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風有點涼。
我拎著剛從飯店打包的飯菜,準備帶回家當晚飯。
拐過街角時,看見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正彎著腰,手在垃圾桶里翻來翻去。
她頭發花白,衣服舊得看不出顏色,袖口磨得發亮。
她把半個爛蘋果塞進塑料袋里,又彎下腰去夠另一個瓶子。
我走近了,她抬起頭——
那張臉,我認了三年都不敢忘。
“媽?”
她手一哆嗦,蘋果滾到我腳邊。她慌得連連擺手:“不是我不是我,你認錯人了……”轉身就跑。
我追上去,一把拉住她。
六萬塊,我包里的全部現金,全塞進了她手里。
五天后,當那個快要死的男人把一個布包塞進我懷里,我打開以后,手抖得怎么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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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五,我剛談下一筆大單子,心情挺好。
從客戶那邊出來已經快七點了,天都黑透了。
我在路邊館子打包了兩個菜,想著回家熱一熱對付一頓。
走到建設路口的時候,就看見垃圾桶旁邊蹲著個人。
第一眼我沒在意。這條街上翻垃圾桶的流浪漢不少,見怪不怪。
可走近了,我腳步突然頓住了。
那個背影太熟悉了。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僂的腰背,還有那件洗得發白的棗紅色棉襖——那是我三年前給她買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她沒看見我,正專心致志地翻著桶里的東西。
手很粗糙,指甲縫里都是黑泥,她把半個爛蘋果拿起來看了看,放進旁邊的塑料袋里。
又撿起一個壓扁的可樂瓶,踩了兩腳,塞進蛇皮袋。
我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半天才喊出一聲:“媽。”
她愣了一下,沒回頭。
我又喊了一聲:“朱阿姨。”
她終于轉過身來。
那張臉,比我記憶里老了十歲不止。
兩年前我最后一次見她,她頭發還只是花白,現在幾乎全白了。
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窩深深凹下去,顴骨高得嚇人。
她看見是我,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一樣,手里的蘋果啪地掉在地上。
“小……小馨?”她聲音發顫,“你怎么在這兒?”
“我路過。”我看著她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片爛菜葉子和兩個發霉的饅頭,“媽,你這是干嘛呢?”
“沒……沒干嘛。”她把袋子往身后藏,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我就是出來逛逛,散散步。”
“散步撿爛蘋果?”
她不說話了,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秋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
那件棉襖太薄了,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發黃的棉花。
我記得這棉襖還是三年前我陪她在批發市場買的,一百二十塊錢,當時她嫌貴,我說媽你穿暖和就行。
現在這件棉襖還在,人卻瘦得撐不起來了。
“你吃飯了嗎?”我問她。
“吃……吃了。”
話音剛落,她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眶里的熱意憋回去:“走,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不用不用,我家里有——”
“走吧。”
我不由分說,拉著她就往路邊的面館走。她掙扎了兩下,沒掙開,就跟著我走了。
面館老板看我們進來,眼神怪怪的。也是,一個穿職業裝的女人,拉著個撿破爛的老太太,這場面確實有點奇怪。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給她點了一碗牛肉面,加了兩份肉。
“夠吃夠吃,點這么多干嘛。”她搓著手,不安地坐在對面。
面端上來,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拿起筷子。
第一口面進嘴,她眼淚就掉下來了。
“媽,你別哭啊。”
“沒事沒事,辣眼睛。”她抹了一把臉,低頭使勁往嘴里扒面條。
我沒再說話,就看著她吃。
她吃得很急,像餓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食物,生怕下一秒就被搶走似的。
一碗面,她不到十分鐘就吃完了,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
“飽了嗎?”
“飽了飽了。”她舔了舔嘴唇,“小馨,這面……真香。”
我心里一酸。她以前多講究一個人啊,吃飯從來都是細嚼慢咽,說吃太快傷胃。可現在……
“向東呢?”我終于問出那句話。
她臉色一下就變了。
“向東他……他在外地打工呢。”她眼睛不敢看我,“挺好的,挺好的。”
“那你呢?你怎么在這兒撿垃圾?”
“我……我就是閑著沒事干,撿幾個瓶子賣賣,掙點零花錢。”
“媽,”我盯著她的眼睛,“你跟我說實話。”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又掉下來了。
“向東他……他住院了。”
我心一沉:“什么病?”
“肝上……長了個東西。”她捂著嘴,聲音斷斷續續,“查出來半年了,一直在治療,家里的錢都花光了……小馨,媽實在是沒辦法了,實在是沒辦法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在哪個醫院?”
“縣醫院。”
“明天我帶你去看看。”
“不用不用——”她連連擺手,“你忙你的,我能照顧他——”
“我明天來接你。”
我打斷她的話,語氣不容商量。從包里掏出手機:“你電話多少?”
她報了個號碼,我存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住的地方,離面館不遠。穿過三條巷子,拐進一條黑漆漆的胡同,盡頭是一間用鐵皮搭起來的小棚子。門是用木板釘的,上面蓋著塑料布擋雨。
“就這兒。”她掏出鑰匙開了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地方小,你別進來了。”
我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張木板床,幾件舊衣服堆在床頭。地上放著兩個盆,一個接水,一個泡著幾件衣服。
這就是她住的地方。
當年她在老家住的是三室一廳,種了一院子花,每天早上起來先澆花再做飯。她說人活著就要體面,窮有窮的活法,但不能邋遢。
可現在……
“媽,你等著。”
我從包里掏出錢包,把里面所有的現金都拿了出來。六萬塊,這個月的提成,我一分沒存。
“拿著。”
她嚇了一跳:“這……這是干什么?”
“你拿著花,給向東治病。”
“不行不行,這太多了,我不能要——”她拼命往后退,“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離了婚一個人——”
“我有錢。”我把錢塞進她手里,“媽,你拿著。”
“小馨……”
“當年你伺候我坐月子,一伺候就是四十天,連涼水都不讓我碰。”我眼睛紅了,“那時候我就說了,你是我第二個媽。”
她哭了,哭得說不出話。
我把錢塞進她棉襖口袋里,拉了拉拉鏈:“明天上午十點,我來接你,去看向東。”
然后我轉身就走。
走出巷子,我靠在墻上,胸口堵得慌。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按了下去。
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喂,哪位?”
“老張,是我,于可馨。”
那邊沉默了一下:“你換電話了?好久沒聯系了。”
“我問你個事,”我深吸一口氣,“劉向東,他這幾年……到底怎么回事?”
那邊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要知道?”
“我確定。”
02
老張是劉向東的發小,兩人從小一起長大。
當年我跟劉向東結婚,老張還是伴郎。后來離婚了,我跟劉向東那邊的人幾乎斷了聯系,跟老張也就沒怎么來往了。
電話里,老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向東他……過得挺苦的。”
“怎么個苦法?”
“你跟他離婚那年,他其實已經查出病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一緊:“什么病?”
“一開始是胃炎,他沒當回事。后來疼得受不了,去醫院一查,胃癌早期。”
“胃癌?”
我心里咯噔一下。剛才婆婆說的是“肝上長了個東西”,原來是胃癌。
“他查出病以后,正好趕上生意崩了。被合伙人卷走了一百多萬,還欠了一屁股債。”老張的聲音低沉,“他怕連累你,就想辦法跟你離了婚。”
“可他當時……”我回想起來,“他當時明明是在外面有人了。”
“有什么人?”老張苦笑了一聲,“他故意找的托。讓你看見他跟別的女人吃飯,讓你以為他變心了。他就是想你恨他,想讓你走得干脆一點。”
我靠在墻上,感覺腿有點軟。
“后來呢?”
“后來他一邊治病一邊還債。房子賣了,車賣了,能賣的都賣了。”老張頓了頓,“去年病情惡化,轉到縣醫院去了。他不想治了,說花錢也治不好,留點錢給他媽養老。可他媽不肯,到處借錢給他治。”
“那他現在……”
“不太樂觀。我聽他媽說,最近一直在吐血。”
我掛了電話,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鉆進脖子里。我裹緊了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畫面。
當年離婚那會兒,我恨他恨得牙癢癢。
以為他出軌了,以為他不要這個家了,連離婚協議都懶得看,直接就簽了字。
他提出房子歸我,我說不要,他說你拿著,就當是我補償你的。
我當時還在心里罵,補償你個頭,用一套房子就想買斷三年感情?
現在想想,他那時候大概就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發上,坐在床沿上發呆。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我閉上眼睛,想起第一次見劉向東的場景。
那時候我二十四歲,在大學旁邊的奶茶店打工。
他穿著西裝,大熱天的跑進來買檸檬水,說要給女朋友帶。
后來我才知道,他沒有女朋友。他只是想多看我幾眼。
追了我半年,追到了。結婚那天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小馨,我這輩子一定對你好,要是對你不好,天打雷劈。”
我才三十五歲,他也才三十八。
怎么就成這樣了?
我翻了個身,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假,開車去了那條巷子。
婆婆已經等在門口了,換了一件干凈點的棉襖,頭發整整齊齊地梳到耳后。看見我來了,她笑了笑:“等我一下,我鎖門。”
她鎖好門,鉆進車里,手不安地搓著衣角。
“小馨,謝謝你。”
“不用謝。”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縣醫院。
這是一家老醫院,墻皮都脫落了,走廊里飄著一股消毒水和藥味混合的氣味。婆婆領著我上了三樓,推開走廊盡頭那間病房的門。
病房里擺著三張床,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
我差點沒認出來。
劉向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像枯掉的葉子。他閉著眼睛,手背上扎著輸液管,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我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僵住了。
婆婆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向東,小馨來看你了。”
他睜開眼睛。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皺起眉頭,看向他媽媽:“媽,你叫她來干什么?”
“我……”
“你走。”他看著我說,“咱倆沒關系了,你走。”
聲音很虛弱,但語氣很硬。
我走進病房,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你瘦了。”
“不關你的事。”他別過頭去,“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你想不想看見我,那是你的事。”我說,“我來都來了,坐一會兒就走。”
他沒說話。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臉。突然覺得,這三年我恨錯了人。
“劉向東。”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你以為你一個人扛著就是對我好?”我說,“你以為你裝出軌逼我離婚,我就會恨你一輩子,然后開開心心過自己的日子?”
“那不然呢?”他終于轉過臉來看著我,眼眶發紅,“我總不能讓你跟著我還債、等死吧?”
“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
“就憑我是你男人!”
他喊完這一句,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婆婆趕緊跑過去,給他拍背。他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我從包里掏出紙巾,遞給他。
他接過去,擦了擦嘴角,沒看我。
“小馨,”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我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在心里做了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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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三天,我每天都去醫院。
第一天,劉向東還是趕我走。我不理他,坐在旁邊削蘋果。削完切成小塊,放在床頭柜上。他不吃,我就給他媽吃。
第二天,他不再趕我走了。但也不跟我說話,就躺著看天花板。我坐了一會兒,給他倒了杯水,跟他說:“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第三天,我推開病房門,他正在跟醫生說話。
醫生姓王,五十多歲,表情很嚴肅。
“劉向東,你這個情況,我建議你轉到省城的大醫院去。”王醫生說,“我們這邊條件有限,治療效果不好說。”
“不轉。”劉向東說得很干脆,“轉到省城要花多少錢?我沒錢。”
“可是——”
“醫生你別勸了,我心里有數。”
我站在門口,聽了這一句,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等醫生走了,我走進去,坐在他床邊。
“轉院。”
“沒錢。”
“我出。”
他愣了一下,轉過來看著我:“你出?你憑什么出?”
“就憑你是我——”我頓了一下,“就憑你是我媽的兒子。”
他苦笑了一聲:“小馨,你別這樣。咱們已經離婚了,你沒義務管我。”
“我不管你誰管你?你媽都快六十了,天天撿破爛給你籌錢,你覺得你睡著了嗎?”
他不說話了。
“你是不是覺得,你一個人扛著就是英雄?”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覺得,你死了以后別人會說你偉大?”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自以為是。你以為你替別人做了決定,就是對別人好。可你問過別人的意思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告訴你劉向東,”我站起來,“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但現在你好好治病,治好了再說別的。治不好,你媽我管,但你要欠我一輩子。”
說完我轉身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他低啞的聲音:“小馨……”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出了醫院,我給趙明美打了個電話。
趙明美是我閨蜜,也是我同事,在這個城市混了十幾年,認識不少人。
我覺得我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就是劉向東病情的真實情況,還有轉到省城治療要多少錢。
“喂,明美,你認識省城那邊腫瘤醫院的人嗎?”
“咋了?”趙明美愣了一下,“誰生病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你前夫?”
“嗯。”
“你跟他不是離婚三年了嗎?你還管他干嘛?”
“別提了。”我靠在醫院門口的墻上,把這兩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趙明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小馨,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
“你說。”
“你跟劉向東已經離婚了。你管他,是情分;不管,是本分。你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趙明美嘆了口氣,“你是不是又想當救世主了?你忘了當年你爸的事了?”
她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我愣在當場。
當年我爸的事,是我心里一個解不開的結。
我十七歲那年,我媽查出了癌癥。
晚期,醫生說治不了了。
但我不甘心,我想把房子賣了給我媽治病。
我爸不同意。
他說房子沒了,以后我們住哪兒?
治也治不好,何必白花錢?
我說,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我爸不聽。
他把我媽的救命錢藏了起來。我媽躺在病床上,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最后她握住我的手說:“小馨,別怪你爸,他太難了。”
我媽走的那天,我哭得暈了過去。
從那天起,我心里就一直憋著一股勁兒。我要賺錢,賺很多很多錢,以后絕不讓任何人在錢和人命之間做選擇。
我不恨我爸。但我知道,如果當年我有錢,我媽也許還能活。
“小馨,你在聽嗎?”趙明美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在。”
“我不勸你了,你自己看著辦。”趙明美說,“不過你要做決定之前,先問自己一個問題:你這么做,到底是真想救他,還是放不下他?”
我掛了電話,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耳朵疼。
我緊了緊外套,往停車場走。
上了車,我沒急著發動,握著方向盤發愣。
趙明美的話一直在腦子里轉。放不下他?放不下他嗎?
也許吧。
三年的婚姻,三年的感情,不是說抹就能抹掉的。
何況現在我知道了真相。他不是不要我了,他是怕拖累我。
這讓我怎么恨他?
我發動車子,往省城方向開。
路上我打了個電話給張姐。張姐是我以前在保險公司認識的一個大姐,她老公是省城腫瘤醫院的主任醫師。
“喂,張姐,我是小馨。想請你幫個忙……”
04
張姐很夠意思,當天晚上就幫我聯系好了。
她老公姓陳,是省城腫瘤醫院肝膽科主任。我簡單說了一下劉向東的情況,陳主任說讓把人帶過來,他先看看病歷和檢查結果。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婆婆的電話。
“媽,睡了沒?”
“沒睡沒睡,”婆婆的聲音帶著倦意,“小馨,咋啦?”
“我跟省城的醫生聯系好了,明天帶向東轉院。”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接著傳來壓抑的哭聲。
“小馨……媽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可向東他不肯轉,他說沒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我打斷她,“你別跟他說,明天我來接他。”
“可他——”
“你就跟他說,轉到省城去復查一下,不花錢。”我說,“把他騙上車就行。”
婆婆哭了一會兒,答應了。
掛了電話,我翻出手機銀行看了看余額。
卡上只有八萬出頭。
我上個月剛交了一年的房租,存的錢不多。
六萬塊給了婆婆,身上現金也不多了。
轉院到省城,住院、檢查、手術,再怎么省也得十幾萬,甚至更多。
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想了想,我給趙明美打了個電話。
“明美,借我點錢。”
“多少?”
“先借十萬。”
趙明美那邊沉默了幾秒:“你瘋了?你真要管他?”
“我決定了。”
“于可馨,你聽我說——”趙明美的聲音急了,“你跟他離婚三年了,他要是真有什么事,你不欠他的,法律上你也管不著——”
“法律是不欠,”我說,“可我良心欠。”
“你這人怎么就——”
“明美,你知道我的。”我握著電話,聲音有點啞,“當年我媽的事,我沒能力管。現在我有點能力了,你讓我看著不管,我做不到。他要是能治好,那是萬幸;治不好,我也盡了力。至少后半輩子想起來,我不會后悔。”
電話那邊安靜了很久。
趙明美嘆了口氣:“行吧,我明天轉給你。但說好了,這是借的,你得還。”
“我肯定還。”
“得了吧,等你把這爺倆安頓好,你估計也得去吃土。”
我心里一暖:“明美,謝謝你。”
“別謝我,謝你自己吧。”趙明美說,“于可馨,你這人就是太善良。你爸坑了你一次,你以為你拼命賺錢就能彌補。可你嫁了個男人,又是個瞞著你不讓你操心的。你說你這輩子是不是欠這種人的債?”
我沒說話。
她說的對,也許吧。
可能就是因為我爸當年沒為我媽花錢治病,所以現在我才拼命想救別人。
可那不是債。
那是心虧。
欠我媽的,這輩子都還不上了。但欠劉向東的,我還想試試。
第二天一大早,我開車去了醫院。
婆婆已經把劉向東的東西收拾好了,一個塑料袋,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個不銹鋼杯子。
劉向東靠坐在床上,臉色很不好看。
“我不走。”他看見我進來,直接開口,“轉院沒用,花那錢干嘛。”
“你還沒轉,怎么知道沒用?”
“醫生都說了,擴散了,沒治了。”
“醫生說沒治了不也還活著嗎?”我在他床邊坐下,“走不走?”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也看著他,沒躲。
然后他咳嗽了兩聲,伸手擦掉嘴角滲出來的東西:“走。”
婆婆趕緊扶著他下床。他很瘦,走路都費勁,從病房到停車場那幾十米的距離,走了好幾分鐘。
一路上他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我看了看他,他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干裂,呼吸很重。
我把車開得很穩,盡量避開顛簸。省城離我們縣城不到一百公里,開了一個半小時就到了。
陳主任已經幫我們安排好了床位。我跟護士一起把劉向東安頓好,婆婆守在床邊,一遍一遍地給他擦臉。
陳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于小姐,你愛人的病歷我看過了。”陳主任的表情很嚴肅,“情況不太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
“胃癌中期,已經擴散到肝臟了。”陳主任說,“如果早半年發現,手術成功率很高。但現在……我只能說試試。”
“試試是什么意思?”
“先做兩期化療,看看能不能控制腫瘤擴散。如果效果好,可以手術切除。如果效果不好——”他頓了頓,“那就要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包帶:“化療要多少錢?”
“一期化療,加上靶向藥,大概六到八萬。”
“兩期就是十幾萬?”
“對。加上手術費、住院費、后續治療……”陳主任看著我,“你心里要有個數。”
我站起來:“沒事,錢的事我想辦法。你先治,該怎么治怎么治。”
陳主任點了點頭:“那我先給他開藥,明天開始第一輪化療。”
“好。”
我走出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十幾萬,加上后續治療,恐怕要二十萬往上。
我跟趙明美借了十萬,加上卡上的八萬,一共十八萬。第一輪化療應該夠了。可后續的呢?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把車鑰匙。
那是我的車,開了三年,賣了也值不了多少錢。
但能值多少是多少。
我掏出手機,給二手車行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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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天后,劉向東剛做完第一輪化療。
那個布包就是在那天出現的。
那天下午,我去醫院看劉向東。化療的副作用很大,他吐得很厲害,臉色蠟黃,整個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葉。
我坐在床邊,給他削蘋果。剛削了一半,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說那些話的時候,嗓子眼像卡了什么東西。
“小馨,有樣東西……我給你。”
“什么東西?”
“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他說完這句話,閉上眼睛,像是很累的樣子。
我沒追問,削完蘋果切成小塊,放在他床頭。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看見一個陌生男人,三十多歲,穿著工裝,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
“請問是于可馨女士嗎?”
“是我。”
“劉先生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遞過來。
我接過來一看,里面是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包。布是藏青色的,邊角都磨毛了,用一根紅繩子系著口。
“他什么時候讓你送來的?”我問。
“今天早上。”那人說,“他讓我今天下午送過來,送到醫院對面的咖啡店,說是你會去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早就安排好了,為什么不自己交給我?
“好,謝謝你。”
那人走了以后,我坐回劉向東床邊。
他睡著了,呼吸很輕很輕,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布包很輕,掂在手里沒什么分量。
我猶豫了一下,沒打開。我怕里面是什么我不敢看的東西。
婆婆端著粥走進來,看見我手里的布包,愣了一下。
“他……給你了?”
婆婆眼圈紅了,沒說話,把粥放在桌上。
“媽,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向東的事,他不想讓我管。我也不知道他這里面裝的什么。”
我低頭看著那個布包,手心有點出汗。
那一整天,我都沒打開它。
晚上回到家,我把布包放在茶幾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這三年里,我不止一次想過劉向東會怎么過我接下來的生活。我以為他過得很好,可能已經結婚了,可能有孩子了。我恨過他,也想過他。
但從沒想過他會變成這樣。
我深吸一口氣,解開那根紅繩子。
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和一小疊紙。
那本筆記本,我認得。
那是我們剛結婚那年,我送給他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印著一行小字:記錄每一天的愛。
當年我送給他這個,是想讓他每天寫一句話,記錄我們婚后的日子。他嘲笑我矯情,但還是把本子收下了。
我沒想到他還在用。
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字跡很新,寫著日期:2020年12月14日。
那是我們離婚后的第三個月。
“今天賣了一次血,換了三百塊。給她父母寄了兩百。還剩一百,夠吃飯一個月。媽不知道我賣血,不能讓她知道。小馨也不知道。最好都不知道。”
我的手開始抖了。
再翻一頁。
2021年3月8日:“今天復查,醫生說情況不太好。可能活不過今年了。沒關系,反正也沒什么好活的。只是放不下小馨。她應該找一個好男人,不知道她找到了沒有。”
我靠在沙發上,眼淚模糊了視線。
翻開筆記本的最后一頁,上面寫著:“2023年9月12日。今天收到小馨的消息,她加了我微信。她說她看到我媽了。我很難過。讓她看到我媽那個樣子,是我不好。當初跟小馨離婚,我就想好了,讓她恨我,好過讓她愛我然后失望。她應該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陪一個快死的人一起等死。”
“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但好在,我欠她的錢,一直在還。”
“小馨,對不起。”
我坐在客廳里,哭得渾身發抖。
口袋里那幾張紙掉在地上,我撿起來一看,是一疊匯款回執單。
每一張上面都寫著收款方的名字:于建功。
那是我爸的名字。
從2020年7月開始,每個月兩千到三千不等,一直寄到現在,從來沒有斷過。
三年,整整三年。
我一頁一頁地翻,手抖得幾乎看不清上面的字。
單子上那串地址,是我老家。
我爸媽住在鎮上,沒有固定工作。
離婚后我沒跟他們說過我的事,但我每個月都會給他們寄錢,讓他們不用太省。
我一直以為我寄的錢足夠他們生活。
可我不知道,劉向東也在寄。
他在賣血寄,在化療的間隙寄,在自己都快要死的時候寄。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他還欠我一個承諾。
“小馨,我這輩子一定對你好。”
這句話,是我當年逼他說的。他嫌肉麻,不肯說。我纏著他說了好幾次,他才紅著臉嘟囔了一句。那時候我覺得他傻,現在我懂了他到底有多傻。
我抱著那個布包,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手機響了。
我擦了擦眼睛,拿起來一看,是趙明美打來的。
“喂,小馨,你借的錢我已經轉到你卡上了,十萬。你收到了沒?”
“收到了。”我嗓子有點啞。
“你哭了?”
“沒有。”
“你還騙我?你聲音都不對了。”趙明美急了,“出什么事了?”
“劉向東給了我一個布包。”
“什么布包?”
“他這三年寄給我爸媽的錢,全在里面。”
電話那頭安靜了。
“他給叔叔阿姨寄錢?”趙明美的聲音變了調,“他瘋了?他自己都快死了,還給別人寄錢?”
我聽著這句話,鼻子一酸,眼淚又忍不住了。
“是啊,他瘋了。”
“于可馨,你聽我的,這人不值得你——”
“值得。”
我打斷她的話,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明美,你知道嗎,離婚三年,我一直覺得我恨他。但現在我知道了,這個男人這三年里,每個月都從牙縫里省出錢來寄給我爸媽。他賣血、賣命,就為了當初一句隨口說的承諾。這種人,值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趙明美嘆了口氣:“行吧,你自己看著辦。反正不管你做啥決定,我都站你這邊。但你記住,別把自己搭進去,聽到沒?”
“聽到了。”
掛完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那個布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二手車行把車賣了。
我的車是一輛白色的大眾朗逸,開了三年,車況還不錯。車行老板檢查了一遍,給了我七萬塊。
加上趙明美借的十萬,加上我卡上的八萬,一共二十五萬。
夠了。
夠劉向東做兩期化療了。
我從車行出來,站在路邊,數了數包里的錢,全都裝好了。然后朝醫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醫院門口,我突然停住了腳步。
我站在醫院大堂里,看著來往的人群,心里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我應該先問問他。
問問他,如果他能好起來,他還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可是走到病房門口,我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見,劉向東正側躺在床上,咳得很厲害。
婆婆拿毛巾給他擦嘴,毛巾上全是紅的。
我站在外面,推門的手停在半空中。
算了。現在不是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我吸了吸鼻子,推開門走進去。
“今天感覺怎么樣?”
劉向東轉過頭來,看見是我,嘴角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還行。”
“錢湊齊了,”我在他床邊坐下,“明天開始第二期化療。”
他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已經沒什么神采了。
“小馨,別費心了。”
“你又來了。”
“我沒跟你開玩笑。”他咳了兩聲,“我知道自己的情況。擴散了,治不好了。”
“誰說治不好?醫生都說試試——”
“醫生說的試試,就是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沒用。”他打斷我,聲音很平靜,“小馨,我不想你在醫院里看著我慢慢死。我不想你花錢買罪受。”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也盯著我。
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站起來,去洗了個蘋果,坐在他床尾,咔嚓咔嚓地啃。
“你在干嘛?”他虛弱地問。
“吃蘋果。”
“你怎么不理我了?”
“你讓我不要理你,那我就站在一邊好了。反正你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你走’。”
他愣了一下,笑了起來,嘴角有一點血色。
“小馨,你這張嘴……”
“我這嘴怎么了?我用這張嘴吃了你三年氣。”
他笑了笑,笑著笑著眼淚流出來了。
“對不起。”他說,“真的對不起。”
我沒說話,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
“劉向東,你聽好。”我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錢我已經湊齊了,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治好了,咱們再說以后的事;治不好,你他媽就別想讓我照顧你媽,你自己看著辦。”
他看著我,愣住了。
我轉身走出病房,沒有回頭看。
走廊里,我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剛說完那句話我就后悔了。
因為我看他那個樣子,大概是真的治不好了。
06
化療進行到第三周的時候,劉向東的身體徹底扛不住了。
醫生說腫瘤沒有明顯縮小,反而有繼續擴散的趨勢。建議停止化療,改用靶向藥維持。我聽懂了他的潛臺詞,就是沒治了,只能用藥物拖時間。
靶向藥很貴,一盒就要好幾千。我算了算手頭的錢,還能撐兩個月。
兩個月后呢?
我坐在醫院的走廊椅子上發呆,腦袋里一團亂麻。
旁邊坐著病人家屬,在聊天。一個說老公查出了肝癌,花了二十萬,人還是走了。一個說父親住院三個月,家里積蓄全花光了,最后人也沒留住。
我聽了一句又一句,心里越來越涼。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是婆婆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句話:“小馨,你快來。”
我猛地站起來,幾乎是跑著沖向病房。
推開門的瞬間,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劉向東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氣。地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是他咳出來的。婆婆蹲在旁邊,用袖子給他擦嘴,一邊擦一邊哭。
“怎么了?怎么會這樣?”我沖進去扶著劉向東,“媽,叫醫生了沒?”
“叫了叫了,醫生馬上來——”
劉向東抬頭看了我一眼。他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干裂,眼眶發紅。
“小馨……”他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走廊的腳步聲淹沒。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你……別管我了。”
“你又來了——”
“我沒跟你開玩笑。”他咳嗽了兩聲,又吐出一口血來。血順著他嘴角流下來,滴在他的衣領上,“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沒救了。”
“誰說沒救?醫生都說了——”
“醫生說了什么,我都知道。”他打斷我,嘴角擠出一個笑容,“化療沒用,靶向藥……也只能拖時間。小馨,我不想在這里等死。”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捶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想回家。”
“不行!”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我蹲下來,跟他對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你還沒給我一個交代,你不能死。”
“交代……”他咳了一聲,“我不是把那個布包給你了嗎?那本日記里,我把想說的話……都寫下來了。”
“那不夠。”
“那你還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活著。”
我這句話說出口,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他看著我,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那只手很涼,上面全是針孔,青一塊紫一塊。
“小馨,這輩子……是我對不起你。”
“你別說這種話——”
“讓我說完。”他又咳了幾聲,“這輩子,我最幸運的事,就是娶了你。最遺憾的事……也是娶了你。要是你沒嫁給我,你肯定過得比現在好。”
“你說這些廢話干嘛?”
“不是廢話。”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下輩子,我一定要先認識你。然后好好對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
醫生來了,把他扶回床上,打了止血針,又做了一系列檢查。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醫生進進出出,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快不行了。
可我不愿意相信。
我在醫院陪了他兩天兩夜,沒怎么合眼。
婆婆勸我回去休息,我不肯。她就坐在旁邊,拉著我的手,一直在嘆氣。
第三天早上,劉向東醒了。
他看起來精神好了一點,臉色也不那么難看了。我甚至覺得,他可能好轉了。
“小馨,你吃點東西。”他看著我,“你都瘦了。”
“我不餓。”
“你不吃飯怎么有力氣管我?”
我愣了一下,有點想笑。他都這樣了,還有心思勸我吃飯。
“行吧,我去樓下買點粥,給你也帶一份。”
我出了病房,往電梯走去。
就在等電梯的時候,我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你好?”
“是。”
“我是腫瘤醫院的陳醫生。”
“陳醫生你好,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通知你一個情況,”陳醫生的語氣很沉重,“你愛人的核磁共振結果出來了。腫瘤已經擴散到肺部和大動脈,我們這邊的治療手段……已經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涼。
“也就是說……”
“我建議,讓他回到當地醫院,做舒緩治療。也就是……減少痛苦,提高生活質量。至于治愈……已經基本沒有希望了。”
我靜靜地聽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于女士,我知道這個結果很難接受。但作為醫生,我覺得有必要如實告訴你。”
“我明白了,”我說,“謝謝你,陳醫生。”
掛了電話,我呆呆地站在電梯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魂。
旁邊有人走過去,有人按電梯,有人在說話。我都聽不見了。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死了。
他真的快要死了。
我站了很久,久到電梯來了又走了,電梯來了又走了。
然后我轉身,走了回去。
推開病房的門,劉向東正靠在床頭,看著我。
“怎么了?”
“沒什么。”我笑了笑,“粥賣完了,我買了面包。”
我沒告訴他陳醫生的電話。
我不能告訴他。
他要是知道已經沒救了,他肯定不會再治了。他肯定會讓我把錢省下來,讓他回家等死。
我不能讓他死。
錢沒了還可以再賺。可人沒了,就真的沒了。
我在他床邊坐下,撕開面包包裝,遞給他一塊。
他接過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小馨。”
“你也吃點。”
“你吃一塊,我就多吃一塊。”
我看著他,鼻子有點酸。
“好,我吃。”
我拿了一塊面包,放在嘴里嚼著,沒什么味道。
他看著我吃東西,嘴角彎了一下。
小馨,我好想再跟你吃一頓飯。”
“好,等你出院了,我帶你去吃。”
他沒說話,只是笑了笑,閉上眼睛。
我看著他瘦削的側臉,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面包上。
咸的。
我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發現,眼淚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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