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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九紅站在白佳莉房門外,手里那碗蓮子羹已經涼透了,她的手指被碗沿兒冰得發麻,卻還是不敢敲門。
門里面,是女兒打電話的笑聲——那種她從來沒有聽過的、毫無防備的、屬于一個二十五歲女孩的、真正的笑聲。楊九紅把碗放在門口的小幾上,轉身要走,門卻開了。
白佳莉的笑臉在看到她的瞬間凝固,那種凝固比箭還傷人,準確無誤地扎進楊九紅的心臟最軟的地方。白佳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碗蓮子羹一眼,說:“二姨,我說過多少次了,你不用給我做這些。”
二姨。不是媽,不是娘,甚至不是九紅姨。是二姨,像招呼一個遠房親戚。
楊九紅喉嚨動了動,擠出笑來:“我煮了冰糖雪梨,對嗓子好,你當大夫的……那什么,總說話多,潤潤。”
“我不愛吃甜的。”白佳莉把碗端起來,遞還給楊九紅,“您拿回去吧。”
那碗被塞回楊九紅手里的一瞬間,冰涼的瓷壁貼著她的掌心,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她也曾被一個人這樣冷淡地推開過——那個人,是她的母親。楊九紅的眼眶猛地一熱,趕緊低下頭去,怕被女兒看見。
白佳莉的目光在她頭頂停留了兩秒,不知是看到了什么,還是沒看到,隨即關門的聲音輕輕一響,像一道界碑。
楊九紅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風呼地吹過來,穿過她單薄的夾襖,直直灌進骨頭縫里。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舊夾襖——棉絮都洗得板結了,袖口磨得發白,可她還是舍不得扔。那是她當年剛進白家時,二奶奶賞給她的唯一一件衣裳。說來可笑,二十多年了,那個人早就死了,可她還穿著她的東西,像套著一個永遠掙不開的枷鎖。
楊九紅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端著那碗沒人領情的冰糖雪梨,一步一步走回自己住的偏院。月洞門上的青苔又厚了,一陣風過,檐鈴響了響。她抬起頭,看見屋檐下掛著一個蜘蛛網,網上沾著一只掙扎的飛蛾。
她愣怔地看了很久。
她覺得自己就是那只飛蛾。
01
白景琦是在飯桌上提起那件舊事的。
那天晚上,白敬業管家傳話來,說七爺請二姨奶奶去正廳用飯。楊九紅換了身素凈的衣裳,又把頭發抿了抿,才走進正廳。白佳莉已經坐在桌邊了,正給白景琦夾菜,父女倆有說有笑。楊九紅挨著白佳莉坐下,白佳莉的筷子頓了一下,沒說什么,但把身子往旁邊移了寸許。
楊九紅裝作沒看見,低頭扒飯。
白景琦喝了口酒,忽然嘆了口氣:“九紅啊,我昨兒個收拾你媽的遺物,翻出些舊東西,里頭有幾件衣裳,還有幾封信。我想著,好歹也是你親娘,你要不要看看?”
楊九紅的筷子夾起一片青菜,懸在半空,頓住了。她沒抬頭,聲音悶悶的:“她是我媽?她這輩子正眼看過我嗎?她死的時候,連個好臉都沒給我。”
白景琦不說話了,把酒盅重重擱在桌上。白佳莉抬眼看著楊九紅,那眼神冷冰冰的,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二姨,奶奶都過世這么多年了,您怎么還……”
“你叫我什么?”楊九紅忽然抬起頭,聲音顫抖,“我是你媽,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白佳莉的臉白了,餐桌上的氣氛劍拔弩張。白景琦一拍桌子:“都別說了!吃飯!”
楊九紅的眼圈紅了,她放下筷子,起身要走,白佳莉卻開口了:“您總說是我媽,可您除了生下我,還為我做過什么?我小時候發燒,是奶奶一夜一夜抱著我,您在哪里?我上學時被同學欺負,是奶奶替我出頭,您在哪里?我考上醫學院那天,是大宴賓客,您又在哪里?”
“我……”楊九紅張了張嘴,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我不想來嗎?是你奶奶不讓我來!她說我是個風塵女子,不配當你的娘!”
“可您為什么不想想,奶奶為什么不讓你來?”白佳莉的聲音也哽咽了,“我后來問過敬業叔,他說奶奶臨終前說過一句話:‘佳莉將來會明白,我這么做,全是為了九紅好。’”
“為了我好?”楊九紅冷笑,笑得眼淚掉下來,“她奪走我的女兒,是為了我好?她讓我女兒恨我,是為了我好?”
白佳莉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我不想跟你吵。”說完轉身就回房了。
楊九紅站在廳里,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覺得渾身發冷。白景琦走過來,遞了她一件外衣:“九紅,有些事,急不得。佳莉她慢慢會懂的。”
“七爺,我等了二十五年了。”楊九紅的聲音很輕,“我還能等多久?”
白景琦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楊九紅回到偏院,坐在燈下發呆。窗外又起風了,把窗欞吹得砰砰作響。她起身去關窗,目光掃過衣架上的那件舊夾襖。月光照在上面,領口處似乎縫著一塊顏色略深的內襯,以前沒注意過。
楊九紅伸手摸了摸那塊內襯,感覺里面好像有東西。
02
第二天,白佳莉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有臺手術。
楊九紅在院子里曬太陽,手里拿著那件舊夾襖反復摩挲。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敢拆開那道縫線。她怕拆開之后,里面裝著的,又是二奶奶對她的輕蔑和算計。
槐花端了碗綠豆湯過來,蹲在她旁邊說:“二奶奶,您怎么又穿這件衣裳了,破成這樣,我給您做件新的吧。”
楊九紅笑了,笑得有些苦澀:“你不知道,這件衣裳是我進白家那天,二奶奶親手交給我的。”
“我知道。”槐花小聲說,“可人都去了,您何必……”
“槐花。”楊九紅打斷她,“佳莉她……有沒有跟您說過,她對我到底是什么想法?”
槐花猶豫了一下,說:“大小姐她……其實心里頭是有您的。前幾天她還悄悄問我,說二姨最近身子骨還好不好。”
“真的?”楊九紅的眼睛亮了亮。
槐花點頭:“真的。她就是心里頭擰著勁,不知道怎么跟您親近。畢竟從小到大,她一直都以為您不要她了。”
“我沒有不要她!”楊九紅急切地說,“當年是二奶奶把她從我身邊搶走的!我跪下求她,她都不肯把孩子還給我!”
槐花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氣:“二奶奶,有些事,可能沒您想得那么簡單。”
楊九紅沒聽懂她的話外音,只顧著難過:“什么不簡單?不就是嫌我出身不好,覺得我丟了她白家的臉面嗎?”
“不是的……”槐花話說到一半,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白敬業管家急匆匆地跑過來:“二姨奶奶,大小姐出事了!”
楊九紅手里的綠豆湯碗啪地掉在地上,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佳莉怎么了?!”
“在手術室暈倒了,已經送回家來了。”白敬業說,“好在沒什么大事,就是低血糖加上勞累過度,需要靜養。”
楊九紅二話不說就往正院跑,跑得衣袂帶風。到了白佳莉房門前,她又停住了,喘著粗氣,手指在門上攥了又攥,最后輕聲敲了敲:“佳莉……你沒事吧?”
里面傳來白佳莉虛弱的聲音:“進來吧。”
楊九紅推門進去,看見白佳莉躺在床上的樣子,頭發散亂,臉色蒼白,心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走過去,坐在床邊,伸手想摸摸女兒的額頭,又縮了回來:“怎么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最近手術多,沒顧上吃飯。”白佳莉別過臉去。
楊九紅站起來:“我去給你熬粥。”
走到門口,白佳莉忽然叫住她:“二姨。”
楊九紅回過頭。
白佳莉看了她一會兒,問道:“您當年……真的求過奶奶別把我帶走嗎?”
楊九紅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使勁點頭:“求過,我跪在地上求她,她怎么都不答應。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院子里哭了整整一夜。后來我偷偷跑去看你,隔著一堵墻,聽見你在里面哭,我的心都碎了。”
白佳莉沉默了很久,低聲說:“我信您。”
楊九紅整個人都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淚水模糊了視線,過了很久,才顫聲說:“佳莉,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媽?”
白佳莉沒有回答,只是把臉轉向窗外。但那已經足夠讓楊九紅感到欣慰了。她擦了擦眼淚,轉身走出房間,心里頭那堵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墻,終于透進了一絲光。
那天晚上,楊九紅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干脆起身,把那件舊夾襖拿下來,就著月光,小心地拆開了內襯的一角。
03
舊夾襖的內襯被拆開后,楊九紅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往外抽,是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封面沒有字,但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朵梅花——那是二奶奶的私人印章。
楊九紅的手發起抖來。二十多年了,二奶奶死后,她以為這個人徹底從她生命里消失了,沒想到還有一樣東西,藏在她穿了二十多年的衣裳里。為什么藏在這里?為什么不早點給她?
她撕開信封,里面有兩張信紙,一張是手寫的,另一張是疊得方方正正的一副對子,紅紙黑字,紙上寫著:
“九紅吾兒親啟。”
楊九紅愣住了。二奶奶從來沒有叫她“吾兒”,甚至從來沒有叫過她九紅。那個女人永遠叫她“那個風塵女子”“那個不要臉的東西”,在她的所有記憶里,二奶奶對她就只有兩種態度:輕蔑和冷漠。
可是這封信上,稱呼是“吾兒”。
楊九紅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她翻開信紙,看完上面的話后,整個人渾身一軟,雙腿不受控制地癱軟在地。
那張泛黃的紙片上,字跡清瘦而熟悉——是二奶奶的筆跡。楊九紅顫抖著攤開,上面只有一句話:“九紅吾兒:娘對不住你。佳莉她……是你的親生女兒。當年奪她,是因你曾被賣入風塵,我不能讓人知道,我的外孫女身上留著風塵血。更怕她長大后恨你。娘錯了。娘用一生還債。”
血書下方,還有一行小字:“你的生母,也是我。”
楊九紅跪在地上,腦子里嗡嗡作響,天旋地轉。二奶奶是她的親生母親?這怎么可能?她不是白府里一個老太爺納的小妾嗎?她不是那個嫌她骯臟、把她趕出府的女人嗎?怎么會是她的親娘?
她扶著桌子站起來,手指哆嗦得幾乎拿不住信紙,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的內容很短,但每個字都像扎在心尖上的刀,句句見血。
“九紅,當我得知你被賣入風塵的那一刻,我就開始了一個彌天大謊。我讓人把你從我身邊抱走,說是白府不要的孩子,讓你的姨奶奶撫養長大。我眼睜睜看著你受苦,卻只能裝作不認識。當你的女兒出生時,我不能再讓她重蹈覆轍。我奪走佳莉,是怕她的出身會影響她的一生。所有罵名我來背,所有恨意你來扛——我只是想讓你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楊九紅跪在地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二奶奶……不,娘啊,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她捶著胸口,哭得撕心裂肺,“你為什么要讓我恨你這么多年……”
哭聲在空蕩蕩的偏院里回蕩,沒有人聽見。
04
楊九紅一夜未眠,天亮時,她拿著那封信去找白景琦。
白景琦看完信后,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把信放下,抬頭看著楊九紅,眼眶紅紅的:“九紅,你娘不讓你知道,是為了保護你。她這輩子,什么苦都咽下去了,就是為了讓你和佳莉能活得堂堂正正。”
“可她為什么不早點說?”楊九紅的聲音沙啞,“她讓我恨了她二十多年,也讓我恨了自己二十多年!”
白景琦嘆了口氣:“她說,有些苦,一個人受比兩個人受要好。如果你知道真相,你會原諒她,卻也會恨自己曾經那么恨她。她不想讓你活在愧疚里。”
楊九紅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可我現在的愧疚,比那份恨意更刻骨。我罵了她一輩子,恨了她一輩子,到現在才知道,她愛我,比任何人都愛。”
白景琦沒再說話,只是把信塞回她手里,說:“佳莉那邊……你要告訴她嗎?”
楊九紅愣住了。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狠狠插進她心里。
她該如何告訴佳莉?說那個撫養她長大的奶奶,其實是她的親生外婆?說那個她一直怨恨的親生母親,其實才是真正的媽媽?所有的記憶都會被推翻,所有的感情都會塌陷。
她猶豫了。
那天下午,楊九紅一個人去了二奶奶的墓前。墓地上荒草叢生,她跪在那里,一邊拔草一邊哭:“娘,你在那邊還好嗎?你冷嗎?餓嗎?我來看你了。對不起,以前逢年過節我都不來,因為我恨你。我恨你搶走我的女兒,恨你毀了我的人生。可現在我知道了,你是在救我,救我的女兒。”
風吹過墓前的松樹,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她。
楊九紅的心亂得像一團麻。她不知道該怎么辦,該不該告訴白佳莉真相。如果告訴佳莉,她就能原諒楊九紅,但也會恨二奶奶。可是二奶奶早就死了,那份恨意無處宣泄,只會變成女兒心里的刺。
她忽然明白,二奶奶當年選擇一個人扛下所有誤解和恨意,也是出于同樣的考量。
那天晚上,她回到院子里,把夾襖重新放回衣柜。她覺得胸口像壓著一塊大石,悶得喘不過氣來。她不知道該找誰傾訴,坐在床上,望著漆黑的窗外,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二十五年編織的謊言里,怎么也走不出去。
這時,門忽然被敲響了。
“二姨。”是白佳莉的聲音。
楊九紅擦了擦眼淚,打開門。白佳莉站在門外,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銀耳湯:“聽說您今晚沒吃飯,我讓廚房煮了點,給您端來了。”
楊九紅看著那碗銀耳湯,又看看女兒,眼淚忍不住又要流下來。她轉身進屋,白佳莉跟了進來,看見她眼眶紅腫,不由得問:“您哭了?”
“沒有。”楊九紅趕緊搖頭,“就是……眼睛里進了沙子。”
白佳莉把銀耳湯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說:“二姨,我明天要回醫院了,后天有臺大手術。您在家照顧好自己。”
“能……不走嗎?”楊九紅的聲音很小,“陪娘多待幾天。”
白佳莉愣住了。這是楊九紅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稱“娘”。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了,回過頭來,說:“等我做完手術,周六回來……陪您吃飯。”
楊九紅整個人呆住了,她看著白佳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淚終于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她轉身打開衣柜,把那件舊夾襖拿出來,緊緊抱在懷里,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她決定要告訴女兒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