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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長蘇臨終抓住靖王的手,說庭生父親不是祁王,話未說完靖王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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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梅長蘇靠在床頭,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發紫,手卻死死攥著靖王的手腕。

他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庭生……親生父親……不是……”靖王渾身一顫,湊過去想聽清楚,梅長蘇的手指卻突然松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藺晨推門而入,臉色鐵青:“我查到那信物了,但——”他看見梅長蘇閉上的眼睛,話卡在嗓子眼。

沒人知道,懸鏡司地宮最深處,有只鐵盒子剛剛被人撬開。



01

靖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手里還攥著梅長蘇的手,那只手已經涼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蒼白到極點的臉,腦子一片空白。

明明上一秒還在說話,下一秒人就沒了。

怎么可能?

不是說還能撐三天的嗎?

“殿下……”藺晨站在門口,聲音發顫。

靖王沒回頭。

他把梅長蘇的手輕輕放回被子里,動作很慢,像怕吵醒他。

那雙手他太熟悉了,十二年來,就是這雙手替他寫了無數封密信,替他布局,替他算計。

如今這雙手什么也干不了了。

“他臨死前說了什么?”藺晨走進來,聲音壓得很低。

靖王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他想起梅長蘇那句話。

庭生的親生父親不是祁王。

這是什么意思?

當年是他親口對自己說的,庭生是祁王的遺腹子,是從那場大火里救出來的唯一血脈。

他信了,他讓庭生認自己當義父,他一手把這個孩子撫養長大。

現在梅長蘇卻說不是?

“他說……庭生的親生父親,不是祁王。”

藺晨臉色一變,手里的信封差點掉在地上。他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梅長蘇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確實沒氣了。

“他什么時候跟你說的?”藺晨問。

“就剛才。”靖王聲音發啞,“話沒說完,人就……走了。”

藺晨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有些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說:“殿下,這封信是先生在一年前托我保管的。他交代我,若他哪天人沒了,讓我親手交給你。

靖王看著那封信,信封上沒有任何字。他伸手去拿,手指卻不聽使喚地抖。藺晨往前一推,信封滑到他手邊。

“拆開看看吧。”藺晨說。

靖王把信封拆開,里面有兩張紙。

第一張紙是梅長蘇親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在病中寫的。

信上只有幾句話:景琰,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關于庭生的身世,我對不起你。

真相在我書房地磚下面,第三塊磚。

靖王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手抖得越來越厲害。他抬頭看藺晨,藺晨也在看他。兩人誰都沒說話。

地磚下面……”靖王喃喃道。

他站起身,腿有些發軟。

藺晨想扶他,被他推開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梅長蘇。

那張臉很安詳,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

靖王轉過身,快步朝書房走去。

書房里很暗,蠟燭早就滅了。

靖王沒叫人點燈,他蹲在地上,用手一塊一塊地敲地磚。

敲到第三塊的時候,聲音不一樣了。

他用力一撬,地磚松動了。

下面是個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只鐵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小,已經生了銹。靖王把它拿起來,盒子上沒有鎖。他掀開蓋子,里面只有半頁燒焦的信紙。

信紙燒得只剩右上角那一塊,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字。

靖王湊到窗戶邊,借著月光仔細辨認。

柳兒、貴妃、太后。

就這三個詞,剩下的全燒沒了,連筆跡都看不清楚。

靖王把信紙翻來覆去地看,燒焦的邊緣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把信紙放回盒子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柳兒是誰?貴妃又是誰?太后跟這事有什么關系?

靖王站起身,才發現腿已經蹲麻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的風吹進來,冷得刺骨。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金陵城一片慘白。

他想起十二年前,梅長蘇抱著那個嬰兒找到他。

那是個冬天,比現在還冷。

梅長蘇說,這是祁王的遺腹子,那場大火里唯一活下來的人。

靖王接過孩子,嬰兒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

孩子哭了一聲,聲音很細,像只貓叫。

“他叫什么名字?”靖王問。

還沒取。”梅長蘇說,“殿下給他取一個吧。

靖王想了想,說:“就叫庭生吧。庭者,堂前也。生者,立命也。”

梅長蘇笑了,笑得很欣慰。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說:“這孩子以后有福了。”

如今想來,那笑容里藏著多少心事?靖王閉上眼,腦子里亂得像一團麻。

第二天一早,靖王去找了靜妃。

靜妃正在佛堂里念經。聽說梅長蘇走了,她沒什么太大的反應,只是把念珠放下,嘆了口氣。她讓靖王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靖王把昨晚的事說了,把那半頁信紙給她看。靜妃看完,沉默了很久。

“這信是從哪里找到的?”靜妃問。

“他書房地磚下面。”靖王說,“他在一年前就準備好了。”

靜妃又把信紙看了一遍,手指在“柳兒”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你認識這個柳兒?”靖王問。

靜妃搖頭,說:“我不認識。但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靖王心里一緊。

“當年貴妃身邊有個貼身宮女,就叫柳兒。”靜妃聲音很輕,“那個宮女在貴妃被廢之前突然失蹤了。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跑了,總之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貴妃被廢之前?”靖王皺眉,“你是說先帝廢貴妃那件事?”

靜妃點點頭。

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舊事了。

先帝的貴妃是太后娘家的侄女,原本受寵得很,后來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廢入冷宮,沒多久就瘋瘋癲癲的,最后死在了冷宮里。

“那宮女失蹤,跟貴妃被廢有什么關系?”靖王問。

我不知道。”靜妃說,“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宮女失蹤的時候,已經懷了身孕。

靖王手里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他盯著靜妃的眼睛,靜妃也在看他。

“你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靜妃打斷他,“我只知道,梅長蘇當初查赤焰軍舊案的時候,順帶查到了這件事。他查了很多,但后來突然不查了。

“為什么不查了?”

靜妃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幾次三番,最后還是嘆了口氣。

“有人警告他。”靜妃說,“讓他不要再往下查了。那個人的面子,他不得不給。”

靖王心里已經明白幾分了。

能警告梅長蘇的人,這世上沒幾個。

太后算一個,先帝算一個,自己也算一個。

但梅長蘇連自己都敢瞞,能讓他停下腳步的,恐怕只有太后。

“那個人是你。”靖王說,“是不是?”

靜妃抬起頭,眼里有些淚光。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是把手里的念珠攥得緊緊的。

“景琰。”她說,“娘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最錯的一件,就是攔住了他。”

靖王站起身,在佛堂里走來走去。他腦子很亂,亂得理不出頭緒。

“為什么不讓我知道?”他問。

“因為讓你知道了,你會更痛苦。”靜妃說,“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了好。”

02

靖王連著好幾天沒睡好。

他派人去懸鏡司調檔,查貴妃當年的案子。

懸鏡司的人回話說,有關的卷宗都不見了。

靖王問怎么不見的,懸鏡司回話,說是幾年前清理舊檔的時候燒了。

靖王不信。他讓蒙摯去查。

蒙摯是禁軍統領,跟靖王出生入死幾十年的老兄弟。他辦事牢靠,嘴也嚴。靖王把前因后果跟他說了,蒙摯聽完,臉色很不好看。

“殿下。”蒙摯壓低聲音說,“這事不簡單。”

“我知道不簡單。”靖王說,“可是能有多不簡單?”

蒙摯猶豫了一下,說:“我去查了。當年處理貴妃案子的掌鏡使,叫楊德貴。這個人三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說是打獵的時候墜崖。但我去查了記錄,他墜崖那天,根本沒有別人在場。等找到他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

靖王心里一沉。這死法太巧了。楊德貴是最有可能知道內情的人,卻在幾年前就死了。

“他死前有沒有留下什么?”

“家里的東西都被收拾過了。”蒙摯說,“據說他老婆說,他死前那段時間總睡不好,半夜起來念叨什么信不信的。”

“什么信?”

“他老婆也說不清楚。就說是信,不知道是什么信。”

靖王閉上眼睛,腦子里一幕一幕地過。

梅長蘇的話,半頁信紙上的字,靜妃的欲言又止,懸鏡司的舊檔被燒,楊德貴的死……這些事像一根根線,看似沒有關聯,卻又糾纏在一起。

“繼續查。”靖王說,“查楊德貴死之前接觸了什么人,查懸鏡司到底是誰讓燒的檔,查那個叫柳兒的宮女……”

靖王頓了頓。

“也查查太后那邊。”

蒙摯愣了一下,沒多問,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靖王表面上沒什么變化。他照常上朝,照常處理政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刺扎得越來越深。

庭生還是跟以前一樣。

每天早上來請安,陪靖王說幾句話,然后去練武。

這孩子長高了,壯了,笑起來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靖王看著他,好幾次想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么開口呢?難道要說,庭生,你不是祁王的兒子,你的親生父親是誰我也不知道?還是說,你可能跟太后有關系,你母親是個失蹤的宮女?

靖王說不出口。

他想起庭生小時候。

那孩子剛會走路的時候,總愛抱著靖王的腿。

靖王走到哪他跟到哪,像條小尾巴。

有一回靖王把他舉起來,他咯咯地笑,口水流了靖王一脖子。

那時候靖王心里想的都是祁王。祁王是他的大哥,也是最敬重的人。他死得冤,死得慘,留下的唯一血脈靖王說什么也要護好了。

可要是連這個血脈都是假的呢?

靖王不敢往下想。

有一天下午,庭生來找靖王,說想回赤焰軍的舊營看看。靖王問他為什么,庭生說想看看父親當年練兵的地方。靖王心里一酸,差點就要說出實情。

“去吧。”靖王說,“叫蒙摯陪你。”

庭生走了以后,靖王一個人在書房里坐了好久。他打開那只鐵盒子,把半頁信紙又看了一遍。燒焦的邊緣越來越脆了,再不收好就要碎了。

他找了只新盒子,把信紙放進去,鎖好。想了想,又拿出來,揣進懷里。

這東西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只有帶在自己身上,才放心。

這天晚上,蒙摯來了。

他帶回來兩個消息。一個是好消息,一個是壞消息。

“先說好的。”靖王說。

“我找到當年懸鏡司的一個老書吏。他記得楊德貴死之前,確實查過一份卷宗。那份卷宗跟柳兒有關。”

靖王心里一喜:“卷宗還在不在?”

在。”蒙摯頓了頓,“但是不全了。

靖王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們去晚了一步。”蒙摯說,“那個老書吏說,楊德貴死后沒多久,有人來懸鏡司調走了那份卷宗。調卷宗的人拿著太后的手諭。”

靖王的手攥緊了。

“那現在卷宗在哪?”

“不知道。”蒙摯搖頭,“老書吏說他只記得那個人穿的是太后的宮服,其他什么都沒看清。”

靖王站起來,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太后,又是太后。梅長蘇的信里有她,靜妃的話里有她,現在連懸鏡司的卷宗也跟她有關。

“第二個消息呢?”靖王問。

蒙摯的表情更凝重了。

“我派人去查了柳兒的底細。查到她有個遠房的妹妹,嫁到了江寧。那個妹妹說,柳兒當年確實懷了身孕,孩子生下來以后,被送到哪里去了她也不知道。但她記得一件事。”

“什么事?”

柳兒生產那天,太后宮里的人來過。

靖王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蒙摯。

“你確定?”

“她妹妹說的。她說那天來了兩個人,穿的是宮里的衣服。柳兒抱著孩子哭了很久,最后還是讓他們抱走了。”

靖王想起來了。

當年梅長蘇跟他說,庭生是從那場大火里救出來的。

可那場大火發生在祁王府,孩子怎么會在冷宮那邊?

這兩邊隔了好幾道墻呢。

他一直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想想,確實不對勁。

“如果庭生不是祁王的兒子……”靖王喃喃道。

那他是誰的兒子?

靖王想起梅長蘇臨終前那句話。

他說的是父親,不是母親。

那庭生的母親是誰?

是不是就是那個柳兒?

柳兒跟貴妃是什么關系?

跟太后又是什么關系?

靖王越想越亂。

“殿下。”蒙摯說,“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講。”

“你講。”

“這件事,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復雜。”蒙摯壓低聲音,“太后那邊,您打算怎么辦?”

靖王沉默了。

太后是他的親娘嗎?不是。先帝駕崩之后,靖王登基,太后是先帝的遺孀。她不是靖王的生母,卻是靖王需要敬重的人。

當年靖王能登基,多多少少也靠了太后一族的支持。

那些老臣,那些勢力,都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對靖王低了頭。

如果現在就翻臉,朝堂上那些人會怎么想?

靖王不敢賭。

先別打草驚蛇。”靖王說,“繼續查,但要小心。太后那邊,我有分寸。

蒙摯走了以后,靖王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天亮。



03

這天晚上,靖王睡不著,一個人在院子里踱步。

月亮很淡,星星也沒幾顆,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走到后花園,看見佛堂里還亮著燈。靜妃這個時辰還沒睡,這不太對。

靖王走過去,推開門。靜妃正在抄經,桌上擺著幾本舊書,旁邊放著一壺茶。

“娘,怎么還不睡?”

靜妃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些疲憊。她把筆放下,說:“我也睡不著。”

靖王在她對面坐下。靜妃給他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

還在想那件事?”靜妃問。

靖王點點頭。

靜妃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拿起抄了一半的經文,看了兩眼,又放下了。

“景琰。”她開口了,“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靖王心中一凜。

“當年梅長蘇來找我,讓我幫他查一件事。”靜妃說,“他查到了一部分真相,但還有一部分,他怎么都查不到。”

“他查不到的是什么?”

“那個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

靖王愣住了。梅長蘇查到了母親是柳兒,但沒查到父親?那他是怎么確定父親不是祁王的?

“他說過為什么覺得不是祁王嗎?”靖王問。

“他說他查過祁王在世時的行蹤。那段時間祁王一直在邊疆打仗,根本沒有回過京城。就算他回來過,那個孩子生下來的時間也對不上。”

靖王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他當時就覺得奇怪,梅長蘇為什么那么肯定庭生是祁王的兒子?原來他從來就沒肯定過,他是故意那么說的。

“他為什么要騙我?”

靜妃嘆了口氣。

“因為他知道,你會對那個孩子好。”靜妃說,“祁王是你最敬重的人,他的孩子你一定會當成親生兒子養。如果告訴你真相,你不一定會收留他。”

靖王想反駁,但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因為靜妃說得對。如果當時梅長蘇抱來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靖王確實不一定會收留。那時靖王還不是皇帝,只是王爺,收養一個孩子不是小事。

可如果是祁王的遺腹子,那就不一樣了。靖王一定會收,一定會養,一定會對他好。

他已經算好了一切。”靖王說。

靜妃沒有接話。

靖王站起身,走到窗戶邊。外面起風了,樹枝被吹得東倒西歪。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心也跟著飄搖不定。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庭生。

庭生披著一件外衣,頭發有些亂,像剛從床上爬起來。他看到靖王和靜妃都在,愣了一下。

“父皇,祖母,你們怎么還沒睡?”

靖王不知道該說什么。靜妃開了口,聲音很平靜:“我們在等你,有件事想跟你說。”

庭生走進來,在門口站定。他看看靖王,又看看靜妃,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靖王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庭生的眼睛很亮,跟小時候一樣。那雙眼睛單純、干凈,靖王不忍心用真相去污了它。

“沒什么。”靖王說,“就是想起你小時候的事,睡不著。”

庭生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靜妃。靜妃微微一笑,說:“你父皇想你了。”

聽到這話,庭生的臉色緩和了些。他走到靖王身邊坐下,說:“我也想起小時候的事。我記得小時候生病,父皇整夜不睡地守著我。”

靖王心里一酸,眼眶有些發熱。

“那都是應該的。”靖王說。

庭生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孩子氣。他拉過靖王的手,說:“父皇對我好,我都記在心里。”

靖王趕緊低下頭,怕眼里的淚被看到。他握著庭生的手,那手已經不像小時候那么小了,變得又大又厚實。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庭生,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靖王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庭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您說什么呢?您就是我父親。”

我是說萬一。”靖王說,“如果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你會怪我嗎?

庭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搖了搖頭。

“不管您是誰,您都是我父親。”庭生說,“這么多年的養育之恩,不會因為這個改變。”

靖王愣在那里,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庭生是這么說的,可如果他知道真相,真的能夠接受嗎?

那晚他們聊了很久。

靜妃先撐不住去睡了,靖王和庭生圍著一壺茶,從天上的星星聊到地下的螞蟻。

庭生說小時候的事,說這些年練武的趣事,說將來想做什么。

靖王聽著,心里五味雜陳。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可是如果真相公開,庭生還能像現在這樣笑著跟靖王聊天嗎?

第二天一早,藺晨來了。

他帶來了一封信,說是瑯琊閣送來的。靖王拆開一看,是梅長蘇一年前寫給他的。

信上說:景琰,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已經知道了真相。

那個孩子的身世,是我這一生最大的秘密。

我不是故意要騙你,只是當時情況復雜,沒有更好的選擇。

關于他的親生父親,我只能說是太后那邊的人。

具體是誰,我查了很久也沒查出來。

但我有一件信物,或許能幫到你。

那信物放在瑯琊閣,我托藺晨保管。

若你需要,去找他。

靖王看完信,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梅長蘇到死都在想著幫他。即便知道真相會讓他痛苦,還是把能給的線索都給了他。這就是梅長蘇,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的騙子。

“那件信物在哪?”靖王問藺晨。

藺晨從懷里掏出一只小布包,遞了過去。靖王解開布包,里面是一塊玉佩。

玉佩不大,是塊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一只梅花。玉佩的穗子是明黃色的,一看就是宮里的東西。

靖王翻來覆去地看,沒看出什么名堂。他把玉佩遞給靜妃,靜妃看了半天,忽然臉色變了。

“這玉佩,我見過。”靜妃說。

在哪見過?

靜妃沉默了很久。

“在太后那里。”靜妃說,“她有一塊一模一樣的。”

04

靖王盯著那塊玉佩,手心出汗了。

一模一樣的玉佩。

太后有一塊,這塊是從柳兒那里流出來的。

這說明什么?

說明柳兒跟太后有關系。

不是普通的關系,是很深的關系。

尋常宮女,怎么會有太后的東西?

“娘,你能確定嗎?”

靜妃把玉佩翻過來,指著背面說:“你看這里,有個缺口。太后的玉佩也有這個缺口。我當年伺候先帝的時候,遠遠見過。”

靖王把玉佩接過來,對著光仔細看。確實有個很小的缺口,像是磕碰出來的。兩塊玉佩都有同樣的缺口,這絕不是巧合。

“如果太后真的有一塊……”

“那柳兒就跟太后有關系。”靜妃接過話茬,“而且是很親近的關系。普通宮女,不可能得到太后的貼身物品。”

靖王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涼涼的,不多會兒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他想起梅長蘇那半頁燒焦的信紙,上面寫著柳兒、貴妃、太后。

現在又多了一塊玉佩。

“我要去見太后。”靖王說。

靜妃攔住他。

“景琰,你冷靜一點。你現在去見太后,能說什么?”靜妃說,“你能問她,這玉佩是不是你的?她會承認嗎?到時候驚動了她,她若把證據全毀了,你怎么辦?”

靖王停住腳步。靜妃說得對。現在什么都沒有查清楚,貿然去問,只會打草驚蛇。

“那該怎么辦?”

“慢慢來。”靜妃說,“繼續查。查柳兒到底是誰,查她跟太后是什么關系,查那孩子到底是誰的骨肉。這些都查清楚了,你再去問太后,她也沒辦法抵賴。”

靖王冷靜下來。他坐下來,深吸了幾口氣,把玉佩小心地收好。

“娘,謝謝你。”靖王說。

靜妃搖搖頭,眼神復雜。

“景琰。”她說,“娘這輩子沒做過什么大事。當年我攔住梅長蘇,不讓他繼續查,是怕你為難。可如今看你這樣,我才知道,瞞著真相才是最讓你為難的。”

靖王握住靜妃的手,什么話也沒說。母子倆在佛堂里坐了許久,誰也沒再開口。

這個秘密,像一團迷霧,越散越大。

靖王在這團迷霧里,找不到了方向。

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都要走到最后。

為了庭生,為了梅長蘇,也為了他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靖王暗中派人去查柳兒的身世。

查來查去,只知道她是一個孤女,小時候被賣到宮里當差。后來跟了貴妃,成了貴妃的貼身宮女。再后來就失蹤了。

柳兒的檔案還在,但被人動過手腳。上面只寫了她的籍貫、年紀、入宮時間,其他的全沒有。誰提拔她的,她家里還有什么人,都查不到。

靖王讓人去柳兒的老家找,結果是座空村子,人都搬走了。連問都問不到。

“殿下,要不要去查太后身邊的人?”蒙摯問。

靖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他讓蒙摯去查太后宮里的人。查那些老嬤嬤、老太監,看誰有可能知情。

沒幾天,蒙摯帶回了一個人。

是個老太監,姓孫,在太后宮里干了幾十年,去年剛退休。孫公公年紀大了,記性不大好,但蒙摯說,他提了一個人。

“他說,當年有個叫柳兒的宮女,經常去太后宮里。”蒙摯說,“而且每次都待到很晚。”

靖王心里一跳:“他認不認識那個柳兒?”

“認識。他說那宮女模樣長得挺周正,說話做事也利索。太后很喜歡她,經常叫她過去陪自己說話。”

“那后來呢?”

“后來柳兒就被調到貴妃身邊去了。”蒙摯說,“再后來就失蹤了。”

“他知不知道柳兒失蹤之前發生了什么?”

“他說不清楚。只說柳兒失蹤前有段時間,總是哭,眼睛紅紅的。他問柳兒怎么了,柳兒不肯說。”

靖王站起來走了幾步,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柳兒被調到貴妃身邊,那是太后的意思。

柳兒經常去太后宮里,太后喜歡她。

然后柳兒懷孕了,孩子生下來就被抱走了。

這個孩子,最終到了梅長蘇手里,被他送到了靖王府。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孫公公還在不在?”靖王問。

“在。”蒙摯說,“我讓人看著呢。”

走。”靖王說,“去見見他。

孫公公住在京城南邊的一座小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靖王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看到靖王來了,趕緊站起來要行禮。

“免了免了。”靖王擺手,“老人家,我問你點事。”

孫公公連聲答應。靖王坐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些。

“孫公公,你還記得柳兒嗎?”

孫公公點頭:“記得記得,那丫頭命苦啊。

“她怎么命苦?”

“唉。”孫公公嘆了口氣,“她本來能出宮過好日子的。太后都替她相好了人家,是個小將軍,年輕有為的。可后來不知道怎么的,她就被調去伺候貴妃了。沒多久就出了事。”

“出什么事?”

“她懷孕了。”孫公公壓低聲音,“不知道是誰的種。那時候她還是個黃花閨女,沒嫁人的。這要是傳出去,可是要殺頭的大罪。”

那孩子生下來了嗎?

“生下來了。”孫公公說,“我聽說,孩子生下來當天就被抱走了。柳兒哭得要死要活的,可也沒用。”

靖王問:“被誰抱走的?”

孫公公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宮里來的人。”

靖王的手攥緊了:“那你再想想,柳兒懷孕之前,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比如她跟誰走得比較近?”

孫公公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對了,我想起來了。有一回,我夜里起來,看見柳兒從太后的寢宮里出來。那都子時了,她一個人往回走。我叫她,她嚇了一跳,臉色白得嚇人。”

“后來呢?”

“后來她就哭了起來。”孫公公說,“我問她怎么了,她什么也不肯說。就說自己要死了,要我救她。”

靖王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柳兒說自己要死了,這說明她知道自己卷進了什么事里。

什么事能讓她覺得要死了?

只有一個答案: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她后來怎么死的?”

“死在外頭。”孫公公說,“她失蹤以后,過了幾個月,有人在京郊的一座破廟里找到了她的尸體。”

靖王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年輕的女子,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躲在破廟里。

天很冷,她沒有吃的,也沒有喝的。

孩子餓得直哭,她只能抱著孩子流淚。

然后有人來了。不是救她的人,是要她命的人。

靖王睜開眼,眼眶已經紅了。

“孫公公,謝謝你。”

靖王站起身,往外走。蒙摯跟在后面,問:“殿下,接下來怎么辦?”

靖王站住腳,看著天上的云。

“去查那個小將軍。”靖王說,“柳兒本來要嫁的人。”



05

第二天傍晚,蒙摯騎著快馬趕回京城。

靖王正在御書房批折子。看到蒙摯滿頭大汗地闖進來,他放下筆,示意他把門關上。

“查到了?”靖王問。

蒙摯端起茶杯灌了兩口,抹了把嘴:“查到了。那個小將軍叫彭永貞,是太后的娘家侄子。”

靖王手里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彭永貞,太后的娘家侄子?”

“對。”蒙摯說,“當年是禁軍中的一個小統領,人長得一表人才,很得太后喜歡。太后本來想把他跟柳兒撮合到一起,后來不知道為什么,這事就黃了。”

靖王想了想,問:“那這個彭永貞現在在哪?”

“死了。”蒙摯說,“柳兒出事后沒多久,他在一次剿匪中戰死了。”

靖王閉上眼睛。又是一個死人。追查這條線,十個人里有九個都死了。活著的那個人,恐怕也不知道什么內情。

那彭永貞跟柳兒有沒有什么來往?

“沒有明面上的。”蒙摯說,“但有人看見過,柳兒失蹤前那段時間,彭永貞經常在宮里走動。他們都是太后身邊的人,碰見也正常。”

靖王站起來,在屋里轉了兩圈。

“如果彭永貞是孩子的父親,那他就是太后娘家的人。”靖王自言自語,“那孩子身上流的就是太后家的血。”

“殿下。”蒙摯壓低聲音,“如果這孩子是太后娘家的人,那他就不該被送出去。太后為什么要讓他流落在外?”

靖王停住腳步。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太后為什么不留下這個孩子?

如果他是太后娘家的血脈,太后大可以把他養在宮里,或者送回娘家。

為什么要把孩子送走,送到梅長蘇手里?

“除非……”靖王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個孩子不該出生。”

“什么意思?”

靖王轉過身,看著蒙摯:“如果這孩子不是彭永貞的呢?如果柳兒懷的,是另一個人的孩子呢?”

蒙摯愣住了。

“那她為什么要死?為什么有人要殺她?為什么太后要把孩子送走?”靖王越說越快,“因為這些事,全都不對勁。”

靖王從懷里掏出那塊玉佩,放在桌上。

“如果柳兒跟彭永貞是兩情相悅,太后為什么不讓他們成親?如果柳兒懷的是彭永貞的孩子,太后為什么要把孩子送走?除非,這孩子不是彭永貞的,而是另有其人。那個人,讓太后不得不這么做。”

蒙摯臉色變了:“那這個人是誰?”

靖王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去查。”他聲音很輕,“查那段時間,還有什么人跟柳兒接觸過。”

蒙摯走了以后,靖王一個人坐到天黑。

他腦子里全是柳兒的事。

一個宮女,懷了身孕,不敢說,不敢問,只能偷偷把孩子生下來。

然后被人殺了,死在破廟里。

孩子被人抱走,輾轉到了梅長蘇手里。

梅長蘇知道這孩子是誰嗎?他知道多少?

靖王想起梅長蘇那封信。他說他不知道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但他有一件信物,或許能幫上忙。那塊玉佩,就是信物。

玉佩是太后的。太后給了柳兒,柳兒給了孩子。那孩子帶著這塊玉佩,被梅長蘇找到了。

靖王把玉佩握在手心里,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

第二天,藺晨來了。

他給靖王帶來了一份名單,是當年跟柳兒有過接觸的人。名單上有十幾個人,有些已經死了,有些還活著。活著的,大多是些沒什么身份的小人物。

靖王一個一個地看,忽然停住了。

名單上有一個名字:薛江生。

薛江生,先帝的貼身太監。這個人靖王有印象,小時候見過他幾次。他一直在先帝身邊伺候,先帝駕崩后,他就離開了皇宮,回老家養老去了。

靖王指著這個名字:“這個人還在不在?”

“在。”藺晨說,“就在京城邊上,住在他侄子家。”

“走。”

靖王親自去的。他沒穿龍袍,換了身便服,只帶了藺晨和蒙摯。薛江生住在一個小村子里,房子很破舊,但收拾得挺干凈。

薛江生已經七十多歲了,頭發全白了,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他看到靖王,愣了一下,半天才認出是誰。

“皇……殿下。”薛江生趕緊要行禮。

靖王扶住他:“老人家,不用多禮。我來找你問點事。”

薛江生把靖王請進屋,倒了茶。靖王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把玉佩放在桌上。

“老人家,你認得這個嗎?”

薛江生拿起玉佩,湊到眼前看了又看。他的手有些抖,看著看著,臉色就變了。

“這玉佩……”他聲音在發顫,“是舊物了。”

“你見過?”

薛江生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憶什么。

“殿下。”他終于開口了,“有些事,我埋在心里幾十年了。不說出來,憋得難受。說出來,又怕禍從天降。”

靖王看著他的眼睛:“你放心。今天你說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薛江生長嘆一聲。

“殿下,先帝駕崩那一年,有個宮女給先帝生了個兒子。”

靖王耳邊嗡的一聲。

“這事被太后壓下來了。她把孩子送走了,把那個宮女也處理了。這件事,除了太后和我,再沒有別人知道了。”

靖王張了張嘴,喉嚨發干。

“那個宮女,是不是叫柳兒?”

薛江生點了點頭。

06

靖王從薛江生家出來,整個人都是飄著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來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蒙摯跟在后面,也沒敢說話。藺晨騎著馬,也沉默著。

夜色已經很深了,月亮又圓又亮,照得地面一片銀白。靖王走在這片銀白之中,心里卻黑得像一個無底洞。

那個孩子,是先帝的兒子。

先帝的兒子,就是靖王的親弟弟,是皇家的血脈,是正兒八經的皇子。

可是柳兒只是宮女,她的身份太低了。

這種身份的女人生的孩子,在皇家眼里,跟野種沒什么區別。

先帝可以認,也可以不認。

太后顯然選擇了不認。

不認,就要處理掉。孩子不能留,母親也不能留。柳兒就是因為這個死的。

靖王想起孫公公說的話。

柳兒說自己要死了,讓他救她。

那時候柳兒應該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她生下了孩子,孩子被抱走了,她也被人殺了。

到死,她都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里。

靖王走到一條河邊,站住了。河水嘩嘩地流,月光照在水面上,閃閃發光。他看著那亮光,腦子里一片空白。

“殿下。”蒙摯終于開口了,“要不要回去?”

靖王搖了搖頭。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河水,很涼,涼得刺骨。

“蒙摯。”他聲音有些啞,“你說,我該怎么辦?”

蒙摯張了張嘴,說:“殿下,這件事……太大了。”

確實太大了。

如果那個孩子是先帝的兒子,那他就是一個皇子。

皇子流落民間,被當成祁王的遺腹子養大,還被現在的皇帝收為義子。

這事要是傳出去,朝堂上那些老臣會怎么議論?

太后那邊的人會怎么動作?

庭生自己,又該怎么面對?

靖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先回去。”他說。

回宮的路上,靖王一直在想。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想。腦子像個空殼子,風一吹就嗡嗡響。

薛江生還說了什么來著?

他說太后把這件事處理得很干凈。

孩子送走了,柳兒處理了,知道這件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警告封了口。

薛江生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他嘴嚴,從來沒對人提起過。

可是梅長蘇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怎么找到那個孩子的?

靖王想起梅長蘇查了這么多年,一直查不到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其實他查到了,他肯定查到了。只是他不敢說,不能說。

因為說出來,就是掀了整個皇室的底。

車駕進京城城門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了魚肚白,街上零零星星地有了行人。靖王靠在馬車里,閉著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

他腦子里反反復復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梅長蘇把還是嬰兒的庭生抱到他面前。

梅長蘇說這是祁王的孩子,他信了。

他抱過孩子,孩子小小的,軟軟的,閉著眼睛,在睡夢中吸了吸鼻子。

如果那是先帝的孩子呢?

靖王睜開眼,看著車頂的錦緞。那錦緞上繡著龍鳳呈祥,是皇家的紋樣。皇家的血脈,流落民間二十多年,又回來了。這算不算是一種輪回?

到了宮里,靖王沒有回寢宮,直接去了佛堂。

靜妃正在跪著念經。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睛,看到靖王的臉色,什么都沒問,只是拍了拍身邊的蒲團。

靖王跪下來,跪在靜妃旁邊。

“娘。”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么聽見,“那個孩子,是先帝的。”

靜妃的念珠停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靖王。靖王也看著她,眼眶紅紅的。

靜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念珠,握住了靖王的手。

“那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靖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想認他嗎?”

靖王沉默著。

認他?

怎么認?

告訴他,你不是祁王的兒子,你是先帝的兒子,你是我的親弟弟?

然后呢?

滿朝文武都知道,當年先帝遺棄了一個親生骨肉,太后殺人滅口,梅長蘇暗中收養,靖王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二十年。

這種事,說出去,就是皇家的奇恥大辱。

可是不認呢?

繼續瞞著,當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梅長蘇死了,知道這件事的人沒幾個了。

那些人都封了口,或者已經死了。

只要他閉口不談,這個秘密就能跟他一起進棺材。

“景琰。”靜妃的聲音很輕,“你要想清楚。這件事,做也好,不做也好,都要想清楚后果。”

靖王跪在那里,跪到腿都麻了。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扶著墻走出佛堂。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瞇著眼,看著金色的太陽一點一點升起來。

庭生肯定會知道的。就算自己不說,遲早也會有人告訴他。

庭生會怎么想?他會恨自己嗎?恨自己養了他這么多年,卻連他的身世都沒弄清楚。還是恨自己知道了真相,卻不告訴他?

靖王在太陽底下站了很久。

他決定去見一個人。那個人知道真相的全部,他必須從他嘴里聽到最后的答案。

那個人是藺晨。

藺晨沒有走。他住在宮里的一間客房里,正在整理梅長蘇的遺物。靖王推開門進去,看到他正在整理幾封信。

“藺晨。”靖王說,“我有話問你。”

藺晨抬起頭,點了點頭。靖王坐下來,把門關上。

“你知道他是誰的兒子。”靖王說,“對不對?”

藺晨沒有否認。他放下了手里的信,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說,“梅長蘇告訴我的。就在他走的那個月。”

“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不讓。”藺晨說,“他說你知道了會為難。他說這個秘密,跟著他入土就好了。”

靖王閉上眼。

梅長蘇到死都在替他著想。

他不告訴他真相,是怕他為難。

告訴他真相的前半部分,又留下了線索。

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算計,連自己的死都算計好了。

那你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嗎?”靖王問。

藺晨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先帝。

靖王耳邊嗡了一下。雖然他早就猜到了,但聽到藺晨親口說出來,還是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查了多久?”

查了十二年。”藺晨說,“從他把孩子交給你那天就開始查。查到最后,找到太后宮里去了。太后攔住了他,讓他不要繼續查了。

靖王攥緊了拳頭。

“如果他早一點告訴我……”

“早一點告訴你又怎樣?”藺晨打斷他,“你一樣會為難。那個孩子的身世,沒有人能替他做主。”



07

夜里,靖王把庭生叫到了書房。

他讓蒙摯在外面守著,任何人都不許靠近。庭生走進來的時候,還穿著練武的衣服,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父皇,您找我?”

靖王指著椅子:“坐下。”

庭生坐下,有些不解地看著靖王。靖王站在他對面,沉默著,很久沒有開口。

庭生有些不安了。

“父皇,出什么事了?”

靖王深吸了一口氣,開了口:“庭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二。”

嗯。”靖王點點頭,“你在我身邊,也二十二年了。

庭生愣了一下,不明白靖王為什么突然說起這個。

“當年我把你抱回來的時候,你才這么長。”靖王用手比劃了一下,“像一只小貓。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你。”

庭生笑了:“父皇,您說過的。”

“我知道我說過很多遍。”靖王的聲音有些啞,“但我今天想說的是別的事。”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只鐵盒子。打開了,里面是那半頁燒焦的信紙和那塊玉佩。

庭生看著那些東西,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這是什么?”他問。

靖王把信紙推到他面前。庭生低頭看,看到了那幾個字。柳兒,貴妃,太后。他不認識柳兒,但他認識那兩個字的意思。

“父皇……”

“這封信,是你梅叔叔留給我的。”靖王說,“他死前告訴我一件事。”

庭生攥著信紙邊緣的手緊了緊。

“他告訴我,你的親生父親……”靖王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不是祁王。”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風聲。

庭生看著靖王,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那我是……誰的孩子?

靖王的手在發抖。他把那塊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庭生面前。

“這塊玉佩,是你母親留給你的。”靖王說,“你的母親,叫柳兒。她以前是宮里的宮女。”

庭生盯著那玉佩,半天沒有動。

靖王繼續說下去:“你母親先走了。她臨終前,把你托付給了別人。那個人找到了我,讓我把你養大。”

庭生伸手拿起玉佩,手指在光滑的玉面上摸著。他的眼眶紅了,卻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那我的父親是誰?”他問。

靖王看著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樣。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的父親……”靖王艱難地開口,“是先帝。”

庭生愣住了。他像沒聽清楚似的,又問了一遍:“您說什么?”

“你的父親,是先帝。”

庭生手里的玉佩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看著靖王,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他說,“不可能。

靖王沒有說話。他從盒子里拿出薛江生寫的證詞,放在庭生面前。庭生沒看,他不需要看。他看著靖王的眼睛,靖王也看著他。

“您騙我。”庭生的聲音在抖,“您騙了我二十二年。”

靖王沒有否認。他點了點頭。

是。”他說,“我騙了你。

庭生站了起來。他往后踉蹌了一步,撞到椅子,椅子翻倒了,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為什么?”庭生的嗓子發緊,“為什么要騙我?

“因為我不知道。”靖王的聲音很輕,“我也是你梅叔叔走了以后才知道的。”

“梅叔叔也知道?”

靖王點頭。

庭生閉上眼睛。兩行淚終于從眼眶里滑下來。他拼命忍著,肩膀卻控制不住地抖。

靖王想上前扶他,庭生往后退了一步。

“別碰我。”他說。

靖王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著庭生,雙手垂在身側。

庭生轉過身,背對著靖王。他的肩膀在抖,手攥得緊緊的。過了很長時間,他才開口。

“我的親生母親是怎么死的?”

靖王沒有回答。

“告訴我。”庭生說。

“被人殺的。”

屋子里又安靜了。庭生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被誰殺的?”他問。

庭生明白了。他轉過身,臉上的淚已經干了,只剩下一雙紅紅的眼睛。

“是太后。”他說。

靖王沒有否認。

庭生嘴里發出一聲很輕的笑,像刀刃劃過瓷器。他拿起那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里。

“她殺了我母親。”他說,“然后讓我叫了她二十年的太后。”

靖王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庭生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活著,就是一個秘密。對不對?”

靖王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庭生面前。他伸手,按在庭生的肩膀上。庭生的肩膀硬得像石頭,微微發顫。

“你不是一個秘密。”靖王說,“你是我兒子。”

庭生抬頭看著他,眼淚又流了出來。

“可我不是。”他說,“我是先帝的兒子。我是你弟弟。”

那又怎樣?”靖王說,“你是我養大的。你叫我父皇,我護了你二十二年。這就是父子。

庭生攥著玉佩,半天沒有說話。靖王站在那里,擋在他面前。

“你恨我嗎?”靖王問。

庭生搖頭。他擦了把眼淚,聲音恢復了正常。

“我不恨你。”他說,“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靖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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