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空氣里透著一股悶熱的土腥味。阿瑟背著沉重的膠卷相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黃河邊的一個小村莊里。作為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的青年學者,他來這里的目的是完成他的田野調查:尋找支撐中國這個古老而貧窮的東方國家運轉的精神內核。
那天下午,天色突然暗了下來,烏云像是吸飽了墨汁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頭頂。沒過多久,暴雨如注,遠處的河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渾濁的波濤拍打著脆弱的土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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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瑟的常識里,面對這種人力難以抗拒的自然偉力,尤其是在如此偏遠落后的地方,人們往往會陷入恐慌,或者聚集起來向上蒼祈禱,祈求神明的寬恕與庇護,他在拉美和中東的許多村莊都見過類似的場景。
但在這個名叫李家沱的村子里,情況完全不同。
村頭的那面破銅鑼被敲得震天響,老支書光著膀子在雨中嘶吼著什么。阿瑟看到,家家戶戶的門被推開,沒有人在胸口畫十字,也沒有人跪在地上面朝某個方向祈禱。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全都扛著鐵鍬、拿著編織袋沖進了雨幕。
阿瑟被人群裹挾著來到了大堤上,泥水混著汗水順著人們的臉頰往下流,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鐵鍬鏟土的摩擦聲。他認識其中一個叫老李的村民,那是他那幾天的房東。老李是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平時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費力。他看到老李正把一袋重達百斤的沙土扛在肩上,赤著腳踩在爛泥里,一步一步艱難地往決口處填。
阿瑟站在安全的遠高處,透過相機的取景器看著這一切,心里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錯位感。他忍不住拉住一個跑回來拿空袋子的年輕人,大聲用生硬的中文問:“你們不害怕嗎?你們不向神祈求平安嗎?”
年輕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像看傻子一樣看了阿瑟一眼,匆匆回了一句:“求誰都沒用,堤壩垮了莊稼就全沒了,得靠自己堵!”
那場雨下了一整夜,全村人在大堤上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河水堪堪停在堤壩的邊緣。老李和村民們橫七豎八地癱倒在泥水里,沉沉地睡去。阿瑟走到老李身邊,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被泥水泡得發白的手,腦海里一直回蕩著年輕人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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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美國后,阿瑟在論文中寫下了一段話:“在這個國家,面對災難,人們的第一反應不是祈求救世主的降臨,而是挽起袖子自己去修補破敗的世界,這是一種令我費解卻又感到震撼的生存邏輯。”
當阿瑟再次來到中國,已經是二十一世紀初。社會學教授的頭銜讓他有了更多機會深入觀察這個正在發生劇變的國家。
老李的兒子李建,那時候已經離開黃河邊的村莊,成了千千萬萬進城務工大軍中的一員。阿瑟通過多方聯系,在南方一座正在修建的跨江大橋工地上找到了李建。
江風呼嘯,幾百米高的橋塔直插云霄。李建戴著黃色的安全帽,身上的工作服沾滿水泥斑點。他和幾個工友正坐在鋼筋堆上吃著盒飯,飯菜很簡單,米飯配著一點青菜和幾塊肥肉。
阿瑟坐在李建旁邊,遞給他一支煙。兩人看著眼前浩蕩的江水和對岸拔地而起的城市輪廓。
“這種工作太辛苦,也太危險了。”阿瑟看著李建粗糙的面龐,輕聲說道,“在我的國家,許多人依靠每周去教堂做禮拜來獲得心靈的慰藉,以此熬過生活的苦難。李建,你們沒有覆蓋全民族的宗教,不相信來世的補償,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撐你們在這里起早貪黑,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去修建這些不可思議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