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員把包裹塞到我手里時,我愣了一下。
收件人寫著薛淑芳,發貨方是省婦幼保健院。
我叫住快遞員,他說地址沒錯。
我拆開包裹,里面是一份DNA鑒定報告和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輕時的薛淑芳抱著一個嬰兒,眉眼跟我女兒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的手開始發抖,鑒定報告上寫著:鄧思雨,生物學母親為薛淑芳。
我抬頭看了一眼廚房里正在熬藥的她,她剛好也轉過頭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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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明結婚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我站在酒店門口迎客,手插在西裝口袋里,摸著那張銀行卡。十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
薛淑芳在里頭張羅,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她平時不打扮,今天這一收拾,倒顯出幾分年輕時該有的模樣。
我看著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頭說不上來啥滋味。
二十八年前,她剛來我家那會兒,也就三十出頭。那時候我女兒思雨才出生七天,我媳婦產后大出血走了,我一個人抱著孩子,哭都找不著調。
薛淑芳是別人介紹來的。說是在縣醫院干過護士,能做家務,會帶孩子。
她來的第一天,進門先看了一眼孩子,然后就沒說話,直接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屋子。
那屋子讓我糟蹋得不成樣子,滿地都是奶瓶和尿布。
她從早上八點干到下午三點,連口水都沒喝。
我當時就覺得這女人挺好,踏實。
后來日子長了,更覺得她是真把這里當家了。
思雨小時候體弱,三天兩頭發燒。薛淑芳整宿整宿不睡,守在床邊,一會兒量體溫,一會兒拿溫水擦身子。我讓她去睡,她說不困。
有一回思雨肺炎住院,她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三天三夜,人都瘦了一圈。
我給她發工資,她推了半天,說孩子小,花錢的地方多。我說不行,該多少是多少。她這才收下,可轉頭又拿來給思雨買奶粉買衣裳。
慢慢的我也不跟她客氣了,逢年過節給她包紅包,家里有啥好東西都記著她一份。
她兒子家明考上大學那年,我偷偷塞了兩萬塊,說是單位發的獎金,讓她給孩子當生活費。
薛淑芳紅著眼眶,沒說話,轉身又去廚房忙活了。
我有時候想,可能這就是緣分吧。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叔,您發啥呆呢?”
家明不知道啥時候走到我跟前了,穿著一身新西裝,頭發梳得油亮。
我回過神來,笑著說:“替你高興。”
家明這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打小就懂事,不愛說話,但心里啥都有數。考上大學,考上公務員,沒讓薛淑芳操過心。
我一直覺得薛淑芳命苦。丈夫離了婚,一個人在城里帶大兒子,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所以家明結婚這事,我得表態,得讓她覺得這些年的付出沒白費。
“客人到齊了,準備開席吧?!毖κ绶紡睦镱^走出來,臉上帶著笑,但眼睛有點紅。
她走到我跟前,小聲說了句:“謝哥,今天辛苦你了。”
我說:“你這說的啥話,家明結婚,我還能不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宴席開始后,我拿著話筒上臺,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后掏出那張銀行卡,當著所有人的面遞給家明。
“這是十萬塊,算是我和思雨的一點心意。家明,以后你成家了,要好好待你媳婦,也要好好孝敬你媽。她這一輩子不容易?!?/p>
全場都在鼓掌。
薛淑芳坐在主桌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為她高興,也沒多想。
家明接過卡,眼圈也紅了,說:“叔,我……”
“別說了,喝酒喝酒。”
我端起酒杯,跟一桌子人碰了一下。
后來敬酒的時候,我注意到薛淑芳一直坐在角落里,眼睛看著思雨,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那個眼神,現在回想起來,怎么想都覺得不對勁。
02
婚宴快散的時候,我去找薛淑芳。
我想跟她喝一杯,謝她這二十八年的照顧。
轉了一圈沒找著人,最后在酒店后面的露臺上看見了她。她靠在欄桿上,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被風吹得到處飛。
我從來沒見過她抽煙。
“淑芳?”
她轉過身,看到是我,趕緊把手里的煙掐了,往身后藏。
我走上前,把手里那杯酒遞給她:“來,喝一杯?!?/p>
她接過去,沒說話,直接一口干了。
“你今天怎么了?”我問她,“是不是家明結婚,心里舍不得?”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后看著我說:“謝哥,我對不起你?!?/p>
“說啥呢,”我笑了,“你對不起我啥了?你幫我把思雨養這么大,是我欠你的才對?!?/p>
她嘴唇動了動,眼神躲閃著,最后說了句:“你妻子生孩子那天,我去了醫院?!?/p>
我愣住了。
我媳婦生孩子那天,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會兒我跟薛淑芳還不認識。
“你說啥?”
“沒什么,”她趕緊擺手,“我喝多了,胡說八道。”
那之后她就沒再說話,低著頭繞開我進了大廳。
我站在露臺上,風吹過來,腦子里卻亂成一團。
薛淑芳怎么會認識我媳婦?她咋知道生孩子那天的事?她說的“對不起”是啥意思?
我想了半天沒想明白,最后只能當她是喝多了酒說胡話。
婚禮結束,各回各家。
思雨在省城上班,當天晚上就要趕回去。臨走前她抱了抱薛淑芳,說了句:“薛媽媽,你好好休息,別太累了?!?/p>
薛淑芳抱著她,抱得很緊,半天才松開。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
回家以后,薛淑芳說累,回屋睡了。我躺在客廳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薛淑芳那句“我對不起你”一直在腦子里轉。
還有她說我媳婦生孩子那天她去了醫院。
她為啥要去醫院?她跟我媳婦認識?
這些問題在腦子里打轉,可我找不到答案。
那兩天薛淑芳一直不太對勁。做飯的時候老是走神,鍋燒干了都不知道。我看她臉色也不好,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宿沒睡。
“淑芳,你要是不舒服就去醫院看看。”
她說:“沒事,老毛病了?!?/p>
我不信。她從來不是那種會喊疼的人,就算真有事也自己扛著。
后來我才知道,她那時候已經查出癌癥晚期了,一直瞞著我。
婚禮后第三天,我接到一個快遞電話。
“您好,請問您是謝高飛嗎?有一個包裹,收件人寫的是薛淑芳,電話打不通,您能幫她代收一下嗎?”
我說行。
快遞送到的時候,我在院子里澆花。一個順豐小哥遞過來一個紙盒子,巴掌大小。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寄件地址:省婦幼保健院。
薛淑芳去省婦幼干啥?
我把盒子拿在手里,翻了翻,看到收件人一欄寫著薛淑芳的名字,手機號確實是她的,但門牌號寫的是我家。
應該是她寫錯了地址。
我本想等她回來再給她,可盒子封口的地方有點開了,里面露出來一張紙。
我鬼使神差地抽出來,展開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份DNA親子鑒定報告。
我快速掃了一眼,看見幾個關鍵詞:“樣本1:薛淑芳”、“樣本2:鄧思雨”、“生物學母親關系成立”。
我瞪大了眼睛,又看了三遍。
鄧思雨,我的女兒,生物學母親是薛淑芳?
這是啥意思?
我翻開盒子,里面還有一張老照片。照片上,薛淑芳穿著白大褂,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嬰兒的胳膊上綁著一個住院的手環。
手環上的名字,是“鄧思雨”。
我問自己,薛淑芳啥時候生的思雨?
我女人生思雨那天,不是產后大出血走了嗎?
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拿著那張照片,手抖得厲害,心里頭有個聲音在喊,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鑒定報告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我呆呆地站在院子里,腦子里一片空白。風把鑒定報告吹得嘩嘩響,我都沒知覺。
薛淑芳從屋里走出來,看到我手里的東西,臉一下子就白了。
“謝哥……”
她喊我,聲音發顫。
我轉過頭看著她,問了一句:“這是啥?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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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淑芳沒有回答我。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鑒定報告,又看了一眼那張老照片,然后低下了頭。
“淑芳,你說話?!?/p>
她還是沒吭聲,雙手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
我急了,往前走了兩步:“我問你話呢!”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眼淚。
“謝哥,不知道怎么說?!?/p>
“啥叫不知道怎么說?”我把鑒定報告舉到她面前,“這是不是你弄的?思雨跟你到底是什么關系?”
她咬住嘴唇,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不忍心再逼她,但那口氣又咽不下去。
“你先進來。”
我說完轉身進了屋,把鑒定報告和照片放在茶幾上。
她跟在我身后,腳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很沉。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走進來,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說吧?!?/p>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謝哥,你媳婦生孩子那天發生的事,我只說一遍,你聽完以后,報警也罷,罵我也罷,我都認。”
“你到底是啥意思?”
“你媳婦,是我沒及時喊醫生,才大出血死的?!?/p>
她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腦門上。
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木了。
“我沒喊醫生,”她低著頭,“我在產房門口坐了一夜,聽到你在里頭喊救命,我沒動。”
“你……”
“我想讓你媳婦死?!?/p>
她說完這句話,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沒有躲閃。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為啥?”我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因為她是搶走我最愛的人的那個人。”
薛淑芳說到這,聲音突然變了,不再發抖,而是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沒關系的故事。
“我二十五歲那年,認識了一個男的。他家里窮,我家里也窮,我們好了一年,打算結婚。后來你媳婦出現了。她家里開著工廠,有錢,長得也好看。那男的家里的老人看上了她家的錢,逼著那男的娶了她。”
“你說的那個男的是誰?”
“你媳婦的前夫。”
我跟我媳婦結婚之前,確實聽說過她有過一段婚姻,但沒細問過。
“后來呢?”我追問。
“后來我嫁了一個老實人,就是家明的爸爸。他心里有別人,我心里也有別人。我們結婚十年,沒說過幾句真心話。后來我生了一個女兒,三個月大的時候得了肺炎,沒救過來?!?/p>
她說到這里,聲音終于有了波瀾。
“我抱著那個死去的孩子,在街上走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放下那個孩子,辭了醫院的工作?!?/p>
“那跟我媳婦有啥關系?”
“有關系?!彼^續往下說,“你媳婦懷孕的時候,正好在縣醫院建檔。我在婦產科當護士,復查的時候見過她兩次。她認得我,還跟我打招呼?!?/p>
“她跟我打招呼?”我有點懵。
“她不認識我,”薛淑芳搖頭,“她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知道她是誰。她搶走了我最愛的男人,她過得那么好,而我……”
她咬了咬嘴唇,沒再說下去。
“你媳婦生產那天,我本不該上班??晌乙宦犝f她進了產房,鬼使神差地就去了醫院。我坐在產房門口的長椅上,聽著里頭的動靜。你媳婦大出血了,醫生護士手忙腳亂。我聽到你在里頭哭著喊救命,我就……”
“你就啥?”
“我就沒動?!?/p>
我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以為她只是調換了孩子,沒想到她還跟媳婦的死有關。
我死了二十多年的媳婦,她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不救她。
而這個人,是我二十八年來當親媽一樣對待的人。
“淑芳,你……”我聲音發不出來。
“我知道你恨我,”她低著頭,“你報警吧,我認。”
“那你為啥又要養我女兒?”
“因為我對不起你們。我看到思雨的第一眼,我就后悔了。我想彌補,我想把思雨當成我自己的女兒來養,想用這輩子的力氣來還債?!?/p>
“你拿啥還?”我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你拿啥還?!你害死了我媳婦,瞞了我二十八年,你拿啥還?”
薛淑芳沒說話,眼淚從指縫里滲出來。
04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薛淑芳蹲在墻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個孩子。
我沒去扶她。也不知道該不該扶她。
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
我喊她“淑芳姨”,喊了二十八年。我把她當親人,當媽,我女兒也把她當媽。
可就是這個女人,在我媳婦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選擇了袖手旁觀。
“你為啥現在才說?”我啞著嗓子問。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我查出癌癥了,晚期?!?/p>
“啥?”
“胰腺癌,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p>
我愣住。
“我想在死之前把真相說出來,”她擦了把眼淚,“又怕思雨恨我。我托人在省婦幼拿藥,想把身體再拖一拖。地址寫錯了,包裹才送到你手上。”
“那鑒定報告呢?”
“是我托人做的,”她低下頭,“我想確定思雨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到底是不是?”
“是?!?/p>
“那家明呢?”
薛淑芳沉默了。
“家明是誰的孩子?”我又問了一遍。
她抬起頭,看著我說:“家明是我生的,但他爸不是我的丈夫。”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他是誰的孩子?”
“那個男人?!?/p>
“哪個男人?”
我差點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跟他沒結婚,但我給他生了一個孩子,就是家明?!?/p>
我徹底蒙了。
“你為啥不說?”
“我不敢。我怕聲張出去,他家里的老人肯定不認。我嫁給家明他爸的時候,他已經兩個月大了。他爸幫我瞞下來了,對外說是親生的。”
“那后來你們為啥離婚?”
“因為這事被他發現了。他接受不了,我們吵了兩年,最后還是離了。他走的時候跟我說:‘薛淑芳,你這輩子造的孽,下輩子也還不完?!?/p>
我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廚房里傳來藥鍋滾沸的聲音,咕嘟咕嘟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往外冒。
我腦子里有一個問題一直在轉:我女兒思雨,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
“思雨呢?”我啞著嗓子問。
“是你的?!?/p>
“你確定?”
“我確定,”薛淑芳點頭,“那天的嬰兒,是你們的孩子。她手腕上的環沒換過,我調包的是男嬰?!?/p>
“你換了個啥?”
“有個女人生了一個男孩,難產死了。她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卻來不及看一眼就走了。我把那個男孩抱走了,留下了思雨?!?/p>
“那個男孩呢?”
“死了?!?/p>
“死了?”
“說是先天不足,生下來三天就沒了心跳?!?/p>
我徹底癱在沙發上。
原來我疼了二十八年的大兒子,是別人的孩子。而且他從出生到走,連他親媽是誰都不知道。
薛淑芳看著我,又看向茶幾上的照片。
“謝哥,我造的孽夠多了。你恨我,我不怪你。我只求你一件事,別告訴思雨。她從小把我當親媽,我不想讓她知道這二十八年都是個騙局。”
“你做夢!”
我站起來,聲音發抖。
“你害死了我媳婦,騙了我二十八年,你還想讓我替你瞞著?”
“那思雨呢?”她看著我,眼淚又下來了,“思雨知道了真相,她受得了嗎?她一直把她媽當成最好的女人,要是知道她媽是被我害死的,她咋活?”
我閉上眼。
她說得對。
思雨今年二十八歲了,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她媽媽在她心里,是一個為了生她而死的偉大女人。
要是讓她知道,她媽是被人故意不救,而那個不救她媽的人,就是她叫了二十八年“薛媽媽”的保姆,她能接受得了嗎?
我盯著薛淑芳,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站起來,擦干眼淚,走進廚房繼續熬藥。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二十八年的恩情,二十八年的仇恨,纏在一起,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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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幾天,家里氣氛沉悶得像要下雨。
薛淑芳還是照常做飯,打掃衛生,偶爾去陽臺晾衣服。可她的動作慢了很多,眼神也經常放空。
我不跟她說話,她也不主動跟我說話。
我們像是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那天下午,思雨從省城打來電話。我接起來,她問我薛淑芳的身體咋樣了。
我支支吾吾,說還好。
她說:“爸,我下周請假回去一趟,看看薛媽媽。”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讓她回來,又不知道該找什么借口。
“行,回來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思雨要是知道真相,會怎么樣?
我不敢想。
可我也不能讓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爬起來,從柜子里翻出媳婦的遺物。那只老式的木頭箱子,二十八年沒開過了。
我打開箱子,里面是幾件她穿過的衣裳,還有幾張照片。
照片上,她笑得很開心,抱著剛出生的思雨,臉上盡是新當媽的幸福。
我看完照片,又拿起箱子最底下的東西。是一本舊日記本,封面上寫著我媳婦的名字:鄧慧怡。
我翻開第一頁,是我媳婦寫的。
“今天去醫院產檢,又碰到那個女人了。她總盯著我看,眼神怪怪的?!?/p>
“她是誰?我問過醫生,叫薛淑芳。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我想起來了,她是我前夫以前談過的對象,叫薛淑芳。她怎么也在醫院當護士?”
“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奇怪,好像恨我似的。我心里有點怕?!?/p>
我連著往下翻。
越看越心驚。
我媳婦在日記里寫得清清楚楚,薛淑芳是怎么盯上她的,怎么在她懷孕的時候找她說話,怎么在她生產的那天出現在醫院。
最后一頁,日期是我媳婦生產的前一天。
“明天就要生了,我心里說不出的害怕。希望一切順利,希望孩子平安。”
那本日記,后來再也沒人寫過。
我合上本子,手有點發抖。
原來薛淑芳跟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有關。
她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預謀已久。
我拿著日記本,走到薛淑芳的房間門口,推開門。她還沒睡,坐在床上看書。
“這是啥?”我把日記本扔在她面前。
她拿起日記本,翻開看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這是她的日記?”
“對,我媳婦的?!?/p>
薛淑芳低著頭,一頁一頁翻完。
“她說得對,”她低聲說,“我盯她很久了。從我知道她懷孕那天起,我就盯著她?!?/p>
“我想看看她過得開不開心,”她抬起頭看著我,“我那時候想,老天爺憑啥對她那么好?她搶走我最愛的人,生了一個孩子,還有疼她的丈夫。我呢?我什么都沒有。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p>
“所以你就報復她?”
“我不是想報復她,”她搖頭,“我是想讓她嘗嘗我的滋味。我想讓她也失去一樣重要的東西。”
“你害死了她!”
“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她的聲音終于有了波瀾,“我只是想嚇唬她,想讓她難受。可那天她大出血的時候,我坐在門口,腦子里一片空白。我一直問自己,要不要喊人,要不要救她。我猶豫了幾分鐘,等我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你猶豫了幾分鐘?”
“對,最多三分鐘?!?/p>
“三分鐘,”我笑了,“你知道三分鐘能救一條命嗎?”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看著?”
薛淑芳沒回答。
我轉身出了門,把門摔得山響。
06
思雨回來的那天,我正在院里發呆。
她拎著大包小包,一進門就喊:“薛媽媽!我爸!”
薛淑芳從廚房出來,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笑:“思雨回來了,累不累?”
“不累,”思雨放下東西,走過去抱了抱薛淑芳,“你瘦了?!?/p>
薛淑芳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堵得慌。
這要是換了別人,我早就沖上去撕了她了。可她是思雨叫了二十八年“薛媽媽”的人,讓思雨怎么接受?
晚飯吃得格外安靜。
薛淑芳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思雨愛吃的。思雨一邊吃一邊夸,薛淑芳在邊上笑,笑容里帶著苦澀。
吃完飯,思雨去洗碗,我坐在客廳看電視,薛淑芳也進了廚房。
我聽到她倆在小聲說話。
“薛媽媽,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p>
“你別騙我了,我爸電話里老發呆。你倆吵架了?”
“沒有的事,你爸待我挺好的。”
“那你們……”
“思雨,媽媽求你個事?!?/p>
“你說。”
“以后不論發生啥事,你都要記得,我這一輩子最疼的人就是你。”
“薛媽媽,你說啥呢?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媽媽只是有點感慨。你都長這么大了,媽媽也老了。”
我坐在客廳,聽得一清二楚。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薛淑芳這話說得太明顯了。
她想在死之前,先給思雨打個預防針??伤植桓艺f真話。
那天晚上,思雨睡下以后,我去了薛淑芳的房間。
她還沒睡,坐在窗邊發呆。
“淑芳,我想好了?!?/p>
她轉過頭看著我:“想好啥了?”
“思雨的事,以后再說吧。讓她好好過完這二十年。”
薛淑芳一愣,眼里的淚又涌了出來。
“但這事還沒完,”我打斷她,“你死了以后,我得給她一個交代?!?/p>
“你可以告訴她,我死前承認了?!?/p>
“那你讓她咋辦?讓她帶著恨過完下半輩子?還是讓她帶著愧疚過一輩子?”
薛淑芳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不能說?!?/p>
“你還有多長時間?”
“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p>
“半年……”
我靠在墻上,不知道該說什么。
薛淑芳看著窗外,忽然說了一句:“謝哥,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啥?”
我沒回答。
“我年輕的時候,圖一個男人。后來圖一個孩子。后來圖一個安穩的日子。可等到要死的時候才發現,啥都沒圖著。”
“你圖到了,”我說,“你把思雨養大了?!?/p>
“可她也恨我?!?/p>
“她現在不恨你。”
“以后呢?”
我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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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淑芳的病來得比醫生說的快。
她在電話里跟思雨說想見她最后一面,思雨連夜趕回來。
我到車站接她。車到站的時候,思雨跑過來,眼睛里全是淚。
“爸,薛媽媽怎么樣了?”
“不太好。你快點,她等著你?!?/p>
我們打了一輛車,直接去醫院。
薛淑芳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到思雨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思雨撲過去,握住她的手:“薛媽媽,我回來了。”
薛淑芳點了點頭,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我在旁邊站著,心里堵得慌。
過了好一會兒,薛淑芳才開口:“思雨,媽媽有件事要告訴你?!?/p>
思雨抬頭看著她:“啥事?”
薛淑芳沉默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媽不是你親媽。”
思雨愣住了。
“我……其實是我生的你。”
“薛媽媽,你說啥呢?”
我看著薛淑芳,不知道她為啥突然說這個。
“你別糊涂了,”我說,“醫生說你是胰腺癌,腦子沒壞?!?/p>
薛淑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哀求。
“謝哥,你就讓我說了吧,我憋了二十八年,再不說話就沒機會了?!?/p>
“爸,你別打斷她,讓她說。”
思雨握著薛淑芳的手,聲音有點發抖。
薛淑芳閉上眼睛,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從她怎么認識我媳婦,到她怎么恨她,到調包孩子,再到她怎么跑到我家當保姆。
整個過程,思雨一句話沒說。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一點點變白。
說到最后,薛淑芳哭著說:“思雨,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騙了你二十八年。”
思雨慢慢松開她的手,站起來退了兩步。
“所以,我爸的媳婦不是你害死的?”
薛淑芳點頭:“是?!?/p>
“所以你這么多年對我好,是因為愧疚?”
“不全是。最開始是因為愧疚,后來是真心的。我看著你長大,心疼你,舍不得你。”
思雨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我看不下去,走上前拉了拉她的胳膊:“思雨,你別站著了?!?/p>
她甩開我的手:“爸,你早就知道了?”
“剛知道的?!?/p>
“那你為啥不告訴我?”
“我怕你受不了。”
“我受不了?”思雨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我活了二十八年,叫了她二十八年媽,結果她是我媽媽的仇人?這叫我能受得了?”
“思雨……”
“你別說了!”
思雨沖出了病房。
我跟在她后面出去,看到她蹲在走廊盡頭的角落里,抱著膝蓋哭。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閨女,我知道你難受?!?/p>
“爸,她是啥人?”思雨抬起頭看著我,“她是不是瘋了?”
“她沒瘋?!?/p>
“那她為啥要這樣做?”
“她想報復你媽,但又不想傷害你。她把你當親閨女養了二十八年,是真的疼你?!?/p>
“疼我?她害死了我媽,然后把我養大,這叫疼我?”
我沒法回答。
思雨哭了很久,最后抬起頭看著我:“爸,你說我該恨她嗎?”
“我不知道?!?/p>
“我也不知道。她害死了媽,可她也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p>
我抱了抱她,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沒去醫院。思雨坐在客廳里,一晚上沒睡。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家明來了。
他聽說了事,專程從單位請了假回來。他站在我家門口,手里拿著一盒茶葉。
“叔,我來看看媽?!?/p>
我讓開身:“去吧。”
他走進屋,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思雨,喊了一聲:“姐。”
思雨沒應聲。
家明放下茶葉,走進廚房,給思雨倒了一杯水。
“姐,媽的事,我也是剛知道。”
思雨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多少?”
“媽跟我爸離婚的時候,我爸告訴我的。他說我不是他親生的,我是媽跟前夫的私生子。”
“你早就知道?”
“知道好幾年了。”
“那你咋不告訴我?”
“不敢,”家明低下了頭,“我說了怕你受不了。”
思雨笑了,冷冷的。
“你們都怕我受不了。二十八年了,你們都瞞著我?!?/p>
家明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