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請問化妝間在哪兒?”
我沖前臺小姑娘笑了笑,晃了晃脖子上掛的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不是我。
是我那個今天早上急性腸胃炎發作的朋友阿敏。
她凌晨五點給我打電話,聲音都變了:“鄭姐,求求你了,今天的活你去頂一天,簽到時候替我簽,不然扣我整月工資!”
我本該拒絕的。
但手機相冊里那些照片,讓我鬼使神差地說了句:“哪個會展?”
她說開元酒店三樓。
我說行。
換了工服進場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化妝刷都握不穩。
我怕碰到董建強。
但我想多了。他站在臺上,牽著徐歆婷的手,對著臺下所有人介紹:“這位是我太太。”
臺下掌聲雷動。
我也在鼓掌。
使勁鼓。
掌根都拍紅了。
因為我知道,還有不到五分鐘,今天這場路演,就會被當場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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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從半年前說起。
那天晚上我起來倒水喝,客廳沒開燈,就著窗外的路燈光,看到董建強的西裝扔在沙發上。
口袋鼓鼓的。
我本來沒想翻他口袋。這么多年了,我從不翻他東西。
但我彎腰撿衣服的時候,一張卡從口袋邊滑出來,掉在地板上。
房卡。
開元酒店的房卡。
我拿著那張房卡愣了好一會兒。冰涼冰涼的,塑料的觸感很清晰。
我把它放了回去。
又摸到一小團揉皺的紙,夾在口袋縫里。展開一看,是一小塊蛋糕包裝紙,邊角印著一行英文小字:“Xutingwelcomeparty”
我在手機里查了這個英文,翻譯出來是“徐婷歡迎酒會”。
我盯著那幾個字母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東西原樣塞回去,倒了杯涼水,坐在黑漆漆的客廳里一口一口喝完。
我沒哭。
我覺得肯定是我多想了。
董建強這個人,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但他有個優點,就是從來不亂搞。至少以前是這樣。
我認識他那年是二十三歲。他在一家環保公司跑業務,我在同一個寫字樓干行政。
談了兩年戀愛,沒房子沒彩禮,他就騎個電動車,帶我去民政局扯了證。
結婚以后,我們租住在城中村一間小單間里。沒有廚房,我就在走廊上支個小電鍋炒菜。
那時候公司剛起步,他白天跑客戶,晚上回來寫方案,我幫他整理資料、記賬、盯著報價單。
第一年,公司虧了八萬。
第二年,勉強持平。
第三年,終于開始賺錢了。
第四年,我懷孕了。
第一個孩子生下來以后,他跟我說:“公司這邊有我呢,你就在家好好帶孩子。”
我想了想,答應了。
后來公司越做越大,從幾個人變成幾十個人,又變成上百個人。
我就從一個職場女性,變成了全職太太。每天就是圍著孩子、菜場、家里轉。
第二個孩子出生以后,就更沒精力想別的了。
日子就這樣過了十二年。
十二年啊。
我今年四十五歲,臉上已經開始長斑,手也粗糙了,穿的都是網上打折買的那種幾十塊錢的衣服。
我把最好的時候都扔在家里了。
我有時候也想過,他會不會變心。
但每次他加班晚了回來,都會給我帶一份夜宵,有時候是腸粉,有時候是炒河粉。
我就覺得,他可能還是那個他。
但那天晚上,那張房卡,讓我心里頭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02
第二天早上,董建強起床的時候,我已經把早餐做好了。
小米粥,煎蛋,熱牛奶。
他洗漱完出來,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起這么早?”
“睡不著。”我說。
他沒再接話,坐下來吃了兩口,就掏出手機看。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喝粥的樣子。
他今年四十八了,頭發稍微有點白,但身材保持得還不錯。穿那套深灰色的西裝,看著挺像個成功人士。
“對了,”他放下碗,“下周末我帶兒子去趟游樂場,你就在家歇著吧。”
“我也去唄。”我說。
“不用了,你去了也累,我帶著就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
我說了聲好。
他出門前,我站在門口,看他彎腰換鞋。
我本來想問問他,那個房卡是怎么回事。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萬一他說是公司定的呢?萬一他說是客戶給的呢?
我要是問出來,不是顯得我小心眼嗎?
算了。
我就這么跟自己說。算了。
但那之后,我開始留意他的行蹤。
他以前加班都會提前給我發個微信,說“今晚晚點回”。
那段時間,連這條微信都沒了。
有時候我都睡著了他才回來,有時候干脆說不回來住了。
我就問他:“你去哪兒了?”
他說:“陪客戶。”
我說:“客戶要陪到半夜兩點嗎?”
他就皺眉頭:“你懂什么?做生意不得應酬啊?你以為天天坐家里就有錢拿?”
這話說出來,我就不敢再問了。
不是我怕他。
是我不想吵架。
孩子馬上就中考了,我不想家里鬧得雞飛狗跳。
但我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直到有一天,我打了一個電話。
那幾天他出差,我在家幫他收拾書房的抽屜,翻到一張名片。
徐歆婷。
私人助理。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拍了照。
后來又過了兩天,我實在忍不住了,就用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五聲,那邊接了。
“喂,您好,請問哪位?”
一個年輕的女聲,聲音甜甜的,聽著二十出頭。
我說:“你好,我是董建強的家人,我想問一下,董總最近工作忙不忙?”
對方愣了一下:“董總的行程我不便透露,麻煩您直接聯系他本人。”
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坐在書房里發了好一會兒呆。
當天晚上,董建強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對了。
他進門就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摔:“你今天是不是打電話給公司了?”
我愣了一下:“啊?”
“你還裝?”他的聲音大了起來,“你打電話給徐助理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這個電話搞得人家小姑娘多尷尬?整個公司都傳遍了!”
我說:“我就是問問你忙不忙,我又沒說什么。”
“你問什么問?我的事你少管!”
那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我只是看著他的眼睛說:“董建強,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別過頭去:“胡說什么呢。不是看你帶孩子累,我早就……算了,不說了。”
他那天晚上去了客房睡。
我一個人躺在大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到凌晨三點,我做了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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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等他出門以后,把他書房的抽屜全部翻了一遍。
他沒鎖。他大概以為我不會翻。
我從里面找出一個舊手機。
那是他兩年前換下來的,一直丟在抽屜里沒處理。
我把它拿到客廳,接上充電器,試了幾次密碼。
先試了他的生日,不對。
試了兒子的生日,也不對。
最后我試了我的生日。
居然對了。
我翻手機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相冊里有一些截圖,是他跟別人的微信聊天記錄。他截圖存下來的,可能是想留著當證據。
我看到他跟徐歆婷的對話。
“強哥,你上次說的事,是真的嗎?”
“哪件?”
“就是股權激勵的事啊。我要是拿到股份,咱們以后……”
“放心吧,等上市了,我讓你當董事長夫人。”
“那個黃臉婆怎么辦?”
“給她一套房子加五十萬,打發走就行。”
“可她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也得同意。公司是我白手起家打下來的,跟她有什么關系?”
我看了好幾遍這幾行字。
一字一句的。
看得眼睛都模糊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那年冬天,我大著肚子,還在幫他跑工商局蓋章。
我想起那年春節,我們倆哪兒都沒去,窩在出租屋里算一年的賬。
我想起他第一次賺到一百萬的時候,他抱著我說:“老婆,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都是我的功勞。
現在他跟我說,公司是他白手起家打下來的,跟我沒關系。
我笑了。
笑著笑著,就開始哭。
哭完以后,我把那些截圖一張一張發到自己的手機上。
然后我把手機放回原處。
接下來那幾天,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去公司,我在家。他回來,我做飯。
他跟我說話,我就回話。
他不說,我也不問。
有一天晚上,他回來得早,坐在客廳看電視。
我走過去,坐到他旁邊。
我說:“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大?”
他說:“還好。”
我說:“要不咱們出去散散心?找個周末。”
他說:“沒空。最近公司在準備上市,一堆事。”
“上市?”
“嗯。”他看了我一眼,“等上市了,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又過了幾天,他拿回來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
我掃了一眼,是離婚協議書。
他大概是忘了收。
我看了一遍。
寫得很清楚:
房子歸他,車歸他,存款歸他。
公司股權歸他。
給我一套舊房子,加五十萬現金。
孩子的撫養權歸他。
那套舊房子,我知道。是我們結婚第一年租過的那間城中村的小單間。
他是在給我指路呢。
讓我回到原點,繼續過我那個城中村的日子。
但孩子不能給他。
絕對不能。
04
回到老家那天,是個陰天。
我爸的墳在城郊那片半山坡上。
我去的時候,買了紙錢和香。
蹲在墳前燒紙的時候,風很大。
火苗一下躥起來,一下又矮下去。
紙灰被風卷得到處飛。
“爸,”我說,“我可能要離婚了。”
沒人回答我。
就風在呼呼地吹。
待了一會兒,我收拾東西下山。
半路上,經過一家小酒館。
我本來沒想進去。
但路過門口的時候,聽到有人喊我:“嫂子?”
我回頭一看,是朱玉寶。
他是公司的老會計,去年退休了。
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一瓶酒和一盤花生米,臉已經紅了。
“朱會計,”我說,“你怎么在這兒?”
“我住這邊啊,”他站了起來,“嫂子,來,坐坐坐,我請客。”
我不好推,就坐下了。
他給我倒了杯酒。
我平時不喝酒的,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端起來就喝了一口。
“嫂子,你還好吧?”他問。
我說:“挺好的。”
“建強呢?”
“也挺好的。”
他不說話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嫂子,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你讓建強小心點吧,別到時候把攤子玩砸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當年公司融資之前,建強讓我做了一套假賬。”
“假賬?”
“嗯。虛增利潤,虛構訂單,跟空殼公司簽假合同。就為了讓報表好看,好拉投資。”
我心里一緊:“你做了?”
“我不做能怎么辦?他是我老板,我六十多歲了,我還能去哪兒找工作?”他的聲音開始抖,“我當時勸過他,他說沒事,等上市了就洗白了。結果呢?公司要上市了,他嫌我礙事,把我給踢了。連退休金都克扣了我一大半。”
他端起酒一口干了。
“嫂子,”他盯著我,“我有那套舊賬的底稿。兩年前備份的。他讓我銷毀,我沒舍得丟。”
“你想干什么?”我問。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我本來想留著,自己防備。但我這把老骨頭了,還能怎么樣呢?”
我沉默了很久。
“朱會計,”我說,“你把那個底稿給我吧。”
他看了我一眼:“嫂子,你想干什么?”
“你別問。”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從兜里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拿去吧。他欠我的,也該有人替我討了。”
我把U盤握在手心。
很涼。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處,打開電腦,插上U盤。
里面是一份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
一筆一筆的假賬,寫得清清楚楚。
我一邊看,一邊把重要信息記下來。
看完以后,我關了電腦。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幾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律師。
第二個打給董建強公司的合伙人梁斌。
第三個,打了證監會舉報熱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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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舉報信是我自己寫的。
一個晚上,改了三遍。
第一遍情緒太重,刪了重寫。
第二遍太啰嗦,又刪了。
第三遍,我只寫事實:“振華環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自2021年開始,通過虛構訂單、虛增利潤、簽訂虛假關聯交易合同等方式,編制虛假財務報告。具體證據如下:
一是2021年至2023年,每年虛構訂單金額不低于五百萬元,對應客戶均為空殼公司,部分公司注冊地址與實際不符。
二是通過關聯公司向個人賬戶回流資金,形成賬外資金池,合計約八百萬元。
三是相關資金部分用于高管個人消費及非法開支,未計入公司賬簿。
以上證據,本人已整理為電子文檔,作為附件提交。”
寫完之后,我盯著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點了“發送”。
頁面跳轉,出現一行字:“您的舉報已成功提交,我們將依法依規處理。”
我關掉電腦。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沉。
夢里好像又回到年輕時候。
那時候,董建強還是那個騎著電動車帶我去扯證的年輕人。
他說:“老婆,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我在夢里哭了。
第二天起床,我洗了把臉,給阿敏打了個電話。
阿敏是我做全職太太以后為數不多的朋友。
她在會展公司做化妝師,收入不高,但人挺好。
“敏敏,”我說,“你那邊最近有沒有什么活?”
“有啊,”她說,“下周有個大活,開元酒店三樓的路演。怎么,你感興趣?”
我說:“我就是問問。”
掛了電話,我在網上搜了一下那個路演的信息。
振華環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IPO路演。
時間是下周三上午九點半。
我把那個日期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后來那幾天,我一直在琢磨一個事。
我要不要去?
去了又能怎么樣?
舉報信已經發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結果。
但我就是想去。
我想親眼看看。
看看董建強站在臺上,意氣風發的樣子。
看看徐歆婷站在他身邊,笑得溫婉動人的樣子。
看看那些投資人被他們哄得團團轉的樣子。
我要看到一個起落。我要看到他從最高處掉下來的一瞬間。
然后,我要站在他面前,讓他知道:這一切,都是我干的。
有一天晚上,董建強回來的比平時都早。
他心情很好,哼著歌進了門。
“今天簽了個大單,”他說,“上市穩了。”
我說:“恭喜你。”
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
“有嗎?”我說,“你想多了。”
他也沒再多問,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轉著那張U盤。
開庭的日期,越來越近了。
06
路演那天,我凌晨五點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天還沒亮透。
我翻了個身,盯著手機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六點十分,阿敏給我打了個電話。
“鄭姐,救命!”
“怎么了?”
“我急性腸胃炎,起不來了,拉了一晚上了,現在站都站不穩。你今天能不能幫我頂一天?”
我坐了起來:“什么活?”
“開元酒店三樓,路演化妝。就一個上午。你不用干什么,就幫客戶補補妝,站那兒充個人頭就行。”
我沉默了幾秒。
“行。你把地址和聯系人發我。”
“太好了太好了,工資我分你一半!”
“不用。”
我起來洗臉刷牙,換了身干凈的衣服。
又從衣柜里翻出阿敏以前給過我的一套備用工服,套上。
臨出門前,我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里的我,臉色有點白。
我對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
“去吧。”我對自己說。
我打車到開元酒店的時候,是早上八點。
門口已經拉起了橫幅:“熱烈祝賀振華環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IPO路演成功舉辦”
大紅橫幅,金邊黃字。
我看著那行字,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我走的是員工通道。
前臺登記的時候,我掏出一張阿敏的工牌。照片是阿敏的,名字也是阿敏的。
前臺小姑娘看了一眼:“化妝組的?”
“對。”
她在表格上打了個勾:“三樓,右邊第一個門。”
化妝間不大,靠墻擺了一排化妝鏡,鏡前堆著各種瓶瓶罐罐。
已經有兩個化妝師在里面了,一個在收拾工具,一個在吃早餐。
看到我進來,吃早餐的那個抬了抬頭:“你是敏敏姐帶班的?”
“嗯。”
“那咱們把東西歸置一下,一會兒有人來化妝了。”
我沒說話,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
把化妝箱放在腿上,拉開拉鏈。里面是阿敏給我準備的粉底、散粉、刷子、眉筆這些。
我把拉鏈拉上,重新扣好。
又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二十。
還有一小時。
我坐在那里,聽著那兩個化妝師聊天。
“聽說今天這公司老板挺有錢的。”
“那可不,能搞IPO路演的,哪個不是大老板。”
“他老婆也是,長得可漂亮了。”
“你怎么知道?”
“我剛才去上洗手間,看到他們在休息室準備,那女的穿香奈兒套裝,看著可年輕了。”
“你說是他老婆?”
“他們公司人介紹的,說‘這位是董太太’。”
香奈兒套裝。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工服。
突然覺得好笑。
那件外套。
是我買的對,那年他第一次帶我去香港,在尖沙咀的商場里。
他刷卡買的。
當時我說太貴了,他說“你穿好看就行”。
買回來以后我舍不得穿,平時都掛柜子里,出門才穿一天。
后來有一次我整理衣柜,發現那件外套不見了。
我問董建強:“你看到我那件香奈兒了嗎?”
他說:“誰知道你放哪兒了。就一件衣服,找不著再買一件唄。”
我沒再問。
原來那件外套去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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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八點四十分。
我聽到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有人推開化妝間的門:“化妝師呢?老板要補個妝。”
我下意識站了起來。
兩個化妝師都望向我。
“你手藝行不行?”其中一個問。
我說:“我試試。”
我拎著化妝箱,跟著那個人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休息室。
推門進去,董建強坐在沙發上,正在跟人說話。
我沒敢正眼看他。
我把頭低著,打開化妝箱,拿出粉撲和散粉。
“董總,我幫您補一下。”
他“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我走過去,彎下腰,用粉撲輕輕在他臉上按了按。
他皮膚有點油,可能今天有點緊張。
我給他打了一層薄薄的散粉。
我的手指擦過他的眉骨。
他沒有任何反應。
他沒認出我。
也是。
他多久沒正眼看過我了?
可能半年,一年,更久。
他眼里那個黃臉婆,怎么能跟一個化妝師聯系起來呢?
我給他補完妝,退后一步:“好了。”
“嗯,”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小徐呢?”
門開了,徐歆婷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香奈兒套裝,頭發盤起來,化著精致的妝。
跟照片上一樣漂亮。
“強哥,到時間了。”她笑著說,走過來挽住董建強的手臂。
“等下你跟我一起上臺,”他說,“我給你介紹幾個投資人。”
“好。”
她笑得更甜了。
我站在角落里,低著頭,收拾化妝箱。
把粉撲放回去,把散粉蓋好。
一滴眼淚掉在我的手背上。
我用袖子抹了抹,繼續收拾。
他們走了。
我拎著化妝箱,跟在后面,走到會場。
會場很大。
舞臺上鋪著紅地毯,背景板上印著公司的Logo和“振華環保科技IPO路演”幾個大字。
臺下擺了幾十張椅子,坐滿了人。
有投資人,有客戶,有媒體。
我走到隊伍最后面,找了個角落站好。
九點整,主持人上臺。
“尊敬的各位來賓,大家上午好。今天,我們在這里舉行振華環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IPO路演。首先,有請公司創始人兼董事長董建強先生致辭。”
掌聲響起來。
我從人群里看到董建強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帶,大步走上舞臺。
他站到話筒前,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領導,各位嘉賓,大家好。我是董建強,振華環保科技的創始人。”
演講稿完全是標準的。
他說公司發展歷程,說技術優勢,說市場前景,說未來規劃。
說得慷慨激昂,說得臺下掌聲一陣接一陣。
然后他說:“今天,我還想特別介紹一個人。”
他轉過身,朝臺下的方向伸出手。
“我的太太。這些年來,是她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我。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振華。”
徐歆婷站起來,微微一笑,款款走上舞臺。
她站到董建強身邊,挽住他的手臂,對著臺下微微點頭。
“這位是我太太,”董建強說,“她也是我們公司的核心成員。”
臺下又是一陣掌聲。
閃光燈噼里啪啦地亮起來。
所有鏡頭都對準了臺上那對“璧人”。
我用盡全力,把手掌拍得通紅。
旁邊一個化妝師小聲問我:“姐,你認識他們嗎?打得這么起勁。”
我說:“不認識。”
“那你這么激動干嗎?”
“我就是覺得,這畫面挺好看的。”
“好看的。”
我的聲音很輕。
我把手放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二十八分。
距離那封舉報信的處理結果出來,已經過了兩天。
我收到的短信還在。
“經核查,振華環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IPO材料存在重大財務造假嫌疑。暫緩其上市許可,取消今日路演資格。書面通知已發。”
傳真已經到前臺了吧。
我抬起頭。
看著臺上那個握著另一個女人的手、笑得春風得意的男人。
還有五分鐘。
五分鐘以后,一切就都結束了。
08
九點半。
主持人宣布進入投資人提問環節。
有幾個投資人舉手,問了一些關于公司盈利能力、市場擴張的問題。
董建強都一一回答了。答得很流暢。
臺下連連點頭。
看起來一切都順利得不像話。
我開始緊張。
我盯著會場的入口。
傳真機在前臺旁邊的柜子上。
按理說,九點鐘上班,九點半之前,那封通知應該已經到了。
我盯著那臺傳真機。
沒有人靠近。沒有人拿紙。
怎么了?
難道沒發?還是發錯了地方?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又一個投資人站起來:“請問董總,貴公司本次IPO發行價定為多少?”
“每股十二元。”董建強回答。
“這個定價是基于什么標準?”
“基于我們公司的盈利能力以及未來三年的復合增長率。我們有信心,上市后市值三年翻一番。”
掌聲再次響起。
主持人說:“感謝董總的分享。下面,有請所有投資人簽署認購意向書。請工作人員將文件發到各位手中。”
幾個工作人員開始分發認購書。
我站在角落里,看到那些人拿起筆,準備簽字。
心跳得厲害。
不行。
不能讓他們簽。
我往前走了一步。
突然,會場的側門開了。
一個穿黑色工作服的男人走進來。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快步走向主持人。
主持人低頭看了一眼文件,臉色瞬間變了。
他走到董建強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董建強還保持著微笑。
但表情慢慢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機。
他拿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臺下的人還在簽。
一個工作人員跑到臺前,小聲喊:“各位,等一下再簽。”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臺上。
董建強放下手機。
他抬起頭,看著臺下一張張疑惑的臉。
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怎么了?”有人喊。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董總,你說句話。”
董建強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來。
然后他的目光掃過臺下。
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角落里,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服,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我們隔著幾十排座位,隔著幾十雙眼睛,對視了。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在人群里認出了我。
我笑了笑。
然后轉過身,慢慢走向舞臺。
走著走著,我的手按在了那件工服的拉鏈上。
我拉開了拉鏈。
脫了下來。
臺下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著我。
一身素凈的衣服。
我站上舞臺,走到董建強身邊。
我把那件工服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頭發,走到話筒前。
我清了清嗓子。
“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