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市婦幼保健院的急診室燈火通明。
我抱著燒得滾燙的兒子沖進去,他喘得像拉風箱,小臉燒得通紅。
值班醫生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正低頭敲鍵盤。
她頭也沒抬,公式化地問:“孩子媽呢?”我喉嚨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擠出三個字:“不在了。”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我臉上口罩,沒認出我。
可我懷里那個燒得迷糊的小人,卻突然睜開眼,望著她,用盡力氣說:“阿姨,你……你能做我媽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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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空氣像是凝固了。
我愣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兒子叫李哲,今年八歲,跟著我過了五年沒有媽的日子。
那個女醫生也愣住了,敲鍵盤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頭,目光在我臉上掃了兩秒,又低頭看了看病歷。
“孩子叫什么?”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李哲。”我報上名字,喉嚨發干。
她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信息。我看不到她口罩下的表情,只看見她握著鼠標的手微微顫抖。
“李哲,八歲,哮喘病史……”她念著病歷上的信息,聲音越來越低。
我點頭,不敢多說一個字。
“燒到39度8,血氧飽和度偏低,需要吸氧。”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先去隔壁治療室。”
我跟在她身后,抱著兒子進了治療室。
她動作很利索,給兒子吸上氧,又開了退燒針。
全程沒再跟我說一句話,但我注意到,她給孩子扎針時,手在發抖。
“你一個人帶孩子來的?”她終于開口,頭也不抬地問。
“嗯。”我應了一聲。
“孩子他媽……”她頓了頓,“什么時候的事?”
我心里一緊。她問的是“什么時候”,不是“怎么回事”。她信了,信了那句“不在了”。
“五年了。”我低聲說。
她沒再問了,只是給孩子調了調輸液速度。我在旁邊站著,看著她熟悉的動作,心里五味雜陳。
吳雅楠,五年了。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見。
當年我們分開時,她還留著一頭長發,現在剪短了,扎在腦后,利落干練。只是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么亮,那么干凈。
“需要住院觀察。”她摘下聽診器,“我開住院單,你去辦手續。”
我接過單子,轉身走出治療室。走了幾步,聽到身后傳來她的聲音:“李哲爸爸。”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孩子挺乖的,你……辛苦了。”
我鼻子一酸,使勁兒攥了攥手里的單子,快步走開了。
這些年的日子,談不上辛苦,只是熬。
從她走后,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上班下班,做飯洗衣。
我媽偶爾來幫襯,但老人家年紀大了,我也不想讓她太累。
現在想想,當初離開急診科,也許是個錯誤。工資少了,但陪孩子的時間多了。
凌晨的走廊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
收費窗口排著幾個人,我站在隊尾,看著手里的住院單,上面簽著她的名字。
一筆一劃,還是那個熟悉的字跡。
輪到我時,我把單子遞進去。收費員看了一眼,問:“醫保卡呢?”
我摸遍口袋,只找到幾十塊零錢。銀行卡?我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上個月工資還沒發,卡里估計沒什么錢了。
“那個……”我有些尷尬,“能不能先辦住院,我回頭……”
話沒說完,身后有人遞過來一張醫保卡。
“用我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
我轉過身,她站在我身后,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了整張臉。
吳雅楠。
五年了,她瘦了,下巴尖了,但五官還是那么好看。我喉嚨發緊,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先辦住院吧,孩子要緊。”她把卡塞給收費員。
我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她沒看我,只是看著收費員辦手續。
辦完手續,我拿著住院單,跟在她身后往病房走。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
“這幾年,你……”她開口,又停住了,“孩子身體一直這么差嗎?”
“不是。”我說,“就這次發燒,感冒引起的。”
她沒再問了,推開病房門,安頓好孩子。
我站在病床前,看著兒子燒得通紅的小臉,心里針扎似的疼。這些年,我最怕他生病。每次他一發燒,我就整夜整夜守著,不敢合眼。
“他小時候就這樣,發燒容易喘。”她說,“記得有一次,半夜兩點,你抱著他沖進急診室……”
她沒說完,我也沒接話。
那是我們分開前的事。那時候我們還是夫妻,她還在兒科輪轉。那天她值夜班,我抱著孩子去找她。她一邊給孩子看病,一邊數落我不會照顧孩子。
那之后沒多久,我們就離婚了。
“你先陪著他吧。”她轉過身,“有事按床頭的鈴。”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我叫吳雅楠,今晚是我值班。”
“我……記得。”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快步走出了病房。
02
我坐在病床旁邊的陪護椅上,看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
兒子睡得很沉,呼吸聲還是有些重,但比來的時候好多了。我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沒那么燙了。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滴聲。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卻亂得很。
五年了。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
當年我們分開的時候,鬧得很僵。
她以為是我做錯了事,又死不認錯,對我失望透頂。
我也沒法解釋,事情就是我自己扛下來的,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風險。
她提離婚那天,我什么都沒說,在協議上簽了字。
她問我:“你就沒什么想說的?”
我說:“沒有。”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我當時就想,算了,我本來就不是什么好東西,配不上她。
她帶著行李走的那天,我躲在窗簾后面,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
孩子那時候才三歲,還不懂事。他問我:“媽媽呢?”
我說:“媽媽出差了。”
他又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等爸爸把工作忙完,就帶你去接媽媽。”
那是我第一次對孩子撒謊,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謊言說出口,就得用一輩子去圓。
門被推開,我趕緊坐直身子。
是她。她換了身白大褂,手里端著個保溫杯。
“喝點水吧。”她把杯子遞給我,“醫院的水不好喝,這是我自己泡的。”
我接過杯子,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謝謝。”我說。
“不客氣。”她在病床另一邊坐下來,“孩子情況穩定了,你先別擔心。”
我沒說話,只是捧著杯子,感受著指尖那一點溫熱。
“你……”她看著我,“一個人帶孩子這些年,辛不辛苦?”
“還行。”我說,“習慣了。”
“孩子他媽……”她又問,“是怎么……”
“車禍。”我脫口而出,“急性的,沒搶救過來。”
說完我就后悔了。我不該撒謊,但話說出口,已經收不回來了。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孩子。
“他是個懂事的孩子。”她輕聲說,“剛才那句話,把我嚇了一跳。”
“什么話?”我問。
“他說,讓我做他媽媽。”她苦笑了一下,“這孩子,挺勇敢的。”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疼得說不出話。
是啊,他勇敢。他比他爸勇敢多了。
“你……”她又開口,“他現在叫李哲,姓李?”
“嗯,隨他爺爺姓。”我說,“我原本姓陳,后來改了。”
她愣了一下,沒再追問。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當年我們結婚的時候,她父母嫌我條件差,讓我改姓跟她姓吳。我沒同意,這事兒最后鬧得很不愉快。
“時間不早了,你先休息吧。”她站起來,“我待會兒過來查房。”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病房里,看著窗外的路燈發呆。
這個城市還是老樣子,街上燈火通明的。但有些東西,說變就變,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我想起我們剛結婚那會兒,沒什么錢,住在租來的小房子里。
她總是笑話我,說我不懂浪漫。
我就在樓下花壇里摘了一朵月季,插在啤酒瓶里送給她。
她嫌棄了好幾天,說那花是野花。
但她還是把花插在瓶子里,一直養到謝。
第二天早上,我媽來了。
她拎著保溫桶,里面是小米粥。看到兒子還在睡,她小聲問我:“怎么樣?”
“好多了。”我說,“醫生說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看到我手里的杯子,“這杯子挺好看的,你的?”
“不是。”我愣了一下,“朋友的。”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眼里的疑惑。
我媽是個念舊的,還一直惦記著吳雅楠。這些年她沒少在我面前嘮叨,說當初不該離,說我是糊涂蛋。
我每次都當沒聽見。
“媽,你陪他一會兒,我去趟衛生間。”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盡頭的水房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有些陌生,眼角的皺紋多了,頭發也白了幾根。
五年了,我老了很多。
她呢?昨晚看到她的樣子,好像沒怎么變。還是那么好看,那么干凈。
我突然想抽煙,摸遍口袋才發現沒帶。我靠在墻上,閉著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李澤宇。”
我睜開眼。她站在水房門口,手里拿著個文件夾。
“孩子情況穩定了,可以轉到普通病房。”她說,“我幫你聯系了兒科住院部的床位。”
“不用謝。”她頓了頓,“剛才你媽來了,我看到了。”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她……還好嗎?”她問。
“還行,就是老念叨。”我說。
她沒接話,只是低頭翻著文件夾。
“她是不是在想,怎么是你在這里?”我問。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呢?你想過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也沒等我回答,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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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轉到普通病房后,兒子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好。
第三天下午,他已經能坐起來自己吃東西了。我媽做了他愛吃的雞蛋羹,他一邊吃一邊看電視,精神頭好多了。
我趴在床邊補覺,這幾天熬得我眼都是紅的。
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推門進來。我睜開眼,看到她站在門口。
“李哲家長。”她叫我。
我應了一聲,坐起來揉眼睛。
“孩子的檢查和化驗結果都出來了。”她把文件夾遞給我,“炎癥指標下來了,體溫也正常了,如果今晚不反復,明天就可以出院。”
我接過文件夾,看了一眼,松了口氣。
“謝謝吳醫生。”我說。
“不客氣。”她看了一眼正在吃蛋羹的兒子,“他挺乖的,沒怎么鬧。”
“他從小就這樣。”我說,“不怎么鬧脾氣。”
“阿姨好。”兒子沖她揮揮手。
“你好。”她笑了,笑得很溫柔。
“阿姨你吃飯了嗎?”兒子問。
“還沒,一會兒去吃。”她說。
“那你要早點吃啊,不能餓肚子。”兒子一本正經地說。
我心里一動,這孩子什么時候學會關心人了。
“你爸爸教得好。”她看著我,“他很會教孩子。”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兒子,眼睛有些發酸。
“李哲家長。”她突然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我心里一緊,跟著她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靜,她背對著我站著。
“李澤宇。”她叫我全名,“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跟我說?”
我愣了一下:“什么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