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哥跟我碰杯的時候，杯子碰得“哐”一聲響。

酒花濺到我手上，他一只胳膊攬著我肩膀，眼睛紅紅的：“老程，說實話，我認識這么多人，就你最實在。”

我笑了。

那是我搬進這個小區(qū)的第三天。那天晚上我喝了多少，記不清了。只記得回家的時候，樓梯是爬上去的。

手機震了一下。

我坐在樓梯上掏出來看，是建哥的微信，不到十個字：“那事你考慮下，信我沒錯?！?/p>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

胃里翻江倒海。我坐在樓梯上喘了半天，樓上傳來鄧玉瑾的聲音：“又喝成這樣？”

我沒應(yīng)聲。

三個月后，同樣在這段樓梯上，我蹲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短信。

建哥發(fā)來的最后一句話：“老程，我對不起你，但我真的沒辦法了。”

電話再也打不通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家門，燈還亮著。可我不敢進去。

01

搬進新小區(qū)那天，天氣熱得要命。

搬家公司的工人在樓下卸貨，我站在單元門口看著他們搬。鄧玉瑾在樓上指揮，兒子程陽戴著耳機靠在墻根玩手機。

“爸，我住哪個屋？”他問了一句，眼睛沒離開屏幕。

“靠南邊那間，有陽臺?！?/p>

他“嗯”了一聲，拎著書包上去了。

我沒跟上去。點了根煙，看著這個新小區(qū)。

綠化不錯，樓下有個小花園，幾個老頭在下棋。中心廣場上停了一排車，寶馬奧迪都有。比原來那個老小區(qū)氣派得多。

之所以搬過來，就是為了程陽上學(xué)。這邊學(xué)區(qū)好，初中是全市排前三的。為了這套兩居室，我把原來的房子賣了，又貸了四十萬。

鄧玉瑾說值。她說程陽不能再在那個爛學(xué)校待了，打架抽煙什么都學(xué)會了。

我沒說話。掏錢就行。

“兄弟，新搬來的？”

我轉(zhuǎn)頭。一個男人站在我身后，穿件polo衫，戴著塊金表，手里拎著個保溫杯。看著跟我差不多大，四十多歲，肚子微微鼓起來。

“啊，是。”我掐了煙。

“哪棟的？”

“6棟?！?/p>

“巧了，我住5棟，咱倆挨著?！彼焓诌^來，“姓鄭，鄭高朗，叫我建哥就行?！?/p>

我握上去。他手心厚實，握得用力。

“晚上有局，一起來。小區(qū)幾個哥們兒聚聚，認識認識?！彼奈壹绨?，“搬新地方，多走動走動?！?/p>

我說行。

鄧玉瑾知道我要去喝酒，臉拉下來：“剛搬來就跟人混？”

“人家好心叫我，不去不好?！?/p>

“好心？”她正在拆箱子，頭也沒抬，“你認識人家嗎？”

我沒接話。換鞋出門。

飯店在小區(qū)外面，一個川菜館。包間里已經(jīng)坐了五六個人，建哥坐在主位上，兩邊坐著幾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男人。

“來來來，這是6棟的老程，程浩，以后就是咱鄰居了?！苯ǜ缯酒饋?，給我倒了一杯白酒，“兄弟，坐我旁邊。”

我坐下了。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建哥給我介紹了桌上每個人——老劉，開裝修公司的；小馬，做工程的；阿斌，在派出所上班。每個人我都敬了一杯酒。

建哥說話聲音大，笑起來也大聲。他拍著我肩膀說：“老程，我這人就這樣，誰對我好，我對誰好。以后你有什么事，一句話。”

我說好。

心里熱乎乎的。

回到家已經(jīng)十一點多。我開門的時候弄出了動靜，客廳燈亮了。鄧玉瑾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她在織毛衣。

“喝了多少？”

“沒多少?！?/p>

“一身酒氣?！彼畔旅拢懊魈爝€要搬家，你起得來嗎？”

我說起得來。

她沒再說什么，關(guān)了電視進臥室了。我坐在沙發(fā)上，倒了杯水。手機震了，建哥拉我進了個群，群名叫“兄弟一家親”。

群里十來個人，建哥發(fā)了條消息：“歡迎老程加入咱們這個大家庭?！?/p>

下面跟了一串歡迎。

我笑了笑，把手機放下。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跟鄧玉瑾說：“這小區(qū)鄰居挺熱情的?！?/p>

她沒理我。

過了一會兒，她說了句：“少跟人來往，省得麻煩?！?/p>

我沒回話，翻了個身。

后來我想，那時候鄧玉瑾就看出來了。只是我沒當回事。

02

搬完家那幾天，我天天在家收拾東西。

那些舊家具，搬到新房子怎么看都不順眼。沙發(fā)皮破了，茶幾腿松了，電視柜的顏色跟墻也不搭。

鄧玉瑾說先將就用，等緩過勁兒再換。我沒吭聲。

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下午，我正在陽臺抽煙，樓下有人喊我：“老程！”

我探頭一看，建哥站在樓下，沖我招手：“下來坐會兒?！?/p>

我換了鞋下去了。

小花園里有幾個石凳子，建哥坐在那兒，旁邊還坐著兩個人——老劉和另一個我沒見過的男人。

“這是老周，也住咱小區(qū)。”建哥遞了根煙給我，“在哪兒上班？”

我說在建材公司。

“建材？”老劉接話了，“哪家？”

我說了公司名字。

“哦，那家我知道?！崩蟿Ⅻc點頭，“跟XX地產(chǎn)有合作是吧？”

我說是。

建哥彈了彈煙灰：“那不錯啊，以后咱哥幾個裝修找你?！?/p>

我笑了笑。

那天聊了一個多小時。建哥說話有意思，天南地北都能聊。他說他以前做工程，虧了一次，后來就不做了，現(xiàn)在做點投資。

“什么投資？”我問。

“資金拆借，短期過橋?！彼麎旱吐曇簦芭笥呀榻B的，利息高?！?/p>

我沒接話。

建哥也沒多說，拍了拍我肩膀：“以后有機會帶你玩。”

我沒當回事。

過了兩天，程陽的轉(zhuǎn)學(xué)手續(xù)卡住了。學(xué)區(qū)劃片，學(xué)校那邊說名額滿了。鄧玉瑾急得團團轉(zhuǎn)，跟學(xué)校打了幾天電話都沒用。

那天晚上吃飯，我隨口提了一句。

鄧玉瑾摔筷子：“早讓你找人打聽，你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喝酒，有什么用？”

我說我再想想辦法。

第二天下午，建哥叫我下去下棋。我心不在焉，連著輸了好幾盤。

“咋了？”建哥問。

我說了轉(zhuǎn)學(xué)的事。

建哥“嘖”了一聲：“就這事？你等著?！?/p>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李哥，我是小鄭。有個事想麻煩你——”他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掛了電話對我說，“明天讓你媳婦去學(xué)校找教導(dǎo)主任，就說老李介紹的?！?/p>

“老李是誰？”

“教育局的?！彼α诵?，“小事一樁。”

第二天鄧玉瑾去了學(xué)校?；貋淼臅r候表情變了，進門就說：“辦好了。”

我心里那塊石頭落了地。

晚上我請建哥吃飯。他不愿意，我硬拉著他去了。

“兄弟之間不說這個?！彼似鹁票耙院笥惺抡f話。”

我敬了他一杯。

那天我喝了半斤白的。他扶我回去的時候，碰見樓下幾個鄰居，他大聲說：“這是我兄弟?！?/p>

鄰居們笑著點頭。

回到家，鄧玉瑾聞到酒味，皺著眉：“又喝？”

我說建哥幫忙辦了轉(zhuǎn)學(xué)的事，請他吃頓飯。

“他幫你辦的就該請他吃飯？”鄧玉瑾說，“這叫什么？叫欠人情，懂不懂？”

“人家熱心。”

“熱心？”她把端過來的水放在茶幾上，聲音不大，“他幫你圖什么？你跟人家非親非故的。”

我不愛聽這話：“你這人，怎么總覺得別人要害你？”

鄧玉瑾沒再說話，轉(zhuǎn)身進臥室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喝了口水。

其實我心里也有點犯嘀咕——建哥對我是太好了點。好得我有點不踏實。

可轉(zhuǎn)念一想，人家就是熱心。我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晚躺在床上，鄧玉瑾背對著我。過了一會兒，她說：“這個姓鄭的，你還是少來往。”

我說知道了。

可我沒聽。

03

轉(zhuǎn)學(xué)的事辦妥之后，我跟建哥走動更勤了。

他三天兩頭叫我出去吃飯、喝茶、打牌。有時候他叫上老劉和小馬，有時候就我們倆。

那些飯局上，建哥總是坐主位。他說話的時候，別人都聽。他講個笑話，大家都笑。他敬酒，大家都站起來。

我看著，心里有點羨慕。

在原來那個單位，我干了十八年還是科員。開會坐角落，發(fā)紅包最少的，年終獎墊底。領(lǐng)導(dǎo)不拿我當回事，年輕人也開始不把我放眼里。

可在這里，建哥叫我兄弟，老劉他們叫我程哥。

“老程，說實話，我認識的這些人里，就你最實在。”建哥在一次酒桌上說，“不像有些人，嘴上說得好聽，心里全是算計?！?/p>

我心里暖烘烘的。

那天他又提了投資的事。

“有個朋友在做一個短期拆借，五萬塊，半個月利息一萬?！彼o我倒了杯酒，“想不想試試？”

我說我考慮考慮。

他笑笑：“信我你就投，不信就算了。”

那晚我回家，翻來覆去睡不著。

五萬塊，半個月就回來，利息一萬。這個利息確實高得離譜?？山ǜ鐜臀肄k了轉(zhuǎn)學(xué)的事，他要是騙我，圖什么？

第二天我偷偷去銀行取了五萬塊。

沒敢告訴鄧玉瑾。

建哥接過錢，數(shù)都沒數(shù)，往包里一塞：“半個月后見?！?/p>

他語氣隨隨便便的，好像這五萬塊不算什么。

我心里有點打鼓。

那半個月，我每天都想問他。但每次見面，他都談天說地，不提這事。我也不好意思問。

第十五天，他打電話給我：“老程，錢到賬了，查一下?！?/p>

我打開銀行APP，五萬本金加一萬利息，一分不少。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心跳得厲害。

那晚上我又請他吃飯。他喝了三杯，我也喝了三杯。他拍著我的肩膀說：“老程，這年頭，能信的人不多。你信我，我就不會讓你吃虧?！?/p>

我說我相信。

回家路上，我走在小區(qū)里，腰桿都直了。碰到鄰居，主動打招呼。

回到家，鄧玉瑾在輔導(dǎo)程陽寫作業(yè)。我把那額外的一萬塊放在桌上：“明天給兒子報個輔導(dǎo)班?！?/p>

她看了看那沓錢：“哪來的？”

“賺的。”

“怎么賺的？”

我沒說。她也沒追問。

那之后，我對建哥更信任了。

后來他又找我投了一次，十五萬，三個月，利息兩萬。

我把家里的定期存款取出來，湊了十五萬給他。

三個月后，本金加兩萬利息，準時到賬。

那兩萬塊，我給鄧玉瑾買了件大衣。她嘴上說“亂花錢”，但穿上去照了照鏡子，嘴角翹了翹。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抽煙。

樓下傳來建哥的笑聲——他在花園里跟人聊天，聲音很大：“老程那兄弟，實在人?！?/p>

那時候我覺得，搬這個家搬對了。

日子開始不一樣了。

在單位里，我說話底氣足了。領(lǐng)導(dǎo)交代事情，我不再唯唯諾諾。好幾次我還頂了幾句嘴。領(lǐng)導(dǎo)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我心想，老子也有錢，怕你個屁。

可我不知道，建哥的第三步，已經(jīng)在等著我了。

第四個月，他給我打電話：“老程，有個大項目，你來不來？”

04

建哥約我在樓下茶樓見面。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泡好茶了。桌上放著幾張紙，他推到我面前：“你看看?！?/p>

我拿起來看。是一份投資協(xié)議，項目名字叫什么“XX基礎(chǔ)設(shè)施工程”，投資金額三十萬，期限三個月，預(yù)期收益十萬。

“這個項目穩(wěn)不穩(wěn)？”我問。

“穩(wěn)得很。”建哥點了根煙，“項目方是我老關(guān)系，干了好幾年了。這次是政府工程，資金周轉(zhuǎn)不開才找人拆借?！?/p>

“三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p>

“我知道?！彼麖椓藦棢熁遥八晕也耪夷?。換別人，我還不帶他們玩?！?/p>

我沒說話。

他把協(xié)議翻到最后一頁：“你看，擔保方是我個人。出了事，我這條命抵給你?！?/p>

他話說到這份上，我不好意思再質(zhì)疑。

“你考慮考慮。”他站起來，“想好了告訴我?！?/p>

那幾天我心神不寧。

三十萬。我全部家底加起來都不到這個數(shù)。要是真出了問題，這個家就完了。

可前兩次他都準時還錢了，一分錢沒少。

我想，他要是想騙我，第一次五萬的時候就可以跑。為什么要等到現(xiàn)在？

那天晚上，我跟鄧玉瑾提了一句——沒敢說實情，只說建哥有個投資項目，利息挺高。

鄧玉瑾放下筷子：“你是不是已經(jīng)投了？”

我說沒有。

“那就別投。”她看著我，“這么高的利息，你就不想想風險？”

“前兩次人家都還了?！?/p>

“前兩次？”鄧玉瑾臉色變了，“你已經(jīng)投了兩次了？”

我意識到說漏嘴了，趕緊找補：“就一點點，都拿回來了?！?/p>

她盯著我，那眼神我熟悉。她生氣的時候就這樣，不說話，就那么看著。

“程浩，”她聲音壓得很低，“你清醒點。那個姓鄭的，你才認識多久？”

“人家?guī)驮坜k過事。”

“辦事歸辦事?！彼酒饋?，“投錢是投錢，兩碼事?！?/p>

“你懂什么？”我有點煩了，“我在單位窩囊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有個機會——”

“什么機會？”她打斷我，“天上掉餡餅的機會？程浩，你都四十五了，還信這個？”

她把碗端走了。

那天晚上，我們沒再說話。

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心不在焉。建哥給我發(fā)微信，我沒回。他又打了個電話：“老程，想好沒？”

我說我再想想。

“兄弟，機會不等人?！彼Z氣有點急，“這項目明天就截止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

辦公室很安靜。旁邊小張在刷手機，對面老馬在打瞌睡。墻上的掛鐘吧嗒吧嗒響。

我在這里坐了十八年。

十八年。

我把抽屜打開，里面放著一張照片——是剛進公司那年拍的。那時候我才二十七，頭發(fā)濃密，穿著新買的西裝，笑得陽光燦爛。

現(xiàn)在呢？發(fā)際線退到頭頂，肚子鼓出來，工資漲了不到三倍。

我關(guān)上抽屜。

掏出手機，給建哥發(fā)了條消息：“我投?！?/p>

四十萬。我在家里存折上取了二十五萬，又從信用卡里套了五萬，跟朋友借了十萬。

鄧玉瑾不知道我動了存折。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錢轉(zhuǎn)給建哥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我想，三個月后，十萬塊到手。還了朋友的錢，還剩七萬。加上之前的收益，手頭就寬裕了。

到時候，給鄧玉瑾換個新包。給程陽買個新手機。再請建哥他們吃頓好的。

我想得好好的。

建哥收到錢，給我回了個“OK”的手勢。

那天晚上他又組了個局，叫了好多人。他敬了我三杯酒，說：“老程，信我沒錯?！?/p>

我喝得有點多。

回家的路上，我打電話給鄧玉瑾：“老婆，以后咱們的日子會好的?！?/p>

“你喝酒了？”她問。

“高興?！?/p>

她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早點回來?！?/p>

我掛了電話，坐在小區(qū)門口的臺階上，點了支煙。

路燈很亮。

我看著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

心想，這日子，總算要翻篇了。

05

第一個月，建哥還像往常一樣。

隔三差五叫我吃飯、打牌、喝茶。他說話中氣十足，見面就拍我肩膀。有幾次我試探著問項目的事，他說“穩(wěn)得很，放心”。

第二個月，我約他吃飯，他說忙，改天。我又約，他說在外地。再約，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

我心里有點毛了。

那天下午，我去他家找他。

開門的是他老婆趙玉瑩。她系著圍裙，看起來正在做飯。

“建哥在嗎？”

“出差了?！彼f，“這幾天都不在。”

“他電話怎么打不通？”

“可能是信號不好?！壁w玉瑩笑了笑，“等他回來我讓他回你?！?/p>

我站在門口，想說什么又沒說。

回到家，我給建哥發(fā)微信：“建哥，回個電話?！?/p>

發(fā)完，我盯著手機屏幕等了兩個小時。

沒有回復(fù)。

我又發(fā)了一條：“建哥，別開玩笑。”

還是沒有。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他家。門鎖著，敲門沒人應(yīng)。我又敲，隔壁鄰居伸出頭：“別敲了，他老婆回娘家了。”

“什么時候走的？”

“昨晚?！?/p>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跑到樓下，給建哥打電話——關(guān)機。

又給他老婆打——空號。

我手里攥著手機，站在小區(qū)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從我身邊走過。

我掏出手機翻出老劉的電話。

“喂，老劉，建哥找你了嗎？”

“沒有啊，咋了？”

“他電話打不通。”

“那可能有事吧。我也管不了。”

老劉的語氣很敷衍。我掛了電話，又打給小馬。小馬說他也好幾天沒見到建哥了。

我蹲在花壇邊上，腦子里嗡嗡響。

太陽很大。曬得我頭皮發(fā)疼。

那天下午我又跑了一趟派出所。阿斌在上班，我把他叫出來。

“建哥可能跑了?！蔽艺f。

阿斌看了我一眼：“你投了多少？”

“四十萬?！?/p>

他沉默了。

“你找他還找了誰？”他問。

“就我?！?/p>

“那還好?！彼f給我一根煙，“派出所管不了這個。你去找律師吧?！?/p>

我沒接煙。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jīng)黑了。我一個人走在街上，不知道往哪走。街燈亮了，燒烤攤擺出來了，空氣里飄著孜然味。

我找了個路沿坐下。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建哥發(fā)來的：“老程，我對不起你。但我真的沒辦法了。你別找我了。”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手指有點抖。

我撥過去。關(guān)機。

我再撥。關(guān)機。

我站起來，站在路邊。身邊的汽車一輛輛開過去，車燈晃著我的眼。

我攥著手機，想砸了它。但沒舍得。

那是今年年初剛換的，三千多塊。

我蹲在路邊，腦袋埋在膝蓋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站起來往回走。

回到小區(qū)的時候，快十點了。樓下的燈亮著，幾個老頭在打牌。洗衣房門口的電視在播新聞。

我站在樓底下，沒上去。

掏出手機，鄧玉瑾打了三個未接電話。還有一條消息：“回來吃飯?！?/p>

我回了一條：“有點事，晚點回?！?/p>

我不敢上去。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

我坐在單元門口的臺階上，點了根煙。

樓上有人下樓扔垃圾，看了我一眼：“哎，老程？咋坐這兒呢？”

我說沒事，抽根煙。

那人走了。

我又坐了一會兒。

手機屏幕亮起來，是鄧玉瑾的電話。

我接了。

“你在哪兒？”

“樓下?！?/p>

“怎么不回來？”

“一會兒就上去?！?/p>

她沉默了一會兒：“飯在桌上，涼了自己熱?！?/p>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上樓的時候，腿有點軟。

打開門，客廳的燈亮著。鄧玉瑾坐在沙發(fā)上織毛衣，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程陽的房門關(guān)著，門縫里透出光。

“回來了？”她沒抬頭，“飯在桌上，還有湯。”

我說嗯。

我沒去吃飯。我在她旁邊坐下。

“怎么了？”她看我。

她放下毛衣：“到底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她盯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你說?！?/p>

“錢——”我的聲音像從嗓子眼擠出來的，“錢沒了。”

“什么錢？”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存折上的錢。”

鄧玉瑾不動了。

房間里很安靜。電視里在放什么，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多少？”

“全部。”

“多少？！”

鄧玉瑾猛地站起來。毛衣掉在地上。

她死死看著我，嘴唇發(fā)抖。

“程浩，”她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瘋了？”

我說不出話。

她轉(zhuǎn)身進了臥室，“砰”一聲摔上門。

我坐在沙發(fā)上，沒動。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在房間里哭。

那聲音不大，悶悶的。

我低著頭，看著地板上的毛線團。

程陽的房門開了一條縫。他看了看我，又把門關(guān)上了。

我閉上眼。腦子里就一句話——

完了。

06

第二天一早，鄧玉瑾走了。

她收拾了幾件衣服，拉著箱子從臥室出來。我坐在沙發(fā)上，一宿沒睡。

她沒看我。

“我去我媽那兒住幾天?！彼f，“程陽我?guī)ё吡??！?/p>

“玉瑾——”

她沒停，拎著箱子走到門口。

“密碼改了?！彼仡^，說了最后一句話，“你好好想想以后怎么辦。”

門關(guān)上了。

腳步聲下了樓。越來越遠。

我坐在沙發(fā)上，一直到太陽曬進來。

陽光刺眼。我抬手擋住。

那幾天我請了假。每天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手機調(diào)成靜音。

老趙打了幾次電話，我沒接。

他是我在舊單位唯一還保持聯(lián)系的人。以前我們常一起吃飯，搬家后聯(lián)系少了。

到了第五天，我接了他的電話。

“咋了？”他問，“聽說你出事了？”

我沉默了半天：“被騙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你在家嗎？”

“在?！?/p>

“等著?！?/p>

兩個小時后，門鈴響了。

老趙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他穿了件舊T恤，肚子比上次見面又大了點。

“吃了沒？”他進門就問。

我說沒。

他去廚房翻了翻冰箱，拿出兩個雞蛋和一袋掛面，開始煮面。

我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什么。

面煮好了。他端到我面前：“吃了?！?/p>

我拿起筷子。碗里漂著蔥花，面條糊了。我吃了一口，咽不下去。

“吃?！彼f。

我嚼了兩下，吞了。

老趙坐在對面，點了根煙：“去找過律師了？”

“找了。律師說建哥名下沒房沒車，起訴也沒用?！?/p>

“人呢？”

“不知道去哪兒了?！?/p>

“他們夫妻早就準備好了。”老趙吐了一口煙，“你也不想想，能給你那么高利息的，能是正經(jīng)項目嗎？”

“你跟這人認識多久？”

“半年。”

“半年?！崩馅w把煙頭摁滅，“程浩，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你被騙，不是因為你蠢，是因為你想占便宜?！?/p>

我看著碗里的面。

“那些年你在單位憋屈，我知道。你想換種活法，我也理解。可你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上。”

他站起來：“明天我去醫(yī)院看個朋友，你跟我一起去。別一個人待著?！?/p>

他走了。

我坐在飯桌前，把那碗面吃完了。

面冷了，有點硬。

我端著碗去洗的時候，手機震了。是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程浩？”一個女聲，“我是趙玉瑩?！?/p>

我愣了一下。

“建哥跑了，房子是掛我媽名下的。我什么都沒撈著。”她聲音有點啞，“但我跟你說一句實話——他爸肝癌晚期，他跑，是為了弄錢給他爸治病?！?/p>

“他爸的事，我不知道?！?/p>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壁w玉瑩說，“他說他對不起你。但他沒辦法?！?/p>

電話掛了。

我站在水池邊，手里握著手機。

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

老趙說的對，也不全對。

建哥騙了我。

可他也不是天生的騙子。

我想起第一次見他。他穿polo衫，戴著金表，說話聲音很大，笑起來中氣十足。

那時候我覺得，這人活得真敞亮。

現(xiàn)在想想，他那金表是假的。他喉嚨里那口氣，是憋著的。

我放下手機。

第二天，我跟著老趙去了醫(yī)院。

不是看建哥他爸。是看另一個朋友。老趙說那人剛做了手術(shù)，一個人躺在病房里，沒人照顧。

“他家里人不在本城。我們老同事輪流去陪。”

“你們？”

“就我們仨?！崩馅w說，“老林，老高，還有我。加上你，四個?！?/p>

到了病房，里面躺著一個瘦瘦的男人，五十出頭，臉蠟黃。

他看到老趙，露出一個笑臉：“又來了？”

“給你帶個人來看看?！崩馅w指我。

那人看了看我，點點頭。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該說什么。老趙坐下跟他聊家常，說單位的事，說天氣，說他家門口那棵枇杷樹今年結(jié)了多少果。

那人笑了笑。

聲音很輕。

我坐在旁邊，突然想到了我爸。

我爸死的時候，我剛工作沒幾年。他走之前住院，每天只有我媽去陪他。我周末才去。

他的葬禮來了好多人。大半都是我媽的同事和朋友。

我爸自己的朋友，就來了三個。

那三個人坐在角落里，送完花圈就走了。走之前，其中一個拉住我的手：“小伙子，你爸是個好人。”

那時候我不懂什么叫好人。

現(xiàn)在有點懂了。

從醫(yī)院出來，我站在門口，看著來往的人。

老趙拍了拍我：“回去好好休息。”

“我老婆還在生氣?！蔽艺f。

“那就讓她氣幾天。”老趙說，“氣消了再說。”

我點點頭。

回家路上，我經(jīng)過建哥那棟樓。

陽臺上的衣服收了，窗戶關(guān)著。那扇門后面，再也不會有人開門了。

我站了一會兒，走了。

07

兒子出事那天，我正在家里發(fā)呆。

手機響了，是學(xué)校打來的。

“程陽家長嗎？你兒子在學(xué)校跟人打架，頭破了，你快來一下。”

我腦子“嗡”一聲，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打車到醫(yī)院的時候，程陽正在急診室縫針。鄧玉瑾已經(jīng)在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紅紅的。

“怎么回事？”我問。

她沒說話。

旁邊站著程陽的班主任，是個三十出頭的女老師。她把我拉到一邊：“程陽同學(xué)跟別的同學(xué)發(fā)生了沖突。起因是——”

她猶豫了一下：“有人說了一些關(guān)于你的話。程陽同學(xué)先動了手?！?/p>

我愣住了。

“什么話？”

班主任沒回答。

我走到急診室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程陽坐在床上，額頭包著紗布。醫(yī)生正在給他縫針，他咬著嘴唇，沒吭聲。

我轉(zhuǎn)過身，靠著墻。

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過了半小時，程陽出來了。他頭上纏著一圈紗布，半邊臉腫著。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爸?！彼辛艘宦暋?/p>

聲音很小。

我心里一酸，走過去。他沒躲。

“疼不疼？”

“不疼?！?/p>

我伸出手，想摸他的頭。他偏了一下，沒讓我碰。

鄧玉瑾走過來：“走，回家?！?/p>

她拉著程陽走了。沒叫我，也沒看我。

我一個人站在醫(yī)院走廊里。

護士過來問：“你是病人家長？”

“是。”

“縫了七針，注意別感染?！彼f給我一張單子，“去交費?！?/p>

我去收費窗口交了錢。六百多。

走出醫(yī)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我蹲在醫(yī)院門口的花壇邊上，點了根煙。旁邊坐著一個人，我以為是病人家屬。也沒在意。

“你是程陽爸爸？”

我抬頭。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著我，頭發(fā)花白，穿著件灰色外套。

“你是？”

“我姓李，住你樓下。”她說，“我兒子跟你兒子一個班。晚上聽我孫子說了?！?/p>

“這事別怪孩子。”她說，“怪那個亂說話的人?！?/p>

“誰亂說話？”

“不知道。孩子們傳的?！彼酒饋恚盎厝グ?，你兒子心里也不好受?！?/p>

她走了。

我蹲在那兒，把那根煙抽完了。

回到家，程陽的房門關(guān)著。

鄧玉瑾坐在沙發(fā)上，沒開電視。

我走過去，坐下來。

“我明天去學(xué)校?！蔽艺f。

“不用了?！彼f，“我已經(jīng)請過假了?！?/p>

“學(xué)校那邊——”

“學(xué)校那邊我處理了?！彼驍辔?，“以后他的事，我來管?！?/p>

她站起來，進了臥室。

門沒關(guān)。

我坐在沙發(fā)上，聽到她在里面翻東西的聲音。過了會兒，聲音停了。

很安靜。

我站起來，走到程陽房門口。

門沒鎖。我輕輕推開一條縫。

程陽坐在床上，戴著耳機，在看手機。他頭上那圈紗布，在臺燈下特別白。

我站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

他抬頭，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他沒說話。

我關(guān)上門，回到客廳。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沙發(fā)上。天花板上的燈沒關(guān)，刺眼。

我給老趙發(fā)了條消息：“兒子跟人打架了?！?/p>

老趙很快回了：“嚴重嗎？”

“縫了七針?！?/p>

“因為你的錢？”

“嗯。”

“程浩，”老趙說，“這事不怪你怪誰你心里清楚。但你兒子是為你出頭，你想想怎么還他?！?/p>

我看著那條消息。

突然想起程陽小時候。

他六歲那年學(xué)自行車，我扶著他，他在前面騎得歪歪扭扭。摔了好多次，腿上的疤到現(xiàn)在還在。

那時候他摔了會哭，叫“爸爸抱”。

現(xiàn)在他被人打了，縫了七針，不哭也不吭聲。

我閉上眼。

手機上，通訊錄里的名字一個一個滑過去。

建哥。老劉。小馬。阿斌。

那些在酒桌上跟我稱兄道弟的人，現(xiàn)在一個都聯(lián)系不上。

我往下翻。

老趙。

姑媽。

鄧玉瑾。

程陽。

只有這幾個了。

我盯著屏幕發(fā)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