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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先生說我保命燈將熄,那是已故親人最后福澤,我后背直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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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煤油燈擱在老屋堂屋的條案上,我娘每天擦一遍燈罩,比我小時候洗臉還認真。

我跟她說過八百回:“娘,村里通電都二十年了,留著這破燈干啥?”

她總是笑笑:“你爹交代的,燈不能滅。”

可那天,鎮上的王瞎子來串門,盯著那燈看了半天,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把我拉到屋外頭,壓低聲音說:“小子,這燈芯快燒到頭了,燈里頭那股氣短得很。燈滅的時候,就是你爹在那邊‘下班’的日子,你們娘兒仨的福氣也就到頭了。”

我湊近一看,燈芯燒得跟根灰線似的,風一吹就斷了。

當晚,我娘在灶房摔了一跤,后腦勺磕在門檻上,血淌了一地。



01

那盞燈打我記事起就擱在老屋堂屋的條案上。

我爹還在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劃根火柴點上它。橘黃色的火苗在燈罩里跳啊跳的,把整間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我爹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實人,木匠活干得好,但不愛說話。每天下了工回來,就坐在那盞燈底下抽煙,一根接一根,有時候一坐就是兩個鐘頭。

我媽說他:“你倒是說句話啊,悶葫蘆似的。”

我爹就笑笑,還是不說話。

我八歲那年,我爹走了。走得突然,白天還好好的,晚上睡下去就沒醒過來。

我爹走的那天夜里,我媽一個人坐在那盞燈底下,坐了一整宿。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她的時候,燈還亮著,燈罩被她擦得透亮。

從那以后,那盞燈就沒滅過。

我媽每天雷打不動,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擦燈罩,看看煤油夠不夠。到了晚上,她把燈點上,擱在條案正中間,就像我爹還在的時候那樣。

可我們村早就通電了。我念初中的時候,村里架了電線桿,裝了電燈。一到晚上,整個村子都亮堂堂的,誰還用煤油燈啊?

我勸過我媽好多回:“娘,把燈收起來吧,費那個煤油干啥?”

我媽不吭聲,還是照點不誤。

后來我結了婚,在縣城安了家。每次回老屋,看見那盞燈還亮著,我心里就說不出的別扭。有一次實在沒忍住,跟我媽吵了一架。

“您這是干啥呢?我爹都走了二十多年了,您還守著這盞破燈,有意思嗎?”

我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頭帶著股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害怕。

你爹交代的,燈不能滅。

就這么一句話,翻來覆去就是這句。

我跟妻子鄭淑華說起這事,她也覺得老太太有點魔怔:“你們家那盞破燈,擱在條案上擺著,又占地方又礙眼。我每次回去看著都覺得瘆得慌。”

我說:“那是我爹的遺物,我媽留著是個念想。”

鄭淑華撇撇嘴:“念想可以換別的啊,弄張相片掛著不好嗎?非得弄盞燈天天點著,也不怕哪天把房子點了。”

我沒再說什么。可我心里清楚,這事沒那么簡單。

我娘不是那種迷信的人。我爹走后這二十八年,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從來沒叫過一聲苦,也沒燒過香拜過佛。

就這盞燈,她跟命似的守著。

直到那天,王瞎子來串門,我才覺出事情不對勁。

王瞎子不是真瞎,就是眼神不好,看東西得湊得很近才行。他在鎮子邊上擺了個算命攤,算得挺準,方圓幾十里都知道他的名號。

那天是禮拜六,我正好回老屋給我媽送降壓藥。王瞎子不知道從哪里躥出來,在我家門口探頭探腦的。

“嬸子在家嗎?討碗水喝。”

我媽認得他,招呼他進來坐。王瞎子進了堂屋,一眼就看見條案上那盞燈。

他湊過去,瞇著眼看了半天,臉色慢慢變了。

“嬸子,這燈……是您家的?”

我媽點點頭:“我家老頭子留下的。

王瞎子又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過頭來,那眼神把我嚇了一跳。

“小子,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我跟著他走到屋外頭。王瞎子壓低聲音,那口氣像是怕別人聽見似的:“小子,那燈是你爹留給你們的保命燈。”

“啥?”我沒聽懂。

“你爹走的時候,是不是交代你娘燈不能滅?”

我說是。

王瞎子嘆了口氣:“那就對了。你爹那口氣,還留在燈里頭。燈亮著,他的陽氣就還在,你和你娘就能沾著他的福分。燈要是滅了……”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我心里開始發毛:“滅了會咋樣?”

“燈滅之日,就是你爹在那邊‘下班’的日子。他走了,你們娘兒仨的福根就斷了。到時候,大難臨頭。”

我后背一陣發涼。

“那咱辦?”我聲音都有點抖了。

王瞎子搖搖頭:“這燈你爹用了多少年,我不清楚。但我看得出來,燈芯快燒到頭了。你看那燈芯,就剩一根灰線了,風一吹就能斷。”

我回屋里湊近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燈芯確實燒得差不多了,灰黑色的炭殼結了厚厚一層。火苗小得跟綠豆似的,在燈罩里一明一滅,看著隨時會滅。

當天晚上,我媽在灶房摔了一跤。

02

我聽見灶房傳來一記悶響,接著是一聲喊。

我沖過去的時候,我媽已經倒在地上了。后腦勺磕在門檻上,血順著地上的磚縫往外滲。

“娘!”

我蹲下去扶她,她眼睛閉著,身子軟得跟一團棉花似的。

我打了120,又給鄭淑華打了電話。救護車來得還算快,醫生看了看說可能是顱內出血,得趕緊送縣醫院。

上了車,我媽嘴里還在念叨,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燈……別讓它滅了……”

我握住她的手:“放心吧娘,燈亮著呢。

送到縣醫院,醫生拍了片子,說是硬膜下血腫,得做手術。我簽了字,看著我媽被推進手術室,心里頭亂成了一團麻。

鄭淑華趕過來的時候,我蹲在走廊里,雙手抱著頭。

“咋樣了?”

還在手術。

她挨著我坐下,沉默了一會兒:“你也別太急,醫生說了,這個手術現在很成熟,沒大問題。”

我點點頭,沒說話。

腦子里全是王瞎子那句話:“燈滅之日,大難臨頭。”

難道真是那個說的?

我從來不信這些東西。可我媽前腳剛摔,后腳就應了這話,你說巧不巧?

護士出來叫我去繳費的時候,我掏手機才發現手抖得厲害,按了半天才按對密碼。

繳完費回來,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突然想起王瞎子的話還沒說完。

他說燈芯快燒到頭了,還說燈滅了會大難臨頭,可沒說怎么續上它。

我掏出手機,翻到王瞎子的號碼,撥了過去。

喂,王師傅,我,梁明華。

“哦,你娘咋樣了?”

“住院了,在手術。王師傅,我想問您點事。”

“你說。”

“那燈,您說快滅了,有沒有法子續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法子是有,但不是續燈。”

“那是啥?”

“你爹在下面不踏實。他那口氣越來越短,撐不了幾天了。你要救你娘,就得先還你爹欠的賬。賬清了,你爹才能安心走,你娘才能醒過來。”

還誰的賬?

王瞎子沒說話。

“喂?王師傅?”

電話掛了。

我站在走廊里,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王瞎子那句話:“還你爹欠的賬。”

我爹一輩子老實巴交的,能欠誰的賬?

我爹走的時候我才八歲,好多事都記不清了。我只記得他白天給東家打柜子,給西家做門窗,晚上就在那盞燈底下抽悶煙。

他那段日子好像特別愁,抽的煙也比往常多。

我媽說他是在想我弟弟的事。

我弟弟叫梁明波,比我小三歲。那年夏天去河里游泳,再也沒上來。

我爹是從那以后開始抽煙的,一根接一根,悶聲不響。

他走的那天晚上,吃過飯,還坐在燈底下抽煙。我媽讓他早點睡,他擺擺手,說再坐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起來吃早飯,發現他已經走了。

遺囑沒有,遺言也沒有。

就這一句話,聽我媽說的:“燈不能滅。”

我當時不理解,覺得我娘是傷心過度,腦子里不清醒。現在想想,也許我爹真的說了什么,只是沒來得及告訴我。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

醫生出來的時候,滿臉疲憊:“手術很成功,血塊清干凈了。病人年紀大了,恢復得慢一些,先在ICU觀察幾天。”

我松了口氣,差點癱下去。

鄭淑華扶住我:“你看看你,臉色都白了。”

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可我知道,不是累了。是心里那塊石頭,還懸著。

王瞎子的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口。

“燈滅之日,大難臨頭。”

現在我媽是暫時沒事了,可燈還沒滅呢。

燈要是滅了,還會發生什么?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掏出手機,又翻了一遍通訊錄。

得找個人問問。

我爹的老伙計,隔壁村的陳來福。他跟我爹一起干了好多年活,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半天,陳來福才接:“喂?誰啊?”

“陳叔,是我,明華。”

“哦,明華啊,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陳叔,我想問您點事。”

“我爹在世的時候,有沒有跟您提過一盞燈?”

陳來福沉默了一會兒:“你爹那盞煤油燈?”

對。

“那燈是他自己做的,跑了三天鎮上買的料子,回來打了三天,做得挺漂亮。”

“還有呢?”

“還有啥?”

“我爹有沒有說過,那燈有啥特別的?”

陳來福想了半天:“沒說過。你爹那個人你也知道,不愛說話。不過……”

“不過啥?”

“他臨走前那陣子,老是跟我說一句話。”

“啥話?”

“他說:欠的債,不能讓兒子背。燈在,賬在。賬清了,我才能安生。”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欠誰的債?”

“他沒說。”

“陳叔,您再想想。”

陳來福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明華啊,你爹走的時候才四十出頭,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你要是真有心想知道,就自己去找吧。”



0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老屋。

推開堂屋的門,那盞燈還亮著。橘黃色的火苗在燈罩里一跳一跳的,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樣。

我站在燈前,看了好一會兒。

燈罩還是那么干凈,沒有灰。燈座上的漆有點掉了,露出發黑的木紋。燈芯確實快燒到頭了,灰黑色的炭殼結著,火苗小得跟黃豆似的。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

然后開始翻老屋。

老屋是三間青磚瓦房,中間是堂屋,東邊是我媽住的房間,西邊是我以前住的那個屋。

我媽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個梳妝臺。

梳妝臺是紅木的,是我爹結婚的時候找人打的。

抽屜里塞滿了零碎:針線盒、頂針、一包發霉的煙絲、還有幾本泛黃的賬本。

我翻開賬本,是我媽的手筆,記的是家里日常開銷。哪天買了多少米,哪天給豬打了針,都記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本,我看見一頁不一樣的字。

是我爹的字。

他寫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上面寫道:“臘月初五,向二河哥借五千,以老煤油燈為信。燈在,債在。燈滅,債清。”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明華結婚花銷太大了,借的急。二河哥給了我五千,我寫了字據,把燈押給他做信物。他不要,我硬塞給他的。等我今年生意好點,把賬還上,再把燈拿回來。”

我的手開始抖。

二河哥,我舅舅馮二河。

我爹那年向我舅舅借了五千塊錢,給我娶媳婦。

我結婚是二十二歲那年,到現在十五年過去了。這錢,我爹還了沒有?

我又翻了翻賬本,后面沒有記錄。

我去翻我爹的柜子,衣服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著:“二河哥,錢先還三千。等開春再結兩千。明遠。”

我愣住了。

我爹還了三千,還剩兩千沒還清。

然后他就走了。

兩千塊錢,那就是我爹欠的債?

我拿起手機,翻到舅舅馮二河的電話號碼。

猶豫了半天,還是撥了過去。

“喂,是明華啊,好久不見。”舅舅接電話的聲音還算客氣。

“舅舅,我想問您點事。”

“我爹當年是不是跟您借過錢?”

“你爹欠我的錢,你知道?”

“我剛找到他的賬本。”

“那你應該知道,借了多少。”

“五千。”

“對。你爹還了三千,還剩兩千。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沒跟你娘提這事。”

“舅舅,那兩千塊,您這幾年都沒要過?”

“要過。我去過你們家,你娘說沒錢。我看她一個寡婦帶著你,也挺難的,就沒再催。”

我心里一陣發酸。

“舅舅,那兩千塊,我來還。”

“你?”

“我爹欠的賬,我替他還。”

馮二河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明華,你還真是個孝順兒子。”

“那燈呢?”

“啥燈?”

“我爹當年押給您的那盞燈,是不是還在您那兒?”

“我當時沒要。你爹硬塞給我的時候,我推回去了。我說你留著用吧,我不差這盞燈。”

“那我爹后來有沒有跟您說過別的?”

“別的?”

“就是關于那盞燈的事。”

馮二河想了半天:“沒說過。你爹那個人你也知道,話少。借錢的時候說了幾句,以后再提這事,他就悶頭不說話。”

掛了電話,我坐在老屋的堂屋里,盯著那盞燈久久沒動。

這就完了?

我爹欠舅舅兩千塊,還了三千,還剩兩千沒還清。這就是他欠的債?

那王瞎子說“還你爹欠的賬”,就是這個賬?

我心里覺得不對勁,但一時間又說不清哪里不對。

我拿起手機,又給陳來福打了個電話:“陳叔,我找到我爹欠舅舅的錢了。還了三千,還剩兩千沒還清。”

陳來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爹確實欠你舅舅兩千。但你爹臨走前,跟我說過另一個事。”

啥事?

你爹說,他這輩子干的最虧心的一件事,就是當年為了給你們家湊彩禮,把老屋里頭那盞煤油燈當了信物。他說那是你奶奶嫁過來的時候帶的東西,是你們梁家的根。他答應你奶奶,燈在,梁家就在。可那錢借出去了,燈就押給別人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你奶奶,走的時候還在念叨這事。

我愣了一下:“那燈是我奶奶的?”

“對。你奶奶嫁到你們梁家的時候,帶了這盞煤油燈過來。說是她娘家那邊傳下來的,算是個老物件。”

我腦子里一下子亂了。

也就是說,那盞燈不光是我爹的遺物,還是我奶奶的陪嫁,是他們梁家的根?

那我爹把燈押給舅舅做信物,結果舅舅沒收,他又把燈帶回來了。可這條案子,一直沒銷。

我爹欠舅舅的,不光是錢,還有這盞燈的“人情”。

04

第三天,我媽從ICU轉到普通病房。

人醒了,但精神不太行,說話含糊,舌頭像是打了結。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顱內出血的病人恢復起來需要時間。

我坐在床前,握著我媽的手。

“娘,您還記得那盞燈嗎?”

我媽眨了眨眼睛,嘴唇動了動。

燈……別讓它滅了。

“我知道。娘,我想問您一個事。”

她點點頭。

“我爹那盞燈,是我奶奶的陪嫁對不對?”

我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你咋知道的?”

“陳叔跟我說的。”

我媽沉默了好一會兒,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你奶奶走的時候,把那盞燈交給你爹。她說,燈在,梁家就在。你爹答應她了,這輩子都會好好守著。”

“那我爹為啥還要把燈押給舅舅?”

我媽沒說話。

“是為了給我湊彩禮,對不對?”

她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我心里一陣堵得慌。

“娘,那這筆賬,我爹還清了沒有?”

你爹還了三千。還剩兩千,他還沒來得及還,就走了。

“那這盞燈,到底算誰的?”

“你爹當初跟二河哥說好的,賬清了,燈就回來。可你爹走了,賬沒清,燈……”我媽的聲音越來越小,“燈,就成了你爹欠二河哥的一筆賬。”

“可舅舅說他當時沒要這盞燈。”

“他當時沒要。可你爹立了字據,燈在,賬在。你爹是老實人,說話算話。”

我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我爹這一輩子,老實巴交,說話算話。可就是因為太老實,連自己家的傳家寶都押出去了。

那盞燈,不光是我奶奶的陪嫁,還是我爹的臉面,是他做人最后的底牌。

他這輩子欠的債,無非就是那兩千塊錢。可那盞燈,他欠的是一輩子。

“娘,我來還賬。”

“你拿啥還?”

“錢。”

“你哪來的錢?”

“我在廠里干了這么多年,總有點積蓄。”

我媽看著我,眼淚又下來了:“明華,不是娘不信你。可那兩千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你每月工資才多少?淑華在菜市場賣菜,能賺幾個錢?你們還要養孩子,還要付房租,日子本來就緊巴巴的……”

“娘,您別說了。這個賬,我替爹還。爹欠的,我替他還上。燈,不能滅。”

我媽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里,把手機上的計算器打開了。

我算了算,工資卡里有八千六,存折上有一萬二。這是我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還差多少?

王瞎子說,要還清我爹欠的賬,才能續上那盞燈。

我爹欠舅舅兩千,還了三千。按字據上寫的,欠五千。這五千塊,我爹還了三千,還剩兩千沒還。

可王瞎子說的是“你爹欠的賬”,不光是錢,還有那盞燈的人情。

舅舅沒收那盞燈,但我爹立了字據,燈在,賬在。

也就是說,我爹欠舅舅的,不光是那兩千塊錢,還是那盞燈。

那盞燈,是我奶奶的陪嫁,是我們梁家的根。我爹把它押給了舅舅做信物。

現在,我得把那盞燈贖回來。

贖一盞燈,多少錢合適?

我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我跟何海峰。他在廠里跟我最鐵,也是本地人。

“海峰,我家出了點事,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多少?”

“五千?你要干啥?”

“還賬。我爹生前欠的賬。”

何海峰沉默了一會兒:“行,明天我給你送過去。”

“謝了兄弟。”

“別客氣。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二個,打給陳來福。

“陳叔,我想找您借點錢。”

“三千。”

“還賬?”

“嗯。”

“行,明天我給你拿去。”

第三個,我沒打。

我翻了一遍通訊錄,找不到別人了。

鄭淑華說得對,我們的日子本來就緊巴巴的。每個月的工資,還了房貸,交了兒子的學費,買米買油買肉,剩不了幾個錢。

這幾年我也沒攢下啥,除了工資卡里那八千六,存折上一萬二,就剩這些了。

何海峰借我五千,陳來福借我三千,加起來一萬八。

夠嗎?

我想了好久,覺得應該夠了。

我爹欠舅舅五千,還了三千,剩兩千。那盞燈呢,算人情價,給舅舅一千還是兩千?

我去找王瞎子,問他續燈的事。

王瞎子說:“你爹欠的賬,不是錢的事。

“你爹欠的,是你舅舅一個人情。那人情,是拿你們梁家祖傳的燈押著的。你還了錢,那人情還在。你得把那盞燈贖回來。”

“我舅舅說他當時沒要。”

“他沒要,但你爹立了字據。燈在,賬在。賬清了,燈才能回來。”

“那我咋贖?”

“拿錢不行?”

王瞎子搖搖頭:“你得讓你舅舅,當著你的面,把當年的字據撕了。那盞燈,才算真正回到你們梁家。”



05

第四天,我去了舅舅家。

馮二河家住鎮子的另一頭,一棟二層小樓,院子不大,種著幾棵桂花樹。我去的時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澆花。

“舅舅。”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明華?你咋來了?”

我來還賬。

“還啥賬?”

“我爹欠你的錢。”

我從兜里掏出錢包,拿出準備好的兩千塊,放在院子里的小桌上。

馮二河看著那沓錢,半天沒說話。

“舅舅,這是兩千。我爹還欠你兩千。你點點。”

馮二河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我:“明華,這錢我不要了。”

“為啥?”

“你娘住院了,我也知道。你一個打工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這錢,就當是我給你娘的醫藥費。”

“不行。賬是賬,情是情。我爹欠的,我得還。”

“你爹走了這么多年了,你這孩子咋還這么犟?”

“舅舅,我不是犟。我是覺得,這是我爹欠你的,我不能讓他走得不踏實。”

馮二河看著我,眼睛慢慢紅了。

“明華,你爹走的時候,你沒哭?”

“沒哭。我那時候小,不懂。”

“我可是哭了好幾天。”馮二河的聲音有點啞,“你爹是個好人。當年他借我那五千塊,我也沒想過讓他還。他非要給,還立了字據,我攔都攔不住。”

“那字據還在嗎?”

馮二河點點頭:“還在。”

他轉身進屋,翻了一陣,拿出一個發黃的牛皮紙信封。

“這就是你爹寫的字據。”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是我爹歪歪扭扭的字。跟我在賬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舅舅,這字據,您能給我嗎?”

你拿去做啥?

“我想把它燒了。”

馮二河愣了一下:“為啥?”

“王瞎子說,我爹欠你的賬,不光是錢,還有那盞燈。賬清了,燈才能回來。燈在,梁家就在。”

馮二河看了我好一會兒。

“明華,你變了。”

“變了?”

“你以前不信這些的。現在咋信了?”

“因為那盞燈,真的是我奶奶留下的。”

馮二河沉默了一會兒:“行吧。字據你拿走。那兩千塊,你也拿回去。”

“不行。”

我說不要就不要。

舅舅,這是我爹欠你的,您不拿,他心里不安生。

馮二河看著我,嘆了口氣:“明華,你這孩子,真像你爹。”

他把錢收了。

我把字據裝進兜里。

“還有一件事。”

“那盞燈,我爹當初押給您做信物。現在賬清了,我想把燈贖回來。”

“我不是說了嗎,那燈我沒要。”

“可字據上寫了。燈在,賬在。賬清了,燈得回來。”

馮二河看著我,欲言又止。

“舅舅,您能不能把那盞燈給我?”

馮二河沉默了很久。

“那盞燈,我收著呢。”

“您收了?”

“你爹把燈塞給我的時候,我說不要。他非要給,我就拿回家擱著了。這些年我一直放著,沒敢拿出來。”

“為啥不早點跟我們說?”

“我……我開不了這個口。”

馮二河進屋,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個布包,打開來,正是那盞煤油燈。

一模一樣。

跟我老屋那條案上那盞,一模一樣。

我接過那盞燈,手都在抖。

舅舅,謝了。

“你爹要是還在……”

他沒說完。

我拿著那盞燈,走出舅舅家的院子。

陽光灑在燈罩上,照得發亮。

我想起王瞎子的話:“燈在,賬在。賬清了,燈才能回來。”

現在賬清了,燈回來了。

可我心里卻在想:我爹走的時候,是不是也想過這一天?

他欠的賬,他兒子替他清了。

可他還欠我娘一個解釋。

我回到醫院,把那盞燈放在我媽床頭。

我媽看見了,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這是……

“舅舅給的。賬清了,燈回來了。”

我媽抱著那盞燈,哭得像個孩子。

我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娘,別哭了。燈回來了,我爹也安心了。”

我媽點點頭,擦了一把淚。

“明華,你長大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心里卻想:我爹,您可以安心走了。

那盞燈,我替您守著。

梁家,不會斷。

06

可我心里還有個疙瘩。

王瞎子說,那盞燈是我爹的“保命燈”。燈亮著,我爹的陽氣就在,能保佑我們娘兒仨平安。

現在賬清了,燈回來了,可我媽還是躺在病床上,醫生說她恢復得慢,能不能完全好還不一定。

我心里頭不踏實。

又給王瞎子打了個電話。

“王師傅,賬清了,燈也贖回來了。可我娘還是沒恢復,您說的‘大難臨頭’,到底啥意思?”

王瞎子沉默了一會兒:“燈滅之日,大難臨頭。可那盞燈,不是你說贖就能贖回來的。”

“你爹那口氣,已經在燈里待了二十八年。那股氣,快散了。”

“那咱辦?”

“你真想救你娘?”

“想。”

“那你就得把那盞燈,重新點起來。”

“點起來?它不是一直亮著嗎?”

“你老屋那盞,是你娘的念想。你贖回來的那盞,是你爹的債。兩盞燈,不一樣。”

我聽得有點亂了。

“您說清楚一點。”

你爹當年把燈押給你舅舅的時候,那盞燈里的陽氣就斷了。你娘在老屋點的那盞,是她自己續上的,是她自己的念想。可你爹那口氣,還押在你舅舅那兒。

那現在賬清了,燈贖回來了,我爹的陽氣是不是就回來了?

“回來了。可那股氣,已經弱了,快散了。”

“那我該咋辦?”

“你得把那盞燈,放在你爹的靈位前,點七天七夜。這七天里,你不能讓它滅。七天之后,那口氣才能續上。你娘,才能好起來。”

我聽完,后背一陣發涼。

七天七夜,不能滅。

我能不能做到?

那盞燈,用的是煤油。煤油不貴,但得有人守著,不能讓它燒干。

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睡覺得睡,怎么守?

我打電話給鄭淑華,把事情跟她說了一遍。

鄭淑華聽完,沉默了很久。

“明華,你真的信這個?”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試試。”

“可咱咋守啊?你白天上班,我白天賣菜,晚上還得陪兒子寫作業。哪有時間守著那盞燈?”

“要不,你請幾天假?”

“請假?那菜攤子咋辦?咱一家三口還指望著那點收入過日子呢。”

我知道她說得對。可我心里急。

“要不,我回老屋住幾天?”

“你回去,我咋辦?”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當天晚上,我坐在醫院的走廊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瞎子說七天七夜,不能滅。

可我媽還躺在醫院里,到底能撐多久?

我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

突然,手機響了。

是何海峰。

“明華,你睡了沒?”

“沒。”

“我剛才去找王瞎子,問了你家那盞燈的事。”

我心里一緊:“你咋去了?”

“我看你這幾天心神不寧的,就去問了一下。”

“他說啥了?”

何海峰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娘能好起來。但你得抓緊時間。”

“咋抓緊?”

“從明天開始算,七天七夜。你準備好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

“那我請幾天假,幫你守燈。”

“咱是兄弟,我不幫你誰幫你?”

我心里一陣發酸:“謝了,海峰。”

“別客氣。”

掛了電話,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王瞎子的話還在耳邊響:“燈滅之日,大難臨頭。”

我得守住那盞燈。

為了我娘,為了我爹。



07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盞燈帶回了老屋。

推開堂屋的門,條案上那盞燈還亮著。橘黃色的火苗微微晃動,像是等著我回來。

我把舅舅那盞燈放在我爹的靈位前。

是兩盞燈,一模一樣的。一樣的燈座,一樣的燈罩,連煤油的氣味都一樣。

我心里一陣恍惚。

我爸當年,親手做了兩盞一樣的燈?還是……

我把自己的想法甩開,開始按王瞎子說的辦。

找到煤油,清洗燈芯,重新點上。

火苗跳了一下,慢慢穩定下來,橘黃色的暖光,照亮了靈位。

我爹的遺像在燈影里看著有些模糊,還是那個不愛笑的樣子。

“爹,我給你把燈點上了。七天七夜,您那股氣續上之后,您就能安心走了。”

我對著遺像說完,心里覺得踏實了些。

何海峰中午打電話:“我下班就過去。

“好。”

下午,我回醫院看了一眼我媽。

她還是那個樣子,說話含含糊糊的,但臉色好了一些。醫生說她恢復得不錯,再觀察幾天,應該可以出院。

我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晚上,何海峰來了。他帶著一瓶白酒,幾包花生米。

“咱哥倆守夜。”

“行。”

我們把桌子搬到堂屋,就著花生米喝白酒。何海峰話多,講廠里的事,講鎮上又新開了一家燒烤店,講他兒子期末考試考砸了。

我聽著,偶爾回一句。

眼睛一直沒離開那盞燈。

煤油燒得挺快,每隔兩三個小時就得添一次。十一點左右,我添了一次煤油,又拿手電筒照了照燈芯。

還好,還算正常。

到了凌晨一點,何海峰困了,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坐在燈前,盯著火苗出神。

我想起小時候,我爹也是這樣,坐在燈底下,一根接一根抽煙。

他那時候在想啥?

是在想我弟弟?還是在想欠舅舅的錢?還是在想,那盞燈,是他唯一的牽掛了?

我沒有答案。

三點左右,我去添煤油的時候,發現燈芯有點偏了。

火苗有一邊烤著燈罩,燈罩已經有點發黑。

我心里一緊,趕緊拿針把燈芯撥正。

火苗又正常了。

我看了看時間,還有六個多小時才能天亮。

這七天,到底能不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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