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銀行柜臺前簽字的時候,手里那支筆好像在發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中介大姐在旁邊等得有點著急了:“姑娘,簽好了沒?”我點了點頭,正要把紙遞回去,手機震了一下。
是宋夢琪發來的語音消息。
我點開聽,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哭過了:“嫂子,求求你幫幫我!我完了,全完了!”我愣了一秒,把手機翻了個面,對中介說:“簽吧。”八天前,我也是這樣蹲在客廳里,一個一個地求他們。
公公說股票套牢了,婆婆說理財取不出來,小姑子說剛買了車,丈夫讓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我把那張賣房合同折好塞進包里,心想,這筆錢,是他們逼我拿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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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是在菜市場暈倒的。
那天是星期四,他上早班。
平常他都是六點起來煮點粥,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想給我燉排骨湯。
后來菜市場那個賣肉的大姐跟我說,你爸挑了兩根最好的肋排,還讓人家剁成小塊,說閨女牙口不好,骨頭太大啃不動。
他提著袋子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就直挺挺地栽下去了。
后腦勺磕在水泥臺子上,血順著耳朵往下淌,把白襯衫的領子都染紅了。
賣菜的大姐翻他口袋找手機,最后一通電話打的是我。
她說,你爸備注寫著“閨女”,我就打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被推進急診室了。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站在門口等,腿一直在抖。
醫生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CT片子,指了指上面一塊白花花的地方:“腦溢血,出血量不小。必須盡快手術,時間拖得越長,對大腦損傷越大。手術費用先準備一下,15萬。”
15萬。
我腦子里嗡嗡的。
我一個月工資六千,宋俊民一萬二,但每個月要還房貸、車貸、物業費、水電費,還有公婆那邊每個月兩千的孝敬費。
卡里零存整取,滿打滿算就三萬出頭。
外面還欠著花唄和信用卡,東拼西湊,大概能湊個三萬多一點。
離15萬,還差一個天文數字。
第一反應是給宋俊民打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他才接,聲音迷迷糊糊的,可能還在午休。
我說,俊民,我爸腦溢血了,現在在醫院,手術要15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說,你先別急,我下班就過去。
我說你別下班了,你現在就過來。
他猶豫了一下說,好。
可是他在電話那頭又說了一句,老婆,我手里也沒多少錢,你知道的。
我沒說話,掛了電話。
蹲在急診室門口,看著那扇鐵門,心里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會好的,他會想辦法的。
畢竟他是我丈夫啊,是我嫁的人啊。
晚上七點多他才到。
提著一袋子水果,有蘋果有香蕉,還買了一箱牛奶。
他坐在我旁邊,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嘆了口氣:“老婆,我剛給我爸打了電話,說了咱爸的事。”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神有點飄。
“我爸說,股票最近跌得套牢了,全部在里面,實在拿不出來。現在割肉舍不得,再等等看能不能回本。”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沒說話。
“我妹那邊也問了,她說剛換了車,手里也沒錢。首付都是借的,每個月車貸一萬多,工資還沒捂熱就沒了。”
“那你呢?”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手里有多少?”他別過頭去,猶豫了半天:“我的工資卡你不是不知道,一萬二是不多,但每個月還房貸、車貸,還得給我爸媽那邊兩千,加上咱倆平時的開銷,一個月能剩多少?有時候還要應酬,同事結婚包紅包,是真沒攢下錢。”
我真想問他,你一個月一萬二,我一個月六千,咱倆在一起三年,怎么就一分錢都沒攢下?
但看了看他那張為難的臉,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抓住我的手,力氣很大:“老婆,你別太急,肯定有辦法的。我這幾天再想想,看看能不能跟朋友借點。”他嘴上說著“有辦法”,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根本不知道辦法在哪。
那天晚上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燈忽明忽暗,走廊里偶爾有護士推著車走過去,輪子碾在地磚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發來的消息:“妍妍,你爸的事我聽俊民說了。你也別太難過,人各有命。咱家現在確實拿不出錢,你體諒體諒。”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來回看了三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人各有命。
那是我爸的命,不是他們宋家的命。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婆家。
我請了一天的假,去之前還特意在樓下買了點水果。
進門的時候,公公宋國富坐在沙發上喝茶,茶幾上擺著一壺龍井,電視開著,放的早間新聞。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說了句“來了啊”,然后繼續喝茶。
我坐在他對面,把話說了。
我跟他說我爸的情況很急,醫生說再不手術可能就來不及了。
我說我想先借點錢,等以后慢慢還。
公公放下茶杯,咳嗽了兩聲,像是要發表長篇大論。
“曉妍啊,不是爸不幫你。”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重,“爸的錢你是知道的,全都在股市里。去年投了二十萬,現在跌得只剩十一二萬,你說我現在割肉,虧的不是一點半點。我不割吧,又取不出來。你說讓我怎么辦?”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婆婆劉金娥在旁邊接過話:“妍妍,你爸說得對。況且你爸都這個歲數了,動手術也不一定能好利索。我們單位有個老同事,也是腦溢血,花了十幾萬,最后還是癱了。你說這人到時候也沒了,錢也沒了,你們孤兒寡母的怎么辦?”
我愣住了。“媽,那是我爸。”
“我知道是你爸,我也心疼他。”劉金娥拍拍我的手,語氣很溫柔,像在哄小孩,“但咱們也得現實一點,對吧?這年頭誰家都不容易。”
我把手抽回來,沒說話。
這時候宋夢琪從樓上下來了。
她穿著一件香檳色的連衣裙,頭發燙了大卷,嘴上涂著亮晶晶的口紅,耳朵上掛著一對銀色的耳環。
我看到那條裙子,是上個月她在商場試了半天非要買的那條,打完折還要兩千多。
“嫂子來了?”她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
“你嫂子她爸病了,來借錢的。”劉金娥替我說了。
宋夢琪“哦”了一聲,拿出手機翻了翻,眉頭皺起來:“嫂子,不是我不幫你,我剛提了車,首付加保險都快把我掏空了。你是不知道,現在養車多費錢,油費、保險、保養,一個月少說三千。加上房貸,我工資還沒捂熱就沒了。”她說著把手機屏幕遞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張信用卡賬單,兩三萬的欠款。
“你看,我還欠著這么多呢。”
我沒看那張賬單,就看著她的裙子。“夢琪,你能不能多少幫點?哪怕一萬也行。”
“一萬?”她笑了,像聽了什么笑話,“嫂子,我身上現在連一萬現金都沒有。你要說一兩百,請你吃頓飯沒問題。”
公公在旁邊接了一句:“夢琪說得對,年輕人也不容易。曉妍,你那些親戚朋友能不能借點?還有,你媽那邊不是留了一套房子嗎?實在不行,把那套房子抵押了也能貸點款。”
我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我媽留給我的房子,他們倒記得清楚。
我沒說話,站起來就走。
宋俊民追出來,在樓道里拉住我的胳膊:“老婆,你別生氣,我晚上再跟他們好好說說。”
“你不用說了。”我把胳膊抽出來。
“老婆……”
“你爸說股票套牢了,你媽說理財取不出來,你妹說車貸還不完。你呢?你說你有辦法,你的辦法在哪?”
他不說話了。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我倆站在黑暗里,誰都沒動。站了很久,他才說:“房子是你的,你自己決定。”
我轉身走了。
下午回醫院,我爸轉到ICU門口的小病房里。
護士拿了一疊單子遞給我:“家屬盡快把手術費交了,拖得越久越危險。”我坐在床邊,看著我爸的臉。
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慢。
我抓住他的手,冰冷的。
“爸,”我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湊夠錢的。”他眼睛沒睜開,但手指動了動,輕輕地握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邊,趴在他手上睡著了。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好友申請那里躺著一條消息:趙志強請求添加你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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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宋俊民說他試過了。
他坐在我面前,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老婆,我跟我那幾個朋友都打電話了。韓冬梅說她媽最近也住院了,花了不少錢,實在幫不上。張高暢他老婆剛生二胎,手頭也緊,說最多能借五百。還有羅英杰,他說他最近在裝修房子,錢都搭進去了。”他說著從兜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現金,五塊十塊的湊在一起,一共兩千三百塊。
“就這些,你先拿著。”
我看著那疊錢,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不是感動。
是特別可笑的那種難過。
他一個大男人,結婚三年,老婆的爸爸躺在ICU里等手術費,他出去借了一圈,借回來兩千三百塊。
兩千三百塊,連一天的ICU床位費都不夠。
“就這樣?”我問他。
“就……”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老婆,我知道不夠,但我也沒辦法。”
“你沒辦法?”我盯著他,“你們家加起來,就這些都是沒辦法?”
他沒接話,把頭低著,像做錯了事的小孩。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說不出的涼。
宋俊民,我當初嫁給你,就是覺得你老實靠得住。
可現在我發現,老實人最靠不住的時候,就是你最需要他站出來的時候。
他從來沒硬氣過。
宋家的錢,從來不是他做主。
他說炒股,他不敢反駁。
他媽說理財取不出,他不敢頂嘴。
他妹說車貸還不起,他連質疑都不會。
我拿著那兩千三百塊錢,回了醫院。
繳費窗口,我把錢遞進去,連之前我手里的三萬多一起,交了個零頭。
窗口那個大姐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還有十幾萬,盡快籌齊啊。”我點點頭,把錢收好,坐回我爸床邊,覺得渾身都冷。
手機響了一聲。
是趙志強發的微信。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通過了那個好友申請。
他的頭像是一片海,很藍。
“曉妍,好久沒聯系了。聽說你爸住院了?需要幫忙嗎?別硬撐,有事說話。”
我盯著那行字,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
眼眶酸酸的。
一個好多年沒聯系過的老同學,都比他們宋家人有人情味。
我回了一句:“沒事,我能解決。”但放下手機,我看著天花板,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能解決什么啊?
我連裝個淡定都裝得費勁。
那天晚上我蹲在醫院樓梯間里哭,就是不敢回病房讓我爸看見。
哭著哭著,我刷到宋夢琪的朋友圈。
她新發了一張自拍,在某個商場里,手里舉著一杯奶茶,配文是:“生活要對自己好一點。”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婆婆的聊天記錄,想起來那天幫她拿手機充電器時,她屏幕上閃過的那張截圖。
當時我只是掃了一眼,沒在意。
現在我想起來了,那張圖上寫的是一家供應商的名字,和一筆錢。
我翻了翻自己的手機相冊。沒有。我沒截圖。但那個畫面,就那么印在我腦子里了。
04
第四天,我跑遍了整座城市的銀行。
早上九點出門,第一家銀行說要擔保人。
我問宋俊民能不能做擔保,他支支吾吾說自己征信有問題。
我說你什么時候查的征信,他說前兩年辦信用卡的時候看過一次,好像有逾期記錄。
我問他什么時候逾期過,他想了好半天,說是有一年忘了還房貸。
第二家銀行要抵押物。
我說我有一套房,銀行工作人員看了看說,老房子,地段偏,評估價不高,最多貸個六七萬。
而且手續麻煩,要審核要評估,最快也要半個月。
第三家銀行利息高得離譜,年利率十幾,借15萬光利息一年就要小兩萬,我還不起。
我從銀行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坐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我翻開手機通訊錄,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下看。
大姨接電話的時候正在打麻將,嘩啦嘩啦的響聲,她說錢都借給表弟買房了。
小舅說最近手頭緊,下個月再說吧,然后匆匆掛了。
二叔嘆了口氣:“你爸那身體,我早就說過別讓他干那么重的活,現在好了吧。”姑姑那邊直接沒接電話。
我翻到最下面,看到羅春兒的名字。
她是大學同學,睡在我上鋪,畢業之后就沒怎么聯系了。
猶豫了好久,我還是打過去了。
“春兒,我……方便嗎?”
“曉妍?好久沒聯系了!咋了?你聲音怎么啞了?”我把事情說了一遍,她沉默了幾秒。
“你等著,我看看我卡里有多少。”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她回來的時候聲音很輕:“我剛看了,還有八千多,全轉給你。你別急,我這邊還有點積蓄,你先用著。”
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春兒,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別客氣,誰家沒個難處啊。你爸肯定會好的,你放心吧。”掛了電話,我蹲在臺階上,好久沒站起來。
不是因為八千多,是因為終于有人沒跟我說“再想想別的辦法”。
手機又響了。
是婆婆打來的。
一接通,她就說:“妍妍,聽說你還在想辦法籌錢?你這樣跑多累啊,要不先用借唄?又方便又快,利息也不高,先用著,等以后有錢了再還。”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妍妍,你聽到媽說話了嗎?”
“媽,我先掛了。”
“哎,我說真的,你爸那邊實在不行……”我沒聽完就掛了。
站在醫院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有拎著湯壺的,有推著輪椅的,有抱著小孩的。
我站在人群中間,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
下午宋俊民來了一趟。
提著一箱牛奶,放在床頭柜上。
“老婆,我給你買了點牛奶,你補補身子。”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累到什么都不想說了。
“俊民,你爸說股票套牢了,你媽說理財取不出來,你妹說車貸還不完。”我一字一句地說,“你家里是不是真的拿不出一分錢?”
他不說話。“那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你告訴我。”他低下了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我爸老房子的客廳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屏幕一直亮著,趙志強發了又一條消息:“曉妍,你還好嗎?別硬撐了。有什么事我幫你。”我沒回。
但我的手不自覺地劃到了相冊里,點開了那張我從婆婆手機里無意中偷看到的截圖。
是我在幫婆婆拿充電器的時候,她用微信跟宋夢琪聊天,說“你供應商那邊的事處理好了沒”。
我就在那一瞬間拍了這張照片,當時也不知道為什么,可能就是心里發涼的時候,身體自己動了。
現在我看著這張圖,反反復復地看。
那家供應商的名字,那筆錢的數字,我全記住了。
我在手機上和趙志強的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后什么都沒發,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客廳的地板上,我媽以前總在那個位置擇菜。
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宋夢琪穿著那條兩千塊的裙子對我說的話。
她說,嫂子,我車貸都還不過來。
她說,嫂子,要不你用借唄。
她說,嫂子,我也沒辦法。
我睜開眼,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發給了趙志強:“老同學,能幫我個忙嗎?”發完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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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早上,我回到爸媽的老房子收拾東西。
我媽走了之后,這房子就沒人收拾了。
茶幾上積了灰,冰箱里還有我爸買的菜,蔫了。
他一直說等退休了就把房子翻新一下,種點花,養點草,在陽臺擺張搖椅曬太陽。
現在他躺在ICU里,連醒的力氣都沒有。
我翻柜子找房產證的時候,看到我媽的相框。
她穿著那件碎花的旗袍,頭發燙著卷,嘴角帶著笑。
我媽走那年我才二十五歲,工作剛剛穩定。
她拉著我的手說:“閨女,以后嫁人了要硬氣一點,別讓人欺負了。”我一直記著這句話。
可到頭來,我還是被人欺負了。
“媽,”我把相框抱在懷里,“我想賣房。”相框里的她沒說話,就那么笑著看我。“如果不賣,我真的沒辦法了。”
手機響了。
婆婆發來語音,聲音挺和氣的:“妍妍,我剛才跟夢琪說了你爸的事,她說她有個朋友認識醫院的人,可以幫忙找個床位,不用住ICU,能省不少錢。”我沒回。
繼續翻柜子,終于在抽屜最底下找到了房產證。
紅皮封面,很新,是我媽走后我過戶到自己名下的。
她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
我摸著那個封面,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這套房子雖然不大,地段也偏,但它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退路。
我本來想著,以后萬一跟宋俊民過不下去了,至少還有一個能容身的地方。
可現在連這個退路,也要被我親手堵死了。
“媽,”我跪在地上,“我不是亂花錢,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那天我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從早上坐到天黑,把房間里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門框上我小時候畫的小人還在,用鉛筆畫的,歪歪扭扭的。
墻上還有我爸貼的獎狀,“三好學生”,被我卷了邊。
床頭柜上放著我媽的照片,玻璃框擦得干干凈凈。
天快亮的時候,我撥通了中介的電話。
我說,姐,我有一套房子想賣。
中介問在哪個位置,多大面積,什么樓層。
我一一回答了。
她說行,我幫你掛出去。
我還問了價錢。
她說你這地段,最多掛這個價。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然后給宋俊民發了條消息:“我把老房子掛出去賣了。”他過了幾分鐘才回:“你瘋了吧?那是你媽留給你的房子!你怎么能說賣就賣!”
我沒回。他電話打過來,聲音很大:“曉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說。“那你還賣?”
“那你說怎么辦?”他沉默了。“你不幫我,我自己想辦法,有錯嗎?”
“我沒說不幫你……”
“你那是幫我的樣子嗎?兩千三百塊,是你幫我的全部!”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久。最后他說了一句:“房子是你的,你說了算。”然后掛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機亮了一下。
趙志強回了一條消息:“你說的事,我查一下。盡量幫你。”我沒回復他,把手機翻了個面,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這一刻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06
房子掛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人來看房。
中介通知我的時候我正在醫院,我爸還沒醒,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
我說好,就來。
那對年輕夫妻在房子里轉了一圈,女的懷孕了,挺著肚子在陽臺站了一會兒。
她說,這邊可以放張搖椅,以后孩子出生了,晴天能坐在這兒曬太陽。
我點了下頭,嗓子眼里堵著什么,說不出話。
那個陽臺,我太熟悉了。
小時候我趴在那里寫作業,我媽在旁邊擇菜。
陽光好的時候她就把我的小桌子搬到陽臺上,泡一杯蜂蜜水,說曬太陽補鈣。
我寫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看樓下的貓,橘色的,胖乎乎的,每天下午都蹲在單元門口打瞌睡。
“姐,你這個價格還能再少點嗎?”那女的問。
中介看了看我。
“就這個價,我不還價。”我說。
那女的看了看她老公,點了點頭:“行,那就這個價,我們買了。什么時候能簽合同?”
“今天下午。”我說。
下午三點,我在中介店里簽了合同。
筆尖抵在紙上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好不容易才把名字簽完。
買家當場把錢打到我卡上,手機震動了一下,銀行發來短信通知:到賬15萬。
中介大姐看著我眼圈紅紅的,小聲問:“姑娘,你這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爸病重,需要手術。”我說。她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會好的。”
從店里出來,我直接打車去了醫院。
繳費窗口,我把銀行卡遞過去:“15萬,交手術費。”窗口的大姐接過去刷了,遞回一張收據。
我看著那張收據上的數字,深吸了一口氣。
錢,湊齊了。
下午醫生找我談話:“明天早上安排手術,家屬來簽個字。手術風險我們跟你說過了,成功率不低,但你爸年齡大了,身體底子一般,還是有一定風險的。”我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筆尖一直抖。
晚上宋俊民來了,提著一袋子水果坐在病房里。他看著我爸的臉,好一會兒沒說話。“手術費……你湊齊了?”
“嗯。”
“怎么湊的?”
“賣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我看著他的背影。
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襯衫,肩膀那里磨得有點薄了。
他在單位加班回來就是這個樣子,往沙發上一窩,刷著手機不說話。
結婚三年,他永遠是這個樣子,從來不會跟我吵,從來不會跟我鬧,也從來不會為了我跟他家里說一句硬話。
我收起手機,轉身看著他。
他愣住了:“你……你怎么了?”
“我跟你說一下,爸明天手術。”他點點頭:“好,我明天請假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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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術那天,我爸早上七點半被推進了手術室。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銀色的鐵門緩緩關上。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在地磚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八點,九點,十點。
我坐在長椅上,雙手合十,頭抵在墻上,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爸,你一定要挺過來。
一定要。
十一點二十三分,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戴著手套的手上還有血跡。
他摘了口罩說:“手術很成功,出血點全止住了。病人現在還在麻醉,等醒了就沒事了。”
我扶著墻站起來,腿軟得差點跪下去。“謝謝醫生。”
“不客氣。”醫生點點頭,“后續注意休養,慢慢恢復。”
我爸被推回病房,還沒醒。
我坐在床邊,盯著他的臉看。
他嘴唇有點干,呼吸平穩了很多。
下午兩點多他醒了。
睜開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我,第一句話啞著嗓子問:“花了多少錢?”
“沒多少。”我說。
“你是不是借錢了?”他看著我,眼神很固執。
“沒有。”
“那錢哪來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閨女,”他抓住我的手,力氣不大,但很緊,“你別瞞我。”
“我把房子賣了。”
我爸愣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賣……賣了?”
“嗯。”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別過頭去不看我。
“爸,沒事的,房子可以再買,但爸只有一個。”他沒說話,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順著枕頭上那道壓痕往下淌。
我握著他的手,也哭了。那天下午,我坐在病床邊,看著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手機響了一聲,宋俊民發來消息:“手術咋樣了?”
“成功了,醒了。”
“那就好。”三個字。
過了一會兒,婆婆也發了消息:“妍妍,聽說你爸手術成功了?挺好的。那個房子賣了多少錢?賣虧了沒有?你跟買家講價了沒有?”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說不出的涼。
她連一句“你辛苦了”都沒說。
她第一句關心的是錢。
我沒回,把手機放回兜里。
然后手機又響了一聲,是趙志強的消息:“曉妍,你那邊還好嗎?你爸的事處理完了嗎?”我猶豫了一下,回了兩個字:“處理完了。”我張口想再問什么,停了停,沒問。
窗外天快黑了。
落日把最后一縷光投在病房的墻上,橘紅色的。
我閉上眼,腦子里很亂,有我媽的臉,有我爸手術前的樣子,有那套房子的陽臺,有宋夢琪朋友圈的自拍,有婆婆那條“人各有命”的消息。
還趙志強發來的那句:你確定嗎。
08
第八天早上五點半我就醒了。
天還沒亮,窗外灰蒙蒙的。
病房里,我爸睡得很沉,呼吸平和。
醫生說情況一天比一天好,再觀察幾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
我正趴在床邊迷糊著,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宋夢琪”。
我接起來,聽到她的聲音,尖的,啞的,像被什么東西嚇著了。
“嫂子!你得幫我!出事了!”她說,今天一大早公司人事找她談話,有人舉報她吃回扣,證據附在公司內部的舉報郵件里,她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當場就被要求簽了辭退書。
“嫂子,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聽說舉報人是趙志強,是你大學室友對不對?你幫我跟他說說,讓他別告了!我跟他無冤無仇的,他為什么要這么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