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著大雨,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蹲在灶臺后面啃饅頭。
渾身濕透了,僧袍貼在身上,雨水順著袖口往下滴。她站在門口不說話,就那么看著我。我猶豫了五分鐘,最后還是站起身,從鍋里撈了一把面條。
她吃完沒走,從角落里摸出一塊抹布,把前臺擦得干干凈凈。
第二天她又來了。第三天,第四天……一連六天,頓頓素面,分文不給。
街坊都說我傻。我也覺得自己傻。可到了第七天,她沒來。
我心想,這下總該清凈了吧。
到了晌午,門外忽然傳來密密麻麻的木魚聲。
我推門一看,手里的煙直接掉在地上。
一條街,全是灰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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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民生,今年四十五,在這條老街上開了十年面館。
店面不大,三十來個平方,擺著八張桌子。招牌就叫“老宋面館”,連個像樣的裝修都沒有。門口支著一口大鍋,每天從早上六點煮到晚上八點。
我只會做一門手藝:炸醬面。
面是我自己和的,醬是我自己炸的,肉丁要切到黃豆大小,小火慢熬兩個小時。一碗面八塊錢,十年沒漲過價。
不是我不想漲,是這條街上的人,兜里沒幾個閑錢。
來的都是老街坊,端碗面,加勺辣子,蹲在門口呼嚕呼嚕吃完,抹抹嘴就走。
有人忘帶錢了,我也擺擺手說下次一起給。
下次,下下次,我也記不清誰欠誰的了。
十年前我老婆沈紅霞就是這么跑的。
她那天晚上收拾包袱,把結婚證往桌上一拍,說:“宋民生,你這輩子就這樣了。我跟你過了八年,你除了會揉面還會干什么?你看看隔壁老張,人家開超市的,三層樓都買上了。你呢?連個像樣的家具都置不起。”
我當時正和面,手上全是面粉,沒說話。
她摔門走了,走得很干脆。五歲的宋從彤從里屋跑出來,哭著喊媽媽。我抱著兒子,把他臉上的面粉擦干凈,說:“爸給你做碗面吃。”
從那以后,我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
宋從彤爭氣,考上了省城的大學。他走那天,我送他到車站,往他兜里塞了兩千塊錢,說:“省著點花。”
他上了車,隔著窗戶喊了一句:“爸,別老光顧著省錢,對自己好點。”
我點點頭,轉過身去,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兩年我過得還算太平。
店里生意不好不壞,一個月能掙個三四千,夠我吃喝,夠給兒子寄生活費。
我沒什么大志向,就想把這面館守下去,等兒子畢業了,娶個媳婦,我幫著帶帶孫子,這輩子也就過去了。
可是那天晚上,慧明師太推開了我的門。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個九月二十號。
秋雨下了一整天,街上沒什么人。
我早早收了攤,坐在灶臺后面啃饅頭當晚飯。
外面風雨交加,門板被吹得嘎嘎響。
我正想著兒子在學校吃得好不好,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陣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
抬頭一看,門口站著個老尼姑。
她穿著灰色的僧袍,已經洗得發白了,補丁摞著補丁。
頭上戴著頂破斗笠,雨水順著邊沿往下淌,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
她手里拄著一根竹竿,腳上穿著草鞋,腳趾頭凍得發紫。
她站在門口,不進來,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我。
我被她看得有點發毛,開口問:“師太,您有事?”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聲音很輕:“施主,貧尼想討碗熱湯飯吃。”
我打量了她幾眼。她的臉很瘦,顴骨凸出來,眼窩深深陷下去,臉色蠟黃。一看就是餓了好幾天的樣子。
我心里有點不落忍,但還是多了個心眼:“您是哪兒的師父?怎么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
“貧尼從五臺山下來,到城里化緣。”她說得很慢,聲音沙啞,“路上遇到些事,盤纏丟了,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五臺山?那離這兒可不近。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走到鍋臺前。鍋里還剩半鍋熱水,我開火,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一把面條。
煮面的功夫,她一直站在門口沒動。我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她渾身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餓的。
面煮好了,我舀了一大勺炸醬,又臥了兩個荷包蛋,端到她面前:“師太,坐這兒吃吧,門口風大。”
她接過碗,雙手抖得厲害,筷子差點夾不住面。她低頭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才開始吃。
我蹲在灶臺后面,假裝在擦灶臺,偷偷看她。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舍不得咽下去。吃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她眼眶紅了,有眼淚掉進碗里。
我趕緊轉過身去,假裝沒看見。
等她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和眼睛,然后站起來,走到門口,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我愣住了:“師太,您這是干什么?”
“貧尼幫你干點活,”她頭也不抬,“算是飯錢。”
我想攔,但她說得很堅決,手上的動作也利索。她把門口掃得干干凈凈,又把幾張桌子擦了一遍,連地上濺的油點子都蹲下身子用抹布蹭掉了。
干完這些,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施主,明日貧尼還會來。叨擾了。”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消失在雨里。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我娘,她也是個信佛的人,小時候常跟我說,“兒子,人活一輩子,能幫一把是一把”。
我娘走得早,死在了煤礦上,走的時候才四十二歲。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她的照片看了看,心里嘆了口氣。
算了,一碗面而已,就當行善積德吧。
02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起來和面。
六點開門的時候,慧明師太已經站在門口了。她換了身干凈的僧袍,頭發也梳理得整整齊齊,但臉色還是那樣蠟黃。
“施主早。”她雙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
“師太早。”我拉開卷簾門,“您吃了嗎?”
“還沒。”
我走進廚房,煮了一碗素面。沒有炸醬,沒有雞蛋,就清水煮面,放了兩片青菜葉子和一勺鹽。
她端著碗,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低頭慢慢吃。
吃完后,她照例開始找活干。
先是把后廚那筐土豆搬到門口,蹲在地上刮皮。
刮得又快又干凈,一個小坑都沒留下。
刮完土豆,她又把堆在墻角的那摞碗全刷了,刷完碗又開始拖地。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忙前忙后,心里越來越奇怪。
這老太太干活太利索了,不像是那種天天在廟里念經的尼姑。
她的手很粗糙,布滿了老繭,尤其是虎口那個位置,繭子特別厚。
那不是干農活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敲木魚磨出來的。
我忍不住問她:“師太,您在廟里除了念經,還干什么活?”
“什么都干,”她頭也不抬,“劈柴、擔水、種菜、做飯,跟俗家人一樣。”
“清涼寺大嗎?”
“不大,也就三十來間房。”
“那您一個人下山,廟里沒人管?”
她頓了頓,手里的動作慢了下來:“廟里有個沙彌看守。貧尼這次下山,是來籌錢的。”
“籌什么錢?”
“寺廟年久失修,屋頂漏雨,大雄寶殿的梁柱被白蟻蛀了,再不修就要塌了。”她嘆了口氣,“本來攢了些錢,想下山采買材料,結果在半路上被人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被人偷了?”
“貧尼在一家路邊店歇腳,包袱放在桌上,去了一趟茅房,回來就不見了。”她苦笑,“里面有八千塊錢,還有一身換洗的僧衣和度牒。”
八千塊錢,對一個老尼姑來說,不是小數目。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安慰她:“師太,您別太難過,破財消災嘛。”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靜,但我總覺得那眼神里藏著什么東西。
接下來的幾天,慧明師太每天都來。
來的時候都是飯點,早上六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
吃完一碗素面,就開始干活。
她從不主動開口找人說話,別人問她什么,她就簡單回答幾句,不攀談,不打聽。
慢慢地,街坊鄰居開始議論起來了。
最先開口的是孫年。
孫年是我隔壁雜貨鋪的老板,開了二十年鋪子,嘴碎得要命,整條街上的事他都知道。
那天他端著茶杯走過來,靠在門口,看著正在后廚擇菜的慧明師太,似笑非笑地說:“老宋,你這是雇了個免費勞力啊。”
“順手幫個忙而已。”我沒抬頭。
“幫忙?”孫年嘁了一聲,“我看你是被人當傻子耍。你知道現在假尼姑滿大街都是嗎?人家背熟的詞兒一套一套的,什么五臺山啊,九華山啊,說得跟真的似的。你信她?”
“我沒信她,也沒不信她。”
“那你圖什么?”
“一碗面而已,又不值幾個錢。”
孫年看著我,搖搖頭,用一種“這孩子沒救了”的語氣說:“老宋啊老宋,你媳婦當年為什么跑,你自己心里沒點數嗎?”
這話扎到我心窩子了。我攥緊手里的搟面杖,胸口堵了一口氣,但最終還是沒發作。
孫年走了之后,慧明師太從后廚走出來。她看著我,輕輕開口:“施主,貧尼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您別多想。”
她沒再說什么,又回去繼續擇菜。
接下來的兩天,流言越來越多。
有人說那老尼姑是騙子團伙的探子,踩好點就要來偷東西。
有人說她是在等我放松警惕,好給她同伙開門。
還有人說我宋民生腦子有毛病,一個女人都養不活,還養個尼姑。
這些話說得很難聽,我心里也犯過嘀咕。
說實話,我不是沒有懷疑。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從五臺山走了幾百公里到這兒,誰信啊?
但每次看到她蹲在后廚擇菜的樣子,看到她干裂的手和瘦削的背影,我就狠不下心趕她走。
我想起我娘說的那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第四天晚上,宋從彤打來電話。
“爸,你在干嘛呢?”
“剛收攤,正收拾廚房呢。”
“爸,我聽孫叔叔說,你店里收留了一個尼姑?”
我心里一沉,孫年這嘴,比大喇叭還快:“不是收留,就是她在咱家吃幾頓飯。”
“吃幾頓飯?孫叔叔說她天天來,吃了快一個星期了。爸,你能不能長個心眼,現在騙子多得很,你不知道嗎?”
“我……”
“你一個人開店本來就不容易,還亂發善心。萬一那尼姑真是騙子怎么辦?萬一出了事怎么辦?”
兒子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身上。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爸,你不為自己想,也為我考慮考慮。我還在上學,你要是出點什么事,我怎么安心?”
我蹲在店門口,抽了一根煙才開口:“從彤,你就別操這個心了。爸心里有數。”
“你有什么數?你從小就好騙,我媽說的沒錯……”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電話兩邊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小聲說了一句“爸,我掛了”,然后掛斷了電話。
我攥著手機,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幾個字,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我知道兒子是為了我好,但他那句“我媽說的沒錯”真把我傷著了。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很多。我想起沈紅霞臨走時說的話,想起孫年的冷嘲熱諷,想起街坊們看我的眼神。
我宋民生這輩子是不是真的活得太窩囊了?
可我就是做不到把一個快餓死的老太太趕出店門。
第二天早上,慧明師太照常來了。
我給她下了一碗面,這次多放了幾片肉。
她看著碗里的肉片,抬起頭問我:“施主,你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沒有,師太您多想了。”
“騙不了貧尼。”她輕輕笑了笑,“施主面上寫著愁字。”
我沒說話,低頭揉面。
她也不追問,安靜地吃完面,起身走到后廚。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小瓷瓶,遞到我面前。
“施主,這是貧尼自己配的泡腳藥方。你每天早晚各泡一次,對腿腳有好處。”
我愣住了:“師太,您怎么知道我腿疼?”
“你走路的時候右腳明顯比左腳吃力,”她說,“而且你站起來的時候,習慣用右手撐一下桌子。這是早年寒氣入體的癥狀。”
我接過小瓷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腿疼這事,連我兒子都不知道。
那是五年前冬天水管爆了,我光著腳踩在冰水里修了兩小時,從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
“師太,您還會醫術?”
“略懂皮毛。”她淡淡地說,“以前在廟里,附近村民有點頭疼腦熱的,會來找我看看。”
我把小瓷瓶攥在手里,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懷疑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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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慧明師太沒有按時來。
我從早上六點等到中午十二點,她都沒出現。我站在門口張望了好幾次,街上空蕩蕩的,除了幾個買菜的大媽,連個人影都沒有。
孫年又端著茶杯過來了:“怎么,你那個免費勞力今天沒來?”
“可能有什么事耽擱了。”
“哼,我看是跑了吧。”孫年嘁了一聲,“這種騙子我見多了,騙幾次就換地方,到處撈好處。也就是你這個老實人,才會上這個當。”
我沒接他的話,回到店里繼續和面。
到了下午兩點,慧明師太終于來了。
她手里拎著一個布包,進門后先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里面是滿滿一包草藥。
“施主,上午貧尼去了一趟城郊的山上,給你采了些草藥。”她把草藥攤在桌上,“這些是祛風濕的,你煎水喝,比泡腳的效果更好。”
我看著那一堆綠油油的草藥,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師太,您跑了一上午,就為了給我采藥?”
“你的腿病拖久了會出事,趁現在還年輕,早治早好。”
“那您……自己吃了嗎?”
“貧尼吃過了。”她從懷里掏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里,“施主不必擔心。”
我看著她就著涼水啃干饅頭,心里忽然有點酸。
“師太,您等著,我給您下碗面。”
“不用了……”
“您別跟我客氣。”我轉身進了廚房,從冰箱里拿出最好的肉,切得厚厚的,煮了一碗大份的牛肉面。
她端著碗,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施主,貧尼在你這兒白吃了好幾天飯,你就不怕貧尼是騙子嗎?”
“怕。”我說,“但我覺得您不是。”
“為什么?”
“騙子不會花一上午時間去給一個陌生人采藥。”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像春風拂過水面,一閃而過。
“施主,你是個好人。”
“好人不敢當,”我撓了撓頭,“就是覺得一碗面,真不值幾個錢。”
“一碗面不值幾個錢,但一顆善心值萬金。”她低下頭,開始吃面。
第六天,慧明師太照常來了。
她吃完面之后,沒有像往常一樣干活,而是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從懷里摸出一串檀木佛珠,開始捻著佛珠念經。
我蹲在灶臺后面,偷偷打量她。
她的手指很薄,但骨節很粗,這是常年捻佛珠留下的痕跡。
她念經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我能聽出她念的是《心經》。
這沒什么稀奇,幾乎每個和尚尼姑都會念《心經》。
不一樣的是她念經時的表情。
她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嘴唇微微翕動,整個人放松得像一片落葉。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幾十年修行才能達到的狀態。
我更加確定,她不是騙子。
到了傍晚,孫年又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正在角落念經的慧明師太,壓低了聲音說:“老宋,這老太太今天怎么沒干活?”
“她今天身體不太舒服。”
“身體不舒服?”孫年瞥了她一眼,“我看她是吃飽了就不想干活了。老宋,你可別被她這模樣騙了,這種長期飯票,賴上你就甩不掉了。”
我心里一陣煩躁,但沒有發作,只是說:“我知道了。”
孫年見我不咸不淡的,哼了一聲,端著茶杯走了。
他一走,慧明師太就睜開了眼睛。
“施主,那個施主好像很不喜歡貧尼。”
“他就是嘴碎,人倒是好人。”
“貧尼知道他。”慧明師太淡淡地說,“他家的雜貨鋪比你這飯館的位置好,但他不想你比他過得好。”
我心里一愣。
孫年我認識了十幾年,從來沒想到這一層。
但慧明師太這么一說,我忽然發現,孫年確實總是在我不如意的時候噓寒問暖,在我稍微好一點的時候潑冷水。
“師太,您看人真準。”
“看人不是看的,是聽的。”她說,“一個人嘴里說什么,眼睛里藏什么,心里就有什么。”
那天晚上,慧明師太臨走前,從懷里掏出那串檀木佛珠,放在桌上。
“施主,這串佛珠跟了貧尼二十年,今日貧尼把它留給你。”
我嚇了一跳:“師太,這可不行,您的貼身之物,我怎么好意思要?”
“你拿著。”她按著佛珠,語氣很堅定,“貧尼明天可能還會來,也可能不來了。這佛珠就當是這些天的飯錢。”
她說完就走了。
我拿起佛珠看了看,檀木的,有些年頭了,表面起了一層溫潤的包漿。聞一聞,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把佛珠放進抽屜里,關上門,躺在床上,總覺得她話里有話。
什么叫“明天可能還會來,也可能不來了”?
她要去哪?
04
第七天早上,慧明師太沒有來。
我等了一上午,她沒出現。中午又等了一下午,還是沒出現。
孫年路過的時候,看我站在門口張望,說:“怎么,那老太太真不來了?”
我沒理他。
“老宋,我跟你說,”他湊過來,壓低聲音,“這種人你就別想了,騙夠了就去下一個地方騙了。你啊,就當花錢買個教訓吧。”
“她沒騙我什么。”我說,“就吃了六碗面。”
“六碗面也是錢啊!”
“四十八塊錢。”我看著孫年,“一碗面八塊錢,六碗四十八塊。這點錢,夠干什么?”
孫年被我說得一愣,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訕訕地走了。
到了下午四點,我徹底放棄了。
算了,她大概真的是走了。雖然我有點失落,但轉念一想,人家堂堂一個出家人,總不能一直賴在我這小面館里。有緣分就見了,沒緣分就散了。
我開始準備晚上的食材。和面、切菜、炸醬,一切按部就班。
五點鐘,我正把醬倒進鍋里炒呢,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嘩聲。
我沒在意,繼續炒醬。五分鐘后,聲音越來越大,好像有人在街上跑,有人在大聲嚷嚷。
我把火關小了一點,走到門口,拉開門簾一看,愣住了。
巷子口黑壓壓地站著幾十個人。
全是穿著灰色僧袍的尼姑。
她們排成兩列,整齊地站在巷子兩邊,雙手合十,低眉斂目,口中念念有詞。那條巷子本來就不寬,尼姑們站在那里,整條路都被堵死了。
街坊鄰居全都跑出來看熱鬧了,有的站在門口伸長脖子看,有的趴在窗戶上往外擠。
孫年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水濺了一腿也沒反應。
幾個買菜的大媽站在路邊,張大嘴巴咋咋呼呼:“咋回事咋回事?這么多尼姑?”
我呆呆地站在門口,腦子完全轉不過來。
下一秒,那些尼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慧明師太從巷子另一頭走了過來。
她換了一身嶄新的僧袍,灰底黃邊,做工很考究。
手里拄著一根禪杖,禪杖上掛著一個銅鈴,走起路來叮叮當當響。
她身后還跟著四個中年尼姑,每人手里捧著一個木匣子。
她走到我面前,雙手合十,聲音不大,但整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施主。”
我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貧尼慧明,五臺山清涼寺住持。”
住持?
她看著我身后的面館招牌,微微點頭:“前幾日多謝施主收留。今日貧尼帶眾師妹前來,討一碗素齋。”
她話音一落,身后的尼姑全都彎腰行禮,齊聲說了一句話。那聲音整條街都在震。我那二十幾個平方的小面館,哪里放得下這群人。
慧明師太好像看出了我的難處,微笑著說:“施主不必擔心,眾師妹早已習慣了。能在屋檐下避風就行,不必進屋。你只管做,她們只管吃。”
我心跳快得要蹦出來,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做。”
慧明師太朝身后的尼姑招了招手。立刻有兩個尼姑從巷口跑進店里,開始幫我洗菜切菜。又有兩個尼姑在后廚點起了爐子,燒水煮面。
我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這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是一個落魄的老尼姑嗎?怎么搖身一變,成了“清涼寺的住持”?
更讓我驚訝的是慧明師太的狀態。
前幾天的她,佝僂著腰,頭發亂糟糟,臉色蠟黃,活像個要飯的。
而今她站在陽光底下,站得筆直,目光如同深潭般平靜,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從容的氣質,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看透了。
我忽然想起之前想的一個問題:“她到底是誰?”
現在答案來了。
她是五臺山清涼寺的住持。
五臺山那是什么地方?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能在那種地方當住持的,能是普通人物嗎?
可是她為什么要在我這小店里化緣?為什么明明有錢,卻要吃干饅頭?為什么一連六天不舍得走?
太多疑問,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但我現在沒時間想這些,因為我面前站著八十多個人等著吃飯。
宋民生,你今天是跑不掉了。
那就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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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系上圍裙,深吸一口氣,開始干活。
做八十多碗面,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平時一天最多賣出七八十碗面,那還是分好幾個小時賣的,一頓飯撐死了三四十碗。
現在一下子涌進來八十多個尼姑,而且她們還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等著,一個催的都沒有。
后廚亂成了一鍋粥。
鍋只有兩個,灶只有三個眼,平時還好,現在明顯不夠用。
我急得直冒汗,水都來不及燒,鍋也來不及刷。
更讓我發愁的是食材,我冰箱里存的面條最多夠五六十碗,剩下二十多碗的量完全不夠。
就在我急得團團轉的時候,慧明師太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廚房門口。
“施主,不必著急,有多少做多少。”她發話了,“貧尼與眾師妹已經習慣了等。”
我還沒說話,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老宋,我來搭把手。”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頭一看,愣住了。
宋從彤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拎著兩個大袋子,額頭上全是汗。
“兒子,你怎么來了?”
“孫叔叔給我打電話了。”宋從彤走進來,把袋子放在地上,“說你店里來了八十多個尼姑,怕你忙不過來,我就……”
“就從學校趕回來了?”
“嗯,打車回來的,一個小時就到了。”
我心里一酸,眼圈差點紅了。
宋從彤今年二十二歲,長得像我,比我還高一個頭。
以前他總嫌我窩囊,嫌我賺不到錢,嫌我給他丟人,一年到頭難得回幾次家。
孫年給他打的那個電話,我以為他會嫌我丟人,沒想到他直接放下請假趕過來了。
“爸,別愣著了。”宋從彤挽起袖子,把袋子里的食材一一擺在臺上,“我買了五十斤干面條,不夠的話再煮。你專心做面,其他的我來。”
他說完就去幫那些尼姑洗菜切菜了。
我看著他干活的背影,像極了當年的自己。這孩子,原來骨子里跟他爸一樣,都是心軟的人。
有了宋從彤幫忙,效率快了不少。
我負責煮面,他負責配菜,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
隔壁孫年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跑過來了,嘴上罵罵咧咧的,手腳卻利得很,幫著搬桌子搬凳子。
但即便如此,速度還是跟不上。
因為人多,加上鍋小,我一次最多能煮八個人的面,還要不停地翻動防止粘鍋。煮好一批,端出去一批,后廚的人立刻又開始準備下一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從下午五點半一直忙到晚上八點半,整整三個小時,全在灶臺前熬著。
汗把衣服濕透了,手被燙了好幾個泡,腰也酸得快直不起來了。
最讓我吃驚的是那八十六個尼姑。
她們坐在外面,從下午到傍晚再到天黑,既不催促,也不出聲。
有人在閉目念經,有人在輕聲交談。
我偶爾端面出去,看到她們端著碗,用筷子慢慢挑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她們好像在吃一頓很珍貴的飯。
我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但是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到了晚上八點多,最后一批面終于煮完了。
我端著最后一碗面走出廚房,遞給角落里的慧明師太。
她接過碗,沒有急著吃,而是看著我,說:“施主,今日的素齋,眾師妹都很滿意。”
“師太過獎了,”我喘著氣,“就是味道一般,比不上大館子的。”
“素齋不在于手藝,而在于心意。”她拿起筷子,“施主的心意,貧尼和師妹們全都感受到了。”
她開始吃面了,我轉身回到廚房,一屁股坐在灶臺旁邊的小板凳上,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宋從彤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爸,喝口水。”
我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口。喝得太急,水嗆進氣管里,我又拍胸口又咳嗽。
“爸你慢點喝。”
“沒事。”我擦擦嘴,“今天辛苦你了。”
“我辛苦什么,你才是最累的。”
我看著宋從彤,忽然發現他好像哪里不一樣了。
以前他在我面前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今天他說話的語氣溫和了許多,看我的眼神也沒那么嫌棄了。
“從彤,你長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我早就長大了。”
外面傳來尼姑們離開的聲音,木魚聲、腳步聲、低誦聲混雜在一起。
慧明師太推門走進廚房。她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錦囊,紅布包著的,用金線繡著幾朵蓮花。
我站起身:“師太,您還有事嗎?”
“貧尼即將返回五臺山。”她把錦囊遞過來,“貧尼身無長物,只有這枚錦囊,還望施主收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了錦囊:“師太,這……”
“錦囊里的東西,施主三天后再打開。”
“三天后?”
“對。”她后退一步,雙手合十,“施主,你是個好人。貧尼走了。”
她轉身走出廚房,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施主,人心叵測,善念難守。錦囊里的東西,能保你五年煙火不斷,但切記,行事要守住本心。”
說完,她帶著眾尼姑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里。
06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一長串灰色的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手里的錦囊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我攥著它,一時不知道該干什么好,傻站在門口。
孫年走過來,推了我一把:“老宋,傻站著干嘛?那老太太走了,你還發什么呆?”
我沒理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錦囊,紅布包得很嚴實,線頭扎得緊緊的,像是不想讓人輕易打開。
“那老太太給你留了什么東西?”孫年湊過來看,手伸得老長。
我條件反射地握緊了,往后退了一步:“沒什么,就一個護身符。”
“護身符?”孫年一臉不信,“她給你東西的時候,我聽見她說‘能保你五年煙火不斷’。什么東西這么神奇?不會是古董吧?”
“孫哥,你都說了一晚上了,少說兩句行不行?”
宋從彤從廚房走出來,語氣不太好。他擋在我面前,盯著孫年:“這是我爸的東西,你別打什么主意。”
孫年被我兒子說了,臉上皮笑肉不笑:“你這孩子怎么跟長輩說話的?”
“孫哥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開店呢。”我不想把事情鬧大,開口打了個圓場。
孫年哼了一聲,端著茶杯走了。
我和宋從彤回了店里,關上門。兒子問我要不要看看錦囊里是什么,我說師太說了三天后才能打開,現在不能看。
“三天后?”宋從彤皺起眉頭,“爸,你還真信那個老太太的話啊?萬一里面有什么機關呢?”
“她要想害我,用得著費這么大勁嗎?”我把錦囊放進圍裙的口袋里,“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宋從彤看了我半天,最后嘆了口氣:“爸,你這個人啊。”
他沒說完就走了。
我關了店里的燈,摸黑進到里屋,坐在床上,拿出那個錦囊翻來覆去地看。
紅布包得很精致,金線繡的蓮花栩栩如生。我想拆開,又想起慧明師太說的“三天后”,心里好像有一根弦在拉扯著。
最后我還是把錦囊壓到枕頭底下,躺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里反復出現慧明師太最后說的那句:“人心叵測,善念難守。”她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我提防誰?
還是說,她早就料到有人會來找麻煩?
第二天一大早,我照常開門營業。
第一個客人是孫年。他端著茶杯站在門口,瞇著眼睛打量我,好像想從我臉上看出什么花來。我沒搭理他,徑自走進廚房和面。
“老宋,昨晚上那老太太給你的東西,你看了沒有?”
“沒有,說了三天后才能看。”
“三天?”孫年嘁了一聲,“那老太太是不是又在耍你?什么三天后才能看,純粹就是吊你胃口。”
“隨便吧,反正我也不急。”
我說的是實話。
一開始我確實很好奇,也在意,但睡了一覺之后,我想開了。
一個尼姑能給我什么好東西?
多半是某種符咒或者傳家物件,未必有什么實際價值。
它在那就在那,我犯不著惦記。
可是第三天,事情開始變了。
先是早上,一輛旅游大巴停在我店門口。
車上下來的不是普通游客,而是十幾個穿著海青的居士。
他們直奔我的面館,一進門就喊:“老板,來十碗素面!”
我嚇了一跳:“十碗?”
“對,十碗。我們要打包帶走。”
“你們怎么知道我這兒的?”
一個戴眼鏡的大叔笑呵呵地說:“清涼寺的慧明師太推薦來的,說您這兒的素面是一絕。”
我手一抖,菜刀差點切到手指。
慧明師太?她真的給我打廣告了?
那天我忙得腳不沾地,從早到晚,面賣出去兩百多碗,抵得上平時一個星期。
孫年站在對面店門口,看著我店門口排起的長隊,臉上掛著一副說不清是嫉妒還是羨慕的表情。
“老宋,你這生意,火了啊。”他酸溜溜地說。
“托慧明師太的福。”
“哼,”他端起茶杯,不甘心地咽了一口,“那錦囊你看了沒有?”
“還沒到三天。”
“你就犟吧。”
第四天早上,我按捺不住,把錦囊拆開了。
里面只有兩樣東西:一張發黃的紙,和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綢錦旗。
我打開那張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十個字的配料方子:黃芪、枸杞、山藥、茯苓、當歸、百合、白芷……全是常見的中藥材,看著挺普通。
下面還有幾行小字,寫的是各種火候和用量。
再看那面錦旗,紅綢金線,中間繡著四個大字:“城南第一素面”。落款是“五臺山清涼寺慧明”。
我盯著這兩樣東西,愣了半天。
一張秘方?一面錦旗?就這?
說實話,我當時挺失望的。
我以為慧明師太留給我的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原來就一張破方子。
我又不懂中醫,藥材也是買現成的,哪有時間去配什么藥膳素面?
我把東西塞回錦囊,隨手丟進了抽屜里。
但是奇怪的事情從那天開始接連發生了。
先是越來越多的人來找我吃面。
有坐公交車來的,有開車來的,還有專門從外地坐高鐵來的。
他們都說,是聽清涼寺的慧明師太說這里有一家素面館,老板人特別好。
一個星期之后,店門口的隊伍越排越長,從早上六點排到晚上八點,絡繹不絕。
一個月之后,我每天能賣出三四百碗面,營業額翻了五倍。我不得不請了兩個幫工來搭把手,還把后廚的灶眼增加到了八個。
宋從彤也徹底辭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店里幫我的忙。
“爸,你這次是真走了狗屎運了。”他一邊揉面,一邊咧嘴笑著說。
我點點頭,但心里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慧明師太明明可以直接把錦囊給我,為什么非要等三天才能打開?那張方子是真的還是假的?她為什么要幫我?
還有,那句“人心叵測,善念難守”到底是什么意思?
這些問題像影子一樣跟著我,我總覺得這錦囊背后,還有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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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生意好起來之后,麻煩也跟著來了。
第一個找上門的是楊永利。
楊永利在對面開著家“永利飯莊”,開了三年,規模比我大好幾倍,裝修也比我的氣派。
他的生意一直不錯,但我這面館從早擠到晚,把他門前的客流也分走了一大半。
剛開始他還能端著架子,見了我也打個哈哈。但過了一個月,他的臉就垮下來了。
那天中午,我正彎腰在門口掃地,有人走到我跟前,喊了一聲:“老宋。”
我抬頭一看,是楊永利,身后還跟著兩條大漢,看著是他從后廚臨時拉來的幫工。
“楊老板,什么事?”
“老宋,你最近生意不錯啊。”他笑著說,但那笑容像刀片上抹了口蜜,怎么看都不舒服。
“托大家的福。”
“我聽說,”他朝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你認識清涼寺的慧明師太?”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還穩著:“見過幾面,怎么了?”
“沒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是想認識認識這位師太,改天你幫我引薦引薦?”
“楊老板,慧明師太已經回五臺山了,我也聯系不上她。”
“那她給你的那面錦旗,還有那張方子,能不能給我看看?”
“我現在有點忙,改天再說吧。”
我岔開話題,端著東西回了店里。楊永利站在門口看著我,臉上那種表情讓我后背發緊。
“爸,楊永利來找你干什么?”
“沒事,就是聊了幾句。”
宋從彤皺起眉:“他來套話?”
我沒說話,但我知道我兒子的直覺沒錯。
楊永利不是那種安分的人。
這條街上開店的都知道,他發財靠的不是手藝,是手段。
一開始是拉客,后來干脆在門口攔人,不準客人進別家的店。
前幾年他和對街的包子鋪打過一架,把人家店門口砸了個稀巴爛,最后賠了錢才算了事。
果不其然,兩天后,麻煩來了。
那天中午吃飯時間,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我出去一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站在店門口,舉著手機拍視頻。
“大家看啊,就是這家店!”那男人喊得整條街都聽見了,“號稱‘城南第一素面’,結果呢?我在里面吃出了一根頭發!惡心不惡心!”
他舉著一碗面,把一根頭發挑出來,在手機鏡頭前面晃來晃去。
排隊的人群一下子就散了。不少正在吃的客人,也都放下筷子,站起來走了。
我蹲下去,接過那碗面看了看。確實有一根頭發,長頭發,黑色的。我下意識轉頭,看了眼后廚的幫工。
兩個幫工都是短頭發。
那根頭發從哪來的?
那男人還在拍,還在喊:“這家店衛生差得要命,大家千萬別來吃了!我今天就是給大家提個醒!”
他一邊說一邊后退,撒腿就跑,鉆進停在路邊的一輛面包車,一溜煙跑了。
整條街的人都看著我。我站在門口,手里端著那碗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網上的事情發酵得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
那人的視頻當天晚上就傳開了。
標題起得特別轟動,什么“網紅素面館吃出頭發”,什么“老板暴利不肯退錢”。
評論區全是罵的,說我這家店天價衛生差,說我割韭菜,人心黑得很。
第二天一大早,我店門口就被貼了封條。食品監督部門的人來了,說要停業整頓,抽檢所有原料。原因是“接到群眾舉報”。
我蹲在店門口,看著封條貼在卷簾門上,心涼了半截。
孫年走過來,遞了一根煙給我:“老宋,你這攤子怕是要黃了。”
我沒說話,接過煙叼在嘴上,卻沒點火。
“楊永利在背后搞的鬼,你信不信?”
“我信。”
“那你就認了?”
“我能怎么辦?”我抬起頭看著他,“我連證據都沒有,他找的人早就跑了。”
孫年沒再說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店門口,一直到半夜。
宋從彤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沒接。
凌晨一點鐘,我開了卷簾門,走進店里。
里面的燈都關了,黑漆漆的,只有墻角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是慧明師太以前坐的地方。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個錦囊,翻出那張發黃的方子,看了很久。
黃芪、枸杞、山藥、茯苓、當歸、百合、白芷……這些藥材看起來很普通,但我想起慧明師太之前給我配的泡腳方子,確實很有效。
我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總覺得方子背后還藏著什么東西。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那天晚上我滿腦子都是慧明師太那句話:“人心叵測,善念難守。”
她是不是早就預料到,會有人眼紅我的生意?她是不是在暗示我,不要去爭這些東西,老老實實守著自己的本分就好?
我又翻出那面錦旗,上面“城南第一素面”幾個字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我把錦囊揣進懷里,關了店門,走回家。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反復復就一個問題:
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