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基輔機(jī)場入境處，我把護(hù)照遞進(jìn)窗口。
安檢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抬頭看看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壓低聲音說：“先生，有位女士已經(jīng)在這里等了您三天了。”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安檢區(qū)外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瘦削的女人。
她懷里抱著一個相框，慢慢站起來，朝我走來。
走到跟前我才看清，相框里是一張泛黃的結(jié)婚照。
照片上的人，是我和十五年前消失的妻子葉蓮娜。
她張嘴說了三個字：“兒子在ICU，需要你輸血。”我身后的新女友伊蓮娜，手指猛地收緊。
01
我叫于廣平，四十五歲，河南周口人。十五年前那檔子事之后，我沒再娶過。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在老家縣城機(jī)械廠干了八年，攢了點錢，日子過得去。
去年朋友介紹了個姑娘，叫伊蓮娜，是烏克蘭留學(xué)生，在河南大學(xué)讀中文。
處了大半年，覺得還行，她也不嫌我歲數(shù)大。
這次公司派我去歐洲考察，我說正好帶她回趟基輔看看。
她說好，笑得特別甜。
可誰知道會在基輔機(jī)場碰上葉蓮娜。
她老了很多。
十五年前那個扎著馬尾辮、笑起來兩個酒窩的烏克蘭姑娘不見了。
站在我面前的女人，頭發(fā)白了一半，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眼窩深深陷下去。
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風(fēng)衣，袖口磨得發(fā)白。
她盯著我看，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那句話。
“兒子在ICU，需要你輸血。”
我當(dāng)時腦子嗡的一下。兒子？我和她生的那個兒子？當(dāng)年她不是帶走了嗎？
“你……你說啥？”我感覺自己聲音都在抖。
“小宇，他出車禍了。”葉蓮娜的眼淚掉下來，“醫(yī)生說需要直系親屬輸血，可他的血型太稀有了，醫(yī)院血庫沒有，我……”
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我回頭看了眼伊蓮娜。她臉色很白，死死盯著葉蓮娜，像在看一個鬼。
“你認(rèn)識她？”我問伊蓮娜。
伊蓮娜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在撒謊。
“先去醫(yī)院。”我說。
葉蓮娜在前面帶路，我們跟著她出了機(jī)場。外面下著小雨，烏克蘭的秋天冷得要命。我縮了縮脖子，腦海里全是十五年前的事。
那時我才二十八，剛從一段失敗的婚姻里爬出來。
前妻嫌我窮，跟一個賣化肥的跑了。
我氣得要死，跟著村里一個包工頭去了基輔，在建筑工地上搬磚。
基輔的冬天冷到骨頭縫里。我們住的板房漏風(fēng)，晚上裹著兩層被子還凍得睡不著。吃的也差，頓頓土豆湯配黑面包。
就是在那種地方，我碰上了葉蓮娜。
她那時候才十八歲，在工地附近的超市當(dāng)收銀員。我每次去買煙都能看見她。她長得不算特別漂亮，但笑起來特別好看，兩個酒窩甜甜的。
一開始我沒想別的。我一個中國農(nóng)民工，人家一個烏克蘭小姑娘，能有啥關(guān)系？
可葉蓮娜主動得很。
有天晚上我下工，她等在工地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紅菜湯。
她說看我天天吃面包，肯定想吃口熱的。
那碗湯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味道，里面放了牛肉，特別香。
從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給我送吃的。包子、餃子、紅燒肉，也不知道她從哪里學(xué)來的。后來我才知道，她專門買了本中國菜譜，一樣一樣學(xué)著做。
工友們都羨慕我，說老于你走了狗屎運。我也覺得自己走了狗屎運，可心里總不踏實。
這么好的姑娘，憑啥看上我？
我旁敲側(cè)擊問過她幾次，她家里還有什么人。她說父親是個老兵，母親早沒了，就剩她一個。我問父親干啥的，她就岔開話題。
那會兒我沒多想。戀愛中的男人，腦子都不好使。
三個月后，我們領(lǐng)了證。
沒辦酒席，就在她租的那間小破屋里吃了頓飯。
她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我們喝了半瓶伏特加。
她說她叫葉蓮娜·科瓦連科，從今以后跟我姓于了。
我摟著她，覺得這輩子值了。
可現(xiàn)在想想，我真是傻得可以。
“到了。”
葉蓮娜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我抬頭一看，是基輔市立醫(yī)院，一棟灰撲撲的老樓。
“小宇在五樓ICU。”她說著，推開玻璃門。
我跟上去的時候，伊蓮娜在后面拉了我一把。她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廣平，你確定要上去？”
“什么意思？”
“我是說……”她咬了咬嘴唇，“這個女人騙過你一次，你還信她？”
我愣了一下。伊蓮娜說得沒錯，葉蓮娜當(dāng)年確實騙了我。可她要是不騙我，我兒子可能就沒了。
“先上去看看再說。”我說。
伊蓮娜沒再攔我，但我注意到她那只攥著手機(jī)的手，一直沒松開過。
02
ICU外面的走廊很安靜。慘白的燈光照在瓷磚地上，反著冷冷的光。
葉蓮娜站在玻璃窗前，指著里面一張病床：“那就是小宇。”
我湊過去看。床上躺著一個瘦高的男孩，臉上戴著呼吸機(jī)，頭上纏著紗布。看輪廓，確實有點像十五年前那個才三個月大的嬰兒。
“他今年十八歲。”葉蓮娜說，“昨天騎摩托車出了事，肋骨斷了三根，顱內(nèi)出血。醫(yī)生說需要輸血小板，但他的血型是Rh陰性AB型，全烏克蘭都找不到幾袋。”
“那跟我有啥關(guān)系？”我問，“你叫我來，不就是讓我輸血嗎？”
葉蓮娜低下頭，好半天沒說話。
“怎么了？”我心里突然有點發(fā)毛。
“廣平……”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小宇不是你親生的。”
我愣在那，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你說啥？”
“他不是你兒子。”葉蓮娜哭著說，“他是我和前夫的孩子。我當(dāng)年嫁給你的時候，已經(jīng)懷孕兩個月了。”
我感覺天旋地轉(zhuǎn)，一把扶住墻才站穩(wěn)。
“你再說一遍。”
“對不起……對不起……”她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fā)抖，“我當(dāng)時沒辦法，我前夫是個混蛋，我要是不跑，他會打死我。我聽說有個中國人在工地上，人老實，就想……”
“就想找個接盤的？”我打斷她，“你就是個騙子！”
“是，我是騙子。”她擦著眼淚，“可我當(dāng)時真的走投無路了。我懷著小宇，前夫天天打我，我要是回去，孩子肯定保不住。我……”
她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十五年，我恨了她十五年，以為她是為了錢才跑的。到頭來，她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那五十萬呢？”我咬著牙問，“你拿那五十萬干啥了？”
葉蓮娜沒說話，只是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里面是一張銀行存單。金額是五十萬美元，開戶日期是十五年前的某一天。存款人是我的名字。
“我一分沒動。”她說，“當(dāng)年我取那個錢，是為了給小宇做手術(shù)。他出生就有一種罕見病，不做手術(shù)活不過一歲。我問了醫(yī)生，說美國有家醫(yī)院能做，但需要五十萬。我當(dāng)時實在沒辦法，只能……”
“只能偷？”
“我沒有偷！”她猛地抬起頭，“我本來想跟你說的，可那時候你腿摔斷了，躺在醫(yī)院里。我怕你不同意，怕你會攔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那張存單，手指都在抖。五十萬，她存了十五年。利息都不知道滾了多少。可她偏偏要等到今天才還我。
“你現(xiàn)在還我這個，有啥用？”我說，“小宇又不是我的孩子。”
“可他叫你爸爸叫了十五年。”葉蓮娜看著我，“從我離開那天起，我就告訴他，他爸爸在中國，是個好人。等他長大了，一定要回去找你。”
“所以你就騙了他十五年？”
“我是騙了他。”她擦著眼淚，“可我沒辦法，我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有個打媽媽的爸爸。”
我沉默了。走廊里只有她抽泣的聲音。
伊蓮娜一直站在不遠(yuǎn)處，沒有說話。但我注意到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那個手機(jī)被她捏得咯吱響。
“我想救他。”葉蓮娜突然抓住我的手，“醫(yī)生說了，你是他最后的機(jī)會。只要輸血不成功，他……”
“我跟他又沒血緣關(guān)系，血能配得上？”我問。
“我查了。”她急忙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化驗單，“你的血型雖然是A型，但Rh因子是陰性。小宇Rh陰性血型的基因，是從我這里遺傳的。只要做過溶血測試，匹配的可能性很高。”
我看著那張化驗單，上面的俄文我一個也不認(rèn)識。
“廣平……”葉蓮娜跪下來，死死抓著我的褲腿，“求你了，救救他。這是我唯一的兒子。你要是實在不愿意，我這條命給你，我……”
“起來。”我拉起她，“帶我去化驗室。”
葉蓮娜愣了一下，然后使勁點頭。
我回頭看了一眼伊蓮娜。她站在原地，臉白得嚇人。
“你別走。”我說，“等我回來。”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特別復(fù)雜。
03
化驗室在三樓，門牌上寫著俄文。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里面，正在翻病歷。
葉蓮娜把我的信息和那張化驗單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看，然后示意我坐下，開始抽血。
針扎進(jìn)去的時候，我沒什么感覺。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這十五年的片段。
我記得小宇剛出生那會兒，小小一團(tuán)，躺在葉蓮娜懷里哭。
葉蓮娜抱著他，眼睛里全是淚。
我當(dāng)時覺得她是當(dāng)媽了高興，現(xiàn)在想想，可能她心里藏著太多事。
她為什么不等我出院？為什么非要在我最弱的時候跑？
還有那個鄰居謝金鳳，她總說葉蓮娜不檢點，跟別的男人勾勾搭搭。
我以前不信，可后來葉蓮娜走了，我打聽了一下，還真有人說看見她跟一個外國男人上了車。
那男人是誰？是她前夫？
抽完血，醫(yī)生說了句俄語。葉蓮娜翻譯說：“溶血測試要兩個小時出結(jié)果，讓我們等著。”
我點點頭，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葉蓮娜也坐下來，隔著一個座位。我們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你這些年……過得咋樣？”
“還行。”我說，“上班，攢錢，活著。”
“沒再找個伴兒？”
“找了。”我看了她一眼，“就是那個伊蓮娜。”
葉蓮娜愣了一下，表情有點奇怪。她張了張嘴，想說啥，又沒說出來。
“你是不是認(rèn)識她？”我問。
“我……”她避開我的目光，“我好像在哪見過她。”
“在哪？”
“想不起來了。”她搖搖頭，“可能是我記錯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發(fā)抖，眼睛盯著地板，不敢看我。
“那個姑娘，你認(rèn)識多久了？”她突然問。
“一年多。”
“她家里是干啥的？”
“不知道。”我說，“她也沒提過。”
葉蓮娜沉默了一會兒，說：“廣平，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
“你……你不覺得，她出現(xiàn)的時間太巧了嗎？”她壓低聲音，“我前兩天才知道你來了基輔，是通過我一個朋友打聽到的。可那天我找到機(jī)場，你已經(jīng)到了。怎么會這么巧？”
我皺起眉頭。
“你是說……”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只是覺得，這世上沒有那么巧的事。”
我沒接話。但她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伊蓮娜確實有點奇怪。
她來中國留學(xué)，學(xué)中文，偏偏遇上我。
我們在一起一年多，從來沒見過她家里人，她也沒提過。
我問過一次，她說父母早沒了，就剩她一個。
可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忽，像在撒謊。
還有今天在機(jī)場，葉蓮娜出現(xiàn)的時候，她的反應(yīng)太奇怪了。那種表情，不是驚訝，是害怕。
她怕什么？
我問過她認(rèn)不認(rèn)識葉蓮娜，她說沒見過。可她那個表情，明明是認(rèn)識的。
我的心越來越沉。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yī)生出來了。她手里拿著化驗單，臉上沒什么表情。
葉蓮娜趕緊迎上去，兩個人嘰里咕嚕說了一堆。我一句也聽不懂，只能從她們的表情判斷是好是壞。
葉蓮娜轉(zhuǎn)過身，朝我走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我問。
“醫(yī)生說……”她抿了抿嘴唇，“溶血測試沒過。”
“啥意思？”
“就是說，你的血不能用。”她的眼淚又掉下來，“小宇的免疫系統(tǒng)會攻擊你的血細(xì)胞。”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腦子一片空白。我以為自己拼命也不在乎，可聽到這個消息，心里還是堵得慌。
“那還有別的辦法嗎？”我問。
葉蓮娜搖搖頭：“整個歐洲，Rh陰性AB型的血小板都缺貨。醫(yī)生說，最多還能撐三天。”
三天。
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就要這么沒了。
我站起來，走到玻璃窗前。病床上的小宇還是老樣子，呼吸機(jī)一上一下，墻上那根綠色曲線忽高忽低。
“我能見見他嗎？”我問。
葉蓮娜點點頭，跟醫(yī)生說了一聲。醫(yī)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我換上防護(hù)服，戴好口罩和帽子，推開ICU的門。
里面很安靜，只有儀器嘀嘀嘀的聲音。我走到床邊，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他長得不像我，也不像葉蓮娜。但仔細(xì)看，眉眼間有股倔強(qiáng)勁兒，跟我年輕時候差不多。
“小宇。”我輕輕叫了一聲。
他沒反應(yīng)。儀器上的數(shù)字閃了閃，還是老樣子。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有點涼。
“你媽說你叫了我十五年爸爸。”我自言自語，“可我今天才見到你。小子，你可得挺過去。等你醒了，我?guī)闳コ院幽蠣Z面。”
說這話的時候，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沒忍住。
我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出去。
包里的手機(jī)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是伊蓮娜發(fā)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快走，有人要來了。”
04
我愣了一下，趕緊回她：“誰要來？”
她沒回。我等了十幾秒，電話響了。是她打來的。
“廣平，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她的聲音很急促，“我剛剛接到一個電話，是烏克蘭警察局打來的。他們說，有一個名叫科瓦連科的人，正在找葉蓮娜。這個人是你前妻的親戚嗎？”
“科瓦連科？”我皺起眉頭，“那是葉蓮娜的姓。”
“那你們現(xiàn)在的地址，他知道了。”伊蓮娜的聲音越來越急，“我剛才在樓下看到一個男人，一直在ICU這層樓轉(zhuǎn)悠。他穿著黑色皮夾克，個子不高，很壯。我感覺他在找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別慌。”我說，“我就在ICU里，不會有事的。”
“廣平……”伊蓮娜壓低聲音，“你必須相信我。我在烏克蘭認(rèn)識一些人，知道一些事。你跟葉蓮娜在一起很危險。”
“什么危險？”
“說來話長。”她好像在跑，聲音忽大忽小，“總之，你先帶著小宇轉(zhuǎn)院。市立醫(yī)院的ICU不安全。”
我還沒來得及問，電話就掛了。
我愣在那，腦子里亂得很。
伊蓮娜說的那個穿黑皮夾克的男人，是誰？
我想起剛才在機(jī)場，伊蓮娜看見葉蓮娜時的表情。那種恐懼，不像裝的。
還有她說的“危險”。什么危險？葉蓮娜不就是個逃家暴的女人嗎？能有什么危險？
可萬一她說的不是真的呢？
我走出ICU，看見葉蓮娜還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干，看見我出來，趕緊站起來。
“你……”她剛要說話，我打斷她。
“伊蓮娜剛才打電話來了。”我說，“她說樓下有個穿黑皮夾克的男人在找你。是誰？”
葉蓮娜的臉?biāo)⒌陌琢恕?/p>
“他……他來了？”她喃喃自語。
“誰來了？”我抓住她的肩膀，“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葉蓮娜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說：“他是我前夫的小弟，叫伊萬。十五年前那天，就是他跟你鄰居說的那個‘外國男人’。”
“他來找你干啥？”
“他想要我父親留下的東西。”她咬著嘴唇，“我父親是烏克蘭安全局的線人，手里有一份名單，是當(dāng)年向彼得羅夫行賄的官員名單。那名單就是證據(jù)。”
“那你把那名單給他不就行了？”
“不能給！”她聲音突然拔高，“那份名單要是落到他手里，不但那些官員跑不掉，連我也得死。他要的是滅口！”
我腦子里嗡嗡響。這都什么跟什么啊？家暴女人怎么就變成線人的女兒了？
“你之前不是說你前夫是黑幫頭目嗎？”我問，“現(xiàn)在怎么又變成你父親是安全局線人了？”
“都是真的。”她哭著說，“我父親確實是線人，他搜集了證據(jù)之后就死了。彼得羅夫為了報復(fù)，逼我嫁給他。我是逃出來的，但不是因為他打我，是因為我父親手里有他要的東西。”
我終于明白了。
原來她嫁給我，不是為了躲避家暴，而是為了躲她父親的仇人。那五十萬，也不是為了給小宇治病，而是為了找地方躲起來。
“那你剛才在化驗室跟我說，存單上是我的名字。”我盯著她，“那是什么意思？”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廣平，對不起。那張存單，我確實沒花。但……那不是你的錢。”
“那是誰的？”
“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產(chǎn)。”她咬著嘴唇，“他臨死前告訴我，有一筆錢存在瑞士銀行，是給他外孫的。那五十萬，是留給小宇的。”
我愣住了。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在騙我。錢不是偷的，是遺產(chǎn)。孩子不是我的，是她前夫的。就連嫁給我，也是為了避難。
“你……你還有什么瞞著我？”我問。
葉蓮娜看著我，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我是彼得羅夫的妻子。”她的聲音很輕，“不是被逼的，是我自愿嫁的。我父親死的時候，我才十八歲。我想給他報仇，就故意接近彼得羅夫，想拿到他犯罪的證據(jù)。可后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我怕孩子出事，就跑出來了。”
“所以你不是受害者？”
“我是。”她擦著眼淚，“但也是個騙子。”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十五年前，我以為自己撿了個便宜，娶了個好媳婦。到頭來，我只是人家計劃里的一個棋子。
“那現(xiàn)在呢？”我問，“你現(xiàn)在想咋樣？”
“我想救小宇。”她說，“他是我的兒子，也是彼得羅夫的兒子。那份名單，在我手里。如果伊萬拿到名單，他就會殺了我。可要是我拿名單跟他換血，他可能……”
“可能愿意給小宇輸血？”我問。
葉蓮娜點點頭。
我靠在墻上，深深吸了口氣。
這都什么事。
05
葉蓮娜從包里掏出手機(jī)，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她用俄語嘰里咕嚕說了半天，聲音很急。我聽不懂，但能感覺到她的緊張。
掛了電話，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他說，只要我把名單給他，他就幫我找血源。”她說，“但是要在今晚十二點之前見面，過期不候。”
“你不怕他騙你？”我問。
“怕。”她說，“但這是我唯一的機(jī)會。”
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女人，騙了我十五年。可她現(xiàn)在為了救兒子，愿意拿命去換。
“那我跟伊蓮娜說一聲。”我說著掏出手機(jī)。
可電話打過去，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發(fā)了條消息，也沒回。
我有點慌了。
“她剛才說樓下有人，讓我快點走。”我說，“現(xiàn)在又不接電話，不會出事了吧？”
葉蓮娜臉色一變：“她可能被伊萬的人發(fā)現(xiàn)了。”
“那咋辦？”
“你先別慌。”葉蓮娜想了想，“我認(rèn)識一個朋友，是基輔警察局的副局長。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派人去查查。”
她撥了第二個電話。
這回接通了。她說了幾句，掛斷后對我說：“他說馬上派人去醫(yī)院，但讓我先別走。他半小時后趕到。”
我點點頭，心里卻越來越不安。
伊蓮娜不會真的出事了吧？我跟她雖然處得時間不長，但她對我確實不錯。要真因為她認(rèn)識我出了事，我這輩子都過意不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hù)士推著醫(yī)療器械經(jīng)過。
我看著墻上的鐘，秒針一圈一圈地轉(zhuǎn)。
半小時后，電梯門開了。一個穿警服的高個子男人走出來，后面跟著兩個警員。
葉蓮娜迎上去，跟他說了幾句。那人朝我點點頭，表情很嚴(yán)肅。
“科瓦連科先生說，他已經(jīng)派人去找那位中國姑娘了。”葉蓮娜翻譯給我聽，“他讓我先到安全的地方去，待會兒他會通知我結(jié)果。”
“那那個伊萬呢？”我問。
“他還沒來。”她看了下表，“還有一個小時才到十二點。”
“那我們要在這等著嗎？”
“不用。”葉蓮娜轉(zhuǎn)向那個警察，又說了幾句。那警察點點頭，示意我們跟他走。
我們跟著他下了樓，坐上一輛警車。車子開出去，在一個偏僻的街區(qū)停了下來。
“這是警察局的安全屋。”葉蓮娜說，“很安全。”
我跟著她走進(jìn)一棟老樓，里面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葉蓮娜坐在床上，雙手抱頭，不說話了。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基輔的夜晚很安靜，路燈昏黃，沒什么行人。
我掏出手機(jī)，又給伊蓮娜打了一次電話。
還是沒人接。
我的心越來越?jīng)觥?/strong>
過了大概半小時，電話突然響了。
是伊蓮娜打來的。
“喂？你在哪？”我趕緊接起來。
“我沒事。”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剛才被一個男人跟蹤了，躲進(jìn)了一家商店里。現(xiàn)在才敢出來。”
“你認(rèn)識那個男人嗎？”我問。
“不認(rèn)識。”她說，“但我知道他是誰的人。”
“誰的？”
“彼得羅夫的人。”她頓了頓，“廣平，我有些事沒告訴你。我父親曾經(jīng)跟彼得羅夫做過生意，后來被他害死了。我來中國留學(xué)，一部分是為了躲仇，一部分是為了查線索。”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原來她也有秘密。
“那你現(xiàn)在安全嗎？”我問。
“安全。”她說，“我已經(jīng)報警了，警察答應(yīng)保護(hù)我。廣平，你聽我說，葉蓮娜現(xiàn)在很危險。你必須離開她。”
“為什么？”
“因為彼得羅夫的人已經(jīng)知道她手里有名單了。”伊蓮娜壓低聲音，“那份名單，一旦落到他們手里，會死很多人。葉蓮娜要是不交，她會死；要是交了，也會被滅口。”
“那她要怎么辦？”
“只有一個辦法。”伊蓮娜說，“把名單交給烏克蘭安全局。只要證據(jù)提交上去，彼得羅夫的勢力就會被連根拔起。”
“可她說名單不能交。”
“那是因為她另有打算。”伊蓮娜嘆口氣，“廣平，你相信我。我不是壞人，我只是想保護(hù)自己，也想保護(hù)你。”
我沉默了。
這兩個女人，都在騙我。
葉蓮娜說她是受害者，可她是彼得羅夫的妻子，手里握著重要證據(jù)，一直藏著掖著。
伊蓮娜說她是來查線索的，可她偏偏挑在我來基輔的時候說這些話。
我到底該信誰？
“伊蓮娜。”我說，“你剛才說，有人要來了。那個穿黑皮夾克的男人，是來找葉蓮娜的。可你為什么不讓我跟葉蓮娜說？”
“因為我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被威脅。”伊蓮娜說，“萬一她是在演戲呢？萬一她想拿那份名單跟你做交易呢？”
我愣了一下。她說的有道理。
正想著，門突然被推開了。
葉蓮娜站在門口，臉色發(fā)白。
“廣平，”她的聲音在發(fā)抖，“伊萬剛才發(fā)消息了。他說，如果你現(xiàn)在不離開我，就殺了你新交的那個女朋友。”
06
我握著電話，手心全是汗。
“他怎么會知道伊蓮娜？”
“他派人跟著你。”葉蓮娜咬著嘴唇，“我早就說過，這個姑娘出現(xiàn)得太巧了。”
電話那頭，伊蓮娜也聽到了。
“你別慌。”她的聲音很穩(wěn)，“我在警局，很安全。你跟她待在一起，別出來。”
“可他說……”
“他不敢。”伊蓮娜打斷我，“他已經(jīng)動了手，警察肯定在找他。他現(xiàn)在就是想逼你現(xiàn)身，好抓你當(dāng)人質(zhì)。”
我看了眼葉蓮娜。她也在看我，眼神很復(fù)雜。
“廣平，”她小聲說，“伊萬不是在開玩笑。他這個人，說到做到。你要是不信，我們打個賭。”
“什么賭？”
“打他電話。”她說，“你聽聽他的聲音，就知道他有多急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伊蓮娜給我的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正準(zhǔn)備掛，突然通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很粗獷，帶點嘶啞：“你是于廣平？”
“是我。”
“你女人在我手上。”他說，“我給你一個小時。帶葉蓮娜到城南廢棄工廠來。只準(zhǔn)你一個人。你要是報警，她就沒命了。”
“你……”
我還沒說話，電話就掛了。
我看了眼葉蓮娜，她的臉白得嚇人。
“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問。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是空口說話的人。”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剛才伊蓮娜還說很安全，可一轉(zhuǎn)眼就……
等等。
我剛才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明明還在警局。可伊萬怎么說她在他手上？
難道他們說的是兩個人？
“你認(rèn)識的那個伊萬，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問葉蓮娜。
“彼得羅夫的心腹。”她說，“跟著他干了十幾年，手上沾了不少血。要不是彼得羅夫死了，他也不會這么著急找名單。”
“那他認(rèn)識伊蓮娜嗎？”
“應(yīng)該不認(rèn)識。”葉蓮娜想想，“彼得羅夫手下的人，我基本都見過。可我沒聽他們提過有個中國姑娘。”
那問題就來了。
伊萬說的“你女人”，到底指的是誰？
如果是伊蓮娜，那葉蓮娜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她不是一直在醫(yī)院嗎？
如果不是伊蓮娜，那是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葉蓮娜，你之前說，你是彼得羅夫的妻子。可那個伊萬，不是來替彼得羅夫拿名單嗎？為什么會盯上伊蓮娜？”
葉蓮娜愣了一下，然后搖頭：“我不知道。但這中間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正說著，我的手機(jī)又響了。
“廣平，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很急促，“我剛才查了一下，伊萬抓錯了人。他以為跟你一起來基輔的是你女兒，不是女朋友。”
“彼得羅夫的人以為你帶了個未成年女孩來歐洲。”伊蓮娜說，“他們想用這個要挾你，逼葉蓮娜交名單。”
伊蓮娜繼續(xù)：“我這邊很安全。你別管我，先想辦法救小宇。那孩子是無辜的。”
“別說了。”她打斷我，“我掛了。記住，別去那個工廠。”
電話掛斷。
我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黑夜。
小宇還躺在ICU里，只剩兩天時間。伊萬在威脅我，伊蓮娜在保護(hù)我，葉蓮娜在求我。
我該信誰？
“廣平。”葉蓮娜突然開口，“我有個辦法。”
“什么辦法？”
“我跟伊萬見面。”她說，“我用名單換他的血。”
“不行。”我脫口而出，“他會殺了你。”
“不會的。”她搖搖頭，“名單在我手里，他不敢殺我。殺了我，他什么都拿不到。”
“可……”
“沒有可是。”她看著我，眼淚掉下來，“廣平，對不起。我騙了你十五年。小宇雖然不是你親生的，可他叫你爸爸叫了這么久。你要是不救他，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恨她嗎？恨。可她現(xiàn)在為了兒子，連命都不要了。我又能說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不行！”
“別說了。”我看著她，“你要是真死了，小宇怎么辦？我一個人帶著他，我不行。”
葉蓮娜愣在那，好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謝謝。”
我擺擺手，心里卻沉甸甸的。
07
凌晨一點，我們到了城南的廢棄工廠。
工廠很大，鐵門銹跡斑斑，院子里長滿了雜草。只有二樓一個窗戶亮著燈，昏黃的，像鬼火。
葉蓮娜走在我前面，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那就是名單。
我跟著她上了樓。樓梯嘎吱嘎吱響，木板破了好幾個洞，漏著下面的黑暗。
二樓是個車間，機(jī)器都搬空了，只剩幾個落滿灰塵的操作臺。
燈就掛在正中間，照著一張破桌子。
桌子旁站著一個男人，穿著黑皮夾克，個子不高，但很壯。
他身邊還站著兩個人，都是膀大腰圓的那種。
“葉蓮娜。”伊萬開口，聲音很冷，“你還真敢來。”
“我來了。”葉蓮娜說，“名單在這里。你要的血呢？”
伊萬沒回答，只是打量了我一眼。
“這就是你那個中國男人？”他輕蔑地笑了一聲，“看著也不怎么樣。”
“跟你沒關(guān)系。”葉蓮娜說，“答應(yīng)我的東西呢？”
伊萬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給我看。
上面寫著一串俄文，下面有個紅章。
“這是基輔血庫的調(diào)撥單，”他說，“上面有Rh陰性AB型血小板的入庫記錄。你只要把名單給我，就能拿到血。”
葉蓮娜看了看，點點頭。
“好。”她說著，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伊萬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什么？”
“你要的名單。”葉蓮娜說，“上面是彼得羅夫所有賄賂對象的名單。”
“我不是要這個。”伊萬把紙拍在桌子上，“我要的是原件！”
原件？
我看了眼葉蓮娜，她的臉色很白。
“原件不在我這里。”她說。
“那在哪？”
“我毀了。”
伊萬的臉一下子黑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毀了。”葉蓮娜重復(fù)了一遍，“我父親留下的名單，我拿到手之后就燒了。因為我知道，只要它還在，彼得羅夫的人就不會放過我和小宇。”
“你……”伊萬氣得渾身發(fā)抖，“你瘋了嗎？”
“我沒瘋。”葉蓮娜說，“那份名單，本來就是用來保護(hù)我自己的。現(xiàn)在我找到新的保護(hù)者了，用不著它了。”
伊萬死死盯著她，眼神像要殺人。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你敢。”葉蓮娜說，“但你殺了我，你什么都拿不到。”
伊萬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詭異，笑完之后，他看向我。
“于廣平，你知道你身邊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嗎？”
我愣了一下：“她……”
“她不是什么可憐的受害者。”伊萬打斷我，“她是我大哥彼得羅夫的妻子。十五年前，她偷了我大哥最重要的商業(yè)機(jī)密，跑了。那個機(jī)密，不是她父親的什么名單，是她大哥的客戶資料。”
“客戶資料？”
“對。”伊萬說，“我大哥做的生意，需要大量買家。那份資料就是所有買家的信息。沒了那份資料，我大哥的生意全毀了。我們也只能到處躲追殺。”
我看著葉蓮娜。她的臉已經(jīng)完全白了。
葉蓮娜低下頭，沒說話。
“回答我！”我吼道。
“是。”她抬起頭，眼淚汪汪的，“我偷的是彼得羅夫的客戶資料。他做的不是正經(jīng)生意，是軍火和毒品。那份資料，是他所有買家的名單。我偷了它，就等于斷了他的財路。”
“所以你嫁給我，是為了躲他？”
“是。”她咬著嘴唇，“我以為只要我跑了，就能安全。可我不知道彼得羅夫會跟著我來烏克蘭。他找到我的時候，小宇才三個月。他用小宇威脅我，逼我交出資料。我沒辦法，只能拿你當(dāng)掩護(hù)。”
“那五十萬呢？”
“那是我自己的錢。”她說，“我走的時候帶走了。我以為有了錢，就能在別的地方重新開始。可彼得羅夫勢力太大了，我逃到哪里都會被他的人找到。”
原來她嫁給我，從來不是因為喜歡我。她只是需要一個掩護(hù)，一個能讓她躲一陣子的地方。
而我，就是那個傻乎乎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