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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里還彌漫著血腥味,混雜著消毒水的氣息,讓我胃里一陣翻涌。
那個嬰兒躺在我身旁的保溫箱里,皺巴巴的小臉,微弱的啼哭聲像小貓叫。但我清晰地記得,就在兩個小時前,當護士把他從我身體里抱出來,剪斷臍帶的那一刻,世界安靜得只剩心跳聲——他的,和我的,交疊在一起。
“陳小姐,您需要休息。”護士走過來想拉上簾子。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
周昊沖了進來。他眼眶通紅,西裝扣子崩開了一顆,領帶歪斜著掛在脖子上。他看著我,嘴唇顫抖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嬰兒。
讓我沒想到的是,這個一米八五的男人,周氏集團的掌門人,就這樣直直地跪在了我床前。
“對不起……對不起……”他嚎啕大哭,眼淚順著那張英俊卻憔悴的臉滾落。
我愣住了。
護士也愣住了,手里的托盤差點滑落。
周昊的哭聲越來越大,他把頭埋在我的床單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我能感覺到床單濕了一片,滾燙的,像是他心里的某個東西也在這一刻碎掉了。
“周先生,您……”
“別叫我周先生。”他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孩子……”
我心臟猛地一緊。
孩子怎么了嗎?不是說只是輕度的發育問題,可以手術矯正嗎?
就在這時,門又一次被推開。周敏站在門口,妝容精致的臉上一片慘白。她看著跪在地上的丈夫,又看了看我懷里的孩子,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走廊里傳來高跟鞋急促遠去的聲響。
我卻注意到,周昊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背影,那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悲涼。
“陳曦,”周昊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聲音卻依然抖得厲害,“你能不能……讓我抱抱孩子?”
我猶豫了一下,緩緩將懷里的小生命遞了過去。
周昊接過孩子,動作笨拙而小心。他把孩子貼在胸口,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他的眼淚又落了下來,滴在嬰兒的小臉上。
嬰兒哭了。
周昊卻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知道嗎,這孩子……他是我等了四十年的……”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他,隱約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消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陳曦,你要小心周昊。那孩子不是他的。”
我的手一抖,手機掉在了地上。
周昊聞聲看我:“怎么了?”
“沒……沒什么。”我彎腰去撿手機,余光瞥見屏幕上的消息已經被撤回。
但賬號ID,我記住了。
那是陸銘的微信號。
我的前夫。
01
三個月前,我坐在尖沙咀一間咖啡廳的靠窗位置,面前擺著一份擬好的協議,白紙黑字,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的眼睛。
“陳小姐,這是467萬港幣的支票,已經兌現,隨時可以取用。”周敏的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她把一支精致的鋼筆推到我對面,“只要你在協議上簽字,這筆錢就是你的了。”
我盯著那個數字,手心里全是冷汗。
467萬,可以還清陸銘欠下的所有高利貸,還能給爸媽在老家買一套房子,剩下的錢,夠我重新開始。
“我需要做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周敏笑了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她四十歲左右,保養得極好,手指上戴著一枚不張揚的鉆戒,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午后陽光里泛著低調的光。她全身上下都在告訴我一個信息:她不缺錢。
但她缺孩子。
“我需要一個孩子。”她直截了當地說,“我先生是家中獨子,公婆那邊……壓力很大。我做試管嬰兒三次都沒成功,身體已經不適合再承受妊娠了。”
“你可以找代孕中介……”
“找過了。”周敏打斷我,“那些人都不可靠。我需要一個……有文化、身體健康、品性好的人。你是做自由撰稿人的吧?我看了你的資料,三年前還拿過一個文學獎。你寫的文章我很喜歡。”
我愣住了。她調查過我?
“別緊張,這不過是雙贏。”周敏從包里又拿出一份資料,“你的身體檢查報告我也看過了,子宮條件非常好,各項指標都合格。只要你愿意,全程有最好的醫生照顧你,保證安全。”
“可是為什么是我?你根本不認識我。”
周敏沉默了。
窗外的天星小輪鳴著汽笛駛過維多利亞港,陽光碎成千萬片金鱗,在海面上跳躍。她看著窗外,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因為我需要一個有母性的人。”她轉回頭看著我,眼里有一瞬間的脆弱,“我不想我的孩子……在一個沒有愛的環境里長大。”
我心里某個地方被擊中了。
三個小時后,我在協議上簽了字。
走出咖啡廳時,尖沙咀的晚風裹著海腥味撲來。我給陸銘打了個電話:“錢我湊到了,以后我們兩清。”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一聲苦笑:“陳曦,你永遠都是這樣,把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己身上。那筆錢,我會還你。”
“不用了。”我掛斷電話,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離婚一年了,我不欠他什么。
幾天后,我飛到了深圳。周敏安排了一家私立醫院,我不用提供自己的卵子,她提供了卵子和精子結合成的胚胎。我的角色只有一個——子宮,一個用來孕育生命的容器。
醫生讓我躺在手術臺上,冰冷的器械探入體內,幾分鐘后,醫生說:“好了,胚胎已經植入。兩周后看結果。”
那兩周我住在周敏安排的公寓里,五十層的高樓,落地窗外是整個深圳的天際線。我每天喝著營養師搭配的湯品,做瑜伽,聽胎教音樂。我明明知道那不是我的孩子,可當手機APP上顯示“已懷孕6周”時,我的手掌還是不知不覺地撫上了小腹。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當年那個孩子沒有流產,現在也該上幼兒園了。
那個孩子是陸銘的。我們結婚第三年,我懷孕了,卻在第四個月的時候意外流了產。醫生說跟我的體質有關,讓我好好休養。可那段時間陸銘的公司剛出事,高利貸天天上門,我根本沒時間休養。
孩子沒了。
陸銘抱著我哭了一整夜,說對不起,說以后會好起來的。
可日子并沒有好起來。他的公司倒閉了,欠了一屁股債。我們開始吵架,吵到最后兩個人都筋疲力盡,沉默占據了我們的日常。
離婚那天很平靜。我們坐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一人吃了一碗混沌。他說:“陳曦,這輩子我欠你的。”
我說:“別說了,以后好好過日子就行。”
然后我們分道揚鑣,像兩個陌生人。
十八周的時候,我做了第二次產檢。B超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已經有了人形,手和腳都在動。醫生笑著說:“寶寶很健康。”
我也笑了。
雖然我知道這不是我的孩子,可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周敏每周會來看我一次,帶各種補品和嬰兒用品。她的臉上總帶著淺笑,話不多,走得也不久,每次待半個小時就匆匆離開。我說周姐你不用這么頻繁來看我,她說我想確保你和孩子都好。
有一次我問她:“周姐,你和姐夫感情好嗎?”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笑著說:“挺好的。”
可我注意到,她每次提到周昊的時候,眼神都會有些閃躲。
我想那可能是豪門夫妻的常態吧,表面恩愛,私下里各過各的。
02
懷孕六個月的時候,我搬到了香港。周敏在跑馬地給我安排了一套公寓,雇了一個阿姨照顧我。
那段時間我的肚子越來越大,身體的負擔也越來越重。每天晚上我都會醒好幾次,因為孩子在里面翻來覆去。我摸著肚子跟他說話,告訴他外面的世界很美,告訴他他有一個很愛他的媽媽。
當然,這個“媽媽”指的是周敏。
可我心里清楚,我越來越舍不得了。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胎動,都讓我越來越依賴這個生命。
有一天下午,我去樓下散步,路過一個公園。有幾個小孩在玩滑滑梯,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來,看著我圓滾滾的肚子問:“阿姨,里面是小妹妹還是小弟弟呀?”
我蹲不下來,只能彎腰笑著說:“是小朋友。”
“哦,”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阿媽說小朋友都是天上的天使,會挑最好的爸爸媽媽。”
我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回到公寓后,我給周敏打了個電話:“周姐,我能不能……一直照顧這個孩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陳曦,你只是代孕母親。”周敏的聲音很冷,“孩子出生后,按協議你就要離開。我們不能有感情牽扯。”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是啊,我只是一個容器。467萬也不過是租用租金。
可為什么我的心這么痛?
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出了事。
那天我正在做常規產檢,醫生看著B超屏幕,臉色漸漸變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緊。
“孩子……”醫生推了推眼鏡,“孩子的脊柱發育有些問題,可能需要進一步的檢查。”
“什么問題?嚴重嗎?”
“現在不好說,”醫生嘆了口氣,“可能只是一點小問題,也可能是……”他停頓了一下,“可能是脊柱裂。”
脊柱裂。
這三個字像炸彈一樣在我腦子里炸開。
我立刻給周敏打電話,她的聲音很冷靜:“先做更詳細的檢查,看看再說。”
一周后,檢查結果出來了。孩子的確存在脊柱發育缺陷,雖然可以通過出生后手術修復,但不排除會有下肢活動受限或其他后遺癥的可能。
周敏來了醫院。她站在醫生的辦公室里,看著檢查報告,臉色一片鐵青。
“醫生,這種情況能引產嗎?”她問。
我猛地抬頭:“什么?”
“周女士,孩子已經八個月了,這個階段的引產對母體風險很大。”醫生皺著眉頭說,“而且孩子的問題并不是不能治療的,很多脊柱裂患兒手術后都能過正常生活。”
“風險很大?”周敏看著我,“什么風險?”
“可能的并發癥有大出血、感染、子宮損傷,甚至會影響到以后的生育。”
周敏沉默了。
我卻聽出了她的潛臺詞——她要引產。
“周姐,我不能引產!”我抓住她的胳膊,“孩子已經八個月了,他有心跳,會動,他在里面跟我是有交流的……”
“陳曦,你冷靜一點。”周敏甩開我的手,“如果你堅持要生,那467萬的尾款我會扣掉。而且你要自己承擔所有醫療費用。”
“我不要錢!”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我不要那467萬!我要這個孩子活著!”
“你瘋了嗎?”周敏瞪大眼睛,“你只是代孕母體,你沒有決定權!孩子的去留由我來決定!”
“可他是我的孩子!”
這句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周敏也愣住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他不是你的孩子。”周敏一字一頓地說,“他只是在你肚子里成長,但基因和血緣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我知道她說得對。
可是——
可是我在他還在我身體里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不是代孕了。
我在孕育一個小生命,我跟他共度了八個月的日夜,我知道他什么時候高興什么時候不高興,知道他喜歡什么姿勢睡,知道他聽到什么音樂會動得厲害。
他是我的一部分了。
“我要見他父親。”我說,“我要跟周昊談。”
周敏的臉色瞬間變了。
03
周昊那天晚上來了。
他來的時候帶了一束花,白百合,還有一盒燕窩。他穿著藏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只是眼底有一層很重的黑眼圈。
“陳曦,我聽說你不想引產?”他坐在沙發上,聲音沙啞。
“我不想。”我紅著眼睛,“周先生,孩子才八個月,他現在引產出來是有可能活下來的。而且醫生說了,那個問題手術后可以治。”
“但是會有后遺癥。”
“那又怎么樣?就算他一輩子坐輪椅,他也是一個人,他有權活著!”
周昊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
“你知道阿敏為什么不能生育嗎?”他突然問。
我愣住了。
“她年輕時出過一次車禍,傷到了子宮。”周昊點燃一支煙,然后想起孕婦不能聞煙味,又掐滅,“那次車禍,她還失去了……她的妹妹。”
“妹妹?”
“她有個妹妹,比她小七歲,姐妹倆感情很好。那天是妹妹過生日,阿敏開車帶她去海邊玩,結果路上出了車禍。”周昊的聲音越來越低,“妹妹當場死亡,阿敏僥幸活了下來,但子宮嚴重受損。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愧疚里。”
我沉默了。
原來周敏不能生育,是因為這個。
“所以你應該理解她,”周昊看著我,“她太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所以才會找代孕。她太害怕失去,所以一點風險都不敢冒。”
“可是……”我的眼淚掉下來了,“我怕的不是風險,我怕的是……如果我引產了,我以后都不會原諒自己。”
“你只是代孕……”
“我知道!”我打斷他,“我知道我只是代孕,可我已經……已經愛上他了,周先生,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但每次他踢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他在跟我說,媽媽別怕,我在這里。你不能讓我親手殺了他。”
周昊看著我,眼圈也紅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最后他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盡量說服阿敏。”
那天晚上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吹了很久的風。
香港的夜晚很亮,萬家燈火,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有不同的故事。而我肚子里這個小生命,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就已經面臨被放棄的命運。
我摸了摸肚子,他在里面輕輕踢了我一下,像是在回應我。
“寶寶別怕。”我低聲說,“媽媽護著你,不管發生什么,媽媽都會護著你。”
這一刻我很清楚,從今晚開始,我就不只是代孕者了。
我是他的媽媽。
第二天,周敏來了。
她臉色很差,眼下有紅血絲,像是哭過。她坐在我對面,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里有50萬,算是我給你的補償。你簽字引產,之后我們兩清。”
“我不簽。”我把頭扭向一邊。
“你……”周敏把銀行卡拍在桌上,“陳曦,你知不知道如果這個孩子出生后有問題,會多痛苦?他會自卑,會被人欺負,會恨我們為什么要生下他!”
“你憑什么替他做決定?”我盯著她,“萬一他不在乎呢?萬一他想要活下來呢?”
“他還只是一團細胞!”
“他是一團會動會笑會愛人的細胞!”我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周姐,你失去了妹妹,所以你害怕失去。但你知道嗎,我也失去過孩子。”
周敏怔住了。
“三年前我流產了一個孩子,四個月了。”我深吸一口氣,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那段時間我天天做噩夢,夢見他在我肚子里哭,問我為什么不護著他。我用了三年時間才走出來。周姐,如果這次我再失去一個孩子,我會瘋掉的。”
“那不是你的孩子!”
“對我來說,他是!”
空氣安靜了幾秒。
周敏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站起來,快步走出了房間。
走廊里傳來壓抑的哭聲。
04
接下來的兩周,周敏沒有出現。
阿姨說她在家里養病,沒什么大礙,只是需要靜養。
我猜她是不想見我。
可我不在乎。只要她不強制我引產,我可以一直在這個公寓里待到孩子足月。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協議上明確寫著,如果胚胎發育有問題,我有義務配合引產。
周敏沒來,律師來了。
姓陳,名國棟,四五十歲的樣子,戴著金絲邊眼鏡,手里拿著文件夾。他說話不卑不亢,把協議上的條款一條條念給我聽。
“根據協議第十三條,如果嬰兒存在可能影響正常生活的先天性缺陷,乙方應當配合甲方完成終止妊娠手術。否則,甲方有權要求乙方賠償實際損失,包括但不限于代孕費、醫療費、生活費等全部開支。”
“你可以告我。”我平靜地說。
陳律師看著我,沉默了片刻。
“陳小姐,我想你應該清楚,如果你不引產,周總可以起訴你,到時候你不僅拿不到尾款,還可能面臨巨額賠償。”
“我不在乎錢。”
“你可以不在乎,但你的父母呢?”陳律師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桌上。
是我的父母,在老家門口,我媽在曬衣服,我爸在院子里喝茶。
“如果你堅持不引產,周總只能采取法律手段。在這種情況下,你父母也會受到影響。你父親有高血壓吧?你母親心臟也不好。”陳律師的語氣依然溫和,但話里全是威脅。
我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你威脅我?”
“不,我只是客觀陳述可能出現的情況。”陳律師收起照片,“陳小姐,我建議你好好考慮一下。這是最后一次協商,明天上午十點,周總會安排車接你去醫院做引產前檢查。”
他走后,我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肚子里的孩子動了幾下,像是在提醒我他還活著。
“寶寶,”我撫摸著他,“媽媽該怎么辦?”
沒有人回答我。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香港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我打開了手機通訊錄,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名字——陸銘。
離婚之后,我們幾乎沒有聯系過。我知道他回老家了,知道他開了一家小餐館,知道他過得不好不壞。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嘟——嘟——嘟——
“喂?”他的聲音有些意外。
“陸銘,”我的聲音在發抖,“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我……我幫別人代孕了,孩子八個月,查出了有缺陷,他們要我引產。我不想引產。我想逃。”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曦,你瘋了?”
“我瘋了也好,傻也好,我不想失去這個孩子。”我抱著手機,聲音哽咽,“我是他的媽媽,他叫我媽媽的時候我聽不見,但他踢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在跟我說,媽媽別怕。”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你在哪?”陸銘的聲音變了。
“香港,跑馬地。”
“我去接你。”
當天晚上十點,陸銘出現在我公寓樓下。他開著一輛舊面包車,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胡子拉碴,瘦了很多。
“上車。”他拉開車門。
我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大樓。
“你確定?”陸銘看著我,“一旦上了這臺車,你以后可能都回不來了。”
“我確定。”我上了車。
車子駛出跑馬地,匯入車流,開往深圳灣口岸的方向。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周敏打了七個未接電話。
然后我又收到了一條消息,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還是陸銘的微信號。
“你真的確定這孩子該活下來嗎?”
我沒有回復。
但我的心,突然有些發涼。
05
我們過了口岸,到了深圳。
陸銘把我帶到他在寶安租的小公寓,兩室一廳,不大但很干凈。床單是新換的,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你先住下,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看看孩子的情況。”陸銘給我倒了杯熱水,“你打算怎么辦?一直躲?”
“我不知道。”我捧著熱水,看著窗外模糊的燈光,“我只知道我不能引產。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你變了。”陸銘看著我,“以前你不會這么沖動。”
“因為以前我不是媽媽。”我苦笑,“當了媽媽以后,才知道有些東西比理智更重要。”
陸銘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早點休息。”
他正要走出房門,我叫住他:“陸銘,那個消息……”
“什么消息?”
“之前那個微信號給我發的消息,是你嗎?”
陸銘轉過身,表情很平靜:“什么消息?我不知道你說什么。”
我盯著他的眼睛,想看出一絲破綻。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早點休息吧。”
他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我坐在床邊,心里一陣翻涌。
如果那條消息不是陸銘發的,那會是誰?
周敏?周昊?還是別的什么人?
我越想越亂,最后索性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陸銘開車帶我去了一家民辦醫院。
醫生給我做了B超,又把之前的檢查報告看了一遍,說:“孩子的脊柱問題的確存在,但不是特別嚴重。出生后三個月內做手術,成功率很高。”
“那我可以生下來?”我急切地問。
“可以是可以,但母體要承受很大壓力。”醫生推了推眼鏡,“而且,這位女士,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根據檢查報告,你這個孩子的基因……和你的基因有很高的相似性。”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這個孩子跟你的基因匹配度,遠高于跟代孕胚胎提供者的匹配度。”醫生把報告轉過來給我看,“你看這里,這個基因序列,和你自己的基因序列,幾乎完全一致。”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代孕的胚胎是周敏提供的,按理說基因應該跟她一致,就算不是親生的,也只能跟代孕的卵子提供者有關。
可我是代孕母體,我沒提供卵子。
那為什么孩子的基因跟我高度相似?
“醫生,你確定嗎?有沒有搞錯?”
“這種檢測很嚴謹,不會錯。”醫生蹙著眉頭,“陳小姐,你到底是不是代孕母親?”
我張了幾次嘴,聲音卻卡在喉嚨里。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如果我說,我什么都沒提供,我只是借腹生子……”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醫生放下報告,表情變得嚴肅,“你被他們騙了。他們告訴你是借用別人的卵子,但實際他們用了你的卵子,只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偷偷取走了。”
我傻在了原地。
偷了我的卵子?
什么時候?
我怎么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又做了一次更詳細的基因檢測。
結果出來至少要三天時間。
我坐在醫院長廊的長椅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陸銘買了一杯熱奶茶遞給我:“怎么了?醫生怎么說?”
我把結果告訴他,他的表情也很震驚。
“你是說,孩子是你的親生骨肉?跟周敏沒有任何關系?”
“我不知道。”我搖著頭,“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周敏為什么要找代孕?她自己不能生育,完全可以去領養。”
“除非……”陸銘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除非她這么做的目的,本就是想要一個跟你有關的孩子。”
陸銘的表情不太對。
我這陣子其實也隱約有過懷疑,但一直不愿意往那個方向想,只以為是工作太累或者孕期反應。而現在,被他說出來,那個猜測就越來越清晰了。
“你知道什么是不是?”我抓著他的衣領,“陸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陳曦,”陸銘猶豫了好久,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他低頭看我,“你記不記得,兩年前,你出過一次車禍。”
“記得啊,就是那次車禍導致我流產了。”
“那你知道我為什么堅持跟你離婚嗎?”
“因為我流產了,家庭壓力太大……”
“不是。”陸銘搖頭,“是因為那次車禍根本不是意外。”
周五下午,陸銘把我帶到了另一間醫院。
那是我當年出車禍后做檢查的醫院。
他找到了當年給我做手術的醫生,拿出了一份被塵封的檔案。
“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檔案,里面夾著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B超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孕囊。
兩個?
“你當年懷的是雙胞胎。”陸銘的聲音很輕,“車禍當天,急救人員趕到時,你已經昏迷了。他們在你體內發現了兩顆受精卵。”
“兩顆?那我為什么只流產了一個?”
“因為……不是流產。”
陸銘深吸一口氣,他的眼眶泛紅:“車禍后,醫生做了緊急手術。他們救下了一顆受精卵,把它保留了下來。而另一顆……被拿去給了別人。”
“給了誰?”
“給了陸銘同父異母的一個姐姐。”
我像是被雷劈中一樣,腦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怎么會……”
“是真的。”陸銘痛苦地閉上眼睛,“那個姐姐,叫周敏。她嫁給了香港的富商,改姓了周。她因為車禍不能生育,求了我爸,求了我媽,求了我……最后我們走投無路,只好把你……”
他哭了。
我什么都聽不見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那張B超照片,我的眼淚流干了又流,最后什么都流不出來,只剩心臟被攥住一樣地疼。
所以,我當年不是流產。
我是被偷走了一顆孩子。
而我現在肚子里懷著的,是我自己的另一個孩子?
如果沒弄錯,周敏當年被偷走的那顆,應該也是我的。
可是那個孩子呢?
那個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出生的孩子,他現在在哪?
他活著嗎?
我叫了所有的檢查,又給周敏打了個電話。
這次她接了。
“你到底是誰?”我問。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
“陳曦,我們見一面吧。就你和我。”周敏的聲音沙啞,“有些事,是時候該告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