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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我娶落魄地主千金,洞房夜她含淚說出一番話讓我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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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冬天,冷得骨頭縫里都冒寒氣。

我站在沈家那間破敗不堪的廂房里,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成為我妻子的女人。沈玉卿,方圓十里沒人不知道這個名字。三年前她家還是鎮上的大戶,青磚黛瓦的大宅,良田百畝。她爹沈敬堂是出了名的“沈半鎮”,光是收租的佃戶就有幾十家。她出門穿的是綢緞,腳上是繡花鞋,連頭發絲都是金貴的。

可現在,她爹死了。

死在那年那場轟轟烈烈的批斗會上,被人按著跪在臺上,壓斷了腰。她娘一氣之下跟著去了,連棺材都沒錢買,就裹著一張破草席埋在了后山。房子被分了,地也被分了,她從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變成了比乞丐還不如的落魄孤女。

沒人敢靠近她。

我家也一樣。我娘聽說我要娶她,當場就摔了一個碗,碎瓷片子崩了一地。她站在灶臺邊,手插著腰,聲音能掀翻屋頂:“李鐵柱,你是瘋了嗎?那種人家的女兒你還敢要?她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是地主!是被斗死的反革命分子!你娶她進家門,是要讓咱家跟著一起被唾沫星子淹死嗎?”

我說,我不怕。

我娘氣得發抖,指著我鼻子罵我是豬油蒙了心,是色迷心竅,是要把全家往絕路上推。村里的王支書也來了,他和顏悅色地跟我講了一通大道理,說什么階級立場不能模糊,什么勞動人民要有覺悟。我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我是鐵了心的。

那晚的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站在沈家廂房里,看見玉卿坐在床沿上,瘦得像一根竹竿。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發用一根紅繩扎著,臉上的皮膚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顯得蠟黃,但底子還是好的,五官精致,眉眼間還有當年那個千金小姐的影子。

桌子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顫巍巍地跳著。

她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像是在拼命忍著什么。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輕聲說:“玉卿,別怕。以后有我。”

她聽到這句話,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從眼眶里滾出來,落在她攥緊的手背上。她抬起頭看我,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她卻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得很,像是剛從雪水里撈出來的。

“鐵柱……”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著哭腔,“我、我有話跟你說。今天晚上,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我心里一緊,不知道她要說什么。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桌邊,背對著我,開始解棉襖的扣子。我愣了一下,以為她是害羞,剛想說“咱們是夫妻了,不用……”,話還沒說完,她就轉過了身。

她把棉襖脫了,外套脫了,露出里面一件破舊的紅衣裳。

那是她唯一的嫁衣,洗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領口和袖口都磨破了,上面補了幾塊補丁,但依稀還能看出那是一件嫁衣——她娘留下來的唯一一件東西。

她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了,聲音開始發抖:“鐵柱,謝謝你愿意娶我……我知道,全村人都嫌棄我,你娘也嫌棄我。你不嫌棄我,你是真心待我的。”

我點頭,正要說話,她卻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玉卿,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

她沒起來。她跪在地上,死死抓著我的胳膊,用力到指關節都泛白,雙眼發紅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說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像一記悶雷,狠狠劈在我頭頂上。

她說:“鐵柱,我對不起你……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太久了,如果再不說,我會憋死的。”

“我不是沈敬堂的親女兒。”

“我是撿來的。”

我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她跪在地上,仰著臉看我,眼淚順著下巴滴在地上:“我不是什么地主家千金……我根本就不是沈家的骨肉。我是我爹——我是說沈敬堂——他在路邊撿回來的。”

“那年他趕集回來,路過鎮邊的亂葬崗,聽見哭聲,才幾個月大的我被扔在那里,裹在一塊破布里,都快凍死了。他心軟,就把我抱回了家。”

“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心口上。我張著嘴,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還在說:“鐵柱,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我不是地主家千金,我不配你家。你要是現在把我趕出去,我也認了……這是我欠你的……”

我蹲下去,一把將她抱住。

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我懷里劇烈地發抖,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我把她摟緊了,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聲音沙啞地說:“玉卿,你別怕。你是什么人都不要緊。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出身。”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兇了,哭聲里帶著委屈和后怕,像把這三年來所有的苦都一股腦倒了出來。

那天晚上,我和她坐在那間四處漏風的廂房里,聊了一整夜。她告訴我,沈敬堂雖然把她撿回來了,但從來沒虧待過她,給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還教她讀書認字。村里人說她是地主家千金,說的也沒錯,沈敬堂對她比親女兒還親。

“我對不起他,”玉卿抹著眼淚說,“他對我這么好,我卻連他的后事都沒辦好。他死的時候,我連見他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我拍拍她的肩,安慰她:“這不是你的錯。”

可她接下來的話,讓我又愣住了。

“鐵柱,”她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我爹死得冤枉。”

我眉頭一皺:“什么意思?”

“他不是你們說的那種壞地主,”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他從來沒有欺負過佃戶,那年饑荒,他還偷偷開倉放糧,接濟窮人。可是那些人……那些人為了分他的家產,就把他拉出去斗……”

她咬著嘴唇,眼睛里閃過一絲恨意。

“我爹臨死前,悄悄找過我,讓我一定要替他報仇。”

她說這話的時候,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滅了。

屋子里瞬間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玉卿的臉上。她的表情我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覺到她攥著我胳膊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一瞬間,我隱約覺得,這場婚姻,遠遠沒有我想的那么簡單。

玉卿身上藏著的東西,也不只是“不是親生的”這一件事。

可我當時太年輕了,太傻了。我以為只要兩個人真心相待,什么困難都能過去。我不知道,她心里的秘密,比我能承受的要沉重得多。

后來的日子,才是一切噩夢的開始。

01

我和玉卿的事,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

那些閑話就像寒冬里的北風,無孔不入。我走在村里,隔著老遠都能看見幾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見我走過來,就立刻閉嘴,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瞅我。

“聽說了嗎?李家的瘌痢頭真把沈家那丫頭給娶了。”

“嘖嘖嘖,這人啊,為了女人什么臉都不要了。那沈玉卿是什么人家的?她爹是被斗死的,她娘也死了,晦氣得很。娶這樣的女人,李家算是完蛋了。”

“可不是,李鐵柱好歹是個會計,找個什么樣的找不到非要找她?我看啊,就是被狐貍精迷住了。”

我咬著牙,裝作沒聽見。

我娘更是氣得連門都不出,整天躺在炕上唉聲嘆氣,逢人就說她上輩子造了什么孽,生了我這么個不肖子。鄰居張家嬸子來串門,我娘就開始抹眼淚,說:“你說怎么辦啊,我就這么一個兒子,非要娶那個地主家的禍害進門,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我在灶房聽到這句話,拿著柴火的手停了一下。

玉卿也聽到了。她站在灶臺邊,正給我娘熬粥,聽到這句話,瘦削的肩膀縮了一下,手里的勺子輕輕碰了碰鍋沿,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輕聲說:“別在意,娘就是一時想不通。”

玉卿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但她還是擠出一點笑:“嗯,我知道。”

可我知道,她心里苦。

這日子比我想的還要難熬。

我們住在村西那間廢棄的老房子里,是以前給長工住的,屋頂上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雨天會漏雨,四面墻都是裂縫,冬天的風能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人渾身冰涼。房子里面空蕩蕩的,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灶臺,什么都沒剩。

我把我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買了些面、兩斤肉、一壺酒,算是給玉卿補了個簡陋的婚宴。說是婚宴,其實就是幾個要好的兄弟坐在那兒吃了頓飯。他們看著玉卿,眼神復雜,嘴上說著“恭喜”,表情卻像是在參加葬禮。

我二叔喝了兩杯酒,紅著臉拍著我的肩膀說:“鐵柱啊,叔這輩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個。你這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我笑了笑,沒接話。

送走他們之后,我和玉卿坐在桌邊,昏黃的燈光下,她穿著一件新一點的外套,臉紅撲撲的,眼睛里難得有了一絲笑意。

“鐵柱,”她輕聲說,“謝謝你。”

我握住她的手:“咱們是夫妻,不用說謝。”

她笑了,那是我們結婚以來,她第一次笑得這么開心。

可很快,這笑容就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我娘突然來了。她一進門,看都沒看玉卿一眼,也沒搭理我的招呼,徑直走到桌子邊坐下。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鐵柱,”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硬,“我今天來,是跟你說個事。”

我心里一沉,知道來者不善:“娘,您說。”

“我已經跟你王支書說好了,”我娘看都不看玉卿一眼,“生產隊那邊有個人,愿意要個姑娘,是鎮上供銷社的職工,吃商品糧的。明天就過來相看。”

我愣住了:“什么相看?”

“還能是什么相看!”我娘猛地一拍桌子,“你這個腦子怎么就不開竅!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把這女人趕出去,明天那供銷社的人就來看。你要是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玉卿站在灶臺邊,整張臉瞬間變得慘白,手在身前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我壓著火,盡量平靜地說:“娘,我已經娶玉卿了,這就是我媳婦。說什么我都不會把她趕走。”

我娘眼睛一瞪:“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已經娶她了。”我提高了聲音,“她是我的妻子,我這輩子就認她一個。”

我娘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猛地站起來,指著玉卿罵道:“你這個掃把星!我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把我兒子迷得五迷三道的!你怎么不去死?你爹娘都死絕了,你怎么不跟著一起去?”

玉卿的身體晃了一下,手扶著灶臺才沒有摔倒。

我沖到我娘面前,聲音有些發抖:“娘!您別說了!”

我娘狠狠瞪了我一眼:“行,行,你是翅膀硬了,不要娘了!我告訴你,李鐵柱,你要是敢把這女人留在家里,你就別認我這個娘!”

說完,她一甩門走了。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墻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屋子里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我轉過身,看見玉卿蹲在灶臺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發出聲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放在她背上:“玉卿……”

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痕,嘴唇哆嗦著說:“鐵柱,要不……要不你就把我趕走吧。我不想讓你為難,不想讓你跟娘鬧翻……我本來就是掃把星……”

我一把將她摟進懷里:“別說這種話!”

她趴在我肩上,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

那哭聲很輕很輕,像一只受了傷的小貓在嗚咽。

我心里難受極了,像有一把鈍刀子在一刀一刀割。我想保護她,可我發現,我根本保護不了她。外面的閑言碎語、家里的壓力、村里人的白眼,這些我都扛得住,可我扛不住看見她受委屈。

那天晚上,玉卿睡著了,我坐在床邊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即使睡著了,眉頭也是皺著的。她一定在夢里也不安穩。

我忍不住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頭。

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蜷縮成一團,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那時候沈家還沒出事,她穿著綠色的綢緞衫子,站在鎮上的集市邊,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看見街邊蹲著一個小乞丐,就把糖葫蘆給了那孩子。她娘在后面追著她說“別亂跑”,她就回頭笑,笑起來兩頰有淺淺的酒窩。

那個笑容,我一直記在心里。

可現在,那個笑容再也看不見了。

02

婚后第七天,我開始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

那天下午,玉卿說要去鎮上買點東西。她當時正在灶臺邊洗碗,一邊洗一邊說:“家里的鹽快沒了,醋也見底了,我去鎮上買一點。”

我正坐在門口修一把斷了腿的椅子,頭也沒抬:“行,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她連忙擺手,“你忙你的,我一個人就行。”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上的動作也頓了一下,好像怕我追問似的,連忙低下頭繼續洗碗。

我沒多想,點了點頭。

她換上一件干凈的舊棉襖,挽著一個布籃子就出了門。我坐在門口繼續修椅子,余光瞥見她走出院門,腳步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還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

我覺得她有點奇怪,但轉念一想,大概是我想多了。

可后來,我發現她每隔兩三天就要去一趟鎮上。每次去都要花一兩個小時,回來的時候籃子里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放著一小包鹽或者一小瓶醋。那個年代,鎮上供銷社的東西也不齊全,去一趟也就那幾樣,她沒必要跑得這么勤。

而且我發現,她每次回來,眼眶都是紅的。像是哭過。

那天晚上,她蹲在灶臺前生火做飯,我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玉卿,你怎么老是去鎮上?家里缺什么嗎?”

她生火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說:“沒、沒什么,就是呆在家里悶,想出去走走。”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虛。

我沒有追問,但我心里已經有了一根刺。

還有一件怪事,就是她娘留下的那件紅衣裳。

沈家被抄家那年,家里的東西都被分了,桌椅板凳、鍋碗瓢盆、被褥衣服,甚至連沈敬堂的書畫都被人抱走了。玉卿只來得及保住一件東西——她娘的紅嫁衣。那是她娘出嫁時穿的,料子是上好的綢緞,上面繡著金線花紋,是沈家僅存的一點體面。

可我發現,玉卿每天晚上都要把那件紅衣裳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疊一遍,捧在手心里看好久。有時候還會對著它說話。聲音很小,我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玉卿,你天天看你娘的紅嫁衣干什么?”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衣服塞到枕頭底下,回頭看我,眼睛里還有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淚水:“沒、沒什么,就是想我娘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扯出一個笑,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有種直覺,她在瞞著我什么事。

但我沒有戳破。我知道她的處境很難,我也知道她心里還有很多的苦沒有說出來。她信任我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可我沒有想到,這個秘密,很快就藏不住了。

那是婚后第十天。

我娘突然找上門來,身后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村里的王支書,梳著分頭,穿著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另一個是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干凈的中山裝,腳上是一雙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我娘一進門就指著我說:“鐵柱,這就是娘跟你說過的那個,在供銷社上班的小馮。你看看人家,多精神!”

我腦子嗡了一下。

那個叫小馮的男人沖我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李同志。我叫馮德山,是鎮上供銷社的采購員。”

我沒伸手,冷冷地看了我娘一眼:“娘,我結婚了。你這是干什么?”

“結婚怎么了?”我娘手一揮,“那種女人跟你就是委屈你了。現在小馮來了,人家不嫌棄你娶過媳婦,你跟那女人把手續辦了,明天就跟小馮相看!”

“娘!”我聲音一下子高了,“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

王支書趕緊打圓場:“鐵柱啊,你娘也是為你好。你想想看,你一個會計,娶個地主家女兒,以后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人家小馮多好啊,吃商品糧的,每個月還有工資。你要是跟了他家的閨女,后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我正要說話,余光突然看見玉卿站在門檻邊,手里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粥,整個人僵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慢慢走過來,把粥放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個叫小馮的一眼。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只是低下頭,轉身回了里屋。

我心里一緊,抬腳就要跟上去。

我娘一把拉住我胳膊:“你站住!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我聽見了,”我甩開她的手,轉過身看著她,“但我跟你說最后一遍,我這輩子就娶玉卿一個人。您要是覺得丟人,那您就當沒生我這個兒子。”

我娘愣住了。

那個叫馮德山的男人臉色也有些難看。

我轉身進了里屋,看見玉卿坐在床沿上,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她娘的那件紅嫁衣,肩膀在輕輕抖動。

我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玉卿,別怕。我不會扔下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嘴唇哆嗦著說:“鐵柱,我不值得你這樣……”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那天晚上,我們又開誠布公地談了心。她再次提起了她不是親生的那件事,她告訴我說,她一直想去外面找找,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

“我想知道,我是誰家的人。”她靠在我肩上,聲音很輕,“鐵柱,你知道嗎,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是從哪里來的,那種感覺很難受……就好像你在這世上,沒有根。”

我摟著她,說:“你打聽過嗎?”

“打聽過,”她抹了抹眼淚,“我問過村里幾個老人,他們說沈敬堂當年是在鎮外的亂石崗把我撿回來的,那個地方,往東走二十里,就是隔壁的安縣。我尋思著,我親爹娘可能是那邊的人。”

我看著她期盼的眼神,心里一軟:“那你想去找?”

她點了點頭。

“行,”我說,“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我,把頭埋在我肩上,哭得像個孩子。

可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一去,我的人生,會徹底被改寫。我們要找的,根本不是她的親生父母。那個墳包里埋著的,是一段比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要沉重的歷史。

03

第二天天還沒亮,玉卿就把我叫醒了。

“鐵柱,鐵柱,天快亮了。”她推了推我,小聲說,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一絲急切。

我一骨碌爬起來,看見她已經穿戴整齊了,籃子里裝了三個窩窩頭和一小壺水。她今天穿的是最干凈的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甚至還用一根紅頭繩扎起來,臉上神色莊重,像要去參加什么盛典。

我們摸黑出了門,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深冬的清晨冷得像刀子,呼出的氣都是白霧,地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路過村口的時候,碰見早起拾糞的老孫頭。他看見我和玉卿,愣了一下,扯著嗓子問:“鐵柱,你們倆起這么早是去哪兒啊?”

“去鎮上辦點事。”我隨口應了一句,沒多解釋。

老孫頭咕噥了一聲,低著頭繼續彎腰拾糞。

我們沿著土路走了兩個小時,才走到鎮上,又拐上了去安縣的路。安縣離我們鎮二十里地,不算近,但也不算遠,走路差不多要三個小時。

路上玉卿話很少,一直低著頭走路,偶爾抬頭看看路,又很快低下頭。我走在她身邊,能感覺到她有些緊張,因為她的手一直在絞著衣角。

“玉卿,你緊張?”我開口問。

她點了點頭:“我怕……怕找不到。”

“找不到也不要緊,”我安慰她,“咱們慢慢找,總能找到的。”

她沒說話,只是咬著下唇,像是在拼命忍著什么。

走了兩個多小時,快到安縣地界的時候,路邊有一片荒地,雜草叢生,中間有一條干涸的水溝。玉卿突然停下了腳步,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片荒地的盡頭。

“怎么了?”我問。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指著荒地盡頭的一棵老槐樹:“鐵柱,你看那棵樹……就是那棵,我見過,我記得那個地方……”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一愣:“你在這兒待過?”

“不是我待過,是……”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是我爹跟我說過,他就是在那棵樹下撿到我的。”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棵老槐樹很大,樹干要兩個人才能合抱,上面掛著幾條干枯的藤蔓,枝椏光禿禿的,在灰暗的天空映襯下像一只巨大的手。

我拉著玉卿走過去。荒地里的土很松,踩上去軟綿綿的,干枯的野草刮著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面,看見樹干上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孩子隨手刻的,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玉卿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樹干,眼眶一紅:“就是這兒……”

她蹲了很久,一句話沒說,只是用手指反復描著樹干上的紋理,好像在感受什么東西。

我站在她身后,沒有打擾她。

過了好久,她才站起來,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說:“走吧,鐵柱,我們去安縣城里看看。”

安縣不大,就是一個小縣城,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邊是低矮的瓦房。供銷社的門口排著隊,有人在買布和鹽。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玉卿站在街口,有些迷茫地看著四周:“鐵柱,你說我該去哪兒問?”

我想了想:“要不先去公社打聽打聽,那邊的人對本地的情況比較了解。或者問問年紀大些的人,知道的情況可能多一些。”

玉卿點了點頭,我們就去了公社大院。

值班的是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干部,頭發花白,正在看報紙。我們敲門進去,他抬起頭,從上到下打量了我們一眼:“你們是哪個村的?有什么事?”

我把來意簡單說了一下,沒說玉卿是撿來的,只說是來打聽親戚的。

老干部咂了咂嘴:“二十多年前的事啊……那可就難了。那會兒兵荒馬亂的,逃荒的人多,生孩子也多,扔孩子的也多,哪記得住啊。”

玉卿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大叔,求求您了,您再想想。”

老干部看著她的樣子,嘆了口氣:“你爹叫什么名字?你娘呢?有什么特征沒?”

玉卿搖頭:“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記得了,我那時候才幾個月大。”

老干部想了想,突然說:“對了,我記得以前有個接生婆,姓什么來著……姓齊,對了,齊嬸子。她算是咱們縣境這邊最有名氣的接生婆,本鄉本土的,生老病死都知道不少。要是她還活著,沒準能知道點情況。”

“那齊嬸子現在還住在哪?”我連忙問。

“她啊,前兩年搬到鄰村她兒子那邊去了,就在鎮西邊的白楊莊。”

我和玉卿對視一眼,眼睛里都有了希望。

白楊莊不遠,我們從公社出來,沿著土路走了半個小時就到了。莊不大,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我們打聽了一下,很快就在莊東頭找到了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那就是齊嬸子的家。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婦女,聽我們說是來找齊嬸子打聽事的,有些警惕:“我娘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們找她什么事?”

我們說明了來意,中年婦女這才讓我們進去了。

齊嬸子是個干瘦的老人,滿臉皺紋,眼睛有些渾濁,但精神頭還不錯。她坐在炕上,正抽著煙袋,聽了我們的話,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吐出一口煙,說:“丫頭,你那會兒是冬天被撿到的?”

玉卿連忙點頭:“嗯,我爹說大概是臘月的時候。”

齊嬸子瞇起眼睛,好像在回憶什么:“冬天……亂石崗……我記得那年冬天,確實有個女娃被人扔在路邊。但那女娃不是你。”

玉卿愣住了。

“當時我也聽人說起過,”齊嬸子慢慢說,“那女娃被一個過路的人抱走了,后來就沒了音訊。但我說那個不是你,是因為我記得,那個女娃被扔在路邊的時候,身上裹著一塊很新的襁褓,而且……”

她頓了一下,看著玉卿說:“而且,我記得那個女娃的媽媽,不是本地人。她是逃難到這兒來的,生完孩子就走了。”

玉卿的呼吸急促了起來:“那……那你知道她是誰嗎?”

齊嬸子搖了搖頭:“不記得了。時間太久了,人老了,記性也不好了。”

玉卿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咬著嘴唇,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緊緊揪住了一樣。

齊嬸子看著她的樣子,嘆了口氣:“丫頭,你別難過。有些事,知道了還不如不知道。你現在的日子,不是也挺好的嘛。”

玉卿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

我們告辭出來,離開白楊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冬天的天黑得快,西邊的山被染成暗紅色,土路兩邊的樹投下長長的陰影。

玉卿走得很慢,我走在她身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鐵柱,”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親爹娘是不是還活著?”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只好說:“不知道,但你不是說想找到他們嗎?只要還活著,總有辦法。”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我不知道……我感覺,好像越找,越找不到。”

那天晚上回到家,玉卿的情緒很低落,草草吃了幾口飯,就一個人坐在床上,抱著那件紅嫁衣發呆。我坐在桌子邊,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我以為她是為沒有找到親生父母而難過。可我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預感,好像有什么東西,被我忽略了。

這個預感,在幾天后得到了印證。

那天我去鎮上買東西,路過郵局門口,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玉卿。她站在郵局窗口前,手里捏著一封信,正在跟工作人員說著什么,表情很急切。

我下意識地躲到了電線桿后面。

我看見她把信遞進窗口,然后付了錢,轉身快步離開了。她的腳步很匆忙,像是怕被人發現一樣,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看,確定沒有人跟著。

等她走遠了,我才從電線桿后面走出來,走到郵局窗口前,問那個工作人員:“同志,剛才那個女同志寄的信,是寄到哪兒的?”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我一眼,有些警惕:“你問這個干什么?”

“哦,那是我媳婦,”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她最近老是寄信,我不知道她寄給誰的,怕她被人騙了。”

工作人員沉吟了一下,說:“地址是省城的,什么……什么路多少號,沒記清,好像是寄給什么單位的。”

“能幫我查查嗎?”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還是低頭翻了翻本子:“寄給省城向陽路78號,收件人叫齊……齊什么來著,沒寫全名。”

我的心猛地一沉。

省城。

她從來沒有提過她在省城認識什么人。

為什么她要偷偷寄信到省城?

那一天,我整個腦子里都在想這個問題。我想去問她,但又怕她為難。可是不問,我又總覺得心里像是長了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屋頂的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銀白。玉卿已經睡了,呼吸平穩,看起來睡得很香甜。

我側過身,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里突然涌起一個疑問——

她為什么要瞞著我?

04

日子還是照樣過,但我心里那根刺,越來越扎人。

我發現自己開始偷偷注意玉卿的一舉一動。她什么時候出門、什么時候回來、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這些以前我從不在意的事情,現在卻像烙印一樣刻在我腦子里。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最近的話越來越少,經常一個人發呆。有時候我喊她,她要愣好幾秒才能反應過來,慌忙答應一聲,眼神卻飄忽不定,不敢看我。

這讓我更不安了。

那天早上,我路過村口的水井,幾個婦女正蹲在水邊洗衣服,看見我走過來,她們交頭接耳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我聽見。

“誒,你們知道嗎?李家那個媳婦,不是前陣子老是往鎮上跑嗎?”

“知道啊,我也看見了。這結了婚的女人,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我聽說啊,她好像在外面還有相好的。不然怎么一個寡婦家的女兒,天天不著家?”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你瞎說什么呢?人家鐵柱能看上她就不錯了,她還敢在外面亂來?”

“那可說不準,她爹是地主,骨子里就不干凈!”

我猛地轉過身,瞪著她們。

那幾個女人看見我的臉色,立刻閉上嘴,端著盆子走了,邊走還邊回頭看我,嘴里咕咕噥噥的。

我站在原地,攥緊拳頭,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我知道她們是在說閑話,玉卿不可能有相好的,但“她天天往外跑,到底是在干什么”這個問題,像蟲子一樣在我心里爬來爬去,怎么也甩不掉。

下午,玉卿又說要去鎮上。

“又去?”我脫口而出,語氣里帶著連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不耐煩。

她愣了一下,眼神閃躲:“家里的……家里的線用完了,我去買一點。”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身。

“不用不用!”她連連擺手,后退了一步,“你忙你的,我一個人去就行,很快回來。”

她越是這樣,我越是懷疑。

她沒有給我再說話的機會,轉身踮著腳快步就跑出了院門。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瘦小的身影沿著土路跑遠,手在身前緊緊地攥著那個布籃子。

我沉吟了幾秒,悄悄跟了上去。

天氣很冷,冷得耳朵疼。我拉低了帽檐,遠遠地跟在她身后,保持著一段距離。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路上碰見熟人也只是匆匆點個頭,腳步不停。

快到鎮上的時候,她突然拐了個彎,沒有朝供銷社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子。我也跟了過去。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土墻,路面坑坑洼洼。

我站在巷子口,看見她走到巷子盡頭的一戶人家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

看見那個男人,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頭頂。

那個男人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锃亮,正是那天我娘帶來的那個叫馮德山的供銷社采購員!

我看見玉卿站在門口,跟那個男人說了幾句話,然后那個男人側了側身,讓她進去了。門在她們身后關上了。

我的身體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真的……她真的和那個馮德山有關系?

我的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里面飛。我靠在墻上,手在發抖,腳也發軟,幾乎要站不住。

過了好久好久,我扶著墻,慢慢走出了那條巷子。

我沒有沖進去質問,也沒有當場鬧事。我只是回了家,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門檻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天從灰暗變成漆黑,然后月亮爬上樹梢,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把我驚醒。

我抬起頭,看見玉卿站在院門口。她的臉上帶著驚慌的表情,看到我坐在院子里,她明顯松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又有些緊張:“鐵柱,你……你怎么沒在屋里坐著?外面這么冷。”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她被我盯得有些發毛,強笑了笑:“怎么了?我臉花了?”

“玉卿,”我開口,聲音沙啞得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你今天去鎮上,見了誰?”

她的臉色猛地變了。

“我、我沒見誰啊?我就是去買了點醋……”

“我看你去見了馮德山。”

我這句話很輕,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散了。但聽到玉卿耳朵里,像是炸雷一樣,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鐵柱,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我感覺自己的眼淚快要掉下來了,“玉卿,你是我媳婦,你背著我偷偷去見別的男人……你讓我怎么想?”

“你聽我解釋,我去找他,是為了讓他以后別再來了!你娘那天帶他來我家,他也說了那些話,我怕他以后還糾纏你……”她急得眼淚都出來了,“鐵柱,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只是去跟他說清楚,讓他別再來我們家糾纏……”

“那你去一趟就去了這么久?”

“我……我是……”

她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抖,臉上有淚痕,抬頭看著我,像是想說什么,但卻說不出口。

我看著她,心里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她說的可能是真的,但直覺又在告訴我,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我應該相信她嗎?

看著她哭成這樣,我心軟了。我抬起手,抹去她臉上的眼淚,輕聲說:“好了,別哭了。我信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撲進我懷里,嚎啕大哭。

我抱著她,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我的動作很輕,但心里卻是一片冰涼。

因為我知道,她在說謊。

她見到馮德山時,兩人的表情,絕不是“讓他別再來糾纏”的表情。他們明明很熟識。

玉卿,你到底在瞞我什么?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再說話。她躺在床上的最里邊,我躺在床的最外邊,中間隔著一道我們誰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一直到后半夜,我還是沒有睡著。我聽到她在翻身,輕輕吸鼻子,我知道她也沒睡,她在哭。

可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去抱住她。

因為我不知道,我抱住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05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北風刮得嗚嗚響,窗欞被吹得咯吱作響,屋頂有風灌進來,油燈被吹得一明一滅。玉卿坐在床沿,背對著我,我不知道她是在想什么,我現在懶得去想。

可她突然開口了。

“鐵柱,你想知道嗎?”

我靠著床頭,甕聲甕氣地回答:“知道什么?”

“我所有的秘密。”

我抬起頭,看見她轉過身來望著我。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她眼角的淚光。我把油燈端近了,看見她眼里有淚水,但沒有哭出聲來,只有一行清淚順著腮幫子靜靜流下來,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顆晶亮的水珠,然后滴落在她的紅衣裳上。

她緩緩伸手,開始解開那件紅衣裳的扣子。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她解得很慢,很慢,動作僵硬。

她的手突然停住了,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紅衣上:“鐵柱,我不想再騙你了。有些話,我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快要爛掉。我必須說出來,不然我會瘋的。”

“今天下午,我去見的確實不是馮德山,我跟你說了謊。我去了省城。”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省城?”

“嗯。”她點了點頭,“我每隔幾天收到一封信。是一個姓齊的人寄來的。”

“姓齊?”我皺了皺眉,“是不是那個接生婆?”

“不是那個齊嬸子。他……他是省城監獄的人。他寫信告訴我,我親爹的下落。”

我的大腦像是當機了一樣,空白了整整三五秒。

“你親爹?你不是……你不是撿來的嗎?”

她低著頭,眼淚掉得更兇了:“我是撿來的,但我親爹還活著。我也是前陣子才知道的……寄信的人告訴我,我親爹不是死了,是被關在省城監獄里。他也不知道是誰,只知道我叫他爹。他說,我爹在監獄里待了很多年,快不行了,想見見我這個女兒最后一面。”

玉卿說到這里,已經泣不成聲:“鐵柱,我從小就跟著我爹長大,我以為我是沒人要的孩子,我以為我親爹娘早就死了……可現在我知道了我還有個親爹活著,我想見他,我想問他當年為什么要把我扔掉……但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真相,會嫌棄我,會不要我……”

她跪在地上,拉著我的手,淚流滿面:“鐵柱,我不怕別人嘲笑我是地主家的女兒,也不怕被村里人罵,但我怕你生氣……我怕你嫌棄我……可我瞞不住了,真的瞞不住了……我今天去縣城,就是接了那個姓齊的人的信……”

我的手一下子松開了,那只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她哭得更厲害了:“鐵柱,我對不起你……我是沒人要的孩子,我親爹是在監獄里蹲著的……我家不是地主出身,我是罪人的種……”

她的哭聲,像是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蹲下身子,抱住她,把她摟進懷里。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抖得像秋天的落葉。

“鐵柱,我該怎么辦……我想見他,我又不敢見他……他還不知道我是女兒……我怕他看不起我……”

我緊緊抱著她,聲音啞了:“玉卿,別怕。”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的笑容,想起她蹲在灶臺邊偷偷哭,想起她抱著那件紅嫁衣發呆。原來,她心里藏著這么重的秘密。

“玉卿,”我松開她,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你想見你親爹,我就陪你去。”

她的眸子猛地顫了一下,看著我:“你……你不嫌棄我嗎?”

“我嫌棄你什么?你是我媳婦。”

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不是悲傷,是感動。

“那……那我明天就去回信,我告訴他們我要去探監。”她的聲音打著顫,又驚喜又害怕。

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玉卿靠在我懷里,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她的嘴角甚至微微揚起,像是在做什么美夢。

可我卻怎么也睡不著。

玉卿的身世原來是這樣的。她的親爹不是地主,但卻是“勞改犯”,是蹲在省城監獄里頭的。那個年代,囚犯的身份比地主更卑微,更抬不起頭。外面的唾沫會比現在更多,更難聽。

我的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面是最愛的妻子。一面是接踵而來的、我想都不敢想的麻煩。

我該怎么辦?

看著她安睡的樣子,我咬了咬牙,在心底做了個決定——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既然娶了她,我就得跟她一起扛。

可我不知道的是,更讓我震驚的事,還在后面等著我。

玉卿的親爹,根本不是普通的“犯人”。那個寫信的姓齊的人,也不是什么監獄工作人員。

我所知道的一切,全是錯的。

全部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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