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酒的喧嘩聲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摸著發燙的左臉,那巴掌印怕是腫得老高。
彩條布的桌布濕了一大片,茶水流到地上,冒著熱氣。
兩三個親戚從座位上彈起來,有人尖叫,有人罵我“瘋婆子”。
我扭頭就走,連兒子都沒回頭看一眼。
身后傳來孩子哭鬧聲,還有婆婆撕心裂肺的叫罵。
可那一刻,我只想逃離那個地方。
滿月酒辦得熱熱鬧鬧,董家三代單傳的孫子,本該是件喜事。
誰也沒想到,那一巴掌打碎的不只是我的臉,還有這三年我拼命維持的所有體面。
而更讓我沒想到的是,我走出門的那一刻,丈夫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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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買那根驗孕棒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結婚三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
婆婆蔡荷香從第二年開始就變了臉,逢人就說“我兒媳婦怕是不會下蛋”。
每次我聽見這話,都低著頭裝沒聽見。
回了房間,一個人趴在被子里掉眼淚。
那天上午,我趁婆婆出門打牌,偷偷跑到鎮上的藥店。老板娘認識我,笑著說“又來買驗孕棒啊”。我臉紅得不行,付了錢就往外跑。
回到家,我把門反鎖了,蹲在廁所里等結果。
那幾分鐘,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兩條杠,我盯著看了好幾遍,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我拿著驗孕棒推開門,想第一時間告訴婆婆。走到客廳門口,聽見里頭有說話聲。婆婆的聲音,還有小姑子董梓晴的。
“媽,你說嫂子要是這回還懷不上,咋辦?”
“還能咋辦,讓俊宇跟她離。”婆婆的聲音冷冷的,“咱董家不能絕后。”
“可她嫁過來三年了,陪嫁錢都花光了,離了她咋活?”
“那是她的事,誰讓她肚子不爭氣?!?/p>
我站在門外,手里的驗孕棒差點掉地上。我想推門進去,告訴她我懷了??勺彀蛷埩藦?,沒出聲。
我把驗孕棒裝回口袋,轉身回了房間。
那三天,我沒跟任何人說我懷孕的事。
婆婆還是老樣子,天天指桑罵槐。
小姑子隔三差五回來蹭飯,吃完一抹嘴就走,碗筷全丟給我洗。
我都忍著,一句話不說。
董俊宇那幾天出差,不在家。我給他打電話,說“老公,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他在電話那頭說“啥好消息?等我回來再說吧,這邊忙得很”。
我掛了電話,看著天花板發呆。
第三天晚上,董俊宇回來了。我一見他,就把驗孕棒拿出來,塞到他手里。他看了半天,問我“這是真的?”
“真的?!?/p>
他愣了幾秒,然后一把抱住我,在我臉上親了好幾口。“太好了,太好了,我要當爸爸了。”
他抱著我轉了兩圈,說“明天就告訴媽”。
我說“你明天先去醫院拿確認單吧,有那個更有說服力。”
第二天一早,董俊宇去了醫院,拿著B超單回來。婆婆看了一眼,說“喲,還真是懷了?”
她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沒到眼底。我聽見她跟小姑子打電話時說“別是假懷孕來騙我兒子的錢吧”。
我聽見了,沒吭聲。
董俊宇也聽見了,他小聲跟我說“媽就那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點點頭,回了房間,把B超單壓在枕頭底下。
從那以后,婆婆對我的態度確實好了點。
至少不當面罵我了。
但她開始安排我的生活——“等孩子生了,你就在家帶孩子,別出去上班了”;“我看你身子骨弱,到時候回鄉下坐月子,別在城里花那個冤枉錢”;“讓你媽來伺候月子,我這把老骨頭可干不動”。
她都安排好了,根本沒問過我同不同意。
我跟我媽說了,我媽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說“閨女,你這日子……”
我說“媽,等我生了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日子就有盼頭了?!?/p>
我媽沒再說什么。
那幾個月,婆婆天天盯著我吃補品。我喝中藥喝到吐,她還嫌我矯情。小姑子每次回來都說“嫂子你這肚子怎么不大啊,是不是營養沒跟上”。
我笑笑不說話。
董俊宇那段時間工作特別忙,經常加班。有時候回來得很晚,身上帶著酒味。我問他是不是在應酬,他說嗯。我也沒多想。
有一天晚上,他回來得早,坐在床邊看了我很久。
我問他怎么了。
他說“老婆,辛苦你了。”
就這一句話,我的眼淚就下來了。
他給我擦了擦眼淚,說“等孩子生了,我帶你去城里住。咱倆單過,不受我媽管。”
我信了,真的信了。
02
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去做產檢。
醫生說有點貧血,開了點補血的藥。我拿著藥單出門,婆婆在旁邊問醫生“大夫,她這貧血是咋回事?是不是以前打過胎落下病根了?”
醫生一愣,說“跟那個沒關系,就是營養不良,吃點藥調理調理就好了?!?/p>
婆婆不信,一路走一路念叨“你老實跟我說,你結婚前到底有沒有過別的男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但還是忍著,一字一句地說“沒有?!?/p>
“那為什么會有這毛???一看就是底子虧了。”
小姑子董梓晴也在一旁幫腔,“媽說得對,嫂子你要是有什么瞞著咱家,那可就不對了。”
我沒再說話。
回了家,躲在房間里哭。
董俊宇回來,我跟他說了。
他去找婆婆理論,還沒說幾句,就被婆婆罵了回來——“你媳婦金貴啊?說兩句都不行了?我看她就是心里有鬼。”
董俊宇沒再說話。他回到房間,看著我,半天才說“老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老了,糊涂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發現他在回避我的目光。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可能靠不住。
之后的日子更難熬了。
婆婆天天盯著我,看我吃什么,喝什么,做多少家務。
我跟董俊宇說過想回娘家住幾天,他說“你回去,媽又要鬧,算了,忍忍吧,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我忍了。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肚子已經很大了。
婆婆讓我去鎮上幫她買東西,我說肚子太大走不動。
她說“矯情啥,我當年懷俊宇的時候,臨產前一天還下地干活呢”。
我還是去了。
那天太陽很大,我走得滿身是汗。
買了東西往回走,路上碰見村里的劉嬸。
她看我挺著大肚子提兩袋子東西,說“你這都快生了,你婆婆還讓你干這些”。
我說“沒事,我還能干”。
劉嬸嘆了口氣,沒說什么。
回到家,我累得在床邊坐了好久。小姑子來了,看見我那樣,說了句“嫂子你這體格子也太差了”。
我沒理她。
晚上董俊宇回來,我跟他說了白天的事。他說“要不我跟媽說說,讓她別讓你干那么多活了”。
我說“不用了,反正我也快生了”。
他嗯了一聲,躺下就睡了。我看著他后背,心里涼涼的。
懷孕第八個月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上廁所,發現見紅了。我嚇得腿軟,叫了董俊宇。他趕緊送我去了醫院,醫生說先兆早產,要住院保胎。
婆婆來了,第一句話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亂跑亂跳了?”
我說“我沒亂跑?!?/p>
“那怎么會見紅?肯定是你沒注意?!?/p>
醫生在一旁解釋,說很多原因會導致見紅,不一定是產婦的問題。婆婆還是不信,走的時候嘴里還在念叨。
董俊宇白天上班,晚上來陪我。他在醫院陪了我三天,后來婆婆打電話說他耽誤工作,讓他回去。
我說“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p>
他猶豫了一下,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眼淚止不住地流。
隔壁床的產婦問我“你老公呢?”
我說“上班去了?!?/p>
她說“你婆婆呢?”
我說“在家?!?/p>
她沒再問了,但我看見她看我的眼神里帶著同情。
住了五天院,情況穩定了,我出院回了家。婆婆一見面就數落我“這一住院,花了好幾千,凈折騰錢”。
我沒說話,抱著肚子回了房間。
那段時間,我經常想一個問題:我為什么要嫁到這個家?
可想想肚子里的孩子,我又覺得什么都能忍。
懷孕第九個月的某天晚上,董俊宇回來得很晚。他進屋的時候,我看見他眼眶紅紅的。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就是工作太累了”。
我說“你別太拼了,身體要緊?!?/p>
他嗯了一聲,鉆進被子里。
那之后連著好幾天,他都回來得很晚。有一次我半夜醒了,發現他不在床上。我出去找,看見他坐在客廳里抽煙。
“你怎么不睡?”
他嚇了一跳,把煙掐了,“睡不著,怕吵著你?!?/p>
我走過去,挨著他坐下。他摟著我的肩,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老婆,我就是有點慌”。
“慌什么?”
“怕自己當不好爸爸。”
我笑了,“誰生下來就會當爸爸啊?!?/p>
他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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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產那天,是臘月十六。
早上起來,我感覺肚子不舒服。婆婆說是吃壞肚子了。到了中午,疼得越來越厲害。董俊宇趕緊送我去了醫院。
在產房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種疼,我現在想起來還冒冷汗??墒潜壬眢w更疼的,是產房外頭那些話。
醫生出來問情況,說產婦大出血,需要家屬簽字。婆婆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孩子要緊,大人無所謂。”
我聽見了,真的聽見了。
我躺在產床上,眼淚混著汗水流下來。我聽見醫生問“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婆婆說“保孩子”。
然后我聽見董俊宇的聲音:“保大人!”
“你這個不孝子,那是我孫子!”婆婆在罵。
“我不答應,我媳婦不能有事!”董俊宇的聲音在發抖。
婆婆扇了他一巴掌,聲音很響。
“反了你了,敢跟你媽頂嘴?!?/p>
后來發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了。我只記得自己暈過去之前,在想一件事:如果我就這么死了,誰來愛我的孩子?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孩子已經生好了。護士抱著孩子放在我旁邊,說“是個兒子,六斤八兩”。
我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淚又下來了。
婆婆抱著孩子,笑得合不攏嘴。她當場給護士塞了個紅包,嘴里說著“謝謝謝謝,我孫子命大”。
那一刻,我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董俊宇站在床邊,眼睛紅紅的。他握著我的手,說“老婆,辛苦你了”。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么,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幾天,婆婆天天抱著孩子到處顯擺。逢人就說“我孫子,董家的根”。她對我倒比以前好了點,至少不罵我了。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小姑子每次來,都圍著孩子轉。我聽見她跟她媽說“媽,嫂子奶水好像不太多”。
婆婆說“再看看,實在不行就加奶粉”。
我沒說話,但我知道自己的奶水確實不夠。孩子總是餓得哭,我急得滿頭大汗,可就是擠不出多少奶。
月子里,我瘦了不少。我媽來看了我兩次,每次來都偷偷抹眼淚。她不敢當著婆婆的面說太多,怕我被為難。
有一天,我媽來了,給我帶了雞湯。婆婆看見了,說“就這點東西,夠干什么的”。
我媽沒說話,把雞湯端到我床邊。
“媽,你回去吧。”我說。
“閨女,你……”
“我沒事,真的?!?/p>
我媽看了我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我抱著孩子偷偷哭。董俊宇看見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就是眼睛不舒服”。
他沒再問,翻了個身,睡著了。
我看著他的后背,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委屈。
我生了個兒子,可我一點都不快樂。
月子第十五天,出了一件事。
小姑子董梓晴來了,拿著手機說要給孩子拍照。我說“別拍太多,閃光燈對孩子眼睛不好”。
她說“知道了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我去上廁所?;貋淼臅r候,看見她在低頭看手機,臉上帶著笑。我沒多想。
過了兩天,我一個遠房表姐打電話來,問我“夢潔,你在群里發的那照片是怎么回事?”
我說“什么照片?”
“就是你喂奶的照片啊,發在親戚群里了?!?/p>
我的心一下涼了半截。
我掛斷電話,打開親戚群。果然,董梓晴不知道什么時候拍了我喂奶的照片,發到了群里,配文是“我嫂子奶這么少,孩子可憐死了”。
群里已經炸了鍋。有人說“加奶粉吧”,有人說“孩子不能被餓著”,還有人說“這媽當得也太不行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拿著手機去找董梓晴。
“你為什么偷拍我?”
她還很無辜,“怎么了?拍張照片怎么了?”
“你憑什么把我照片發到群里?”
“大家都在關心孩子嘛?!?/p>
“你把照片刪了。”
“刪了就刪了唄,有什么大不了的?!?/p>
我拿著她的手機刪了照片,可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壓不下去。
晚上婆婆回來了,知道了這事,不但沒說董梓晴,反而說我“就一張照片,至于嗎?還是不是你妹妹了?”
我說“她沒經過我同意,就拍我喂奶的照片發出去,這合適嗎?”
“你這人怎么這么小心眼?梓晴又不是外人。”
我沒再說話,抱著孩子進了房間。
董俊宇下班回來,我跟他說了。他去找董梓晴說了幾句,被他媽罵了回來?!澳阋粋€大男人,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做什么?”
董俊宇沒再吭聲。
那件事之后,我再看婆婆和小姑子,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可為了孩子,我忍了。
滿月前一周,董俊宇那幾天特別不對勁。他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回來也不說話。
我問他怎么了,他總說“沒事”。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來,發現他沒睡,正坐在床邊發呆。
“你咋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嘴巴動了動,沒說話。
“到底咋了?”
“沒事,工作上的事,我能解決?!?/p>
我沒再追問。其實我心里有預感,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
滿月前一天,我去收拾孩子的衣服,翻出了一條新裙子。我愣住了,那是董俊宇買的,吊牌還在。
我問他“這裙子你買的?”
“嗯,給你買的滿月酒穿?!?/p>
“你哪來的錢?”
“這個月獎金。”
我看著他,心里暖了一下。這是我結婚三年,他第一次給我買衣服。
那天晚上,我把裙子穿上了試了試,很合身。我站在鏡子前看了好久,覺得自己還是好看的。
可我不知道,這條裙子,后來成了滿月酒上爆發沖突的導火索。
04
滿月酒當天,我起了個大早。
我想穿上那條新裙子,可翻遍了柜子也找不到。我問婆婆“媽,我那條新裙子呢?”
“哦,你表姐昨天來了,她沒帶衣服,我借給她穿了。反正你也不怎么穿,借她穿穿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那是我滿月酒要穿的?!?/p>
“你不是還有別的衣服嗎?穿那件舊的不就行了?!?/p>
我沒再說什么,翻出了那件結婚時候買的舊裙子。裙子有點褪色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那天一早,董俊宇出門張羅酒席。婆婆抱著孩子,已經去酒店了。我一個人收拾完東西,坐了三輪車過去。
到了酒店,我看見親戚們已經來了不少。婆婆抱著孫子,滿臉得意,見人就介紹“這是我孫子,董家的根”。
我走過去,想接過孩子。婆婆說“你先把桌子擺好,一會兒再抱”。
我去擺桌子,聽見幾個親戚在小聲議論。
“這媳婦穿得也太寒酸了,滿月酒也不買件新衣服。”
“你不知道,她婆婆摳門得很,哪舍得給她買?!?/p>
“那她自己不會買???”
“她那點工資,不都交給她婆婆了嘛?!?/p>
我假裝沒聽見,繼續擺桌子。
過了一會兒,親戚都到齊了。
二十幾桌,坐得滿滿當當。
婆婆抱著孩子走到臺上,開始發表講話,“感謝各位親朋好友來參加我孫子的滿月酒。這孩子是董家的根,是我們全家的寶貝……”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
我看著臺上笑容滿面的婆婆,心里五味雜陳。她對這個孩子是真好,可對我……
董俊宇走過來,給我倒了杯水。他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說“你穿那件裙子了?”
“被媽借給表姐了?!?/p>
他愣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但沒說什么。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起來。幾個長輩逗孩子玩,有人說“這孩子長得像他爸”。
婆婆接話,“可不嘛,要是像他媽那瘦猴樣,還得了。”
我坐在旁邊,尷尬地笑了笑。
又有親戚說“這孩子白白胖胖的,奶水足吧”。
婆婆說“足什么足,他媽奶水差得很,還不是靠奶粉喂”。
我臉上的笑僵住了。
一個阿姨說“那你可得給你兒媳婦好好補補,不然以后孩子吃不飽”。
婆婆擺擺手,“補什么補,我當年生三個孩子,也沒補過。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
我低下頭,咬著嘴唇。
董俊宇在旁邊,一句話都不說。
氣氛有點尷尬。一個親戚打圓場,“現在年輕人工作壓力大,跟咱們那會兒不一樣”。
婆婆哼了一聲,“有什么不一樣的,生個孩子都那么多事”。
我實在忍不住了,小聲說了一句“媽,我也在努力了,醫生說慢慢調理就會好的”。
就是這句話,捅了馬蜂窩。
婆婆的臉一下就變了,“你什么意思?是說我不給你吃好的嗎?還是嫌我照顧得不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說說看!”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到我們這邊來了。我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媽,今天是孩子的滿月酒,咱們別……”
“你別打岔!”婆婆打斷我的話,“今天當著大家的面,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我虧待你了,還是你自己沒本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旁邊的小姑子董梓晴插了一句,“媽,嫂子估計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生氣了”。
婆婆這才哼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我松了口氣,可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使勁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過了大約半個鐘頭,氣氛慢慢恢復正常了。親戚們又開始喝酒劃拳,逗孩子玩。
婆婆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路過我身邊。她突然停下來,盯著我的手機看。
“你手機是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還是原來那個。”
“那怎么亮著屏幕,我看上面有個購物軟件。”
“我剛才想查一下奶粉的價格?!?/p>
婆婆的臉色變了。
她一把抓起我的手機,打開翻了翻。我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這是什么?”她把屏幕轉過來,上面是我偷偷攢錢用的存折記錄。
“媽,那是……”
“你偷偷攢私房錢?”婆婆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兒子一個月賺多少你不知道嗎?你還偷偷攢錢?你是想存夠錢跑路嗎?”
“不是的,媽,那是給孩子存的……”
“存什么存?你手里不都是家里的錢嗎?還要單獨存?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我看了一眼董俊宇,他坐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老公,你說句話啊……”
他抬起頭,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婆婆更來勁了,“你看看,你老公都覺得你不對!”
“媽,我真的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給孩子存點教育基金……”
“教育基金?你一個月賺幾個錢,還教育基金?我看你就是想跑!”婆婆越說越激動,“你說說,你今天穿的這條破裙子,是不是故意給我丟人的?”
“不是……”
“你看看滿桌子的親戚,穿得都比你體面!你就是存心的!”
我看著她扭曲的臉,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委屈。
我站起身來,想說點什么??蛇€沒等我說出口,只聽見“啪”的一聲,我的左臉火辣辣的。
那一巴掌,打得整個大廳都安靜了。
我捂著左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婆婆。她也愣住了,可能沒想到自己會動手。
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打得好!”
那是董俊宇的聲音。
全場鴉雀無聲。
我轉過頭,看見董俊宇站在我旁邊。他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崩潰了。
“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幾秒的死寂之后,大廳炸開了鍋。
我什么聽不見,只聽見自己腦子里嗡嗡作響。
我看見了桌上的杯子,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我端起來,朝婆婆潑了過去。
茶水潑在她臉上,她尖叫起來。
燙的。
我放下杯子,轉身就走。
“你別走!”有人喊,“孩子不要了?”
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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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出酒店大門的那一刻,冷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渾身在發抖。
左臉的疼痛感越來越清晰,我伸手摸了摸,腫了。
我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里。
來的時候坐的是三輪車,身上一分錢都沒帶。手機也沒有,還落在酒店里了。
我想了想,開始往車站的方向走。
走了沒幾步,聽見身后有人喊。
“夢潔!夢潔!”
是董俊宇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他追了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你聽我說……”
“別碰我。”我甩開他的手,聲音很平靜。
“老婆,我剛才那話不是真心的……”
“那是什么?”我轉過頭看著他,“你當著你媽的面,看著你媽打我,你說打得好。這不是真心的,那是什么?”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看見他眼眶紅了,眼淚在打轉。
放在以前,我會心疼。但現在,我心里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冰涼。
“孩子……孩子你不管了?”
“你不是有媽嗎?你媽什么都能干?!?/p>
“夢潔……”
“別叫我?!?/p>
我轉身走了。這次他沒有追上來。
到了車站,我發現自己沒帶錢。我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來往的車。
一個三輪車師傅問我“大姐,去哪兒?”
我說“去劉莊。”
“五塊錢?!?/p>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
我站在那里,特別想哭。
這時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我摸出來一看,是我媽打的。
“閨女,今天滿月酒,媽包了點紅包,你啥時候有空來拿?”
我聽見我媽的聲音,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媽……”
“閨女?你咋了?你哭了?”
“媽……我想回家?!?/p>
“你咋了?你告訴媽,誰欺負你了?”
“媽,你幫我叫個車吧,我沒帶錢?!?/p>
“你等著,媽來接你?!?/p>
掛了電話,我蹲在路邊,把頭埋進胳膊里。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我爸媽來了。我爸騎著摩托車,我媽坐在后頭。
我媽一看見我,眼淚就下來了。
“閨女,你的臉咋了?”
“沒事?!?/p>
“都腫了還說沒事!”
我上了摩托車,抱著我媽的腰,臉貼在她的后背上。
我媽什么都沒問,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到了家,我媽給我煮了碗面。我一口一口地吃著,眼淚滴在碗里。
我爸坐在門口,抽著旱煙,一句話都沒說。
“閨女,到底咋回事?”
我放下筷子,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到董俊宇喊“打得好”的時候,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我爸把煙斗往地上一磕,“這不是欺負人嗎!”
“閨女,你想咋辦?”
我沉默了很久。
“媽,我想離婚?!?/p>
我媽愣住了。
我爸也愣住了。
“閨女,你可想好了,孩子還這么小……”
“我想好了?!?/p>
房間里的氣氛很凝重。
我媽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那孩子呢?”
“我要帶走。”
“你一個人帶得了嗎?”
“帶得了。大不了去打工。”
我爸沉默了好久,最后說了句:“閨女,你要真想好了,爸就支持你。”
我看著我爸布滿老繭的手,眼淚又下來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娘家的床上。床很硬,被子也不厚,但我睡得特別踏實。
這是這幾年,我睡得最好的一覺。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沈夢潔!你給我出來!”
是婆婆的聲音。
我穿上衣服,走到門口。
門外站著婆婆、董梓晴,還有幾個我認識的親戚。
董俊宇站在最后面,低著頭。
“你這個潑婦!把我的臉燙成什么樣了!”婆婆指著自己的臉,上面果然有一塊紅印。
“你打了我一巴掌?!?/p>
“我打你怎么了?你是兒媳婦,我打你天經地義!你倒好,還敢用茶水燙我!”
我看著她,一句話都沒說。
“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回去跟我道歉!不然我就讓俊宇跟你離婚!”
我笑了。
“不用你讓,我同意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