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自明把那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時,我看到了發紅的眼圈。
他說里面有30萬,借遍親戚朋友們湊的。
“就想跟你一起買個家。”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眼眶也跟著濕了。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著,總覺得哪里不對。
一個月薪五千的人,怎么扛六千的房貸?
第二天我問了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個笑容輕輕松松的,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你的房租幫我還啊。”我坐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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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媽打來電話那天,我正在公司復印機前站得腿發酸。
“閨女,房子手續辦完了。”我媽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壓抑著什么,“鑰匙媽給你寄過去,你周末去收房。”
我愣了幾秒。
這套房子,爸媽念叨了兩年。
說女孩子在外面漂泊不是個事,說省城房價漲得快,說趁現在咬咬牙先買了。
他們把縣城那個小餐館的存折翻了個底朝天,又把親戚們借了個遍。
“媽,你們別太累了。”我聲音有點發顫。
“累啥累,你爸說了,為了閨女值。”我媽頓了頓,“房子不大,兩居室,夠你一個人住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復印機前,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爸開了一輩子餐館,凌晨四點起來進貨,晚上十點還在張羅收攤。
我媽在超市當收銀員,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
他們頭上那些白發,都是這兩年新長出來的。
那天下班后,我沒回出租屋,直接去了那片小區。
房子在三樓,朝南,客廳不大,但窗子挺亮。我站在空蕩蕩的水泥地上,想象著這里放個沙發,那邊放個書桌,覺得一切都有了盼頭。
董自明是第二天知道我爸媽買了房的。
他坐在出租屋那張快塌了的折疊床上,表情有點怪:“全款買的?”
“嗯。”
“多少平的?”
“五十多吧。”
他點點頭,沒說什么。但我注意到他低頭翻手機,手指劃得很快。
那段時間,董自明開始頻繁帶我出去看房子。
“咱倆去看看唄,就當散步。”他每次都說得很隨意。
我們看了幾個新樓盤,樣板間裝修得富麗堂皇,沙發軟得能陷進去。董自明在那些樣板間里走來走去,摸著廚房的臺面,推開陽臺的玻璃門。
“這房子真不錯。”他說。
“是好。”我點點頭,“但咱也買不起。”
他笑了笑,沒接話。
后來有一次,他站在一個樓盤的大戶型里,突然握住我的手:“楠楠,要不我們把你的房子賣了,咱倆一起買套大的吧?”
我愣了一下:“賣了我的房子?”
“對啊。”他扭頭看著窗外的風景,“你這房子太小了,咱以后結婚生娃,根本不夠住。不如賣了當首付,咱倆一起還貸。”
“那也得有錢才行啊。”我隨口說了一句。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語氣很堅定。
我以為他就是說說,沒往心里去。
那陣子,曹心怡總問我買房的事。
“你男朋友最近咋樣?”她咬著奶茶吸管問我。
“挺好的呀。”
“他對你那房子啥態度?”
“沒啥態度,就說以后一起住。”
心怡把吸管咬得噼啪響:“你可得長個心眼。那房子是你爸媽的養老錢,別讓別人惦記了。”
“你想多了。”我說。
可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
一周后的傍晚,董自明興沖沖地來找我。
他手里攥著一個牛皮紙袋,那種銀行裝錢用的袋子。他把它推到桌子上,喘著氣說:“你看。”
我打開一看,傻眼了。里面是一張銀行卡,還有一張存款憑證。數字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300,000。
“我借遍了。”他說話時聲音有些抖,“我媽那邊的親戚全借了,我同學、同事也借了。湊了30萬。”
“你……”我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楠楠,我想跟你有個家。”他看著我,眼眶又紅了,“我條件不好,但我愿意為你拼。你信我嗎?”
我盯著那堆紙,心里像煮開的水,撲騰撲騰冒著泡。
我真信了。
02
那段日子,我和董自明的關系變得前所未有的熱絡。
他開始頻繁帶我去看房子,手里攥著那個牛皮紙袋,像是攥著未來。
我們看了一個又一個樓盤,他計算得很仔細:首付多少,月供多少,契稅多少,裝修多少。
“你看這個戶型,南北通透。”他指著沙盤,眼里有光,“客廳夠大,以后孩子能滿地爬。”
“這個主臥帶飄窗,適合你放那些書。”
“小區綠化好,阿姨來住也方便。”
他什么都想到了。
我站在樣板間里,看著他在廚房里來回走動,比劃著這里放冰箱那里放灶臺,心里泛起一絲溫暖。也許他真的就是想要一個家呢?
可有些事,還是不對勁。
有一次吃飯,他問起我爸媽的餐館:“生意還行吧?”
“還行吧,能維持。”
“那他們手里應該還有點積蓄吧?”
我抬頭看他:“怎么了?”
“沒事。”他笑了笑,“就隨口問問。”
那天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想著那些數字。
董自明月薪五千二,這是他自己說的。就算加上績效獎金,最多也就六千。他那個快遞站我去過,主管雖然不用天天跑單,但也輕松不到哪去。
房貸呢?
我看的那幾個樓盤,首付30萬,貸款起碼70萬。按三十年算,月供至少六千多。
一個五千二的人,怎么扛六千的貸?
第二天中午,我約他在一家面館見面。
兩碗拉面上來,我夾了一筷子,沒急著吃。
“自明,我想問你個事。”
“你說。”
“房貸的事。”我放下筷子看著他,“你一個月掙多少?”
“五千二,加上獎金能到六千。”他拿著筷子挑面條。
“那你房貸呢?”
“首付三成,月供大概六千出頭。”
我愣住了:“那你怎么還?”
“慢慢還唄。”他把面條吸得呼嚕呼嚕響,“以后咱倆一起還,日子總過得下去。”
“可我每個月工資才三千五。就算加薪,也就四五千。”
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我,笑了。
那個笑容,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慌不忙的,像是什么都算好了。
“你的房租幫我還啊。”
空氣安靜了幾秒。
“什么房租?”我問。
“你那個房子啊。”他擦了擦嘴,“我算過了,你那地段,一個月租兩千五沒問題。一年就是三萬,三十年就是九十萬。剛好夠還房貸的利息加一部分本金。”
我拿著筷子,手指僵在那兒。
“可是……那是我的房子啊。”
“你的不就是我的嗎?”他端起碗喝了口湯,“咱倆以后結婚,還分什么你的我的。你那房子出租,租金正好還房貸。等房貸還清了,咱就有兩套房了,多好。”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楠楠。”他放下碗,認真看著我,“你是不是還在猶豫?”
“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算計你?”他聲音突然沉了下去,“我借了30萬,那些人都是我厚著臉皮求來的。我圖什么?圖你那套50平的小房子?”
他眼圈又紅了。
“我要是真算計,犯得著借這么多錢嗎?”
我看著他發紅的眼眶,想說他不容易,可心里那根刺怎么也咽不下去。
面我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我下午還要上班,先走了。”
“楠楠……”
“回頭再說。”
我快步走出面館,推開玻璃門的瞬間,外面冷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腦子里全是董自明那句話。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然。
像是他早就把這一切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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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那幾天,我腦子里一直轉著這件事。
董自明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找借口沒接。
到第三天,他直接來了我出租屋樓下。
我在窗邊看到他站在路燈下的身影,猶豫了半天,還是讓他上來了。
“你是不是生我氣了?”他進門就問。
“沒有。”
“那你為啥不接電話?”
“工作忙。”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楠楠,是不是那句話傷到你了?”
我沒說話。
“我錯了。”他聲音軟下來,“我不該那么說。那不也是急著跟你一起過日子嘛。”
他走進來,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給你買了宵夜,你最愛吃的烤串。”
我看著那袋烤串,眼睛有點酸。
“你一個月五千二,借30萬,怎么還?”我問他。
“我跟我媽商量了,她那邊親戚的錢可以先不還。我這幾年省著點花,加上績效,一年能還個五六萬。”
“那房貸怎么辦?”
“我接了幾個快遞站的外包單,下班了幫人跑單。”他低著頭,“一個月能多掙兩千左右。咱倆加起來,月供應該勉強能扛住。”
我看著他低著的腦袋,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行吧,這事先放一放再說。”
快到周末時,我約了曹心怡出來吃飯。
她一邊喝啤酒一邊聽我講,中間筷子都沒動一下。
“他說讓你賣房?”她問。
“不是賣,是出租……”
“你傻啊。”心怡把啤酒罐往桌上一頓,“這不就是看上你那套房了嗎?”
“他說是為了咱倆以后好……”
“有個屁好。”心怡打斷我,“一個男的他真想跟你過日子,會天天惦記你的房子?”
“他借了30萬……”
“那是他想鎖住你。”心怡看著我,“錢能借就能還,但你要是把房賣了,那就真沒了。”
“可他那30萬……”
“30萬是真金白銀,他拿得出來,說明他真的想辦法了。”心怡嘆口氣,“但那是他愿意付出的,不是你應該還的。他借了錢,那是他的事。你可別被這個‘30萬’框住了。”
我沉默了很久。
“楠楠,他一個月掙多少?”
“五千多。”
“房貸一個月多少?”
“六千多。”
“那這賬還用算嗎?”心怡盯著我,“他一個掙五千的人,借30萬湊首付,還不了錢怎么辦?到時候只能靠你。你那套房子,就是他的退路。”
我低著頭,看著酒杯里泛黃的氣泡。那些泡泡一個接一個冒上來,又破掉。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反復出現一句話:他為什么非要拉著我買房子?
如果他真想結婚,把房租出去也行,何必非要賣房換大房?
除非……
除非他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是跟我一起還貸。
而是讓我給他還貸。
我去廁所吐了洗臉水,看著鏡子里蒼白的臉。
“別想了。”我對自己說。
可越說不想,腦子越清醒。
接下來的周末,我去了一趟董自明住的地方。
他住在城中村,一個不到二十平的隔斷間。屋里堆著快遞箱子,地上全是鞋印。
他媽媽朱桂榮正坐在床上,見我來了,熱情地站起來:“楠楠來了,快坐快坐。”
“阿姨好。”
“我聽自明說你爸媽給你買了套房,真是好事。”她拉著我坐下,“咱們自明沒本事,以后還得靠你多擔待。”
“阿姨您別這么說。”
“不過你們年輕人,買房子要往長遠看。”她絮絮叨叨,“小房子住不了多久,不如賣了換個大點的。以后生了孩子,也有地方放嬰兒床……”
“媽,您少說兩句。”董自明打斷她。
“我這不是替你們著急嘛。”朱桂榮笑了笑,“楠楠你可別多想,阿姨就是盼你們好。”
我笑著點點頭,心里卻更煩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了董自明的電話。
“楠楠,你明天有空嗎?”
“怎么了?”
“我帶我表姐去你那小區轉轉,她也在看房。順便把你的鑰匙給我,我順便看看你那房子的水表電表的讀數,給物業報備一下。”
“你不是有鑰匙嗎?”
“我那把上次掉了。”
我猶豫了一下:“那……我明天陪你去看。”
“也行。”他說,“就下午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等等。
他說他鑰匙掉了。
可我記得,上周他還拿著那把鑰匙,開了我房子的門,跟我一起量尺寸。
他想去我家,為什么撒謊?
04
第二天下午,我在小區門口等董自明。
他遲到了半小時。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他說。
“你表姐呢?”
“她臨時有事不來了。”
我們上了樓,開了門。房子里還是空蕩蕩的,只有水泥地和刷白的墻。董自明在屋里轉了一圈,走到陽臺上朝外看了看。
“這地段確實不錯,能租個好價錢。”他說。
我沒接話。
“對了,楠楠。”他轉過來,“你那房子的產權證下來了嗎?”
“還沒。”
“那什么時候能下來?”
“我媽說過兩個月。”
“哦。”他點點頭,“那你先別急著出租,等產權證下來再說。”
“為什么?”
“沒產權證不好簽合同。”他說,“等證下來了,咱再好好規劃。”
我注意到他說的是“咱”。
規劃。
這兩個字在我腦子里嗡嗡響。
晚上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床上,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曹心怡的話又浮上來:你那套房子,就是他的退路。
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機,打開淘寶,買了一個錄音筆。第二天貨到了,我把它揣在包里,心里像是揣著一塊石頭。
那天下午,董自明約我吃飯,說有事商量。
飯吃到一半,他突然變得吞吞吐吐:“楠楠,我跟你說個事。那個30萬里,有一部分……不是從親戚那借的。”
“什么意思?”
“有15萬,是我從一個放貸的那借的。”他低下頭,“利息是有點高,但我能還。”
我放下筷子,愣住了。
“你借高利貸?”
“不是高利貸,是借網貸。”他趕緊解釋,“利息是比銀行高點,但我問過了,只要按時還,不會滾太多。”
“你為什么不早說?”
“怕你擔心。”他看著我,“我本來想著,等咱倆買完房子,用房子的租金填補一下。沒想到你不愿意賣房,我就只能先跟你說了。”
我坐在那里,胸口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他說得輕松,可15萬,加上利息,那得還多少?
“自明,你……”我深吸一口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還不上怎么辦?”
“不會還不上。”他笑了,“有你呢。你那個房子租出去,一個月兩千五,一年三萬。我這邊再掙點,三年就能還清。”
又是那套說辭。
“可我的房子跟你有什么關系?”
我說出這句話時,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楠楠,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就是不明白。”我盯著他,“我爸媽給我買的房子,為什么租金要用來還你的債?”
“那不是咱倆一起的嗎?”
“自明,我們還沒結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頭看著我,眼圈又紅了。
“我知道了。”他聲音有些沙啞,“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他站起來,把筷子放桌上:“你要是覺得我騙你,那我也不勉強你。那30萬我去退,咱倆就散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他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面,手指掐進掌心。
我欠了他嗎?
他借30萬,是為了我。他不該被這樣懷疑。
可那15萬的網貸,他為什么不早說?
回到出租屋后,我給媽打了個電話。
“楠楠,你最近工作咋樣?”我媽問。
“挺好的。”我猶豫了一下,“媽,我有個事想問問你。”
“爸之前給我買房的時候,是不是也借了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借了點。”媽的聲音低了些,“你二舅借了10萬,你三姨借了5萬。不過我們算好了,餐館生意還不錯,三年內應該能還清。”
“那你們壓力大嗎?”
“有啥壓力,你爸說了,供你上學供了這么多年,供套房子也是供。”我媽笑起來,“你好好工作,別操心我們。”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我爸媽借了15萬,供我買房。
董自明借了30萬,要我賣房。
這兩個15萬,一個是給我一個家,另一個是想要我的家。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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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那陣子,我跟董自明的聯系少了很多。
他說忙,我也懶得問。可我心里那個疙瘩越結越大,總想去看看那30萬里到底有多少貓膩。
周末,我去了他那個快遞站。
站點在城中村深處,巷子窄得只能騎電動車。一個穿工裝的年輕人正蹲在門口理貨,見我過來,抬頭問:“找誰?”
“我找董自明。”
“董主管去倉庫了。”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你是他對象吧?聽他說過。”
“你找他有事?”
“就是路過。”
“那你等等,他應該很快回來。”年輕人站起來,遞給我一瓶水,“這大熱天的,站著也挺累。”
我接過水,在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來。
“你們這站點,活兒多不多?”我問。
“還行吧。”他一邊干活一邊答,“董主管挺能干的,一個人管三條線。就是最近好像老往外面跑。”
“往外面跑?”
“是啊,說是去看房子。”他笑笑,“我們都開玩笑說他快結婚了。”
“那他……”我攥著水瓶,“有沒有跟你們借過錢?”
年輕人愣了一下:“這……不太方便說吧。”
“我就是隨便問問。”
他低頭繼續干活,沒再說話。
我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準備走。路過站點后面的小路時,我無意間掃了一眼垃圾桶。
里面扔著一張紙。
我看了一眼,腳步停住了。
那是一張快遞面單,上面打著一行字:收件人,朱桂榮。地址:省城第二人民醫院,腎內科。
我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朱桂榮,那是董自明他媽的名字。
她怎么會去腎內科?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后快步離開了那個巷子。
回家路上,我腦子里一直在轉著這件事。
董自明說他媽有高血壓,身體不太好。可從沒說過需要去醫院看病。
而且,腎內科。
那是治什么病的?
我打開手機百度,搜了“腎內科”三個字,彈出來一堆結果。我看了一會兒,心涼了半截。
慢性腎病,尿毒癥,透析。
這些都是要長期花錢的病。
我坐在公交車上,手機屏幕上的字越來越模糊。
他為什么瞞著我?
他借那些錢,真的是為了買房,還是為了給他媽治病?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魔咒一樣纏著我。我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給曹心怡打了電話。
“心怡,你認識董自明老家的人嗎?”
“幫我打聽個事。”我深吸一口氣,“他媽的病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楠楠,你這是……?”
“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心跟我過日子。”
“行,我幫你問問。”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
那天晚上,董自明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楠楠,你在干嘛呢?”
我沒回。
他又發了第二條:“我想見你。”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這幾天加班,挺忙的。”
“那周末呢?”
“周末再說吧。”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心里有個聲音在問:如果他媽真的病重,他借錢治病,這能怪他嗎?
可另一個聲音又說:他為什么要瞞著你?
那個周末,我沒有等來曹心怡的消息,卻等來了另一個電話。
“喂,請問是李婭楠嗎?”
“是我,您是……?”
“我是董自明他媽,朱桂榮。”
我愣了一下:“阿姨,您好。”
“楠楠啊,阿姨想跟你說說話,你有空嗎?”
“有空。”
“那明天下午,阿姨去你公司樓下等你,咱娘倆說說話。”
掛了電話,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來找我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在公司樓下見到了朱桂榮。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拎著一個果籃。
“楠楠,阿姨來看看你。”她笑盈盈地迎上來,“這段時間,你跟自明鬧別扭,阿姨也著急。”
“阿姨,我們沒鬧別扭。”
“那就好。”她把果籃塞給我,拍了拍我的手,“楠楠,自明這孩子老實,不會說話。他那句‘你的房租幫我還’,說出來是不好聽。可他真沒算計你的意思。”
我接過果籃,沒說話。
“自明這孩子從小命苦,他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她眼圈紅了,“他剛工作那陣子,一個月掙兩千塊錢,都舍不得花,全寄回來給我。”
“他現在借了30萬,確實壓力大。可他那也是真心想跟你過好日子。”她看著我,“楠楠,你是個好姑娘。自明要不是真心待你,他不會做到這份上。”
“阿姨……”
“阿姨說這些,不是逼你。”她擦了擦眼淚,“就是想讓你知道,他起早貪黑的,真的不容易。”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著那個果籃,像個被審判的犯人。
可她越這么說,我越覺得不對勁。
一個心疼兒子的媽,為什么要替兒子瞞著他媽生病的事?
06
心怡的消息終于來了。
那天中午,她破天荒地來我公司找我。她面無表情地拉著我,走到樓道拐角。
“查到了。”她說。
“什么?”
“董自明他媽。”她看著我,“兩年前確診的慢性腎病。半個月去醫院做一次透析,一個月的費用大概三四千塊。”
我靠墻站著,腿有點發軟。
“他為什么不說?”
“你說呢?”心怡看著我,“一個慢性病,半年透析就得兩萬多。他那點工資,夠嗎?”
“他借那30萬,有一部分是用來給他媽治病的。”心怡壓低聲音,“我問了他老家一個遠房親戚,他媽那套農村宅子,兩個月前就賣了。”
“賣了多少?”
“不到10萬。”心怡說,“加上他借網貸那些,這30萬里,至少有一半是給他媽花的。”
我蹲在墻角,手撐著頭,腦子里一團亂麻。
“楠楠,你別傻。”心怡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他那30萬,根本不是拿來跟你買房的。是拿來給他媽看病續命的。”
“可他不買房,為什么還要拉著我去看……”
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忽然明白了。
他借了30萬,其中一部分給他媽看病。剩下的錢,他打算用我爸媽給我的房子來填坑。
他說的“一起買房”,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套。
我那個房子賣掉,錢進他的口袋,用來還他借的債。
他要的不是我。
他要的是我爸媽那套房子。
“楠楠?”心怡捅了捅我胳膊。
“我沒事。”我站起來,腿雖然軟,但腦子里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想怎么辦?”
“我要弄清楚。”我說,“他到底有多少是真心的。”
當天晚上,我約了董自明出來。
我們約在第一次相親認識的那家小咖啡館。我早早坐在里面,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等他來。
他來了,穿著那件洗了又洗的深藍外套,頭發有點亂。
“楠楠。”他坐下來,擠出一點笑,“你終于肯見我了。”
“自明。”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們一起買房子。”
他一愣,隨即笑了:“真的?”
“真的。”
“那……那你的那套房……”
“賣了。”我說,“反正我一個人也住不了那么多。”
他看起來松了一口氣,又有點不敢相信:“你真的舍得?”
“舍得。”
“那咱啥時候去……”
“明天吧。”我說,“明天下午,就那個樓盤,咱去簽合同。”
“好,好。”他搓著手,“太好了楠楠,我明天一早就去湊剩下的一點點錢……”
“不用湊了。”我擺擺手,“你的30萬足夠首付了。剩下的咱們慢慢還。”
他明顯愣住了。
“可首付要四成……”
“售樓小姐跟我算過了。”我站起來,“你那30萬夠了。咱先去交定金,寫個認購書,過幾天再辦貸款。”
“那行。”他點頭,“明天下午,我準時到。”
那晚,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第二天下午兩點,我們在售樓處門口碰面。
董自明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手里緊攥著那個牛皮紙袋。他看起來有點緊張,額頭上滲著汗珠。
“走吧,進去。”我說。
售樓小姐熱情地迎上來,給我們倒了水,翻開了合同。董自明一頁一頁翻著,手指微微發抖。
“先生,這是認購書。您先看看明細。”售樓小姐把一張表格指給他看,“定金是10萬,首付30萬,余款辦貸款。”
董自明看著那些數字,手有點抖。
“先生,定金您要交嗎?”
“交,交。”他掏出銀行卡遞過去。
“等等。”我說。
董自明和售樓小姐都抬頭看我。
“我想看一下定金收據。”我說,“上面都有什么信息。”
“有的,您等一下。”售樓小姐從電腦上調出模板,打印出來,“這是認購書的確認函,定金收款賬戶信息都在上面。”
她把紙遞過來。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
收款賬戶名稱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朱桂榮。
我抬頭看著董自明。
他的臉色,刷一下白了。
“這個賬戶,是你媽的。”我說。
“那個……那個是……”
“你跟你媽說好了,錢先打她賬上,是不是?”
“楠楠,不是……”
“你說你借的30萬,是從親戚朋友那借來的。”我盯著他,“可那里面,有15萬是從網貸借的。還有10萬,是你媽賣老宅的錢。”
“你媽有慢性腎病。一個月透析費三四千。你那30萬里,有一半是給她治病的。”
他的嘴唇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