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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將進酒》中的“將”字,應該讀成“qiang”還是“j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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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統二年的漫天黃沙中,幾車從敦煌大漠運抵京城的殘卷,意外揭開了一樁掩蓋千年的文化造假案。

學部底層主事顧長文在幽暗庫房中駭然發現,被天下學子奉為圭臬的李太白絕世名篇,在唐代原稿中不僅不叫現在這個名字,甚至通篇找不出“將進酒”三個字,核心詩句皆被宋代大儒強行篡改。

面對鐵證如山的出土文獻,學部高官為了維護搖搖欲墜的王朝道統,在滿堂朝臣面前悍然砸碎御賜端硯,強令封鎖真跡,并拋出一道定奪生死榮辱的終極拷問。

這首被無數塾師敲著戒尺教給天下孩童的無上經典,李白《將進酒》中的“將”字,到底應該讀作“qiang”還是“jiang”?

01

宣統二年的春風沒有吹開京城的柳眼,倒是把塞外的黃沙卷得遮天蔽日。

正陽門外的駱駝鈴聲被風沙吞沒,三輛滿載麻袋的大車在學部衙門前停下,車轍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深深的白印。押車的官軍解下蒙臉的破布,抖落一層黃土,朝著衙門兩扇斑駁的朱漆大門啐了一口帶沙的唾沫。

這批經卷從甘肅敦煌啟程,走了大半年。洋人斯坦因和伯希和幾年前在莫高窟挑走了最精美的經卷和絹畫,剩下這些被翻亂的殘編斷簡,才被朝廷一紙公文,由沿途官府當作差役般押解進京。

沿途過了兩撥亂軍的防區,又遭了三場大雪。原本裝了五車的物件,到了京城只剩下三車。另外兩車據說在張家口外遇到了沙匪,連人帶車跌進了山溝,連個響都沒聽見。



顧長文從門房里走出來,風把他的青布袍子吹得貼在干瘦的骨架上。他四十八歲,頭上沒戴花翎,只罩著一頂半舊的氈帽。學部里像他這樣既不留洋也不考科舉的底層主事,是個連門房都不愿多搭理的異類。

“顧大人,總算交卸了?!毖很嚨陌芽偘岩化B揉得發軟的公文拍在長條桌上,軍刀的黃銅吞口在木桌上磕出沉悶的響聲。“路上陜甘總督衙門抽了一道厘金,到了保定府又被巡防營卡了半個月。上頭原撥的一百兩盤纏,連買草料都不夠?!?/p>

顧長文沒有看公文,雙手徑直探進車廂上的麻袋。麻袋破口處,露出一疊發脆的黃紙。紙張邊緣已經被路上的顛簸磨成了碎屑,隨風揚起一陣灰白色的粉塵。

把總看著衙門里空蕩蕩的院子,壓低了聲音:“這兩天外城都在傳,南邊又反了幾個省,朝廷的兵餉發不出來,大員們都在往天津衛的租界里轉移家當。顧大人,您還留在這清衙門里守這些破紙?”

街角傳來一陣密集的銅鑼聲,緊接著是九門提督衙門馬隊的馬蹄聲,踏得地面微微發顫。馬隊過去后,卷起的塵土撲進院落,嗆得人睜不開眼。

顧長文把那疊殘卷小心地放回原處,從袖口里摸出自己的木戳,在沾著泥印的交割單上重重按了下去。

“交割清楚了?!鳖欓L文把單子推過去,“后面的事,是兵部和度支部的事,學部只管收書。”

把總收起文書,冷笑了一聲,招呼手下的兵丁卸貨。一麻袋一麻袋的故紙被粗暴地扔進院子,濺起半尺高的塵土。

入夜后的學部西庫房,陰冷得像個冰窖。

顧長文點起一盞孤皕,微弱的豆火在穿堂風里搖晃,照亮了堆積如山的麻袋。這里原本是存放歷科鄉試落榜卷子的地方,常年不見天日,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霉味、老鼠尿的酸氣以及舊紙張特有的朽木氣味。

他脫下外褂,套上一件粗布圍裙,開始逐一解開麻袋上的死結。粗糙皸裂的雙手接觸到唐代紙張的那一刻,動作停滯了片刻。

十幾年了,從光緒二十年算起,顧長文就一直在這堆冷拼圖里打轉。

年輕時為了追尋一個先秦古音的演變,他曾背著鋪蓋卷,從江南水鄉一路走到燕趙大漠。他走訪過上百個偏遠村落,記錄當地的老嫗怎么發音,樵夫怎么唱歌。別人忙著揣摩八股文考取功名,或者學洋文去總理衙門謀個差事,他卻把所有的家當換成了幾百本地方縣志和韻書。

他認死理,為了考證《廣韻》里的一個入聲字,他敢和當時的金石大家當街對罵。后來朝廷廢了科舉,立了學部。上頭需要幾個懂音韻金石的人來充當??钡目嗔Γ诺靡云聘襁M來,成了一個不入流的六品主事。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學部管后勤的雜役老李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帶進一股白茫茫的寒氣。

“顧主事,外頭煤價又漲了三成。度支部那邊說這個月的月折銀又要折色,直接發寶泉局新鑄的當十銅錢。”老李把食盒放在堆滿經卷的案幾邊,避開滿地的殘紙,“您這一天到晚不見天日的,為了這些別人不要的破爛,連個回鄉的盤纏都攢不下。”

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在空曠的四九城上空拖得很長。

顧長文拿起一根竹簽,將一張粘連的經卷小心翼翼地剝離?!胺旁谶@里,是死物。理清楚了,就知道千百年前的人,到底是怎么說話,怎么活的。物價怎么漲,這是官府的規矩,字音怎么讀,那是祖宗的規矩。規矩斷了,根就沒了?!?/strong>

老李緊了緊棉襖的領口:“現在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活了,誰還管祖宗怎么說話。街上的難民把外城粥廠的門檻都踏破了。我聽說,大學堂里的文科監督劉廷鑒劉大人,今晚在六國飯店包了場,宴請英吉利的公使。劉大人說,這批敦煌來的東西,洋人愿意出大價錢幫著咱們大清‘保護’,還能折算成明年的庚子賠款?!?/p>

外面的風刮得更緊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樹枯枝亂顫。

顧長文手里的竹簽停頓在半空,竹簽的尖端挑起了一縷飛揚的紙屑。

“大清的經卷,不需要洋人來護。”顧長文的聲音和庫房里的磚地一樣硬。

老李嘆了口氣:“您脾氣就是這么臭。當年在京師大學堂,您因為一個偏旁部首跟劉大人拍桌子,結果人家步步高升,現在是學部文科監督,一言九鼎。聽說這次整理遺書,最后定稿的還是劉大人。您費這勁,到頭來還不都是人家嘴里的一句話?!?/p>

顧長文沒有回應,他將那張剝離出來的經卷平鋪在案頭上,用鎮紙壓住四角。老李搖了搖頭,留下食盒,轉身走入黑暗的游廊。

庫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顧長文拿起放大鏡,湊近那張帶有泥沙的殘卷。這是一種極度細密的唐代硬黃紙,上面涂了防止蟲蛀的黃檗汁,雖然歷經千年,依然能聞到一絲極淡的草木苦味。

紙上的字跡是典型的唐人寫經體,筆畫圓潤,力透紙背,但邊緣已經被風沙侵蝕得像鋸齒一樣不規則。

他提筆在旁邊的空白賬冊上寫下編號:敦字第一卷。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破舊的窗欞嘎吱作響。幾粒飛沙打在窗戶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案頭的油燈燈芯結了一個暗紅色的燈花,爆裂出一聲輕響。

顧長文把手里的毛筆擱在硯臺上,轉身走到庫房最深處的角落。那里堆放著三個用鐵皮加固過的箱子,是從那兩輛幸存大車上卸下來的特殊物件。

箱子上貼著陜甘總督衙門的封條,他拔出裁紙刀,沿著封條的邊緣用力一劃。鐵鎖落地,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最上層,是一卷比其他文書都要沉的卷軸,外層包裹著一層已經風化變色的絲綢。當他慢慢解開絲綢,展平卷軸時,上面的墨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出一層幽冷的光澤。

外面護城河上的冰層在這個春寒料峭的夜里,發出一陣沉悶的碎裂聲。

02

護城河冰層碎裂的悶響傳進西庫房,顧長文依舊維持著半弓著腰的姿勢,整個人像一尊被寒氣凍住的泥塑。

案頭上的這卷唐人行草抄本,沒有題跋落款,紙張是用極品藤皮搗碎抄造的硬黃紙。字跡間透著一股盛唐特有的狂放氣象,筆畫在轉折處帶著明顯的隸書遺意。

顧長文撥亮了油燈,借著微弱的光暈,用竹簽壓著殘破的邊緣,逐字辨認。

當他的視線移動到卷軸中段時,握著放大鏡的右手停頓在了半空。那里抄錄著一首天下士子皆能倒背如流的詩篇。然而,起首的三個字并非世人熟知的漢樂府舊題,而是明明白白的“惜罇空”三字。



繼續往下看,詩句的走向與如今的通行本大相徑庭。到了全詩高潮之處,那句原本該是“將進酒,杯莫停”的位置,赫然寫著“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

整首詩里,根本沒有“將進酒”這三個字。

庫房外,一陣怪風裹挾著黃沙撞開半掩的窗欞,瞬間吹滅了案頭的燈盞。顧長文在黑暗中站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周圍只有風吹動麻袋破布的颯颯聲。

他摸黑走到南面的書架前,抽出一本坊間通行的宋蜀刻本《李太白文集》。再次點燃油燈,將兩份文獻平攤在案臺上兩相對照,白紙黑字間的篡改痕跡猶如刀刻斧鑿。

宋代文人為了將這首詩強行塞入《樂府詩集》的體系,不僅抹殺了太白原擬的“惜罇空”詩名,甚至生硬地改動了核心詩句,以湊齊樂府舊題的格式。千百年來,大清的科舉考場上,無數考官和士子都在默寫著被宋人篡改過的文本。

兩個月后,學部正堂的簽押房內,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呂宋煙草味。

窗外的長安街上,又有一批南下的新軍在集結。凌亂的皮靴聲、軍官的喝罵聲和拉著輜重火炮的騾馬嘶鳴聲,攪得衙門里人心浮躁。

擔任京師大學堂文科監督兼學部參議的劉廷鑒,整個人陷在紫檀木太師椅里。他端起汝窯茶碗抿了一口,將顧長文呈遞上來的《敦煌石室遺書錄》初稿重重地擲在桌面上。

茶碗的蓋子被震得偏向一側,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武昌那邊亂軍鬧事,九門提督昨夜封了內城,朝廷連度支部的存銀都拿出來充作軍餉了。”劉廷鑒的聲音被窗外軍號聲蓋住了一半,“顧主事,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拿一份幾百年前的破紙來翻案?”

顧長文站在距離書案三步遠的地方,目光平視著墻上掛著的那幅曾國藩手書的條幅。“大人,唐人原本就在西庫房里鎖著,紙張紋理、墨跡暈染、避諱字規制,皆吻合開元遺風。這初稿中收錄的異文,是確鑿無疑的唐代原本?!?/p>

“你說宋朝大儒改了李白的原詩,這折子要是印發全國,全天下學宮里的教習都要罵咱們學部是在自毀長城。”劉廷鑒站起身,從一旁的紅木匣子里抽出一把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黃楊木戒尺。

戒尺在劉廷鑒的掌心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疤煜伦x書人奉了八百年的宋版定本,那是大清立國科考的文化根基。如今洋人的軍艦停在塘沽口,南邊的總督們心思各異,大清的局面只剩這一層綱常倫理的皮面撐著?!?/p>

顧長文看著那把代表著學宮絕對權威的戒尺,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學術真偽,與時局板蕩是兩回事。唐人寫的是“惜罇空”,它就絕不能叫“將進酒”。這初稿里的每一個字,我都在后面附注了五種以上的古音韻和版本學出處?!?/strong>

簽押房內的西洋自鳴鐘在此時當當地敲了十下,金屬撞擊的回音在寬闊的房間里回蕩。

劉廷鑒冷笑了一聲,不再看顧長文,轉過身去逗弄著窗前鳥籠里的畫眉?!斑@稿子留中不發。西庫房的整理經費,從下個月開始削減一半?!?/p>

籠子里的畫眉受了驚,撲騰著翅膀撞落了幾根羽毛。

“那批敦煌來的卷子,即日起貼上封條。沒有本官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擅自借閱查勘、不得抄錄拓印?!眲⑼㈣b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了茶碗,“顧主事,你是個絕好的金石匠人,但你不懂大清的天下,需要的是什么文章?!?/strong>

顧長文沒有回話,他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初稿紙頁,按照頁碼一張一張疊好,對齊邊緣,收入寬大的袖口中。

簽押房外,一隊荷槍實彈的巡防營士兵正好從學部大門前開拔過去。揚起的灰色塵土順著門縫鉆了進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大堂青磚地面的縫隙里。

03

揚起的灰色塵土順著門縫鉆了進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大堂青磚地面的縫隙里。

三天后的正午,學部尚書府邸的花廳內,地龍燒得正旺。

門外的宣武門大街上,巡警道衙門的告示貼滿了兩側的墻根。從漢口傳來的電報斷斷續續,京漢鐵路在信陽段被連夜扒毀了十幾里鐵軌。城里的恒源錢莊一早掛出了牌價,一石糙米漲到了十二兩紋銀,拿大清銀行的兌換券概不認賬,只收現洋和赤金。

花廳里坐著十二位身穿仙鶴與錦雞補服的朝廷大員,正中央紫檀大案上,堆放著準備刊印全國的《大清欽定學堂詩文總集》。



劉廷鑒坐在主位上,將顧長文那份被揉皺的考據手稿扔在炭火盆的邊緣。

“諸位大人,太后昨日下了懿旨,九門提督衙門即日起實行宵禁?!眲⑼㈣b端起茶盞,刮了刮浮沫,“南邊的亂黨打著排滿的旗號作亂,越是這個時候,咱們學部越要穩住天下的文脈。這份妄議宋朝大儒、企圖篡改太白詩篇的稿件,今日就在這花廳里銷毀,絕不可流出學部半步?!?/p>

顧長文站在花廳的最末端,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米鋪搶購砸門聲。

“劉大人,文脈不是靠燒毀真跡來穩固的?!鳖欓L文走上前,指著案頭上的一疊拓片,“唐開元二十七年,揚州刺史部刻印的石碑上,凡遇“世”字皆缺筆以避太宗李世民之諱。而這批敦煌遺書中的殘卷,抄寫格式與避諱規制同出一轍?!?/p>

花廳外,一隊荷槍實彈的馬隊疾馳而過,馬蹄踩碎了路面的薄冰。

“宋人郭茂倩編纂《樂府詩集》,為了將太白此詩歸入漢樂府鼓吹曲詞的舊類,生硬斬斷了唐詩固有的平仄音韻。”顧長文從袖口抽出一份墨跡未干的抄本,平鋪在眾人的茶幾前,““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這兩句在唐代出土的多種地方文獻里皆有印證。宋人硬生生將其篡改為“將進酒,杯莫?!?,這是毀了太白原詩的骨血?!?/p>

幾位尚書和侍郎看著桌上的抄本,無人出聲,炭火盆里的火炭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劉廷鑒放下茶盞,瓷器底座在紫檀桌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悶響。

“顧長文,你不過是個區區六品主事。”劉廷鑒站起身,走到花廳中央,“這滿堂的碩學鴻儒,難道都不如你一個整日在破廟故紙堆里打滾的狂生?大清的科考取士,考的是朱熹注的四書,背的是宋版刻印的文章。你今日翻案,是想告訴全天下的教習和讀書人,他們半輩子學的圣賢書,全都是錯的?”

門外起風了,吹得花廳走廊上的銅馬鈴鐺瘋狂撞擊,發出雜亂無章的銳音。

“學問就是學問,真偽之間容不得半分妥協。”顧長文迎著風口,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如果為了維持所謂的道統,連白紙黑字的地下出土文獻都要付之一炬,那大清的文脈,早就已經是具空殼了?!?/p>

一陣死寂降臨在寬敞的花廳里。

只能聽見遠處前門火車站傳來的一聲凄厲的火車汽笛聲。

劉廷鑒死死盯著顧長文,走到大案前,抓起那把御賜的黃銅包邊戒尺。

沒有任何預兆,他掄起戒尺,重重地砸在案頭那方價值連城的端硯上。

“砰”的一聲巨響,端硯四分五裂,濃黑的墨汁飛濺而出,染黑了半卷《大清欽定學堂詩文總集》,也濺在了顧長文的青布袍子上。

花廳內外的差役和侍讀們瞬間跪倒了一地,連起身的衣物摩擦聲都消失了。

劉廷鑒揮了揮手,滿堂的大員和差役們魚貫而出,退得干干凈凈。

空蕩蕩的大廳里,只剩下墨汁滴落在青磚上的滴答聲。

劉廷鑒踩著滿地的碎石和斷硯,走到顧長文面前,用那截崩斷的戒尺指著那份浸透了墨汁的唐詩殘稿。

“既然你認死理,認定宋人篡改了詩名,把漢樂府的舊題強加給了李太白?!?/p>

劉廷鑒將斷裂的戒尺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夫今日就考考你這個音韻狂人,這首天下皆知的名篇,李白《將進酒》中的“將”字,應該讀作“qiang”還是“j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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