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磊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
“小林,你想過沒有,為什么你爸在外頭點頭哈腰,回家就摔碗砸盆?”
我愣住了。手里的酒差點灑出來。
“因為他在外頭抬不起頭。”沈磊不看我,自顧自倒酒,“一個人啊,要是對外人比家里人還客氣,毛病根子上就一個——他在外頭太窩囊,回家找平衡。”
我端起酒杯,沒喝。
因為我在想,昨天晚上,我媽打來電話,聲音小得像做賊,說爸又在摔東西了。
我今天早上,因為羅丹多說了句“房貸這個月能不能早點還”,就把杯子摔了。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成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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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磊退休三年了。
以前在單位他是我的直屬領導,管技術部的,為人正派,說話直來直去,從不拐彎抹角。
單位里的人都說他是“鐵面判官”,但他對我一直挺好,手把手教了我六年。
那天他突然打電話來,說要請我吃飯。
我說:“叔,該我請您。”
他說:“少廢話,六點,老地方。”
老地方是單位旁邊那條巷子里的小飯館,叫“老吳家常菜”。
以前加班晚了,他常帶我來這兒吃,點一份酸菜魚,一盤回鍋肉,兩碗米飯。
他喜歡吃酸菜魚,每次都說“這家的酸菜是自家腌的,夠味兒”。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下了,桌上擺好了菜。
酸菜魚,回鍋肉,一盤花生米,一瓶白酒。
他自己倒上了,也沒等我,先喝了一口。
我看他臉色不太好,就問:“叔,您這是怎么了?”
他沒接話,指了指對面的凳子讓我坐下。我坐下后,他給我也倒了一杯酒,推過來。
“喝。”
我端起來,抿了一口。酒有點沖,辣嗓子。
他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看著我。
“小林,你跟了我幾年?”
“六年。”
“六年。”他點點頭,“我看人看了大半輩子,從沒看走過眼。你這人心是好的,就是骨頭里少了點硬氣,容易被人牽著走。”
我笑了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
他又倒了一杯酒,這次端起來沒急著喝,端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眼睛盯著杯子里的酒,像是透過酒在看什么東西。
“小林啊,一個人要是對外人比家里人還客氣,根子上就跑不出三個毛病。你身邊如果有這種人,千萬離他遠點,不然遲早被他拖下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端著的酒杯差點滑了。
“哪三個毛病?”我問。
他沒回答我。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上。
“你先看著,慢慢就懂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大概半斤酒,走路都有點飄。沈磊比我喝得多,但他什么事沒有,結了賬,自己打車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說了一句話。
“小林,好好看看你身邊的人。”
我站在飯店門口,看著他坐的出租車消失在巷子盡頭,心里頭翻來覆去都是他那句話。
我打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我用鑰匙開了門,客廳燈還亮著。羅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看見我進來,抬頭看了我一眼。
“又喝酒了?”
“領導請的,推不掉。”
我換鞋的工夫,她已經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我。
我接過來喝了,聽見她說:“房貸這個月能不能早點還?銀行那邊打電話來了,說已經逾期三天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堵了。
“催什么催?我不是每個月都還了嗎?就晚幾天能死啊?”
話一出口,我就看到羅丹的表情僵住了。她沒說話,轉身走回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手里端著那杯水,突然覺得嘴里特別干。
我看到了茶幾上的碎杯子。
那是今天早上我摔的。我走的時候羅丹還沒來得及收拾。碎碴子散了一地,白色的瓷片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我蹲下去,想撿,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我突然想起沈磊說的話。
一個人要是對外人比家里人還客氣……
我對外人客氣嗎?
客氣的。
我在單位里跟誰都笑臉相迎,領導安排什么我都接著,同事求幫忙我從不拒絕。
上次老張讓我幫他頂班,我本來那天有事,還是答應了。
小李結婚要隨份子,我明明手頭緊,還是隨了五百。
可我對羅丹呢?
我摔了杯子。
就因為她說了一句話。
我蹲在那兒,看著地上的碎碴子,蹲了很久。后來我站起來,去廚房拿了掃帚,把碎碴子掃干凈,倒進垃圾桶里。
然后我推開臥室門,羅丹已經躺下了,背對著我。
我躺到她旁邊,想說什么,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她也沒說話。
燈關了之后,黑暗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她的呼吸很輕,像是在刻意壓著。
我知道她沒睡著。
但我也沒開口。
那一刻我腦子里都是沈磊那句話。
你先看著,慢慢就懂了。
看什么呢?看誰呢?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出一個人的臉。
胡斌。
02
胡斌是我們單位銷售部的,比我大幾歲,三十八了。
他是那種在單位里人緣特別好的人,見誰都笑呵呵的,誰找他幫忙他都答應。
同事有什么事,只要招呼一聲,他就去了。
聚餐的時候他永遠是活躍氣氛的那個,講幾個段子,敬幾圈酒,人人都說他好。
“胡哥這人,仗義。”
“胡哥沒架子,對誰都好。”
“胡斌就是太老實了,吃虧都不知道說。”
這是單位里人對他的評價。
我也一直覺得他挺好的,工作上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他確實挺周到,說話也好聽。可那天之后,我開始注意他了。
大約是沈磊請我吃飯的第三天。
那天中午,銷售部請客,說要慶祝拿下了一個大單。
胡斌是主力,大家都讓他坐主位。
我本來不想去的,但小李拉我,說反正中午也沒事,一起去熱鬧熱鬧。
我就去了。
一桌子人,十來個,胡斌坐在中間,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了。
“胡哥,這次你功不可沒啊,來,敬你一杯。”
“胡哥,下次有這種好事記得帶上兄弟們。”
胡斌端著酒杯,連連擺手:“哪里哪里,都是大家的功勞,我一個人哪行?來來來,大家一起喝。”
他說話特別好聽,每個人都照顧到了。連坐在角落里的實習生小劉他都主動敬了一杯酒,說“年輕人不錯,好好干”。
小劉激動得臉都紅了。
我看著胡斌那張笑臉,突然覺得哪里不對。
但我說不上來。
吃到一半的時候,胡斌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然后接起來。
“喂?”
聲音聽起來就不太對。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我聽不到,但我看到胡斌的臉色很快變了。他壓著聲音,但那種壓著的聲音反而更讓人聽得清楚。
“你能不能別什么事都找我?不就是發個燒嘛,吃點藥不就行了?”
桌上的人都安靜了,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去。
胡斌大概意識到大家在看,趕緊換了語氣。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吃完飯就回去,你先看著點。”
掛了電話,他立刻換上笑臉,舉起酒杯:“來來來,繼續喝,別掃興。剛才是老婆打來的,說孩子有點發燒,沒事沒事。”
大家又恢復了剛才的熱鬧。小李還打趣了一句:“胡哥真是個顧家的好男人。”
胡斌笑著搖頭:“沒辦法,家里的事都得我操心。”
我也笑了。
但我的笑是硬的。
因為我看到剛才他接電話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的那個表情。
不耐煩。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不耐煩。
就像我摔杯子的時候一樣。
那天下午,我回到辦公室,坐了很久。腦子里反復回想胡斌接電話那個瞬間。
他在單位里,跟誰說話都是笑呵呵的,聲音都是軟和的。可接老婆電話的時候,那種語氣,那種表情,跟換了個人似的。
我掏出手機,想給我媽打個電話。
翻到通訊錄里“媽”的字樣,手指停在上面,卻沒按下去。
因為我怕聽到那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英杰啊,媽沒事,你別擔心。”
我媽每次打電話都是這個語氣,像是怕打擾我,又像是怕我不高興。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語氣。
像做錯了事一樣。
她為什么得這樣?
因為那個男人。
因為那個在外頭點頭哈腰,回家就摔碗砸盆的男人。
我把手機放下,趴在桌上,額頭抵著桌面。
林英杰,你跟你爸一個樣。
不,我不是。
我不是。
可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又驗證了一件事。
那天羅丹做了紅燒排骨,是我愛吃的。我本來心情好了一點,坐下來吃了幾口。
“今天的菜有點淡。”我說。
“我沒放太多鹽,你血壓有點高,少吃點鹽好。”羅丹夾了一筷子青菜,自己吃了。
“淡了就是淡了,什么血壓高不高?我身體好著呢。”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羅丹沒接話,低著頭繼續吃飯。
我看著她,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像卡了什么東西似的,說不出來。
她沒看我。
她只是安靜地吃飯,夾菜,喝湯。
就像我媽一樣。
我扔下筷子,進了臥室。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腦子空空的。
我好像真的懂了。
但我不想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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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是周六早上。
我正躺在床上,醒了但還沒起來。羅丹已經起了,在廚房里忙活。周末她總是會做點好吃的,說是平時上班累,周末得補補。
手機響了,我一看是我媽的號碼。
接起來。
“英杰啊,你吃早飯了嗎?”
聲音很小心,很輕。
“吃了。”其實沒吃。但我不想讓她操心。
“那個……媽有點事想跟你說。”
“你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爸他……昨天又推了媽一把。媽腿磕到凳子了,有點腫。不過沒事沒事,你別擔心,媽沒事。”
我握著手機的手,一下子就捏緊了。
“他又推你?為什么?”
“就……就他說了句話,媽沒聽清,他就急了。”
“他憑什么推你?!”我聲音一下子大了。
“英杰,你別喊,媽沒事,真的沒事。媽打電話就是想跟你說,你爸他最近脾氣越來越不好了,媽有時候心里悶,就想跟你念叨念叨。你別當回事。”
“那你為什么不走?”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英杰,媽能往哪兒走呢?”
那個聲音,低沉,疲憊,像是一口氣被抽走了。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來。
“媽……”
“行了行了,媽沒事。你好好上班,別擔心媽。媽掛了。”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坐在床上,呆住了。
羅丹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臥室門口,手里端著碗粥。
“怎么了?”
我沒回答她。
她也沒再問,放下粥,轉身出去了。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面還是通話結束的界面。
媽。
她到底在過什么日子?
那三十年,她在林家,到底是怎么過來的?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雙手捂住臉。
小時候我見過爸摔東西。
那次是因為媽買了一件新衣服,打折的,沒花多少錢。
但爸知道后就火了,說媽亂花錢,一把把衣服扯過來,摔在地上,然后踹了一腳。
媽蹲下去撿衣服,爸又踢了她一腳。
我站在門口,看著,嚇得渾身發抖。
媽站起來,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她抱著那件衣服,走進里屋,把門關上了。
爸坐在客廳里,抽了一根煙,然后出門了。
后來我問媽,為什么不走。
媽說:“英杰,媽走了,你怎么辦?”
那年我八歲。
那八年我不是沒見過爸在外頭是什么樣子。
在菜市場,他見到鄰居老張,點頭哈腰地遞煙:“張哥,最近身體好啊?”
在單位,他見到領導,腰都是彎的:“王主任,您辛苦您辛苦。”
在街上,碰到交警查車,他笑得跟朵花似的:“同志,我這車沒違規吧?”
可一進家門。
門一關上,他就像變了個人。
臉上那層笑就沒了,下巴一抬,腰板一挺,嗓門都大了。
“飯做好了嗎?怎么這么慢?”
“這菜怎么這么咸?你會不會做飯?”
“我累了一天了,你就給我吃這個?”
媽從來不敢還嘴。
她總是低著頭,嘴里說著“明天我注意”,然后默默收拾碗筷。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他在外頭彎了一天的腰,回家得直起來。
在外頭笑了半天,回家得把臉拉下來。
所以他需要一個出氣筒。
我媽就是那個出氣筒。
我坐在床上,想著這些事,突然覺得特別害怕。
因為我發現,我跟我爸越來越像。
在單位里,我誰都不敢得罪。
領導說的話,我全盤接受。
同事求幫忙,我從不拒絕。
上次小王讓我幫他頂夜班,我明明約了羅丹看電影,還是答應了。
羅丹知道后什么也沒說,但那場電影我們后來再也沒去看過。
回到家,羅丹多問一句,我就不耐煩。
她叫我少喝酒,我說她啰嗦。
她讓我早點睡,我說她管太多。
她跟我說房貸的事,我摔了杯子。
我這是在干什么?
我這是在活成我爸。
04
單位組織體檢那天,我碰到了羅林。
羅林是財務部的,四十五歲,長得瘦瘦高高的,戴一副金絲眼鏡。他在單位里口碑很好,但不是因為人緣好,而是因為“孝順”。
全單位都知道羅林是個大孝子。
他母親趙秀云七十歲了,跟他住一起。
羅林每天下班回家先喊一聲“媽,我回來了”,然后才跟老婆說話。
每個月的工資,一半交給母親保管。
逢年過節,先給母親買衣服,再給老婆買。
單位里的女同事都說:“嫁人就得嫁羅林這樣的,又孝順又顧家。”
我以前也這么覺得。
但那天體檢,我看到了另一面。
體檢在一家私立醫院,單位統一安排的。
那天人多,排隊排了好久。
我做完B超出來,在走廊里看到羅林正站在電梯口,旁邊是他媽趙秀云和老婆肖玉蘭。
趙秀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臉色很不好看。
“這什么破醫院?排隊排了一上午了,連口水都沒喝上。”趙秀云的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看過來了。
羅林蹲在她面前,賠著笑臉:“媽,您再忍忍,快了快了。”
“快什么快?我看你們單位就是不舍得花錢!找這種破地方!”
“媽,您小聲點……”
“我小聲什么?我受了一上午的委屈,還得小聲?”
羅林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馬上又恢復了。他伸手想扶住母親,趙秀云一把甩開了。
“別碰我!你去看看還要多久,別在這兒杵著!”
羅林站起來,轉頭看到他老婆肖玉蘭站在旁邊,手里拿著體檢單,低著頭不敢看人。
“你站在這兒干什么?還不快去給媽倒杯水?”
肖玉蘭愣了一下,小聲說:“我不知道水在哪兒……”
“你長嘴是干什么吃的?不會問嗎?”羅林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走廊里的人都看過來。
肖玉蘭的臉刷地就白了。她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趙秀云在旁邊冷冷說了一句:“你這老婆,什么用都沒有。”
羅林嘆了口氣:“媽,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站在不遠處,看完了全程。
我走上去,打了個招呼:“羅哥,怎么了?”
羅林看到我,趕緊換上笑臉:“沒事沒事,排隊時間長了,我媽有點著急。你做完了吧?”
“做完了。”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們還得等一會兒。”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肖玉蘭端著一杯水回來了,小心翼翼地遞給趙秀云。趙秀云接過去,喝了一口,眉頭一皺:“這什么水?一點味兒都沒有。”
“媽,這是白開水。”
“白開水能喝嗎?我現在喝的都是枸杞水,你不知道嗎?”
羅林在旁邊瞪了肖玉蘭一眼:“你沒帶枸杞嗎?”
“我不知道媽今天要來體檢……”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能干點什么?”
肖玉蘭站在那里,手里還端著那杯水,眼眶紅紅的。
我沒再看下去。
我轉身走了。
走出醫院大門,我站在路邊,深呼吸了一下。
羅林。
孝子。
可他的孝,是用老婆的尊嚴換的。
他在他媽面前,像條狗一樣趴著。
他老婆在他面前,也像條狗一樣趴著。
他在外頭低聲下氣,回家就變成了他媽的傳聲筒,對老婆趾高氣揚。
這不也是“窩里橫”嗎?
我掏出手機,給沈磊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了,我直截了當地說:“叔,那三個毛病,第二個是什么?”
沈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看到了?”
“看到了。羅林。”
“嗯。”沈磊頓了一下,“第二個毛病,把家人當出氣筒。”
“第一個呢?”
“第一個,在外頭抬不起頭,回家找平衡。你自己想想,你跟羅林,是不是一樣的?”
我沒回答。
電話那頭,沈磊嘆了口氣。
“小林,慢慢來,不急。看清楚了,才能改。”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陽光很好,但我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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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羅丹要走那天,是個陰天。
我下班回來,進門的時候就感覺不對。
客廳里很安靜,茶幾上放著我的茶杯,杯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我拿起來一看,是羅丹的字。
“我回娘家住幾天。你別找我。”
四個字一句話,干凈利落。
我愣了一下,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柜門開著,她的衣服少了一半。梳妝臺上的化妝品也少了。床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她真的走了。
我拿起手機打她電話。
通了,但響了兩聲就掛了。
我再打,還是掛。
第三次,她接了。
“你在哪兒?”我問。
“在車上。”
“你回娘家了?”
“嗯。”
“為什么?我哪里惹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她的聲音傳來,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林英杰,你摔碗的時候,跟你爸一模一樣。”
我愣住了。
“你媽忍了三十年,因為她沒地方去。我媽有。我不會像你媽那樣忍一輩子。”
“我……”
“你不用解釋了。我也沒想讓你解釋。我走,是因為我需要想想。你如果真想改變,不是嘴里說說的。”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臥室里,四周安靜的可怕。
我摔碗的時候,跟你爸一模一樣。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她說得對。
我在單位裝孫子,回家就沖她發火。我摔的不是碗,是對她這個人。
我在害怕什么?
我在害怕活成我爸那樣。
可我已經活成了。
我站起身,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茶幾上還有幾個空啤酒罐,是我昨天喝的。
前天晚上我跟她吵了一架,因為她問我這個月生活費的事。
當時我又想摔東西,但忍住了,只是用力把啤酒罐捏扁了。
她看著我的眼神,是失望。
徹底的失望。
我掏出手機,翻到沈磊的號碼。
打過去。
“叔,我現在能去找你嗎?”
“羅丹走了。”
“來吧。我在家。”
沈磊住在城北一個老小區里,是他退休以后單位分的房子。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我去的時候他已經泡好了茶,坐在客廳里等我。
我進門,坐下,沒說話。
他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開口了。
“叔,你說的那三個毛病,第一個是‘在外頭抬不起頭,回家找平衡’。第二個是‘把家人當出氣筒’。”
他點點頭。
“第三個呢?”
沈磊看著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第三個,自己沒本事,只敢欺負最親的人。”
三個毛病。
我全占了。
我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撐著額頭,感覺整個人都是空的。
“叔,我是不是已經活成了我爸?”
沈磊沒回答。
但我從他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那天我在沈磊家坐到很晚。
他跟我說了很多。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走過彎路,結了婚以后也有過一段日子,回家就朝他老婆發火。
后來是他老婆提離婚,把他嚇醒了。
他說,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不到懸崖邊上,永遠不知道回頭。
“小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現在還在懸崖邊上。你老婆走了,但還是有機會追回來的。你爸已經掉下去了,你別步他的后塵。”
我點點頭。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確實得改。
但怎么改?
06
沈磊說,光知道毛病沒用,得知道怎么治。
我問他怎么治,他說你先去問你爸。
“你爸比你病得重,他是源頭。你如果不掐斷這個根,你一輩子都改不了。”
我本能的抗拒。
我不想見他。我不想聽他說那些話。我不想看到他摔東西的樣子。
但我知道沈磊說的對。
我坐了三個小時的班車回老家。
我爸媽住在城南那個老院子里,房子是八十年代蓋的,墻皮都掉了,但媽一直收拾得很干凈。院子里種了兩棵石榴樹,每年秋天都結果。
我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太陽烈得很,曬得人頭皮發麻。
我推開院門,看到媽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的背影像一個影子,瘦瘦小小的。
“媽。”
她轉過頭,看到我,一下子站起來,眼睛亮了:“英杰?你怎么回來了?吃飯了嗎?快進屋快進屋,外頭熱。”
她一邊說一邊用圍裙擦手,手上有洗衣粉的沫子還沒擦干凈。
“爸呢?”
“在屋里睡覺呢。午睡,你別吵他。”
我跟她進了屋。屋里很涼快,老房子墻厚,不曬。
媽給我倒了杯水,又去廚房翻東西,說要給我做飯。
“媽,我不餓。你別忙了。”
“不餓也得吃點,你看你瘦的。”
她進了廚房,鍋碗瓢盆響起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這個屋子。
墻上掛著我結婚時候的合影,已經有些泛黃了。旁邊是我小時候的一張照片,黑白的,穿著白襯衫,笑得沒心沒肺。
我媽那時候也年輕。
她還笑。
可現在她不笑了。
“媽,爸經常推你嗎?”
廚房里的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聲音又響起來,但更小了。
“英杰,你別問了。”
“媽,你跟我說實話。他除了推你,還打你不?”
廚房里沒有聲音了。
我走過去,看到媽站在灶臺前,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英杰,”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但沒哭,“媽沒事。你別擔心。你爸他……他就是脾氣不好,打完就后悔了。上次推了我以后,他偷偷買了藥膏放在床頭,也沒說,但媽知道。”
我的手攥緊了。
“走?往哪兒走?這是媽的房子。媽走了,你回來住哪兒?”
“你可以跟我住。”
“我不去。你娶了媳婦,日子剛過起來,不能因為我過不好。”
“那你就愿意在這兒被他欺負?”
媽沒回答。
她低下頭,繼續切菜。
我站在她身后,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這時候,臥室的門開了。
我爸走了出來。
他穿著舊背心,頭發花白,臉上的褶子又深又密。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回來了?”
我沒說話。
他走到桌邊,倒了水,喝了一口。
“你老婆呢?咋沒一起回來?”
“她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回娘家了。”
“為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你。”
他愣住了。
“因為我?”
“因為我跟你一樣。”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在外頭點頭哈腰,回家摔碗砸盆。”
我爸站在那里,端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過了很久,他把水杯放下。
轉身進了臥室。
臥室門關上了。
媽從廚房里端出菜來,放在桌上。
“吃飯吧。”
“媽,我不想吃。”
“吃點吧。媽炒了你愛吃的土豆絲。”
我坐在桌邊,拿起筷子。
可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頓飯,我吃了三碗。
每吃一口,心里就多堵一分。
吃完飯,我對我媽說:“媽,我帶你走。”
她愣住了。
“走?去哪兒?”
“去我那兒。跟我住。不在這兒受氣了。”
“英杰……”
“你忍了三十年。夠了。”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那雙粗糙的手——那是一雙替我洗了三十年衣服的手。
“媽,該我養你了。”
媽站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然后她走進里屋,開始收拾東西。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我爸緊閉的臥室門。
門里沒有聲音。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聽到了。
但我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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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給我媽在城里租了個房子。
小兩居,離我單位不遠。我跟羅丹說了這事,她沒反對。
“那是你媽,我沒意見。”
她說話還是淡淡的,但至少愿意接我電話了。
我把媽安頓好,又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為了看我爸。
是為了拿我媽的戶口本。
我進門的時候,爸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煙。他看見我進來,沒說話,也沒起身。
“我來拿我媽的戶口本。”
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空氣里散了。
“你要帶她去哪兒?”
“跟我住。”
“你老婆同意?”
“那是我的事。”
他沉默了。
我又說:“爸,你一個人過吧。”
他沒回答。
我走進里屋,翻了半天,找到了戶口本,放進兜里。走出來的時候,他還在那兒坐著,煙已經抽完了,煙頭扔在地上。
我走到門口,停下來。
“爸,我媽這輩子受夠了。你放過她吧。”
他沒有抬頭。
我走了。
走出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燈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房子。
燈光是昏黃的,院子里的石榴樹的影了。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每次爸摔了東西,我都躲在被窩里,默念著:我以后一定不要像他。
可我長大了。
我還是像了。
晚上,我回到租的房子。
媽已經在廚房里忙活了。
“回來了?快洗手,馬上吃飯了。媽今天燉了排骨。”
我看著她在廚房里忙活的身影,突然覺得眼眶一熱。
“媽,以后我天天回來吃飯。”
她沒回頭,但聲音里帶著笑:“好。”
第二天,我去找了羅丹。
她住在她媽家,在隔壁省。我坐了兩個小時的火車,到了她家樓下。
我打電話:“我在樓下。”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上來吧。”
她媽去市場買菜了,家里只有她一個人。她給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對面。
“你來干什么?”
“我來接你回家。”
“回家?”
“嗯。回咱倆的家。”
她看著我,嘴角動了動,但沒笑出來。
“林英杰,你不是嘴巴上說說就能改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說。”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放在她面前。
她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承諾書。
我寫的。
“我林英杰,從今天起,不再在家里摔任何東西。不再對我老婆羅丹發脾氣。不再用工作壓力當借口,沖她撒氣。說到做到,如有違反,我跟我媽一個待遇。”
她看著那張紙,看著紙上我一個一個字寫上去的字。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
“你媽呢?”
“接出來了。跟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