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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元終身未娶,非忘不了初戀,真實原因太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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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標題:《主角》:胡三元一輩子沒結婚,真不是因為忘不了花彩香,他瞞了所有人,背后的真實原因太讓人心疼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像源自AI,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九十年代中后期的那個冬天,關中平原的寒氣像是一把把生了銹的鈍刀子,順著人的褲腳死命地往骨頭縫里鉆。

縣劇團的家屬院已經老得不像樣子了。

臨街的圍墻上用石灰刷著巨大的“拆”字,經了風雨,那字跡變得斑駁洇散,倒像是一張張張開的血盆大口。

墻皮成塊地往下剝落,露出一截截里面發黑的土坯,一到陰雨天,空氣里就彌漫著一股子死水和爛菜葉子死掐在一起的霉爛氣味。

國企改制的風暴像是一場沒打招呼就落下來的暴雨,說來就來,把這大院里的人澆得丟魂落魄。

劇團的效益早幾年就不行了,現在財務室門口天天圍著一堆上了年紀的演員,為了幾千塊錢的買斷工齡錢,吵得唾沫星子亂飛,臉紅得像戲臺上的關公。

在一片掀翻了天一樣的吵鬧聲里,唯獨成了“禿頭老漢”的胡三元,像是個死人一樣坐在大院最角落的石凳上。



他身上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子結了層油硬痂的藍卡其布中山裝。他那顆腦袋光禿禿的,在冬日清冷的太陽底下泛著一層冷清清的青光。

他手里總是攥著兩根紅木鼓槌,那鼓槌的木質極好,經了他大半輩子手汗的浸潤,已經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紅亮,像是在血水里泡過似的。

胡三元沒事就在自己的大腿上敲敲打打,嘴里銜著半截沒點著的劣質煙卷,眼皮耷拉著,誰也不瞧。

“三元,你那老相好在東街口擺攤賣襪子呢,你也不去瞅瞅?這大冷天的,那手凍得像胡蘿卜。”

敲大鑼的何大錘蹲在旁邊的花壇邊上,手里捏著一桿旱煙袋,啪嗒啪嗒地裹著。

他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那煙霧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久久不散。何大錘斜著眼,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調門沖胡三元嚷嚷。

胡三元沒搭腔,手上的動作甚至連一絲一毫的亂象都沒有。

紅木鼓槌在膝蓋的粗布褲子上敲出密集的“點子”,那是秦腔里緊鑼密鼓的催場點,急促、沉悶,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人胸口窩里死命地撞。

“要我說,你這人就是死腦筋,屬王八的,咬住了死理就不松口。”

何大錘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狠狠地磕了磕,濺出一星半點的火紅碎渣,“當年花彩香在臺上一亮嗓子,全縣的男人骨頭都酥了。如今落到這地步,在路邊受罪。你守了一輩子光棍,連個女人的汗毛都沒碰過,不就是等這一天嗎?把人接回家去,好歹有個熱炕頭,晚上塞個腳丫子也是暖和的。”

在大院里,甚至在整個城關鎮,關于胡三元的傳說早就像滾雪球一樣,被嚼爛了,咽下去,又吐出來。

大家都覺得胡三元是一條世間少有的情種。當年為了花彩香跟省城來的大干部打架,后來又因為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舞臺事故進過大獄。

出來了以后,他那兩只打鼓的手雖然落了毛病,但人卻徹底成了一桿戳在戲臺地基里的鐵樁子,再沒看別的小娘們一眼。

在這幫凡夫俗子的眼里,一個男人一輩子不娶妻,不傳宗接代,除了心里死死裝著一個女人,還能是因為啥?這叫癡情,老百姓最愛看這種苦情戲。

胡三元終于停下了手里的鼓槌。他慢吞吞地抬起頭,那張長滿了黑斑和褶子的臉上,沒有任何戲曲里所謂的深情,只有一層像死魚肚子一樣的白。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閑的。”

說完,他把鼓槌往懷里一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破平房走去。

他那條左腿到了冬天就僵得厲害,走一步,身子就要往左邊狠狠地沉一下,像是一只負重的駱駝。

他的屋子在大院的最西頭。那地方一年到頭見不到一絲太陽光,一推開門,迎面撲來的就是一股子極其濃烈的中藥味,里面還夾雜著老男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子酸臭。

屋里的陳設簡單得讓人心里發慌,一張用幾塊紅磚墊著的單人木板床,床上的被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油亮油亮的;角落里放著一個掉光了生漆的五斗櫥,上面的鏡子裂了一道大縫,用兩張過期的報紙貼著。

剩下的,就是扔得滿地都是的破舊弦子、斷了弦的二胡,還有幾個蒙了塵的板鼓。

胡三元進了屋,順手把門閂死。

他走到床邊,沒有躺下,而是緩緩地蹲了下去。因為腿腳不便,他蹲下去的姿勢顯得極其滑稽和痛苦。

他把大半個身子探進床底下,在那些堆積的爛鞋底和舊報紙中間,使勁地往外拽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碩大的舊牛皮木箱。箱子角上包著生了綠銹的銅皮,皮子表面已經磨得露出了灰白的纖維。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這箱子的鐵把手上,密密麻麻地鎖著三把沉甸甸的大鐵鎖。那鎖是老式的防撬鎖,每一把都有巴掌大,上面落滿了黑乎乎的油垢。

胡三元從褲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那鑰匙串上除了一把開房門的,剩下的全是長短不一的古怪鑰匙。

他的手哆嗦得厲害,鑰匙在鐵鎖上撞擊,發出“丁零當啷”的脆響,在這死寂的破屋里顯得格外驚心。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把鎖打開。

他只是用那長滿了厚繭、粗糙得像松樹皮一樣的掌心,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在箱子頂上摸著。

他的動作那么輕,仿佛里面睡著一個一碰就會碎掉的嬰兒,又或者,那里面藏著一個能隨時把他撕成碎片的怪物。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嗓子里發出一種類似野獸受傷時的“呼哧呼哧”聲,那雙常年不見光彩的死魚眼里,竟然隱隱有些發紅。

外頭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力道挺大,“啪啪啪”地把門板震得直掉土。

胡三元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做賊被當場抓住了一樣。

他極其敏捷地把木箱子死命往床底下一推,又用幾條破棉絮擋住,這才站起身。他深吸了幾口氣,揉了揉臉,把那股子異樣的神色生生壓了下去,過去拽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他的外甥女憶秦娥。

憶秦娥身上穿著一件省城里才見得到的深紅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羊毛圍巾,臉被外面的冷風吹得白里透紅。

她現在是省城大劇團的頂梁柱了,一舉一動都有了名伶的氣象,跟這破敗的縣劇團大院顯得格格不入。

她手里提著個網兜,里面裝著點點心和兩瓶好酒,一進屋就把東西往那張滿是油污的桌子上一放,眉頭登時就皺了起來。

“舅,你這屋里咋連個火爐子都不生?這地方還能住人嗎?”憶秦娥一邊張羅著幫他收拾桌子上的爛碗,一邊急切地念叨。

胡三元把手籠在袖子里,坐回床沿上,悶聲道:“生火不要錢?這天凍不死人。你大老遠從省城跑回來干啥?戲演完了?”

“演啥呀,我這是專程來找你的。”

憶秦娥轉過身,雙手按在膝蓋上,直勾勾地看著胡三元,“團里開會說了,這片老房下個月頭一天就要徹底推平。開發商的推土機都停在大門口了,大伙兒都在簽字拿錢搬家呢。舅,你得跟我去省城。我在省城劇團后面給你租了個帶暖氣的平房,干凈得很,一出門就是菜市場,你跟我去過幾天舒心日子成不?”

胡三元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硬得像是在冷水里浸了三天的花崗巖:“我不去。省城的水太軟,老子喝了拉稀。我就死在這縣城里,哪兒也不去。”

“你咋這么倔呢?”

憶秦娥有些急了,大衣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晃動,“你看看你那條腿,一到冬天下雪,疼得你大半夜在炕上打滾,連個給你燒熱水的人都沒有。再說了,花彩香那事……我都聽說了。劇團的人都跟我講了,她現在在東街賣襪子,日子過得作孽得很。你愛了人家一輩子,為了她連個家都沒安,如今你們都老了,她也單著。你要是實在舍不得縣城,你跟她湊合過,我給你們在城南買套新單元房,成不?算我求你了,別熬著了。”

胡三元聽到“花彩香”三個字,那張本來就沒什么血色的臉,瞬間黑了下來。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那動靜把桌子上的假牙震得一陣亂響。

“秦娥,我最后跟你說一遍,別跟我提那個女人。”胡三元的聲音沉得嚇人,眼珠子瞪得老大,“我的事,你少管。管好你自己在省城的戲就行了,老子的死活跟你沒關系!”

“怎么就不能提了?”

憶秦娥也上來了脾氣,眼眶子一下就紅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胡三元是為了花彩香打的光棍!你現在跟我在這裝什么大尾巴狼?你瞞得住誰啊?你這么硬撐著,折磨自己,也折磨人家,你圖啥呀?”



胡三元冷笑了一聲。那笑聲極其難聽,像是兩塊碎玻璃在水泥地上使勁地磨。

他扭過頭去,看著那面貼著舊報紙的黑墻,嘴唇死死地抿成一條線,任憑憶秦娥在旁邊怎么抹眼淚,他硬是一個字也不再往外蹦。

那長滿了老人斑的腮幫子肉,在陰暗的光線里,極其劇烈地抽動了兩下,顯出一種近乎猙獰的執拗。

臘月初八那天,拆遷隊的人終于徹底撕開了臉皮。

轟隆隆的推土機像是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噴著黑煙,直接開進了大院里。

伴隨著“嘩啦啦”的巨響,隔壁何大錘家的圍墻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干枯的黃土碎屑和碎磚頭瓦片飛得滿地都是。

哭喊聲、咒罵聲,還有搬運家具時木頭撞擊的動靜混成了一片。

下崗的職工們紅著眼,推著一輛輛平板車,車上塞滿了破棉被、斷了腿的木椅和生了銹的鋁鍋。

在這大時代的洪流里,每一個人都顯得那么渺小,像是一粒粒被風吹散的沙子。

胡三元就坐在他那間搖搖欲墜的平房門口。

他屁股底下墊著個破馬扎,懷里居然抱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鐵锨。

誰要是敢往前走一步,靠近那扇大門,他就猛地站起身,把鐵锨在水泥地上拍得“當當”響,那雙死魚眼里全是紅絲,活脫脫像是一個要跟人拼命的瘋子。

“誰動我的屋,老子今天跟誰見紅!”胡三元沖著拆遷隊那個戴著紅安全帽的隊長吼,嗓子里帶著濃濃的痰音,破風箱似的。

“這禿頭老漢怕是腦子有毛病吧?為了一間放不下兩張床的破平房,連命都不要了?”工人們在遠處歇著,一邊抽著工地上發的劣質香煙,一邊指指點點地譏笑。

他們哪里知道,胡三元哪里是舍不得這間一到雨天就漏水的爛屋。

他是舍不得床底下的那個牛皮木箱。那箱子太沉了,包了銅皮,裝滿了不知道什么東西,以他現在這條瘸腿,一個人根本搬不動。

最要命的是,他絕不允許任何外人碰那把鎖,連看一眼都不行。

最后,還是憶秦娥得了消息,帶著劇團里的兩個年輕后生急匆匆趕了過來。

“舅,你快把鐵锨放下!你這是犯法呢!”憶秦娥氣得直跺腳。

她沖那兩個后生使了個眼色。

這兩個年輕小伙子身強力壯,趁著胡三元轉頭跟憶秦娥說話、放松了警惕的空檔,一左一右猛地撲上去,死死地把胡三元兩條胳膊反剪在身后,硬生生把這倔老頭架離了房門口。

“放開我!你們這幫土匪!秦娥你個敗家女子!你這是要我的命啊!”胡三元在半空中拼命地蹬著那條瘸腿,嘴里的鞋墊子都要甩飛了,破口大罵。

憶秦娥擦著眼淚,根本不理他的叫罵,急匆匆地進了屋。沒一會兒,她和兩個后生合力,把那口沉甸甸的、掛著三把大鐵鎖的舊牛皮木箱子抬了出來,放在了一輛借來的平板車上。

瞧見箱子落在了車上,胡三元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罵聲戛然而止。他的臉色白得像是一張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紙,身子劇烈地哆嗦起來。

當兩個后生一松開手,他便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整個人毫無尊嚴地趴在箱子上,用兩只枯瘦的手死死抱住箱角,嘴里發出“嗚嗚”的哭腔,也不知道是氣得還是嚇得。

“舅,不就是些當年的老劇裝和舊樂器嗎?至于值當拿命去拼嗎?你放心,丟不了!我給你在縣城最北邊租了個廢棄的鍋爐房,雖然地方偏點,但好歹能落腳,我這給你搬過去!”憶秦娥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幫著推車。

那間鍋爐房在城關鎮的邊緣,后面就是大片荒蕪的麥田。

鍋爐早就被拆走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磚結構大殼子,四面透風,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敷衍地釘著,一刮風就發出“啪啦啪啦”的怪響。

胡三元就這么在這間廢棄的鍋爐房里安了家。

九十年代末的下崗潮把一切溫情都給砸碎了。劇團徹底散伙了,買斷工齡的那幾百塊錢,胡三元交了房租,買了點止痛的西藥,沒幾天口袋里就干凈得能照見人影。

為了糊口,也為了能活下去,這個曾經名震一時的“西北鼓王”,開始不得不放下身段,去接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活計。

誰家死了人,辦白事,請他去敲一晚上的喪鼓。

那種活計下賤,要在冰天雪地里熬一整夜,圍著死人的靈柩敲打那些蒼涼的喪音。

干一晚上,主人家給二十塊錢,再賞一碗剩飯剩菜。胡三元不挑,只要給錢,多遠的路他也一瘸一拐地去。

每回干完活,拿了那帶著死人燒紙味的二十塊錢,胡三元連主人家遞過來的熱湯都顧不上喝一口,把錢往兜里一揣,急匆匆地就往縣城中心那個唯一的郵局跑。

郵局大廳里鋪著紅色的水磨石地面,柜臺后面坐著個燙了卷發的年輕女營業員。

胡三元趴在木質的柜臺上,從懷里摸出那幾張揉得皺巴巴、帶著汗臭味的毛票,連同兩塊錢的硬幣,一并推了過去。他的手指頭上全是敲鼓磨出來的老繭,指甲縫里黑乎乎的。

“胡師傅,又是這個地址啊?我說你都填了十幾年了,回回都是這三十塊、五十塊的。這收款的‘白滿堂’到底是你啥人啊?你自己的日子都過成啥樣了,還天天往外寄錢。”

女營業員一邊啪啪地在匯款單上蓋著郵戳,一邊隨口閑聊著。

胡三元把頭壓得極低,禿頭上的青筋暴起。他用粗糲的嗓音打斷了對方:“不該問的少問。寄出去就行,收據給我。”

拿了匯款收據,胡三元小心翼翼地把它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中山裝最里面的貼身口袋里,這才舒了一口氣。

從郵局出來的時候,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那雨水夾雜著碎冰渣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把街上的行人都打得四處奔逃。

胡三元沒帶傘。

他把藍卡其布外套的領子死死揪住,頂著風雨,一瘸一拐地往回疾走。走到東街路口的那棵大槐樹下時,因為地上的積水太深,他的瘸腿腳下一滑,差點結結實實地栽個跟頭。

等他好不容易扶著樹干站穩,一抬頭,卻瞧見了屋檐下的一個人。

那人是花彩香。

當年的縣劇團當家旦角,如今身上卻穿著一件肥大、庸俗的綠色舊塑料雨衣。她正蹲在一家副食店關了門的臺階上,面前鋪著一張化肥袋子,上面零零散散地擺著幾十雙浸了水的尼龍襪子和尼龍手套。

她那頭曾經烏黑亮麗的頭發全被雨水淋濕了,一縷一縷地粘在臉上,顯得那張保養得極差、長滿了黃褐斑的臉,異常的蒼老和凄涼。

她正用一雙長滿了凍瘡、紅腫得像胡蘿卜一樣的手,拼命地把地上的襪子往一個爛紙箱里塞。

胡三元放慢了腳步。他站在雨地里,任憑冰冷的雨水順著他光禿禿的腦門往下淌,流進脖子里,激得他全身一哆嗦。



花彩香像是感覺到了什么,一抬頭,正好對上了胡三元的目光。

那一瞬間,花彩香那雙有些渾濁的眼里,猛地閃過一絲極亮的光彩。

她把手里的爛紙箱一扔,也顧不上地上的貨了,站起身,光著腳就從屋檐下沖了出來,一把扯住了胡三元的袖子。

“三元!你這大雨天的跑啥呢?快,快進來躲躲。你看看你,淋得跟個落水狗一樣!”花彩香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克制不住的顫抖,那是多年未見的親昵,又帶著一種市井婦人的粗俗。

胡三元的身子僵硬得像是一塊生鐵。他任由花彩香拉著他走到了屋檐下,但他沒有坐下,只是死死地攥著自己懷里的紅木鼓槌。

他看著花彩香那雙滿是凍瘡的手,那雙手以前在臺上做“蘭花指”的時候,全縣的文人墨客都要寫詩來贊美。

可如今,那指甲縫里全是黑色的泥垢,皮膚裂開了幾道血口子,用爛布條纏著。

胡三元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他眼皮直跳。

“我沒事,走道呢。買完東西回呢。”胡三元把臉扭到一邊,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溫度。

花彩香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死樣子,眼圈刷地一下就紅了。兩行清淚順著她臉上的粉塵爬下來,沖出兩道清晰的白印子。

“三元,咱倆都這歲數了,你到底還要折騰到什么時候?”

花彩香的聲音帶了哭腔,有些歇斯底里,“人都說你胡三元是因為忘不了我花彩香,才打了一輩子光棍。如今我也落魄了,男人早死了,家也沒了。我不嫌你窮,不嫌你住在破鍋爐房里,你搬到我那租的西屋去,咱倆搭伙過日子,好歹有個熱乎飯吃。你成天一個人守著那個死人一樣的木箱子,你到底圖個啥呀?”

胡三元轉過頭,看著花彩香那張寫滿了期盼、甚至帶著一絲祈求的臉。

他的手指頭死死地掐進紅木鼓槌的紋理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雨水順著他的睫毛砸進眼睛里,辣乎乎的,刺得他生疼。

他有多想答應啊。大半輩子了,他也想有個女人在燈下給他補補襪子,也想在收工回來的時候,灶上有碗熱湯。

可他腦子里瞬間閃過某些畫面,那些畫面像是一把帶毒的鋼鋸,瞬間把他的貪念鋸得粉碎。

“彩香,你甭聽大院里那幫長舌婦瞎嚼舌根。那些傳言都是老天爺放的屁。”

胡三元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粗暴,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惡毒,“老子一輩子不娶妻,跟你半個銅板的關系都沒有。我是嫌女人麻煩!你以后過你自己的日子,少把心思往我身上使。我不欠你的,你也甭想黏上我。滾!”

說完,胡三元猛地一把推開花彩香,大步流星地扎進了漫天的大雨里。因為走得太急,他的瘸腿在水坑里激起大片骯臟的泥水,全部濺在了花彩香那件綠色的雨衣上。

花彩香在后面氣得全身發抖,對著他的背影絕望地大喊:“胡三元!你就是個沒良心的狗東西!你騙了所有人!你活該打一輩子光棍!”

胡三元沒有回頭。他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在暴雨里走著。他心里比誰都清楚,他哪里是鐵石心腸,他是根本沒有資格。

他的這條命,早就被釘在陰曹地府的賬本上了,連同他的子孫后代,都不配活在這世上享福。

回了鍋爐房,胡三元就徹底倒下了。

那場大雨夾雜著冰渣子,把他本就風濕嚴重的關節徹底給泡壞了。到了冬至那天,關中平原落下了幾十年罕見的大暴雪。

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下,不過半夜的功夫,廢棄工廠大門口的鐵門就被積雪壓得“咯吱咯吱”直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鍋爐房里冷得像個冰窖,連墻角結的冰溜子都有巴掌粗。

胡三元躺在那張單人木板床上,身上蓋著兩床黑乎乎、散發著霉味的破棉被。他的臉色燒得通紅,兩只眼睛死死閉著,額頭滾燙得能烙熟面餅。

他開始說胡話了,嗓子里發出一陣陣含糊不清的囈語,一會兒是秦腔里《斬單雄信》的緊鑼密鼓,一會兒又是大段大段早就失傳的旦角戲文,聽起來幽怨得像是一個女鬼在墳頭哭。

憶秦娥踩著到膝蓋深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鍋爐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副場景。

她一推開那扇破鐵門,撲面而來的冷氣激得她狠狠地打了兩個噴嚏。

“舅!舅你醒醒啊!你咋燒成這樣了!”

憶秦娥嚇壞了,把手里的保溫桶往地上一扔,撲到床邊。一摸胡三元的額頭,燙得她猛地把手縮了回來。

胡三元被這一動靜驚醒了。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那眼神全是散的,沒有一點焦距。

他死死地盯著床底下,兩只干枯的手在半空中亂抓,嘴里發出尖利而沙啞的喊聲:“砸開……快用鐵锨砸開……要來不及了……那賬本要燒了……”

憶秦娥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這一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那口一直被胡三元當成命根子、甚至不許任何人碰一下的舊牛皮木箱,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被胡三元在清醒的最后一刻,用那把生了銹的鐵錘給砸開了。

鎖扣被生生砸斷,歪在一邊,露出了里面的黃銅茬子。箱子蓋裂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像是一只死人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間屋子。

憶秦娥心里一陣狂跳。一種無法抑制的好奇心和恐懼感排山倒海般涌上來。她顧不上照顧高燒說胡話的舅舅,鬼使神差地走過去,緩緩蹲下身子。

她的手哆嗦得厲害,一把掀開了那個瞞了所有人幾十年的箱子蓋。

大雪呼呼地從破碎的窗戶縫里灌進來,落在那口被砸開的箱子里。憶秦娥瞧著里面的東西,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呆在那動彈不得。

里面根本沒有半點花彩香的影子。除了一疊厚厚的神秘匯款單和幾張發黃的舊照片,最上面赫然躺著一件沾滿了大片陳年血跡的黑紫色戲服,那血跡早就干透了,發出一股讓人作嘔的鐵銹味。

就在這時候,破鐵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同樣滿頭白發、瘸著一條腿、穿得破破爛爛的老頭,手里攥著一張最新的匯款單,帶著滿身的風雪,一瘸一拐地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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