩拳擦掌:“對!干他丫的!讓他們知道深圳王不是白叫的!”
邵偉沉聲道:“哥,咱們深圳的場子我都安排好了,兄弟們也都通知了,隨時可以動手。”
看著士氣如虹的兄弟們,加代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內部先統一思想,才能一致對外。
“好。”加代抬起手,壓下眾人的聲音,“現在還沒到動手的時候。我們要做的,是做好準備,以不變應萬變。江林,你那邊接周廣龍的情況怎么樣了?”
“哥!剛收到消息,已經接到人了,正在回來的路上,估計還有十分鐘到!”江林匯報道。
“嗯。”加代點點頭,“等周廣龍到了,讓他好好休息。另外,邵偉,你明天一早,去趟市分公司,找一下王經理,把咱們該打點的都打點好,別讓人抓住小辮子。郭帥,你負責外圍警戒,特別是幾個出海口和交通要道,給我盯死了,看看有沒有生面孔進出。戈登,你負責情報,廣州那邊的一舉一動,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是!”三人齊聲應道。
任務下達完畢,加代看著眾人,語氣放緩了一些:“兄弟們,辛苦了。今晚大家就在這附近休息,隨時待命。記住,咱們是講規矩的,不到萬不得已,不懂真理。但真到了那個時候,也別給我手軟!”
“明白,代哥!”
眾人散去,各自去安排任務。大廳里只剩下加代、丁健和左帥。
左帥湊過來,低聲問:“代哥,你說葉云亭那孫子,真敢來深圳找麻煩?”
加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來不來,看他有沒有那個膽子。不過,葉家內部恐怕也不是鐵板一塊。三哥這句話,未必是針對我一個人,也可能是做給某些人看的。但無論如何,我加代,不會再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別人的一句話上了。”
丁健站在他身后,淡淡開口:“代哥,只要你在,深圳就在。”
加代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別墅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江林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哥,龍哥接回來了!”
加代轉過身,眼神深邃:“讓他進來。”
大門打開,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開了進來。車門拉開,周廣龍在兩個兄弟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了下來。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神渙散,哪里還有半點“龍爺”的風采。
看到站在門口的加代,周廣龍腿一軟,又要往下跪。
加代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龍哥,別跪了。在我這,不用跪任何人。”
周廣龍抬起頭,看著加代,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代弟……我……我對不起你啊!連累你了!葉三爺他……”
“過去了。”加代打斷他,扶著他往屋里走,“進來說。龍哥,你記住,只要我加代在一日,你就不用怕。葉云亭想讓你在廣州混不下去,我就讓你在深圳站穩腳跟。這口氣,我幫你出。”
周廣龍渾身顫抖著,被加代扶到沙發上坐下。他看著眼前這個雖然遭受背叛卻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愧疚。
“代弟……你……你跟葉家掰了,以后……以后可咋整啊?”
加代倒了兩杯酒,遞給周廣龍一杯,自己舉起一杯,目光掃過屋內的丁健、左帥,以及剛走進來的江林,朗聲說道:
“咋整?靠自己整!這世上,從來沒有救世主,也沒有永遠的靠山。以前我總覺得,有人撐腰,走路可以直著走。現在才發現,靠別人撐腰,腰桿子終究是軟的。只有自己拳頭硬,腰桿子才能永遠挺直!”
他頓了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狠狠地將酒杯砸在桌面上。
“從今天起,我加代,就是我自己的山!誰不服,誰來撞!撞折了脖子,算他活該!”
周廣龍看著加代眼中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心中的恐懼和絕望,竟然一點點被這火焰驅散了。他學著加代的樣子,一口飲盡杯中酒,辛辣的液體燒得他喉嚨發痛,卻也讓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燃起了一絲狠厲。
“代弟!我周廣龍這條爛命就交給你了!以后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要是讓我咬誰,我絕不含糊!”
“好!”加代大笑一聲,用力拍了拍周廣龍的肩膀,“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咱們還有硬仗要打!”
眾人再次應和。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可以暫且喘息之時,加代口袋里的那部普通手機,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不是掌中寶,是另一部專門用來聯絡核心圈子的摩托羅拉。
這么晚了,誰打的?
加代皺了皺眉,拿出來一看,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竟然是——趙三爺。
廣州的趙三爺,這個時候打來電話,是為了什么?是葉云亭又有新動作,還是……葉三哥改變了主意?
加代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
電話那頭,趙三爺的聲音有些急促,不復平日的從容淡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
“代生……代生啊……你快跑……”
趙三爺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音里似乎還有嘈雜的人聲和……某種金屬碰撞的輕微聲響?
“葉云亭他……他瘋了……他帶人把我的地方圍了……他說……他說你加代不跪,就要拿我趙三開刀……還要順藤摸瓜,把你在深圳的所有產業都……”
趙三爺的話沒說完,電話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緊接著是一陣忙音。
嘟——嘟——嘟——
加代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丁健、左帥、江林、周廣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加代。
加代緩緩放下手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眸子,卻在此刻變得如同萬年寒冰一般,冷徹心扉。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后,落在了窗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蘊含著即將爆發的火山之力:
“看來,有些人,不光是想讓我跪……”
“他們是想讓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