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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年出生的虎,2026年將有最后一道坎,他看完運勢后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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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省人民醫院二樓走廊。

鄭永健坐在長椅上,手里攥著那張被汗水洇濕的報告單。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像只煩人的蒼蠅。護士喊了他三遍,他才回過神來。

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的號碼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他接起來,那邊沉默了幾秒,一個蒼老又熟悉的聲音傳來:“永健,是我。你大哥。

鄭永健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顫。

“我聽說你住院了。”大哥的聲音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那年的事……那筆錢的事……我對不起你。有些話,是時候跟你說了。”

鄭永健張了張嘴,嗓子像堵了團棉花。

掛斷電話后,他低頭盯著診斷書上的那行字。

窗外知了聲聲,刺耳又綿長。

他這輩子有三道坎,三十歲那年破產,四十歲那年被人坑,現在剛過五十,老天又給他來這一出。

他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世上,是不是早就有人給他算好了命?



01

那天下午三點鐘,鄭永健記得很清楚。

胃疼了三個月,他總以為是老胃病犯了,吃點藥扛著。

直到有次蹲在工地車間里,他捂著肚子站不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一旁的工人老劉嚇壞了,硬是把他拖到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鄭永健坐在醫生對面,聽完那幾句話后,整個人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胃癌,中晚期。建議盡快手術。”

醫生說了很多話。什么治愈率、什么術后護理、什么費用問題,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腦子里嗡嗡的,只有那四個字來回翻滾——胃癌中晚期。

從診室出來,他沒直接回家,找了個公用廁所的隔間蹲進去。

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煙抽了三根,一根接一根的。

墻上有人用馬克筆寫了電話號碼,他盯著那些數字看,眼睛發酸。

他想哭,哭不出來。

想罵,張不開嘴。

后來他站起來,到洗手臺前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大圈,眼窩凹陷下去,臉色蠟黃。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那里瘦得連喉結都比平時更凸出。

他使勁擠出一個笑來,但鏡子里的那張臉比哭還難看。

他從廁所出來,給李秀文打電話。

“今晚有應酬,不回來吃飯了。”

“跟誰啊?”李秀文的語氣有些不滿,“你這陣子老往外跑,兒子說周末想回來吃飯,你能不能抽個時間?”

“看看吧,我盡量。”

掛了電話后,他去小賣部買了瓶白酒。

那酒便宜,十幾塊一瓶。

他拎著酒走到河堤上,坐在臺階邊,一個人喝到半夜。

江邊的風吹過來有點涼,但他沒感覺。

他看著腳下黑乎乎的水面,腦子里全是這輩子的畫面。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在河堤邊的亭子里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像沒事人一樣去了公司。

跑了個單子,見了三個客戶。

所有人都說他臉色不好,他笑著說最近沒睡好。

中午抽空去了一家小飯館,吃了一碗面。

面條下肚,胃里刀絞一樣疼,他咬著牙沒吭聲,一口一口吃完了。

這種日子持續了一周。

他以為是自己的演技好。

其實李秀文早就察覺了。

他瘦了太多,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早上刷牙的時候干嘔半天。

這些事瞞不過一個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女人。

那天下午,鄭永健正在辦公室里對著合同發愣,手機響了。

是李秀文。

“你個王八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電話那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鄭永健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想說什么,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你放桌上那個袋子我打開了……你到底要騙我到什么時候?”

鄭永健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我晚上回去說。”他聲音沙啞。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時候,李秀文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那份診斷書。

她眼睛哭腫了,但還是使勁挺直了腰板。

廚房里飄出來飯菜的香味,桌上擺著三菜一湯,蓋著碗,還冒著熱氣。

“吃飯。”李秀文說。

鄭永健放下包,洗了手,坐到桌邊。

兩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說話。

李秀文給他夾菜,他把飯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飯菜的香味飄過來,但他聞著只覺得膩。

夾起一塊紅燒肉,嚼了嚼,咽不下去,端起水杯灌了一口,硬生生吞下去。

“我想好了。”李秀文放下筷子,“不管花多少錢,這病得治。”

“醫生說,得二十來萬。”

“那就花。錢能再掙。”

“可萬一——”

“沒有萬一。”李秀文打斷他,“你鄭永健這一輩子什么苦沒吃過?這關你也能過。過了就好了。”

鄭永健沒吭聲。他低下頭,用筷子撥拉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

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李秀文也沒睡,側身躺著,背對著他。他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輕輕的,像是不想讓他聽見。

他突然想起白天大哥打來的那個電話。

鄭永強這些年幾乎沒主動聯系過他。

兄弟倆自從那筆錢的事后,就再沒怎么來往。

但那天大哥打電話來,開口就說“那筆錢的事”,說的哪筆錢?

是二十年前印刷廠倒閉那筆賬?

還是十年前徐文超那件事?

鄭永健不知道,但他隱約覺得,大哥電話里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他給大哥回了電話。

“哥,你前天說的那筆錢……到底是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永健,晚上有空嗎?去你公司附近的那個小飯館,我跟你當面說。”

行。

掛斷電話后,鄭永健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出神。

二十多年沒主動聯系的大哥,突然說有事要跟他當面說。這事,怎么看都不簡單。

他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年印刷廠倒閉,到底是他自己沒經營好,還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三十萬外債,三年還清,他還以為那是自己命里有此一劫。

可萬一,那根本不是劫數,而是人搞的呢?

鄭永健猛地坐直了身子。

02

時間回到2006年。

那年的鄭永健三十二歲,正是渾身是勁的時候。

他開了家印刷廠,規模不大,十幾個人,機器也都是二手的,但生意還行。

他這人踏實,不搞虛的,訂單全靠實打實的質量說話。

廠子在城郊,租了個院子,院子里種了兩棵梧桐樹,秋天葉子落了一地。

那時候他覺得,日子總算有盼頭了。

他沒想到,那年的秋天會變成他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個冬天。

十月中旬,廠里最核心的一個大客戶突然中止了合作。

對方沒說原因,就是一句“以后不用你們印了”,電話也不接了。

緊接著,另外兩個長期合作的客戶也陸續解約。

訂單量斷崖式下跌,廠里的工人開始人心惶惶。

鄭永健急得嘴角起泡,四處跑客戶,送禮請吃飯,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后來才知道,有人在背后下了黑手——以更低的價格把他那幾個大客戶全部搶走了。

是誰干的,他沒查到。他只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

年底,印刷廠正式宣布倒閉。

機器被債主拉走抵債。

工人工資拖欠了兩個月,他東拼西湊才發了。

院子里那兩棵梧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地站在那里,像個笑話。

債主總共有七八個,欠下的外債加起來三十萬。

那個年代的三十萬,可不是小數目。

有人堵門,有人砸玻璃,有人半夜往他家里扔磚頭。

李秀文抱著三歲的兒子躲在廚房里,把門鎖得死死的,大氣不敢出一口。

孩子嚇得哇哇哭,她捂住他的嘴,自己也跟著哭。

鄭永健跪在客廳的地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去找大哥鄭永強幫忙。

鄭永強比他大四歲,也是做生意的,手里多少有點積蓄。鄭永健去他家那天,嫂子賈春梅開的門。她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

“哎呀永健來了啊,你大哥不在家,出去了。”

“嫂子,我——”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賈春梅壓低聲音,“但你哥最近手頭也緊,實在幫不上忙。你們兄弟,自己跟他說吧。”說完就關了門,隔著一道門板聽見她低聲嘀咕,“又來借錢,也不嫌丟人。”

鄭永健站在門口,手里的拳頭攥了又松開。

第二天鄭永強主動給他打了電話,說會幫他想辦法。

他信了。

結果第三天,他再去大哥家的時候,那扇門怎么敲都沒人應。

鄰居告訴他:“你哥昨天收拾東西搬走了,說是去外地發展。走得很急,也沒說去哪。”

鄭永健站在空蕩蕩的門口,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他回到廠子門口,蹲在空地上抽煙。

七塊錢一包的煙,他抽得嗓子發苦。

老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拄著拐杖來了,站在他身后,用拐杖狠狠敲了下他的后背。

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我這張老臉都讓你丟光了!

老太太聲音發顫,眼眶紅了。她一輩子要強,生了兩個兒子,指著他們光耀門楣。結果大兒子跑了,小兒子破產了,她覺得沒臉見人。

鄭永健跪下去,額頭抵著地面,冰涼冰涼的。

媽,給我三年。三年之內,連本帶利,一分不少還上。

老太太沒說話。

她站在那里,風吹起她花白的頭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轉身走了。

走得慢,腳步有些蹣跚,拐杖一下一下敲在地上,像在敲進他的心里。

那天晚上,鄭永健回到家,李秀文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

“我帶孩子回娘家住幾天。”她沒看他,把包往肩上一甩。

“秀文——”

“你有本事把這坑填上,咱們還是一家子。填不上……我也不能讓孩子跟著你受苦。”

她說完就走了。鄭永健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兒子的哭聲從風里傳來,越來越遠。

那天晚上他沒睡。他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搜出了兩千塊錢。那是家里最后的錢,全在他手里了。

第二天,他去買了一輛二手三輪車。

蹬三輪車拉貨,一天的活能掙五十塊錢。五十塊,一年也就一萬多,要還清三十萬,得二十年。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那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一段日子。

每天凌晨四點出門,跑到晚上十點收工。

中午買個饅頭就著涼水吃,有時候連饅頭都舍不得買。

晚上沒地方住,就去火車站候車室,找個角落貓著睡。

候車室的長椅上,他蜷縮著身子,枕著自己的胳膊。

廣播里一遍遍報著列車時間,聽久了變成一種奇怪的嗡嗡聲。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著老婆,想著孩子,想著那些債主。

有一天,他接了一單活,給城東的一個小區送一批舊家具。

小區挺大,他推著三輪車繞了半天才找到那棟樓。

搬家公司在樓上,他在樓下等著。

突然聽見樓上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噼里啪啦的東西碎裂聲。

緊接著一個老大爺沖下樓來,嘴里喊著“水管爆了水管爆了”。

鄭永健二話沒說跑上去。

廚房的地上全是水,水管從接口處裂開,水柱噴得到處都是。

他一把脫下外套堵住裂口,讓大爺趕緊去關總閥。

等到物業來修好的時候,他全身已經濕透了。

那老大爺叫蕭政,退休干部,不住這小區,是過來給女兒收拾房子的。他看見鄭永健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非要塞錢給他。

鄭永健沒收。

“大爺,我本來也不是專業的,能幫上忙就行。錢就不收了。”

蕭政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小伙子,這么冷的天還蹬三輪,賺錢不容易吧?”

“不容易也沒辦法,欠了一屁股債,得還。”

“欠多少?”

“三十萬。”

蕭政沒說話,兩個人都沉默了很久。后來蕭政進屋去,過了會兒出來,手里拎著一個舊暖瓶。

這是我家那口子以前用的,借你用幾天。天冷,喝口熱水吧。

鄭永健接過暖瓶的時候,手指凍得發抖。他擰開蓋子,熱氣撲在臉上,覺得臉上有些濕,不知道是熱水蒸的還是其他的。

蕭政站在門口,看著他喝完一杯熱水,又續了一杯。

“要是不嫌棄的話,后面小區里有輛舊三輪不用了,你騎走,比你那輛能省些力氣。”

“大爺,我真不能——”

“不是白給你,”蕭政擺擺手,“以后我這兒有舊報紙舊書要賣,你幫我拉去廢品站,不收你錢,但拉完得多幫我拉一趟街坊鄰居的活,就當抵賬了。”

鄭永健看著蕭政的眼睛,點了點頭。



03

那輛舊三輪確實比鄭永健自己的好用。他一個人騎,能裝的貨比原來多兩倍,跑起來也沒那么吃力。

蕭政說到做到。

隔三差五就讓他來拉舊報紙、舊紙箱、廢書。

街坊鄰居的活也接了不少,一趟下來能掙七八十,比以前翻了一倍。

鄭永健心里清楚,蕭政這是在變著法幫他。

但他沒白拿。每次拉完貨,都會多拉一倍的量才收同樣的錢。蕭政知道他的犟脾氣,也不多說,只是偶爾多塞兩個包子給他。

有次去蕭政家拉廢報紙,鄭永健翻了翻那堆書和本子。里面夾著一個舊賬本,封面泛黃,寫著幾個字:“永強印刷廠2003年賬目明細”。

鄭永健愣住了。

永強印刷廠,那不就是大哥鄭永強以前待過的廠子嗎?大哥在那里干了六七年,后來廠子倒了,他才自己出去單干的。

他沒多想,把賬本夾在報紙里一起捆好,裝車拉走了。賣廢品的時候,那本賬本跟其他廢紙一起過了秤。

他錯過了一個能提前發現真相的機會。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苦是苦了點,但鄭永健咬牙撐著。

他還錢的速度很慢,但每個月都在還。

一千兩千,三五千,一年下來也還了三萬多。

雖然離三十萬還差得遠,但至少讓人看見了希望。

2009年秋天的一個下午,鄭永健在街上吃面。面館小,門口的桌子就兩張,他一個人占了一張。一碗素面,加了點辣椒,吃了大半碗。

“永健?還真是你!”

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鄭永健回頭,看見一個穿白襯衫、夾著皮包的中年男人站在后面。

徐文超,他初中同學。

兩人十來年沒見了。徐文超跟以前不太一樣,胖了些,頭發梳得油亮,腕子上還戴了塊表,看著就不便宜。

“聽說你把印刷廠虧了?還蹬三輪車去了?”徐文超大大咧咧坐下來,也不客氣,拿他的筷子夾了一口面。鄭永健沒攔他,只是嗯了一聲。

“那點錢還完了嗎?”

“還差一點。”

我手頭有個項目,廣告公司。”徐文超壓低了聲音,“新行業,來錢快。我缺個懂生產的人,你以前干印刷廠的,對這塊熟悉。咱們合伙,你管業務,我管賬,賺到錢對半分。你欠的那點錢,一年就能還清。

鄭永健低頭看著碗里的面。

他猶豫了。

他信徐文超嗎?說實話,沒那么信。上學的時候,徐文超就愛耍小聰明。但那時他都三十七了,再有幾年就四十了。他不想蹬一輩子三輪車。

兩人握了手,約好下周去簽合同。

正好那周末,李秀文帶著兒子回來了。她在娘家住了三年,一直不和鄭永健聯系。這次回來,是聽別人說了鄭永健要東山再起的事。

見面的時候兩個人都沒說話。李秀文瘦了一圈,眼角多了皺紋。她看見鄭永健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眼淚一下掉下來了。

“還走不走了?”鄭永健問。

“不走了。”

就三個字,鄭永健覺得這輩子聽到最好的就是這三個字。

廣告公司開業那天,他穿上了李秀文新買的襯衫,把胡子刮干凈,站在門口看招牌掛上去。風吹過來,把那塊紅綢布吹得飄起來。

“來來來,兄弟倆合個影!”徐文超拉著鄭永健站在牌匾下面,拿手機咔嚓拍了一張。

照片里,鄭永健笑得很僵硬。他已經很久沒這么笑過了,臉上的肌肉有些不習慣。徐文超倒是笑得燦爛,胳膊搭在他肩上,兩人看上去親密無間。

第一年,公司賺了錢。

第二年,公司擴大了規模。

鄭永健覺得好日子真的來了。他欠的債也差不多還完了,卡里第一次存了五位數。李秀文給家里添了臺新電視機,兒子也上了小學,成績還不錯。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以為自己熬出頭的時候,身邊那個笑得跟兄弟一樣的人,正在悄悄挖坑。

很多年后,鄭永健再回想起來,覺得自己真的很蠢。

那次去徐文超辦公室撞見他在復印東西,那人說“對賬用的”,他就信了。

那沓紙被他翻開過一頁,沒看清是什么,就被徐文超笑著收了回去。

“兄弟之間,還有什么秘密?”徐文超拍著他的肩膀。

鄭永健當時覺得,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他沒想到,那沓紙里,有一頁上印著一行字:“2003年永強印刷廠收支明細”。

04

2012年年底,公司開始出現一些鄭永健看不懂的賬目。

他不是那種精于算計的人。

以前廠子小,賬目簡單,他一個人就能盯住。

現在公司大了,業務多了,往來款項頻繁,賬目也越來越復雜。

徐文超每次都說:“這些小錢不用管,我盯著就行。”

鄭永健也這么想。反正有兄弟呢,能出什么事?

那年春節,徐文超在酒店包了兩桌,請了公司所有人吃飯。

席上徐文超喝得臉紅紅的,摟著鄭永健的肩膀說:“這是咱們最好的兄弟。我這輩子就信他一個人,誰要跟他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

一桌子人鼓掌叫好。鄭永健紅著臉笑,端起酒杯干了一整杯。

2013年,公司接了個大單子,光是預付款就有五十萬。錢到公司賬戶那天,徐文超特別高興,說這單干完,下半輩子都不愁了。

鄭永健也很高興。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筆預付款到賬后,徐文超就沒再跟他提過這單生意。

所有的對接、采購、合同、物流,全都是徐文超一個人在跑。

鄭永健問他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徐文超總是說“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放心”這兩個字,鄭永健后來回想起來,覺得特別諷刺。

2014年春天,事情終于敗露了。

那天鄭永健去稅務局辦事,窗口的人告訴他,他名下有三家皮包公司。

“你說什么?我名下有公司?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注冊時間都是在2012年,法人是你。”

他從來沒注冊過什么公司。

他讓人查了一下,發現這三家公司注冊地址都是一個假的,企業法人那一欄,確實寫著他的名字,但簽字那一欄的字跡,不是他寫的。

緊接著他發現,公司賬戶上有一百二十多萬被轉走了。

轉走的記錄都在2013年到2014年之間,收款方的名字他沒聽過。

但每筆轉賬下面都有他的“簽名”。

他沒簽過。他從來沒有簽過。

鄭永健去找徐文超的時候,徐文超坐在辦公室里喝茶。桌上的紫砂壺冒著熱氣,茶葉是上好的鐵觀音。徐文超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來了,正好,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么事?”

“我得走了。公司這邊,以后你一個人管。”

“走?去哪?”

出國。”徐文超放下茶杯,從抽屜里掏出一張機票,“我老婆在美國,我一直沒告訴你。那邊的事都辦好了,明天就走。

“那我名下的那些皮包公司——”

“那也是沒辦法,當時需要用你的身份注冊,不想讓你知道,就找人代簽了。”

“那一百二十萬呢?”

徐文超笑了,笑得特別輕松。

“錢我拿了。你也有份,這些年你也沒少分。不然呢?你以為你那輛車、你那套新房的裝修錢,都是天上掉下來的?”

鄭永健想發火,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他盯著徐文超那張臉看了很久。

這張臉怎么變得這么陌生?

還是說,從始至終,徐文超都只是戴著面具在對他笑?

“你也別怪我。”徐文超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你想想,當年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現在還是那個蹬三輪的。這點錢算什么?就當是給我的辛苦費了。”

徐文超拎起行李箱,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

“對了,有件事……你哥當年也欠我錢,你別以為自己全占理。”

門砰一聲關上。

鄭永健站在原地,腦子里像爆炸了一樣。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想追出去,徐文超已經坐上車走了。油門聲由近到遠,最后消失在馬路的盡頭。

三天后,稅務局的人來了。

“鄭永健,我們收到舉報,你的公司涉嫌偷稅漏稅,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手銬涼涼的,鄭永健低頭看著它扣在自己手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審訊室里,燈很刺眼。

他坐在椅子上,對面是兩個穿制服的人。

他們問了很久,說了很多數字、金額、年份。

很多事他根本不知道。

他使勁回憶,但那些賬面上的東西,他從來沒過問過。

口供上按了紅手印。

那天晚上,他被關在一間小房間里。沒有窗戶,只有一張床。他躺在上面,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像當年在火車站候車室看的那條裂縫。

他想起兒子。

今年兒子該上小學三年級了。

他上次答應周末帶他去公園,結果忙忘了。

兒子沒哭,低著頭說“爸爸你要是忙就算了”,那語氣一點都不像個七八歲的孩子。

他想起李秀文。她應該還不知道。明天報紙上會不會登他的名字?或者鄰居會告訴她?

想到這里,他把枕頭捂在臉上,使勁壓著。

如果能重來一次,他一定不會跟徐文超合作。他這輩子都不該信任何人。

但他后悔也來不及了。手銬已經戴上了,證據已經提交了,他的后半輩子,可能就要在監獄里度過了。

那天夜里,值班的警察突然叫他去接電話。

電話那頭是蕭政。

“永健,你別怕。我已經托人了解情況了。你不是主犯。我找人給你作保,先出來再說。”

“蕭叔……可我……”

“別說了。你是個好人,就是心太軟。這次之后,長個記性。”

電話掛斷后,鄭永健靠在墻上,眼睛發酸。

三天后,他出來了。擔保人那一欄,寫著蕭政的名字。

公司沒了,被封了。資產全部凍結。李秀文來接他,站在門口,沒哭,只是平靜地說:“回家。”

家里的新房是新裝的,家具還是新的。但鄭永健坐在客廳里,覺得哪哪都不是自己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李秀文背對著他。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睡吧。”李秀文說。

“嗯。”

黑暗里,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那個名字——徐文超。

不,不止徐文超。還有大哥。徐文超走之前說的那句話,他一直沒有想通:“你哥當年也欠我錢。”

大哥跟徐文超之間,到底有什么事?



05

時間跳到了2018年。

距離公司倒閉已經三年多了。

這三年,鄭永健做了很多事。

他在城中村租了個小作坊,面積不大,三十多平米,擺了兩臺二手印刷機。

一個人既當老板又當工人,忙的時候就在機器旁邊打地鋪。

前幾個月他幾乎沒出過門。吃喝拉撒全在作坊里解決。李秀文每天給他送飯,放在門口敲敲窗戶就走了,兩個人隔著玻璃說幾句話。

“今天胃還疼不?”

“不疼。”

“油條茶蛋,豆漿在保溫杯里。記得趁熱喝。”

“晚上吃餃子還是面?”

“都行。”

沒有更多的話了。但這比吵架好。吵架說明還愿意說。沉默才是最怕的。

2019年冬天,鄭永健接了一單活,給一個公司印宣傳單。量大,利潤還行。那家公司老板是韓建忠,做廣告的,跟鄭永健的公司正好是同行。

韓建忠在圈子里有點名氣。能說會道,八面玲瓏,見誰都是笑臉相迎。第一回來作坊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里面的環境,笑著遞了根煙。

“鄭老板這地方,真簡樸。”

“地方小,湊合用。”

“那行,活交給你我放心。錢的事別擔心,該給多少給多少。”

韓建忠的笑容很自然,眼神也很溫和。鄭永健接了他的煙,點上吸了一口,覺得這人還行。

但李秀文提醒過他:“這人看著不像好人,你小心點。”

鄭永健沒聽。他覺得李秀文多慮了。韓建忠跟他沒有利益沖突,他做的是小印刷,韓建忠做的是大廣告,八竿子打不著。

兩個月后,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那批宣傳單交工后沒幾天,韓建忠給他打電話,說單子印錯了。

鄭永健過去一看,發現是設計稿本身的問題。

但韓建忠堅持說是印刷出了問題,要求全部重印,還要鄭永健承擔費用。

兩人對質了半天,鄭永健翻出設計稿原件,發現上面確實有個小瑕疵,但那是對方的錯。

韓建忠卻說:“你這個作坊這么大點,設備又舊,要說沒出問題誰信?”

鄭永健氣得臉發白,但他忍住了。

“韓老板,這批貨我不要你錢,但合作到此為止。”

“那不行,你印的這批貨不能用,誤了事,你得賠償。”

“你——”

“別急別急,我開玩笑的。”韓建忠突然笑開了,拍拍他的肩膀,“鄭老板別當真,咱們以后還有機會合作,到時候再談。”

韓建忠走了以后,鄭永健站在原地抽悶煙。他能感覺到,這個人不是好惹的。他不想再惹事了,年紀大了,折騰不起了。

但他沒想到,韓建忠后來一直派人來挖他的工人。

先是一個,給了兩倍的工資。

鄭永健咬著牙給剩下的人漲了薪。

第二個工人要走的時候,他直接開口說:“我給你加到3500,你留下來。”

工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

作坊里最后只剩下了鄭永健一個人。機器開著,他站在機器前盯著紙一張一張印出來。這活一個人也能干,但干得慢,效率低。

有一天,他干活干到凌晨三點,實在撐不住,就趴在機器旁邊的臺子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脖子僵硬得像石頭。

他拿手捶了捶脖子,站起來,又去開機器。

2022年秋天,蕭政病了一場。

鄭永健知道消息后,關了作坊門,跑去醫院。

老人躺在病床上,頭發全白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鄭永健站在病床前,看著蕭政的臉,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你來了。”蕭政閉著眼睛說。

“蕭叔,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小毛病,不打緊。”蕭政慢慢睜開眼,“你呢,作坊還好嗎?”

“還行。”

“那就好。這人啊,這些年,苦是苦了點。”蕭政說話的聲音很輕,“但你要記得,你命硬,熬得過去。”

“我知道。”

“第三道關還沒來,你得攢著勁。”

鄭永健沒聽懂這句話。他以為是老人病糊涂了,隨口一說。他沒有追問。

兩個月后,2022年底,鄭永健的作坊終于有了起色。他接到了一個大單,是蕭政幫他介紹的客戶。那個單子的利潤夠他吃一年的。

他終于能喘口氣了。

2023年,兒子鄭小飛結婚了。兒媳婦叫袁曉琳,幼兒園老師,人踏實。鄭永健很滿意。

婚禮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廳里。

鄭小飛坐在沙發上,抱著新媳婦的手,臉上帶著笑。

李秀文去廚房倒水,鄭永健坐在沙發上抽煙,看著他兒子。

這孩子從小跟著他吃了不少苦,現在終于成家了。

“爸,”鄭小飛突然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鄭永健愣了一下,煙灰掉在手背上,燙了一下。

沒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他把煙掐滅,“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爸,你跟我說句實話。”鄭小飛看著他的眼睛,“那幾年,你做印刷廠的時候,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絆子?”

鄭永健沉默了。

“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最近聽了一些事,”鄭小飛猶豫了一下,“徐文超。我聽說他回來了。”

“什么時候的事?”

“幾個月前。他回老家了,在縣城開了個店。”

鄭永健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風很大,煙被吹散了,他瞇著眼,看向遠處。

徐文超回來了。

他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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