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群里的消息提示音連續響了十幾下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給女兒洗蘋果。擦干手拿起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大學班級群的名字,原本安靜了許久的群,那一刻正熱鬧非凡。
班長王凱在群里發了一份詳盡的聚會策劃方案。畢業十周年,在這個充滿紀念意義的時間節點,他提議大家聚一聚。方案寫得很華麗,地點選在本市郊區一家新開的高端私人山莊,行程包括游艇觀光、私人定制晚宴、溫泉SPA以及次日的馬術體驗。
而在那段冗長文字的最下方,標注著這次聚會的費用:每人預交6666元,多退少補。
看到這個數字,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有動彈。6666元,對于現在的我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輕松拿出的數目。它意味著我和妻子兩個人近一個月的房貸,或者是女兒下半年的鋼琴課學費,又或者是家里那輛老舊代步車明年的全部保險和保養費。
群里的氣氛已經被王凱調動了起來。幾個平時就和他走得近的同學紛紛附和,發著大拇指和煙花的表情包。有人贊嘆班長有品位,有人說十年就這么一次,花點錢買個青春的回憶太值了。氣氛被烘托到了一個讓人難以說“不”的高度。
我的好哥們李明在私聊里發來消息:“浩子,你去不去?這價格太狠了,我都有點肉疼。”
我嘆了口氣,回復他:“我大概率是不去了,最近家里開銷大,這筆錢花得實在沒有必要。”
李明發來一個無奈的表情:“我其實也不想去,但我現在的公司正想搭上王凱他們家的人脈,這次聚會是個機會,當是前期投資了吧。你也知道,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純粹的聚會。”
放下手機,我把洗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端到客廳。妻子小雅正在輔導女兒寫作業,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們母女倆的身上,透著一種踏實的生活氣息。我把群里的事跟小雅提了一嘴,小雅停下手中的筆,轉過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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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認真地想了想說:“十年確實挺難得的,你要是真想去見見老同學,這筆錢咱們擠一擠也能拿出來。別因為錢的事,讓你在同學面前覺得抬不起頭。”
小雅的話讓我心里一陣溫熱,但我還是很堅決地搖了搖頭。我說不是抬不起頭,而是覺得沒意義。當年在學校外面吃十塊錢一份的炒餅,大家也能聊得熱火朝天。現在花六千多去吃什么私人定制,吃的大概早就不是情誼,而是面子和排場了。
晚上睡覺前,我點開了那個還在不斷閃爍的微信群。王凱正在統計人數,不斷地艾特沒有表態的人。我知道,逃避不是辦法,成年人總得面對這些尷尬的時刻。
我在對話框里敲下了一行字:“班長,各位老同學,實在抱歉。這個周末剛好家里有長輩要來復查身體,實在走不開,這次十周年聚會我就不參加了,祝大家玩得開心,多拍點照片分享到群里。”
消息發出去后,群里出現了短暫的冷場。
過了幾分鐘,王凱回了一句:“林浩,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長輩看病哪天不行,非得這周末?十年才聚一次,你這也太不把大家當回事了。”
緊接著,另一個同學半開玩笑半帶刺地跟了一句:“浩哥現在可是居家好男人,估計是嫂子管得嚴,連點私房錢都拿不出來了吧。咱們也別勉強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懂得享受生活。”
看著這些略帶嘲諷的文字,我心里要說完全沒有波瀾那是假的。有一種被排斥在外的孤立感,也有一絲隱隱的失落。但我沒有去爭辯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機鎖了屏。
到了周末聚會的那天,我的朋友圈被參加聚會的同學們刷屏了。
王凱發了一組九宮格,照片里的他們穿著光鮮亮麗,站在豪華游艇的甲板上舉著香檳,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晚宴的照片更是極盡奢華,長條形的西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餐具,中間是巨大的冰雕,上面鋪滿了各色生猛海鮮:澳洲大龍蝦、厚切的三文魚、個頭碩大的生蠔,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昂貴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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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張照片都透著一種金錢堆砌出來的“高級感”。配文無一例外都是在感慨時光、贊美友誼,以及感謝班長王凱的精心安排。
那個周末,我沒有去什么高端山莊,而是和小雅一起帶著女兒去了市郊的免費植物園。中午我們在一家常去的蒼蠅館子吃了頓地道的農家菜,三個人花了不到一百塊錢,女兒啃著糖醋排骨,笑得滿臉是油。看著妻子和女兒滿足的笑臉,我心里那僅存的一點關于聚會的遺憾,也隨之煙消云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公司,正準備泡杯茶開始一天的工作,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是李明打來的。
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虛弱得讓我差點沒認出來:“浩子……我在市第一醫院的急診科,你中午休息要是有空,能不能給我帶套干凈的換洗衣物過來?我……我實在是不行了。”
我嚇了一跳,連忙問他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李明的苦笑聲在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地傳來:“別提了,拉肚子,拉到虛脫,半條命都沒了。不止我一個,昨天去參加聚會的十五個人,全在這兒躺著呢。”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掛了電話,我迅速打開微信,這才發現那個周末熱鬧非凡的同學群,那一刻死一般寂靜,沒有一個人說話。而李明在私聊里給我發了幾張照片。
照片里是醫院急診科的輸液大廳,平時在群里風光無限的老同學們,此刻正一個個面如土色地癱坐在椅子上,手上掛著吊瓶。有的人甚至連椅子都坐不住,只能捂著肚子痛苦地蜷縮在一旁。曾經在游艇上舉著香檳的手,現在正無力地按著針眼。
中午一到飯點,我趕緊請了假,回家拿了李明備用的衣服,又在樓下粥鋪打包了三大盒溫熱的小米粥,匆匆趕往市第一醫院。
到了急診科,眼前的景象比照片上還要慘烈,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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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輸液大廳往里走,終于在角落的一張臨時病床上找到了李明。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嘴唇發白,旁邊還放著一個嘔吐袋。
看到我來,李明眼圈一紅,差點沒哭出來:“浩子,你可算來了,我從昨晚半夜到現在,跑了二十多趟廁所,感覺腸子都要拉出來了。”
我趕緊把干凈衣服遞給他,又幫他把枕頭墊高,把溫熱的小米粥打開,用勺子舀著喂給他吃。熱氣騰騰的米粥剛一下肚,李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角的淚水終于還是沒忍住滑了下來。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會弄成這樣?”我壓低聲音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