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走廊的白熾燈呲呲地響,婆婆抓著老公的手,聲音都在抖:“我就說咱家有后了!”我躺在產床上,聽著外面的話,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孩子落地那一刻,我剛松口氣,就聽見外面傳來婆婆尖利的叫聲。
接著是護士慌亂的腳步,還有婆婆突然倒地的悶響。
我掙扎著翻下床,赤著腳沖出去,看見婆婆臉朝下趴在地上,老公抱著孩子傻站著,孩子臉上那塊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
01
我叫曹曉菲,嫁到蘇家六年了。
六年里,我生了兩個女兒。
第一個女兒蘇念安出生那天,婆婆馬巧云站在產房門口,看了一眼孩子,扭頭就走了。
老公蘇江濤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小聲說:“沒事,媽就是想要個孫子。”
第二個女兒出生時,婆婆連醫院都沒來。
我躺在病床上,咬著牙自己給自己倒水喝。
隔壁床的產婦,婆婆端雞湯,老公削蘋果,一家人圍著孩子笑得合不攏嘴。
我側過身,眼淚順著眼角流到枕頭上。
蘇江濤下班后才趕過來,手里拎著一袋蘋果,看著皺巴巴的,是菜市場撿的便宜貨。
他說:“媽說家里沒錢了,讓你早點出院。”
我點點頭,沒說話。
從那以后,婆婆對我的態度就變了。
以前她頂多是嘴上刻薄幾句,后來連飯都不給我做。
我早上六點起來做飯,喂完兩個女兒,伺候完公婆,自己扒拉幾口冷飯,再趕去村里的小服裝廠上班。
一個月掙兩千多塊錢,全交到婆婆手里。
她接過錢的時候,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村里人都說我命苦,嫁了個沒用老公,攤上個惡婆婆。
可我沒想過跑。
不是舍不得蘇江濤,是舍不得兩個女兒。
我從小沒媽,知道沒娘的孩子有多難。
那天下班回來,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聽見婆婆在屋里跟鄰居李嬸說話。
“又是個賠錢貨,兩個丫頭片子,以后誰養我老?”
“讓你兒子再生一個嘛。”
“生什么生,萬一生出來又是個閨女呢?白養那么多年。”
“那也不能不要啊。”
“你要是懷上了,測出是個閨女,就趁早打了省事。”
我手里的衣服沉下去,水濺了一臉。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蘇江濤在床上打呼嚕,我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三個月后,我發現又懷了。
這個孩子來得突然,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第一個念頭就是害怕。
怕又是女兒,怕婆婆讓我打掉,怕我自己根本護不住。
我去鎮上衛生院做B超時,手一直在抖。
躺在那張冰涼的檢查床上,我閉著眼,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菩薩保佑”。
醫生看了半天,摘下眼鏡,嘆了口氣。
我心里一沉,問:“是女孩嗎?”
醫生點點頭,把B超單遞給我。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還有那個小小的胚胎。
女的。
我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哭了將近一個小時。
手機上全是婆婆打來的未接電話。
我擦了擦眼淚,回撥過去,還沒說話,婆婆就在那頭劈頭蓋臉地問:“查了沒有?是男是女?”
我張了張嘴,腦子里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
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她在我肚子里,會動,會踢,會讓我犯惡心。
我下不了手。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我對著電話,用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聲音說:“媽,是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兩三秒。
然后婆婆的聲音變了。
變得又高興,又激動,嗓門大得刺耳:“真的?你沒騙我?”
“沒騙你。”
“誒喲我的老天爺,可算是有后了!兒子好,兒子好!你趕緊回來,媽給你燉雞湯!”
掛了電話,我把B超單折好,塞進口袋最深處。
手一直在抖,抖得厲害。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這個謊能瞞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至少這幾個月,我能安安靜靜地把孩子生下來。
回到村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遠遠就看見自家院子里的燈亮著,燈火通明的。
走近了,聞見廚房飄出來的雞湯味。
婆婆系著圍裙在灶臺邊忙活,看見我回來,笑得瞇起眼。
“回來了?快進屋,媽給你盛一碗。”
蘇江濤從堂屋里跑出來,臉上也帶著笑。
他很少笑,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傻。
“兒子?”他問。
我點頭。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緊。
他的肩膀在抖。
我趴在他肩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這個謊撒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我不知道到時候該怎么收場。
但我顧不了那么多了。
02
日子從那天起變了。
以前我早上六點起來做飯,婆婆在屋里睡到七點起來,還要嫌我做得不好吃。
現在她五點就起床,淘米煮粥,還給我煎兩個雞蛋。
“多吃點,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吃。”
她說話的聲音都變溫柔了。
我聽得渾身不自在,又不敢表現出來。
兩個月后,肚子顯懷了。
婆婆每天拿尺子量我的肚子,說:“你看這肚子尖的,一看就是兒子。”
村里的嬸子大娘們也都說:“這不是兒子是什么?你看她那走路姿勢,跟懷丫頭片子時完全不一樣。”
我賠著笑,心里發虛。
蘇江濤也變了。
以前下班回來就躺在沙發上看手機,孩子哭了都懶得哄。
現在他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耳朵貼在我肚子上聽。
“兒子,叫爸爸。”
我摸著肚子,心里酸酸的。
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
可我沒辦法說真話。
第四個月的時候,婆婆非要陪我去做產檢。
我找了各種理由推脫。
“媽,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帶孩子。”
“不帶,讓你爸看。我陪你去,順便聽聽醫生怎么說。”
我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糊弄過去。
到了醫院,我先進B超室,求醫生幫忙。
“大夫,我求求你了,幫幫忙,千萬別露餡。”
女醫生看了我一眼,問:“你老公想要兒子?”
我搖頭:“是我婆婆。”
她嘆了口氣,沒說話。
輪到我的時候,她在我肚子上涂了凝膠,探頭移過來移過去。
婆婆站在旁邊,眼睛瞪得圓圓的。
“大夫,是兒子吧?”
女醫生摘下眼鏡,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緊。
她頓了頓,說:“嗯,看起來像。”
婆婆樂得嘴都合不攏。
我不知道她怎么圓過去的。
但那一刻,我差點給她跪下。
從醫院出來,婆婆逢人就講:“醫生說是我孫子,身子骨壯著呢。”
村里人也都替她高興。
說蘇家終于有后了。
我走在后面,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回到家,公公蘇家邦坐在堂屋里抽旱煙。
婆婆進去就說:“聽見沒有,是兒子。”
公公點了點頭,沒什么特別的表示。
他這個人一輩子就這樣,話少,對什么事都提不起興趣。
婆婆說他重男輕女。
我倒覺得他什么都無所謂。
第五個月的時候,我開始頻繁做噩夢。
每次都是那個夢。
一條金色鯉魚從天上掉下來,掉在我懷里。
魚身上全是鱗片,閃著光。
我抱著它,它突然變成一張小孩的臉。
那張臉上有一塊胎記,像魚鱗一樣。
我嚇醒了,渾身都是冷汗。
蘇江濤被我驚醒,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做噩夢了。
他翻個身,又睡著了。
我摸著肚子,孩子在里面踢。
踢得很用力。
那以后,我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就是心里發慌。
![]()
03
六個月的時候,婆婆說要去縣城大醫院做四維彩超。
“鎮上的醫院不正規,查錯了怎么辦?得去縣里。”
我說不用了,鎮上就行。
婆婆不聽,自己打電話預約了縣醫院的號。
我那天晚上一宿沒睡。
第二天一早就被婆婆拉著上了車。
一路上都沒說話,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辦法。
到了醫院,我趁婆婆上廁所,溜進B超室,又求醫生幫忙。
這次是個年輕女醫生,挺漂亮的。
她聽我說完,看了看我,問:“你婆婆就這么想要孫子?”
我點頭,眼淚差點下來。
“大夫,我求求你了,你幫我說句話就行。”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躺下吧。”
我躺上去,她開始做檢查。
探頭滑過肚子,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盯著屏幕看了半天,表情很嚴肅。
我心里一涼。
“怎么了?”
她沒回答,繼續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什么問題嗎?”
她關掉機器,摘下塑膠手套,說:“沒什么,挺好的。但你孩子臉上好像有片陰影,不像是胎記,可能就是光線的問題,不用太擔心。”
我愣住了。
“什么陰影?”
“正常的,很多孩子都有,不影響。”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但我總覺得她有什么事沒告訴我。
婆婆在外面敲門:“好了沒有?”
醫生說:“好了,挺好的,是個活潑的寶寶。”
婆婆笑得歡天喜地。
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醫生說的話。
孩子臉上有片陰影。
什么意思?
會不會跟我做的那個夢有關?
我不敢想,越想越怕。
第七個月,小姑子蘇美玲從外地回來了。
她在縣城當公務員,嫁了個老實的男人。
一年到頭回來沒幾次。
一進門,她就大聲嚷嚷:“聽說我嫂子懷的是兒子?”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
“是啊,查過了,是兒子。”
“我就說嘛,嫂子肯定行。”
她帶了一大包東西,全是藍色的。
小衣服、小帽子、小襪子、小鞋子,全是男孩的款式。
“嫂子,你看,我專門去買的。”
我接過那包衣服,手在發抖。
她根本沒問過我。
全是藍色的。
全是男孩的。
我把衣服收好,放進柜子里,不敢拿出來看。
大女兒蘇念安放學回來,趴在我腿上。
“媽媽,你肚子里是小弟弟還是小妹妹?”
我摸著她的頭,喉嚨哽咽。
“念念希望是弟弟還是妹妹?”
“妹妹。”
“為什么?”
“因為妹妹可以陪我玩。”
我抱緊她,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那天晚上,蘇江濤躺在我身邊,突然開口了。
“兒子叫什么名字?”
我說:“還沒想好。”
“我想好了,叫蘇承業。”
“承業好,傳宗接代。”
我側過身,背對著他。
他看著我的背影,沒再說話。
他知道我不高興。
但他不知道怎么哄我。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么事都悶著。
04
第八個月,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走路都費勁。
婆婆不讓我去上班了,讓我在家躺著養胎。
我天天坐在院子里,看著兩個女兒跑來跑去。
蘇念安五歲了,很懂事。
她幫我端水,給我捶背。
小女兒蘇念瑤剛學會說話,奶聲奶氣地喊媽媽。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她們生活在別的家庭,是不是會更幸福一些?
可日子還得過。
再難也要過下去。
臘月二十九那天,我肚子突然疼起來。
開始我還以為是要上廁所。
后來疼得越來越厲害,像刀割一樣。
我喊蘇江濤,他從床上跳起來,看我的臉色不對勁。
“是不是要生了?”
“應該不是,還不到預產期。”
“送醫院!”
婆婆從廚房沖出來,圍裙都沒解。
“要生了?快走快走!我孫子可不能有事!”
她比誰都著急。
車上一路狂飆。
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
醫生一檢查,說宮口開了四指,必須馬上進產房。
我被推進去的時候,聽見婆婆在外面喊:“一定要保住我孫子!保大保小都行,一定要保住!”
產房的門關上了。
燈光很亮,刺眼得很。
醫生讓我深呼吸,我照做。
陣痛一陣接一陣,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我咬緊牙,一聲不吭。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聽見醫生說:“再使把勁,頭出來了!”
我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
然后,我聽見了一聲哭。
很小,很細,像貓叫一樣。
我癱在床上,渾身脫力。
“孩子怎么樣?”我問。
醫生把孩子抱起來,用毯子裹住。
“是個女孩。”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雖然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但親耳聽見的時候,還是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那臉上的……”
醫生轉過頭看我。
“臉上什么?”
“沒什么。”
醫生把孩子抱過來讓我看了一眼。
是個白凈的小姑娘。
臉上干干凈凈的,什么也沒有。
我松了口氣。
可能真的是光線的問題。
孩子被護士抱出去了。
我躺在產床上,等著外面爆發。
![]()
05
門推開的時候,我聽見了聲音。
先是護士說:“恭喜,是個小公主。”
然后是婆婆的聲音。
那種聲音,我永遠不會忘記。
“什么?公主?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不是說是兒子嗎?你們抱錯了吧?這不可能!”
她的聲音越說越大,最后變成了嚎叫。
我躺在產床上,手緊緊抓著床單。
接著,我聽見了老公的聲音。
“媽,你別激動……”
“別激動?你讓我怎么別激動?她說的是兒子!我養了她八個月!結果是個丫頭片子!”
“是不是抱錯了?一定抱錯了!”
我掙扎著坐起來。
下身還在疼,撕裂一樣的疼。
但我顧不上了。
我下了床,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產房門口,推開那扇門。
走廊里,婆婆站在護士面前,指著她罵。
老公抱著孩子,傻站在一邊。
我走進幾步,看了一眼孩子。
那張臉,干干凈凈,什么也沒有。
可下一秒,婆婆突然尖叫起來。
“你看那孩子臉上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孩子。
老公把孩子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