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孟買賈特拉帕蒂·希瓦吉機場降落時,已經是當地時間深夜。機艙門打開的那一刻,一股夾雜著海鹽、香料和溫熱濕氣的風涌了進來。普麗婭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手,她的掌心有些出汗。
“緊張嗎?”我側過頭輕聲問她。
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點了點頭:“有點。這是我們結婚后第一次回來,我不知道我家里人會怎么看你,或者說,怎么看我們。”
我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行李包換到自己的左肩上,右手牽著她往海關通道走。“別擔心,我是去見岳父岳母,又不是去打仗。實在不行,我就多吃幾張你媽媽烙的烤餅,用食欲征服他們。”
普麗婭被我逗笑了,緊繃的肩膀終于放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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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普麗婭相識在深圳。三年前,她作為一家跨國軟件外包公司的測試工程師被派駐到中國,而我是對接那個項目的甲方產品經理。沒有一見鐘情的浪漫橋段,我們的感情是在無數次加班、爭論需求、以及深夜街頭的炒粉攤上建立起來的。
她是個獨立、要強且異常聰明的姑娘,但在異國他鄉的孤獨感常常會在不經意間流露。我習慣了在下雨時順手遞給她一把傘,在她胃痛時給她熬一鍋溫熱的小米粥。對她來說,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舉動,卻成了擊中她內心的子彈。
一年前,我們在深圳領了結婚證。因為工作和客觀原因,婚禮辦得很簡單,她的父母也沒能來中國,只是通過視頻給了我們祝福。視頻里,她父親的眼神總是帶著幾分審視和憂慮。
我理解那種憂慮,一個傳統的印度中產家庭,把悉心培養的女兒嫁給了一個毫無背景了解的中國男人,這種跨越國界和文化的婚姻,對他們來說無疑是一場巨大的冒險。
出了機場,普麗婭的哥哥拉杰開著一輛略顯陳舊的轎車來接我們。拉杰是個典型的印度青年,熱情但帶著些許大男人的粗獷。
他跟我擁抱了一下,隨手就把普麗婭的一個大行李箱塞進了后備箱,然后站在一旁點了一根煙,看著我把剩下的兩個重箱子搬上車。普麗婭走過去想幫我搭把手,拉杰卻用印地語對她說了一句什么,普麗婭皺了皺眉,退到了一邊。
后來在車上普麗婭偷偷告訴我,拉杰剛才說的是:“讓他搬,男人就該干這些重活,你別插手。”
我笑了笑,沒當回事。經過四個小時的顛簸,我們在清晨抵達了普麗婭位于浦那的家。這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墻壁刷成明亮的暖黃色,院子里種著一棵巨大的芒果樹。
車剛停穩,一大家子人已經涌到了門口。不僅有普麗婭的父母,還有她的叔叔、嬸嬸,以及幾個住在附近的堂姐弟。
普麗婭的母親阿瑪端著一個銅盤,里面放著點燃的油燈和紅色的朱砂。她眼眶泛紅地看著女兒,然后把紅點點在我和普麗婭的額頭上,完成了傳統的歡迎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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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陳設擁擠而溫馨,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孜然、姜黃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剛坐下沒多久,我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家庭里無形的界線。
男人們——包括普麗婭的父親、叔叔、哥哥以及幾個堂兄弟,理所當然地占據了客廳最舒服的沙發,談論著板球比賽和當地的選舉。而女人們則像潮水般退到了廚房和餐廳的區域,開始忙碌著準備豐盛的早餐。
普麗婭雖然疲憊,但也習慣性地想要起身去廚房幫忙。我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坐了七個多小時的飛機,又坐了四個小時的車,先休息。”我說完,轉身打開隨身的背包,把我們買的禮物拿出來,一件件分發給長輩和孩子們。分發完后,我走到飲水機旁,倒了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遞到普麗婭手里。
客廳里的談話聲突然停頓了片刻。普麗婭的叔叔看著我,又看了看普麗婭手里的水杯,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拉杰干咳了一聲,試圖打破這種微妙的安靜:“沈,你是客人,喝水這種事讓普麗婭去倒就好了。”
我用英語平靜地回答:“她太累了,臉色都有點發白。在家里我們誰方便就誰倒,習慣了。”
普麗婭握著水杯,低著頭沒有說話,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吃早餐的時候,文化差異的碰撞變得更加明顯。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剛剛烙好的多莎(一種印度煎餅)、咖喱土豆和濃郁的馬薩拉茶。
女人們并沒有上桌,阿瑪和嬸嬸站在餐桌旁,不斷地往男人們的盤子里添食物。普麗婭原本也想站著,被我硬拉著坐在了身邊。
“在中國,一家人都是一起吃飯的,對吧?”普麗婭的父親看著我,語氣里聽不出是好奇還是質疑。
“是的,爸爸。”我入鄉隨俗地跟著普麗婭的稱呼,“大家一起吃才熱鬧,而且做飯的人最辛苦,理應最先坐下品嘗。”
我說這話的時候,阿瑪正好端著一盤新出爐的煎餅走過來。她聽懂了我的英文,動作微微滯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柔和。
吃完飯后,我習慣性地把自己的餐盤和普麗婭的空茶杯疊在一起,起身走向廚房的水槽,打開水龍頭準備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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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舉動簡直在廚房里扔下了一顆炸彈。阿瑪幾乎是驚呼著小跑過來,一把奪下我手里的洗碗海綿,連連擺手,用結巴的英語說:“No, no, no! 男人不進廚房,不洗碗!沈,你出去,去客廳!”
幾個堂姐也捂著嘴笑了起來,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拉杰從客廳探出頭來,大聲喊道:“沈,你這樣會讓阿瑪很沒面子的,快出來吧,那是女人的工作!”
我無奈地擦了干手,退出了廚房。普麗婭走過來,拉著我上了樓上的臥室。關上門后,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靠在我的肩膀上。
“是不是覺得很不適應?”她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