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起的時候,我正系著圍裙在廚房里給浩浩煎帶魚。抽油煙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但我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三聲規律的門鈴。
兩短一長,這是林曉多年的習慣。
我關小了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玄關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她,手里提著兩杯奶茶,還有一盒浩浩最愛吃的草莓。初春的晚上還有些倒春寒,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鼻頭凍得微微發紅,眼神在和我交匯的瞬間,有些不自然地閃躲了一下。
“浩浩說想吃草莓,我下班順路買了一點,就來看看他。”她舉了舉手里的塑料袋,語氣里透著一絲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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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開身子讓她進來,從鞋柜里拿出一雙一次性的客用拖鞋遞給她。她看著那雙薄薄的紙拖鞋,愣了兩秒,還是默默地脫下高跟鞋換上了。她原本穿的那雙粉色小熊拖鞋,在拿到離婚證的第二天,就被我連同她沒帶走的一些零碎舊物一起扔進了小區的垃圾桶。
這是我們離婚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里,她第八次登門。
客廳里,六歲的浩浩正坐在地毯上搭樂高,看到林曉進來,立刻丟下手中的積木撲了過去,嘴里甜甜地喊著媽媽。林曉蹲下身,緊緊抱住兒子,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我沒有打擾他們,轉身走回廚房,把火重新開大,將剩下的兩塊帶魚下了鍋。
油點子在鍋里噼里啪啦地炸響,我的思緒卻不可抑制地飄遠了。
十四天前,我們從民政局走出來時,手里各自捏著一本暗紅色的離婚證。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刺眼,我們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甚至沒有互道一聲珍重,便背道而馳。
七年的婚姻,沒有出軌,沒有家暴,沒有那些狗血的原則性錯誤,只有無休止的爭吵、冷戰、對彼此的抱怨,以及在柴米油鹽中被消磨殆盡的耐心。
她嫌我下班回家只會躺在沙發上玩手機,不體諒她帶孩子的辛苦;我嫌她脾氣越來越暴躁,總是因為一點小事就歇斯底里,把家里弄得烏煙瘴氣。
最后一次爭吵是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忘了交水費,導致家里突然停水,她積壓已久的情緒瞬間爆發。我們在黑暗中指責對方的種種不是,把過去幾年的陳芝麻爛谷子全都翻出來互相攻擊,最后她摔碎了玄關的那個陶瓷花瓶,紅著眼睛沖我吼:“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離婚!”
我也在氣頭上,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句:“離就離,誰不離誰是孫子!”
我們本以為,那本離婚證是解脫的通行證。為了盡快切割,我們平靜地分割了財產,浩浩的撫養權歸了我,她每個月付撫養費,周末可以接走孩子。她搬走的那天,拉著兩個大行李箱,走得很決絕。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少了許多東西的屋子,心里有一種說不清是輕松還是空洞的感覺。
但我沒想到,這種看似干脆的切割,在現實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離婚后的第三天,她第一次來,借口是回來拿遺漏在抽屜里的幾份重要的工作文件。那天她在屋里轉了一圈,拿了文件,臨走前站在主臥門口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第五天,她第二次來,說是給浩浩買了幾本新的繪本,送過來。那次她在客廳陪浩浩看了半個小時的書,期間我們幾乎沒有交流,只在浩浩要求我們一起扮演繪本里的角色時,才勉強搭了幾句話。
到了第七天,下了一場很大的夜雨,她打來電話,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焦慮,問浩浩有沒有因為打雷害怕。我說浩浩已經睡著了,她卻堅持要來看看。半個小時后,她渾身濕透地出現在門口。
那天晚上,她坐在浩浩的床邊,摸著兒子熟睡的臉頰,默默地坐了一個多小時。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她接過水杯時,手指冰涼。
之后的幾天里,她來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是送一家網紅店的糕點,有時候是路過順便來看看浩浩的作業寫得怎么樣,理由五花八門,但無一例外,全都是“來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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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里的帶魚煎得兩面金黃,我將其盛入盤中,又炒了一個青菜,端上餐桌。
“留下來一起吃個晚飯吧。”我對著客廳里正陪浩浩拼樂高的林曉說了一句。
她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我,似乎沒料到我會主動開口留她。前幾次她來,我都保持著一種冷淡且疏離的態度,她也很識趣地在飯點前離開。但那天,看著她略顯疲憊的神色和眼角掩飾不住的黑眼圈,我心里忽然閃過一絲不忍。
“好,我幫你盛飯。”她沒有推辭,站起身洗了手,熟練地走向廚房去拿碗筷。當她拉開消毒柜的時候,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那個消毒柜的門把手有些松動,以前她總是抱怨讓我修,我總是推脫說明天修,直到現在也沒修好。她輕輕嘆了口氣,拿出三個碗,盛好飯端了出來。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浩浩倒是很高興,左手拿著我煎的帶魚,右手拿著林曉買的草莓,嘴里嘰嘰喳喳地講著幼兒園里的趣事。我們倆偶爾附和著孩子,目光卻始終沒有在半空中相遇。
吃完飯,浩浩吵著要看動畫片,林曉主動收拾起碗筷端進廚房。我聽著廚房里傳來的流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那種久違的生活氣息讓我有些恍惚。仿佛那本離婚證只是一場夢,我們還是原來那對雖然會吵架但依然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的小夫妻。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把洗好的碗碟整齊地碼放進瀝水籃里,然后拿起抹布開始擦拭灶臺。
“放著吧,我一會兒收拾。”我出聲打斷了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脊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緩緩轉過身來。廚房頂燈的光打在她的臉上,我這才看清,她比半個月前瘦了一些,臉色顯得很蒼白。
“沒關系,順手的事。”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把抹布洗干凈掛好,擦干了手。
她沒有立刻走出廚房,而是靠在流理臺邊緣,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瓷磚縫隙。廚房里的空氣變得有些黏稠,只有抽油煙機還沒完全散盡的油煙味在鼻尖縈繞。
“你那個出租屋,住得還習慣嗎?”我終于問出了這幾天一直想問卻沒有問出口的話。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咬著下嘴唇,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么,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大顆大顆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