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系統打開的那一刻,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刺眼的“0”,整個人都僵住了。
旁邊的沈雨晴尖叫著跳起來,說她考了712分。
我全身發冷,腦子嗡嗡響。
轉身要去找老師,卻聽見身后“撲通”一聲悶響。
我媽跪在走廊上,哭著說:“小浩,是媽對不起你,媽把你準考證號改錯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把衣領都打濕了。
可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沒看我,而是盯著手機屏幕。
那上面有條短信,一閃而過:“錢還了,這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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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二十三號,高考查分的日子。
我提前半小時就到了網吧,找個角落坐下,手心全是汗。這是我第二次高考了,去年差三分沒上一本線,復讀一年吃住在學校,就為了今天。
沈雨晴說她緊張得吃不下飯,非要拉我一起去查。她坐我旁邊,緊張得直跺腳,把地板踩得咚咚響。
我倒不是緊張,我是害怕。
復讀這一年,我媽在縣城制衣廠打工,一個月掙兩千多塊,全給我交了學費。
我爸在省城工地上,說是鋼筋工,活重錢少,每個月往家寄錢的時候,我都能聽見他電話里的咳嗽聲。
這樣的家庭,經不起再來一次。
時間一到,我輸了準考證號,按下查詢鍵。
網頁轉了三圈。
然后,一個明晃晃的數字跳出來。
0。
我以為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0。
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總分:0分。
“不可能。”我嘴里嘟囔著,點開下方的詳細分數,想看看到底哪科出了問題。可每門課都是0分,連缺考標記都沒有,就是干干凈凈的一個0字。
旁邊的沈雨晴突然尖叫起來,一把抱住我胳膊:“林浩!我考了712!712啊!”
她的手勁大得我胳膊都疼了,可我根本顧不上。我盯著屏幕,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你怎么了?”沈雨晴湊過來看我的屏幕,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說不出話。
怎么會這樣?我明明每科都答了,數學最后一道大題還做出來了,英語作文寫滿了一頁紙。就算考不好,也不可能是0分。
“肯定是系統出問題了。”沈雨晴說,“你趕緊去找班主任,讓她幫你查查。”
我點點頭,站起身往外走。腿有點軟,像踩在棉花上。
出了網吧,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街上到處都是考生,有人哭有人笑,還有人在打電話報喜。
我一個人走在人行道上,腦子里一遍一遍過著考試那幾天的事。
準考證是我媽幫我買的文具袋里放著的,她說她托人從省城帶的,結實耐用。
考試那幾天,我媽特地請了假,在縣城租了個小旅館陪考。
每天早上給我煮雞蛋,晚上給我泡腳,說這樣能緩解壓力。
最后一科考完,我出來的時候,她站在校門口,手里拿著瓶水,臉被太陽曬得通紅。
“咋樣?”她問。
“還行。”我說。
她笑了笑,沒多問,把水遞給我。
現在想想,她的笑好像有點勉強。
手機響了。我掏出來一看,是我媽打來的。
“小浩,查了沒?”她聲音有點抖。
“媽,我……”
“沒事沒事,你別急,媽馬上過來。”她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站在路邊,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手機又響了,是班主任羅鈺玲。
“林浩,查成績了嗎?”
“羅老師,我……”我喉嚨發緊,“我查出來是0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0分?不可能。你馬上到學校來,我幫你聯系縣教育局。”羅鈺玲的語氣很嚴肅,不像是在安慰我。
我掛了電話,準備往學校走。
剛走兩步,我媽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小浩,你別去學校,你先回家來。”她聲音急促,像是怕什么似的。
“媽,我得去查查怎么回事,羅老師說幫我聯系教育局。”
“不要!”她突然喊了一聲,把我嚇了一跳。
“媽?”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我媽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別去查了,小浩,是媽對不起你……”
她說了句讓我頭皮發麻的話:“你那一科沒答上,是因為……是因為媽給你買的筆,是能擦掉的。”
我握著手機,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02
我沒回家。
掛了電話,我直接去了學校。
羅鈺玲在辦公室等我,見我進來,給我倒了杯水。她的辦公桌上擺著學生的成績單,上面寫滿了紅色的分數。
“慢慢說,怎么回事?”她坐下看著我。
我把查分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我媽在電話里說的話。
羅鈺玲聽完,眉頭皺了起來。
“可擦拭筆?”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你媽什么時候買的筆?”
“考試前一個星期。”
“在哪買的?”
“她說她找熟人帶的,省城買回來的。”
羅鈺玲沒說話,拿起手機查了查,然后把屏幕轉向我。
“你看,這種可擦拭筆在學校里其實很少見,主要是畫畫用的。高考答題卡用的是特殊紙張,溫度一高或者摩擦稍微大一點,筆跡就可能消失。”
她停了停,看著我:“高考考場,監考老師會檢查文具的。如果你的筆有問題,當時就該發現了。”
我愣了愣。
是啊,考場上老師一個個檢查過我們的筆,還專門提醒不要用可擦拭筆。
我媽給我買的那支是黑色的,和普通的中性筆一模一樣,老師檢查的時候根本沒發現什么問題。
“羅老師,你的意思是……”
“我不好說。”羅鈺玲搖搖頭,“但你現在要做的,是去縣教育局申訴,申請調監控。”
我點了點頭。
她打了個電話,幫我約了教育局的人。我出門的時候,她又叫住我。
“林浩,你媽那邊,你先別說什么。等事實查清楚了再說。”
我沒回答,因為我心里很亂。
出了學校,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我走到街邊的小賣部,買了瓶冰水灌下去,人清醒了一點。
手機又響了,還是我媽。
“小浩,你到哪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在外面辦點事。”
“你回來好不好?媽求你了。”她說著說著又哭了,“回來,媽給你做好吃的,你想吃啥都行。”
我握著手機,心里堵得慌。
從小到大,我媽從來沒這樣過。她是個要強的人,就算日子再苦,也從來不在我面前掉眼淚。可是今天,她哭了好幾次。
“媽,你先別哭,我一會兒就回去。”我掛了電話。
坐在馬路牙子上,我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腦袋里亂成一鍋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考試那天早上,我媽從包里拿出筆袋遞給我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小細節。她手里的筆袋,不是之前給我準備的那個黑色的,而是換了一個藍色的。
“媽,筆袋換了?”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笑,說:“那個黑色的有點舊,媽給你換了個新的。”
我當時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她當時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神飄忽,不敢看我。
我把冰水瓶子攥得嘎吱響。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沈雨晴。
“林浩,你那邊怎么樣了?”
“還在查。”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你跟我說。”她的聲音有點遲疑,“那個……你媽今天給我媽打過電話了。”
“什么?”
“她說你考得不好,讓你別折騰了,早點出去打工。”
我感覺腦子里的血都涌到了頭頂。
我媽給同學家長打電話,說我考得不好,讓我別查了?
她怎么知道我一定考得不好?
除非……
我不敢往下想。
“林浩?林浩,你還在嗎?”
“在。”我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謝謝。”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往家的方向走。
我知道今晚肯定睡不好,但我得回去,回去看看我媽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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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家在縣城東邊,是老式的筒子樓,三層,沒有電梯。二樓的走廊上掛著各家的衣服和被褥,空氣里彌漫著油煙味。
走到家門口,我看見我媽坐在門口的凳子上,低著頭。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好像哭了很久。
“回來了?”她站起來,拉了拉衣角,“進來吃飯吧,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我跟著她進了屋。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排骨、炒青菜、涼拌黃瓜,還有一碗雞蛋湯。
全是我的口味。
我坐下,她給我盛了碗飯,夾了塊排骨放進我碗里。
“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低頭吃飯,一句話也沒說。
她也沒說話,只是時不時給我夾菜。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著我:“小浩,媽跟你說個事。”
我抬起頭。
“你爸他……”她咬著嘴唇,“他工地那邊出了點事,這段時間沒錢了。你要是想復讀的話,怕是……”
“我不復讀。”我說。
她愣住了。
“我查成績前就說了,考不上就出去打工。”我盯著她的眼睛,“但現在問題是,我連成績都沒查出來。”
她的眼神閃了閃,低下頭去。
“筆的事,媽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很小,“那天你爸打電話說,工地上有個工友的孩子就是用的那個筆,寫出來的字能擦掉,考試的時候不小心就……媽也是后來才知道的。”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媽怕你知道了心里有疙瘩,影響考試。”她抬起頭,眼里的淚又涌出來,“媽對不起你。”
我看著她的表情,心里突然升起一陣涼意。
她哭得真的很傷心。但這傷心,為什么看起來像是演出來的?
“媽,我問你個事。”我放下筷子,“你今天是不是給沈雨晴她媽打過電話?”
她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
“你……你怎么知道?”
“沈雨晴告訴我的。”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跟你阿姨聊聊天,問問她家孩子考得怎么樣。”
“你讓她叫我別查了,去打工。”
“我……我沒那個意思。”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我就是想著,你要是考得不好,也別太執著,早早出去上班也挺好。”
“可我的成績還沒查清楚呢。”
“查什么查!”她突然喊了出來,聲音又尖又響,“都0分了還有什么好查的!”
我愣住了。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渾身發抖。
“媽知道對不起你,媽給你賠罪,媽給你跪下……”她說著說著,真的跪了下去。
“不!”我趕緊站起來扶她,“你別這樣!”
她跪在地上,抓著我的胳膊,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小浩,你就聽媽一次好不好?咱們不查了,不查了好不好?”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只能點了點頭。
她立刻破涕為笑,自己站起來,抹了把臉,又開始給我夾菜。
“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我坐下去,看著碗里堆得冒尖的菜,一口也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有狗在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
我突然想到一個事:我媽說筆是她在省城托人帶的,但她從來沒出過縣城,哪里來的省城熟人?
還有,她那個藍色的筆袋,是什么時候買的?
我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著。
下半夜,我聽見客廳有動靜。
我輕輕撩起窗簾一角,看見我媽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在發消息。
她的表情很緊張,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戳著。
發完消息,她抬頭看了看我的房間,然后站起身,輕輕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朝外看了看。
確認沒人,她才回到沙發上,關了燈。
我放下窗簾,心跳得厲害。
我媽在怕什么?她在跟誰聯系?
那晚剩下的時間,我一分鐘也沒睡著。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學校。
羅鈺玲在辦公室等我,她一見到我就問:“怎么樣?準備申訴了嗎?”
“我媽不讓。”
“不讓?”羅鈺玲皺了皺眉,“理由呢?”
“她說沒錢,不讓我復讀。”
“成績都沒查清楚,她就知道你要復讀了?”羅鈺玲盯著我,目光銳利,“林浩,你媽那邊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你?”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你爸呢?他知道嗎?”
“你給打通電話問問。”
我拿出手機,翻出我爸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好久沒人接。
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爸可能在上工。”我說。
羅鈺玲看了我一眼,“你爸上次給你打電話是什么時候?”
我想了想。是高考前三天。他跟我說,好好考,別緊張,考不上也沒事,爸養得起你。
“半個月前。”我說。
“半個月都沒聯系你?”羅鈺玲的表情嚴肅起來,“你媽也沒提過他?”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是啊,我媽從來沒提過我爸。她只是說“你爸工地那邊出了事”,但沒說出什么事。我沒問,她也沒說。
“林浩,你現在去查兩件事。”羅鈺玲站起來,走到窗邊,“第一,你爸在哪個工地上,叫什么名字。第二,你媽最近一個月有沒有出過縣城。”
“查這些干什么?”
“我要幫你搞清楚,那支筆到底是誰買的。”她轉過身看著我,“如果真是你媽買的,那就只是意外。如果不是……”
她沒說完。
但我聽懂了她話里的意思。
她懷疑我媽。
我走出辦公室,腦子里亂得很。
我覺得更害怕的,不是我媽騙了我。
而是我心底其實已經在慢慢相信,她確實騙了我。
下午,我去了我媽上班的制衣廠。
廠子在縣城西邊的工業區,是棟老舊的樓房。我找到車間,問了一個阿姨,阿姨說孫秀英今天請假沒來。
“她經常請假嗎?”
“最近倒是請得挺多的。”阿姨壓低聲音,“上個月還有個人來找她,兩個人在門口說了好久的話,回來她眼睛都是紅的。”
“什么樣的人?”
“男的,四十多歲,開著輛面包車。他說是你媽的表哥,我看不像。”阿姨搖搖頭,“你媽那個人老實,認死理,別是被什么人騙了。”
我心里一緊。
“那個男的還說什么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媽嘴嚴,啥也不肯說。”
我謝過阿姨,出了廠子,站在路邊給沈雨晴打了個電話。
“沈雨晴,你幫我個忙。”
“你說。”
“你幫我查一下,我爸工地的地址。”我把名字告訴她,“我爸叫林剛,在省城干建筑的。”
“行,我讓我爸幫你問問。”
掛了電話,我又給我爸打了個電話。還是沒人接。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崩塌。
晚上回到家,我媽已經做好了飯。
她的情緒明顯好多了,甚至還哼著歌。鍋里燉著她最拿手的雞湯,香味飄了一屋子。
“媽,我今天去你廠里了。”
她的手頓了一下。
“你同事說,上個月有人來找你。”
她不說話了。
“誰啊?”
“沒誰。”她低著頭,繼續盛飯,“就以前一個朋友。”
“什么朋友?”
“你這孩子怎么追根問底的。”她放下勺子,看著我,“媽都說了不是故意的,你還想怎樣?”
她的語氣變了,變得有點惱。
我盯著她,沒說話。
她也盯著我,眼神里有一絲慌亂,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吃飯。”她說。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湯。
湯很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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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沈雨晴給我發來了消息。
“林浩,你爸那個工地,我查到了。在省城市區,叫宏達建筑。但我爸打電話問了一下,他們那邊沒有叫林剛的工人。”
我握著手機,愣了半天。
“會不會搞錯了?”
“不會,我讓我爸查了兩遍。”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爸說他是在省城干建筑,怎么會查不到人?
“那你再幫我查查,我爸最近有沒有在省城別的工地上過班。”
“我試試吧,但建筑工人的流動性很大,很多小工地都不登記。”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腦袋里翻來覆去。
我突然想起來了,我爸最后一次跟我通電話,是高考前三天。那天他特意打來,說讓我好好考,別擔心錢。
然后他就沒消息了。
我趕緊翻出通話記錄,找到那個電話,撥了回去。
還是沒人接。
我心里越來越不安。
我又給我媽打電話。
“媽,我爸現在在哪?”
她沉默了幾秒,“你問這個干嘛?”
“我就想知道他現在在哪。”
“他在工地上啊,有啥好問的。”
“哪個工地?”
“宏……宏達建筑。”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說的,也是宏達建筑。
可她不知道,我已經查過了那邊根本沒有我爸這個人。
“媽,你再跟我說實話,我爸到底在不在工地?”
“你……”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你查過了?”
“我查過了,宏達建筑沒有我爸。”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媽,你到底瞞了我什么?”
“小浩,你別問了。”她突然哭了出來,“你啥也別問了,就當媽求你了,行不行?”
“不行!”我喊了出來,“我爸在哪?你說不說!”
“他……他在老家那邊。”
“老家?”
“他年前就回來了,腿被砸了,在老家你二叔那邊養傷。”
我整個人都懵了。
“他怎么不告訴我?”
“他怕你分心,影響高考。”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怕你不復讀了,怕你擔心,怕……”
“怕什么?”
“怕你再也不肯去考了!”
我掛了電話,沖出了家門。
我要回老家,我要去找我爸。
縣城離老家村子有四十多里地,我攔了輛摩托車,一路顛簸著往村里趕。
到了村口,天已經黑了。
我找到二叔家,門虛掩著,里頭傳出咳嗽聲。
我推開門,往里走。
堂屋里,燈光昏暗。
一個瘦得脫相的男人坐在輪椅上,他聽見動靜抬起頭。
那個人是我爸。
他瘦了一大圈,臉都凹進去了,腿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洇著暗紅色的血跡。
“爸……”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小浩,你咋回來了?”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看著他腿上的紗布。
“你的腿怎么了?”
“沒事,就是摔了一下,快好了。”
“你別騙我。”我抬起頭,看著他,“我媽什么都跟我說了。”
他愣住了,然后低下頭去,渾濁的眼睛里滑出淚水。
“爸對不起你,工地那邊活太重,一不小心從架子上摔下來,骨頭碎了。”
“什么時候的事?”
“你高考前兩個月。”
我算了一下時間。也就是說,我爸在我考試前兩個月就受傷了,在家躺了兩個月,我媽一直瞞著我。
“那你現在要緊嗎?”
“沒事,養著就成。”他抹了把臉,“你考得咋樣?”
我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爸,我的成績查出來是0分。”
“啥?”
“我媽說,她給我買的筆是能擦掉的。”
我爸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聲音又低又啞:“她跟我說……說你沒考好,沒法上學了。”
我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你這腿……”
“看過了,醫生說能好,就是慢。”他擦了擦眼淚,“你別擔心爸,爸沒事。”
我坐在他旁邊,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我在二叔家的偏房里睡了一夜。
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我媽說的話,想起她下跪的樣子,想起她給我夾的菜、熬的湯。
她心疼我。
可她更心疼我爸。
她在我和我爸之間,做了個選擇。
而這個選擇,斷送了我。
06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打電話。
“媽,我見到爸了。”
電話那頭,她沉默著。
“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摔的。”
“什么時候?”
“……你考試前。”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了,你還能安心考試嗎?”她突然喊了出來,“你爸不讓我說,怕耽誤你。他為了你,連命都豁出去了,你還想怎么著?”
“可我的筆呢?”
“我的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
“小浩,媽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哭著告訴我,她借了高利貸。
她說我爸出事以后,包工頭張建平只給了一萬塊就把人打發回來了。醫院里花的錢,全是她借的。她找親戚借,找朋友借,最后還是不夠。
后來,一個叫“老黑”的人找上門,說可以借錢。
她借了五萬塊。
利息滾得很快,三個月就翻到了十萬。
“那天你爸又要去做手術,我實在沒錢了。老黑說,只要想辦法讓你考不了試,他就不要這些利息。”
“那筆錢拿來干嘛?”
“給你爸做手術。”
“手術做成了嗎?”
“做成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
我握著手機,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媽,你知道嗎,你毀了我。”
“媽知道,媽對不起你,可是媽沒別的辦法。你爸要是廢了,咱們家就完了。”
“那我呢?我完了你就不管了?”
“你不是還能打工嗎?”她哭著說,“你年輕,有的是機會。你爸不一樣,他年紀大了,他扛不住了。”
我掛了電話。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頭頂上的太陽,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假的。
當天下午,我回了縣城。
我要找那個叫老黑的人。
我去了制衣廠,問了那個阿姨,阿姨說老黑這個人她也不認識,但有人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她給了我一串電話號碼。
我撥過去。
一個粗獷的男聲:“喂?”
“你是老黑?”
“你是誰?”
“我是林浩,孫秀英的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哦,你媽那筆錢,你打算替她還了?”
“我不是來還錢的。我是來問你,是你讓我媽換掉我的筆的?”
“什么筆?”老黑的聲音帶著困惑,“你媽借的錢幫你爸看病,跟筆有什么關系?”
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筆的事?”
“老子只管借錢收錢,你媽拿錢干嘛了關我屁事?”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腦子更亂了。
老黑不知道筆的事。
那筆的事,是我媽自己的主意?
我又想起那個藍色的筆袋。
她說是在省城托人帶的。
可她從來沒去過省城。
我突然想到一個事:
我媽的堂姐,也就是我大姨,嫁到了省城邊上。
大姨的丈夫,在省城開文具店。
我給大姨打了電話。
“大姨,我想問你個事。”
“小浩?你考的咋樣?”
“還行。我問你個事,我媽兩個月前有沒有找過你?”
“找過啊,她來省城待了兩天,說是給你買文具。”
“她買了什么?”
“買了個筆袋,還有幾支筆。”
“什么樣的筆?”
“她說要那種質量好的,我就讓你姨父給她拿了店里最好的水性筆。”
水性筆。不是可擦拭的。
“她還買了別的嗎?”
“沒有啊。”
我放下手機,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
我媽去省城買的明明是水性筆。
可到我手里的,卻變成了可擦拭的。
她在我面前撒了一個謊。
做成了手術。
撒謊的是她。
斷送我前途的,也是她。
我站在太陽底下,渾身發涼。
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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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媽坐在門口的凳子上,低著頭,像一只等待判決的羔羊。
她聽到我的腳步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回來了?”
“嗯。”
我走進去,沒說話。
她跟在我后頭,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把書包放在桌上,轉過來看著她:“媽,大姨說你買的是水性筆。”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凈凈。
“我……”
“你別騙我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不相信,“你的筆袋,是找大姨拿的。可到我這手里的,變成了能擦掉的。”
她張了張嘴,眼淚流了下來。
“小浩,媽……”
“你告訴我,筆是你換的,還是別人換的?”
她哭得說不出話。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是我換的。”
“為什么?”
“因為我沒別的辦法!”她喊了出來,然后整個人蹲了下去,抱著頭哭起來,“醫院催我交手術費,再不交你爸的腿就保不住了。老黑的人天天上門,說再不還錢就把房子收走。我找誰借?誰肯借給我們?你爸那個工地,連保險都沒給他買!”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前途去換啊!”
“你前途?”她抬起頭,眼里全是淚,“你一個農村孩子,考上大學又能怎樣?出來還不是打工?你爸不一樣,他要是廢了,這個家就完了。你讀書讀得好有什么用,能當飯吃嗎?”
我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說的話,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你爸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了。他在工地上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飯,穿著破鞋,連雙新鞋都舍不得買。他圖啥?圖你將來出息,圖你過上好日子。可他現在殘了,你還在想著你的前途?”
她哭得喘不上氣。
“小浩,媽知道對不起你,媽也沒想毀你。我就是想讓你停一停,等過了這個坎,你想考大學,媽就是賣血也供你。”
“可你要我等多久?”
“三年?五年?還是等我像我爸一樣老了,連筆都拿不動了?”
我轉過頭,不再看她。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外頭的電視開著,不知道在放什么,我媽也坐在客廳里,一夜沒睡。
我拿出那藍色筆袋,翻了又翻。
筆袋的角落里,塞著一張皺巴巴的小票。
上面印著:省城新世紀文具店,中性筆10支,35元。
日期是高考前七天。
確實是水性筆。
那支可擦拭的筆,是她后來買的。
是專門買的。
我攥著那張小票,渾身發抖。
我真的不想再見到她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東西。
我媽站在門口,不敢看我。
“小浩,你要去哪?”
“出去打工。”
“你……”
“你放心,我不查了,也不復讀了。”
“媽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看著我,啞口無言。
我拎起包,從她身邊走過去。
走到門口,我停下來。
“媽,我不恨你。”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了一絲光亮。
“但這個家,我不想回了。”
我走出門,走進早晨的陽光里。
身后傳來她的哭聲,我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