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趙家祭祖。我端著最后一道湯從廚房出來,腳步還沒站穩,趙春兒就一把掀翻了托盤。熱湯潑在我手背上,鉆心疼。
“這湯里有毒!”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得刺耳,“你一個二婚帶拖油瓶的女人,嫁給我爸就是為了謀財害命!”
滿桌親戚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我跪在地上撿碎瓷片,膝蓋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褲腿往下淌。三爺坐在主位,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晚,葉靜芳偷偷塞給我一卷老舊錄音帶,聲音壓得極低:“聽完這個,你就明白自己為什么在這個家這么苦了。”
我按下播放鍵,里面傳出一個女人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像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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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錄音帶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咳嗽一聲,都像要把肺咳出來。
“根生……我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你給我喝的藥,味道不對……”
我聽得渾身發冷,手指按在暫停鍵上,指節泛白。
葉靜芳站在我面前,眼神復雜:“這是三爺前妻薛玉梅臨終前的錄音,我偷偷錄的。”
“為什么給我聽?”我問。
“因為你得知道,自己活在這個家里,踩的是誰的墳。”
那晚我徹夜未眠。錄音帶反復聽了三遍,每一遍都讓我心里的疑問越來越大。
嫁給三爺趙根生那年,我三十二歲,帶著三歲的女兒趙小月。頭一段婚姻不幸福,前夫喝酒打人,我實在熬不下去了,才離的婚。
村里人都說我是二婚,不值錢了。三爺卻托人來提親,彩禮給得足,聘禮下得重。
我媽勸我:“人家趙家是中醫世家,三爺雖然年紀大了點,但好歹是個正經人家。你一個二婚的,別挑三揀四的。”
我當時想,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行,不圖別的。
可嫁進來后,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樣。
婚禮當天,趙春兒就沒給我好臉色。她站在門口,抱著手臂,從頭到腳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錢的物件。
“我爸糊涂了,不代表我也糊涂。”她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三爺呢,從頭到尾都板著臉,敬酒時勉強擠出一絲笑,轉瞬就沒了。
婚后第一晚,他睡在書房。
我端了碗銀耳湯去敲門,他在里面說:“放門口吧,我待會兒喝。”
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我蹲下來把碗放在地上,聽見里面傳來翻書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看著天上的月亮,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以為他嫌棄我是二婚,嫌棄我帶了個孩子。
接下來的日子,三爺對我始終不冷不熱。吃飯時他坐在主位,我坐在最下首,跟傭人一桌。趙春兒夾菜時故意繞過我面前那盤,假裝沒看見。
家里的活卻都落在我頭上。洗衣做飯打掃,一天到晚不得閑。趙春兒說:“既然嫁進來了,就得干活,趙家不養閑人。”
三爺聽見了,沒吭聲。
我咬著牙干,想著忍忍就過去了。可忍來忍去,日子越過越糟心。
有一回我發高燒,躺在床上起不來。趙小月跑到書房去叫三爺,她奶聲奶氣地說:“爺爺,媽媽生病了,你來看看她。”
三爺頭都沒抬:“去叫葉媽給她煮碗姜湯。”
趙小月回來時眼睛紅紅的,她問我:“媽媽,爺爺是不是不喜歡我們?”
我摟著她,說:“怎么會呢,爺爺只是忙。”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那個男人,根本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葉靜芳是趙家的老傭人,在趙家干了四十多年。她看我可憐,時常偷偷幫我。
有一回她遞給我一碗雞湯,小聲說:“太太,你別怪三爺,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我問。
她搖搖頭,不肯多說。
錄音帶的事讓我心里越來越不安。薛玉梅的聲音一直在腦海里轉,她說藥不對勁,說三爺給她喝的藥味道不對。
難道薛玉梅的死,跟三爺有關?
我不敢往下想,但那個念頭像根刺一樣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第二天早上,我去廚房給三爺煎藥。他最近總是咳嗽,吃了好幾副中藥都不見好。
趙春兒從樓上下來,看見我在煎藥,冷哼一聲:“假惺惺。”
我沒理她,把藥倒進碗里,端到書房門口。
“三爺,藥煎好了。”
里面沉默了很久,才傳來他的聲音:“放下吧。”
又是這句話。三年了,每次都是這句話。
我把藥碗放在門口,轉身時看見門縫里露出一張紙角。我鬼使神差地蹲下來,想看清楚。
趙春兒的腳步聲從后面傳來:“你偷看什么呢?”
我趕緊站起來,臉燒得發燙。
“我沒偷看,只是放藥碗。”
“放個藥碗要蹲那么久?”趙春兒走過來,一把推開房門。
三爺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筆,面前攤著一張紙。看見我們進來,他迅速把紙折起來塞進抽屜里。
“有事?”他問,語氣冷漠。
“沒什么大事,”趙春兒瞟了我一眼,“就是提醒您,別讓不三不四的人進書房。”
“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我忍不住頂了一句。
三爺抬起頭看著我,目光里沒有半點溫度:“出去。”
02
我灰溜溜地從書房出來,心里像被貓抓了一樣難受。
趙春兒跟在我后面,壓低聲音說:“聽見沒?我爸讓你出去。這個家,你算什么東西?”
我轉身盯著她:“我好歹是你爸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別太過分。”
“妻子?”趙春兒笑了,“你也配?我媽才是他唯一的妻子。你不過是個替代品,還是個二手的。”
話很難聽,但我忍住了。
回到房間,我給趙小月洗完澡,哄她睡覺。小姑娘躺在懷里,眼皮打架還要硬撐著問:“媽媽,爺爺今天理我們了嗎?”
“快了,”我輕聲說,“等爺爺病好了,就會理我們的。”
“真的嗎?”
“真的。”
關了燈,我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響了,是蕭峰打來的。他是三爺的發小,也是趙家的律師。
“白婷,三爺最近身體怎么樣?”他問。
“還是那樣,咳嗽,精神不太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多上點心,他……情況可能不太好。”
“什么意思?”
“我手上有一份他的病歷,他讓我保密。但我總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心跳加速:“什么病?”
“心臟問題,很嚴重。醫生說可能撐不了多久。”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還有一件事,”蕭峰說,“三爺讓我擬了一份遺囑,內容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但我想提醒你,最近有人在你背后搞小動作。”
“誰?”
“朱嫻,趙春兒的姨媽。”
朱嫻,薛玉梅的親妹妹。
我對她沒什么印象,只在婚禮上見過一面。她當時很客氣,還送了紅包。但后來偶爾來趙家串門,我看見她跟趙春兒嘀嘀咕咕,見到我就住了嘴。
“她做什么了?”我問。
“她想讓趙春兒把你趕出趙家,”蕭峰說,“她說你一個二婚女人,嫁進趙家不安好心。三爺身體不好,你要是拿到家產,將來趙家就完了。”
我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白婷,你得長個心眼,”蕭峰說,“這個家里,明面上的人不可怕,背后的人才可怕。”
掛了電話,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薛玉梅的錄音帶,三爺的病,朱嫻的背后動作,遺囑……所有事情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怎么也解不開。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上買菜。路過中藥鋪時,看見朱嫻從里面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她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趕緊把紙袋藏進包里。
“玉婷啊,買菜呢?”她笑了,笑得很假。
“嗯,”我也笑,比她笑得更假,“朱姐來買藥?”
“給春兒媽原來的老方子配幾副,她生前愛喝的養身茶,”她說,“三爺最近身體不好,你也該給他補補。”
“知道了。”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你跟三爺那個書房,去過嗎?”
我心里一緊:“去過,怎么了?”
“哦,沒什么,”她擺擺手,“我就是想起來,薛玉梅生前最喜歡那間書房。她常說,那書房里有她一輩子的念想。”
說完她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噔噔噔,像敲在我心上。
我拎著菜站在路邊,腦子里反復琢磨她的話。
薛玉梅最喜歡那間書房……她說那書房里有她一輩子的念想……三爺從不讓我進去……
回到家,趙春兒正坐在客廳里吃水果。她看了我一眼:“買菜這么慢,偷懶去了?”
“路上碰見你姨媽了,”我說,“她來配藥。”
趙春兒手里的叉子停頓了一下:“她來配什么藥?”
“說是你媽媽生前喜歡的養身茶。”
“胡說,”趙春兒放下叉子,“我媽最討厭的就是中藥,她說聞著就惡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朱嫻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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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留意朱嫻的動向。
她每隔三天就會來一趟趙家,每次都大包小包,說是給三爺帶補品。三爺不愛見她,每次都讓葉靜芳擋在門外。
但朱嫻有辦法,她總能溜進來。有時趁葉靜芳去買菜,有時趁我在廚房忙活,她就從后門進來,直接上樓找趙春兒。
有一回我假裝去樓上拿東西,路過趙春兒的房間,聽見里面傳來爭吵聲。
“姨媽,你說那份遺囑的事,我不信!”趙春兒的聲音很激動。
“你愛信不信,”朱嫻的聲音冷冷的,“你爸要是真的疼你,怎么會在遺囑里把大部分家產給那個女人?”
“那是我爸的事,你別管!”
“我能不管嗎?你媽臨死前托我照顧你,我答應了。我不能看著這個家被外人敗光!”
接著是一陣沉默,然后趙春兒的聲音哽咽了:“我媽……我媽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我悄悄退下樓,心里五味雜陳。
朱嫻在挑撥趙春兒跟三爺的關系,她在暗示遺囑的事。可遺囑的內容,連蕭峰都沒告訴我,她怎么會知道?
除非,她跟蕭峰有聯系。
我打電話問蕭峰:“朱嫻是不是找過你?”
蕭峰沉默了一會兒:“你怎么知道?”
“感覺。”
“她來找過我兩次,”蕭峰說,“問我遺囑的大概內容,說趙春兒有權知道。我沒告訴她,律師有律師的職業道德。”
“那她怎么知道遺囑的事?”
“猜的。三爺生病后,她就一直在鼓動趙春兒對付你,估計是想趁三爺還活著,把生米煮成熟飯。”
我心里一陣發寒:“她想逼我走?”
“不止,”蕭峰說,“她想要趙家的祖傳藥方。那個方子值多少錢,夠她下半輩子什么不干。”
趙家的祖傳藥方,叫“回春散”,專治中風偏癱,據說有奇效。三爺從來沒拿出來過,鎖在書房里,誰也不讓碰。
朱嫻想要的是這個。
我攥緊手機:“那我怎么辦?”
“保護好自己,別讓她抓到把柄,”蕭峰說,“還有,多留意三爺的書房。”
掛了電話,我去廚房給三爺煎藥。趙春兒從樓上下來,臉色鐵青,眼眶發紅。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好半天才說:“白玉婷,你要是有良心,就別打這個家產的主意。”
我抬起頭看著她:“我從來沒打過家產的主意。”
“那你干嘛嫁給我爸?”
“因為我想有個家。”
“家?”她笑了,笑得很苦澀,“你一個二婚女人,憑什么來我家?”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里。
我放下藥罐:“趙春兒,你媽的事,我知道一些。你如果想知道真相,就別老跟你姨媽混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姨媽給你媽配的那些養身茶,你去查查看,里面都有什么。”
趙春兒的臉色變了:“你胡說八道!姨媽對我最好,她不會害我媽!”
“我沒說她害你媽,”我說,“我只是讓你去查查。”
趙春兒咬牙切齒地看著我,轉身跑了。
晚上,三爺把我叫到書房。
他坐在椅子上,臉色蠟黃,聲音很虛弱:“白婷,你跟春兒說什么了?”
“我沒說什么。”
“她晚上沒吃飯,一個人在房間里哭,”三爺看著我,“你到底跟她說什么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這張臉蒼老憔悴,眼角全是皺紋。
我突然想起來,我已經三年沒有好好看過他了。
“三爺,”我開口,聲音有點發抖,“你給我一句實話,你當初為什么要娶我?”
三爺愣了一下,避開我的目光:“你問這個干嘛?”
“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吹進來,書桌上的紙沙沙作響。
“因為……”他開口,又停住了,“算了,不說了。”
“不說就不說,”我站起來,“但我告訴你,我已經不是你三年前娶的那個傻女人了。”
我轉身出門,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后面說:“白婷,別去碰那個書房。”
我頓了一下,沒回頭,關上了門。
04
三月十六,三爺在院子里栽倒了。
當時我正在晾衣服,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悶響,回頭一看,三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嘴角流著白沫。
我沖過去扶他:“三爺!三爺你怎么了!”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里含含糊糊地說著什么。我湊近了聽,聽見他說:“藥……不對勁……”
藥不對勁。
又是這四個字。
薛玉梅臨終前也說過這四個字。
葉靜芳從屋里跑出來,看見三爺的樣子,臉都嚇白了:“快!快叫救護車!”
救護車來得很快,醫生把他抬上車時,趙春兒才從樓上跑下來,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
“爸!爸你怎么了!”她撲上去,被醫生攔住。
“家屬不能上去,請配合!”
趙春兒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恨:“肯定是你!你給他下毒了!”
我懶得跟她爭,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
三爺被推進手術室,我和趙春兒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誰也不說話。
手術室的燈亮著,走廊里靜得可怕。
趙春兒低頭玩手機,我坐在她對面,心里反復琢磨“藥不對勁”這四個字。
薛玉梅在錄音帶里說過,三爺剛才也說過。
這說明什么?
說明有人在他藥里動了手腳。
而這個人,會是誰?
朱嫻的臉浮現在我腦海里。
沒錯,只有她能接觸到趙家的藥方。她每隔三天來趙家一次,每次都帶所謂“補品”。三爺不吃她帶來的東西,但她會不會在別的地方下手?
我記得有一回,她跟葉靜芳在廚房里說了很久的話。當時我沒在意,現在想想,會不會是在藥里加東西?
正想著,蕭峰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臉色凝重。
“情況怎么樣?”他問。
“還在手術,”我說,“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蕭峰嘆了口氣,坐到我和趙春兒中間:“三爺前段時間讓我做了一份遺囑,當時他說自己可能撐不了多久。我一直覺得是小題大做,現在看來……”
趙春兒抬起頭:“什么遺囑?”
蕭峰看著她:“三爺把他名下的財產做了分配,四成歸你,六成歸白玉婷和趙小月。”
趙春兒的臉唰地白了:“憑什么?憑什么給她那么多!”
“這是三爺的決定,我也沒辦法。”
“我不信!”趙春兒站起來,“我爸不可能把那么多家產給一個外人!”
“我不是外人,”我看著她,“我是你爸的妻子。”
“你算個屁的妻子!”趙春兒指著我的鼻子,“你嫁進來三年,我爸碰過你嗎?他連正眼都不看你一眼,他會把家產留給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我心臟疼。
我咬著牙說:“這是你爸的決定,跟我沒關系。”
“沒關系?你會沒關系?”趙春兒冷笑,“你肯定用了什么手段,逼我爸寫的遺囑!”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趙春兒,我告訴你三件事。第一,我沒逼你爸寫什么遺囑。第二,你姨媽朱嫻在挑撥你我的關系。第三,你媽死得蹊蹺,你家那個祖傳的藥方,就是她想搶的東西。”
趙春兒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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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術持續了四個小時。
三爺被推出來時,身上插滿了管子。醫生說病情暫時穩定,但什么時候能醒,說不準。
趙春兒趴在病床前,哭得稀里嘩啦。我站在門口,看著三爺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人對我來說,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為三年了,我從未走近過他。熟悉是因為,他是我丈夫,我女兒管他叫爺爺。
回到病房外,蕭峰遞給我一個文件袋:“這是遺囑原件,你先拿著,別讓人動。”
“趙春兒知道嗎?”
“她知道,但她不認,”蕭峰說,“她說要請律師打官司。”
我嘆了口氣:“她不相信我。”
“她是不相信她爸,”蕭峰說,“但遲早有一天,她會明白真相。”
我把文件袋收好,準備回家收拾些衣服送到醫院。剛走出醫院大門,就看見朱嫻站在馬路對面,雙手插兜,笑瞇瞇地看著我。
“白婷,三爺怎么樣了?”她走過來問。
“還可以,”我說,“謝謝關心。”
“應該的,”她笑了笑,“不過我得提醒你,趙春兒可不是好惹的孩子。你要是真的拿了遺囑,將來有你好受的。”
“我不怕。”
“是嗎?”她湊近我,壓低聲音,“那你怕不怕薛玉梅的鬼魂?”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薛玉梅死得沒那么簡單,”她說,“你要是聰明,就別摻和趙家的事,帶著你女兒走,還能留條命。”
說完她轉身上了一輛車,揚長而去。
我站在醫院門口,后背全是冷汗。
她知道了什么?還是她做了什么?
回到家,我翻出薛玉梅的錄音帶,又聽了一遍。這次我特別注意她說的每一句話,試圖找出蛛絲馬跡。
“根生……你給我喝的藥,味道不對……苦……太苦了……跟以前不一樣……”
“我讓朱嫻去端藥……她說藥方換了……換了什么藥方……”
“根生……你要是有良心……替我照顧好春兒……”
朱嫻。藥方。味道不對。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薛玉梅是中醫世家出身,從小聞藥味長大。她說藥味道不對,說明有人在藥方里動了手腳。而這個動手腳的人,只能是最親近的人。
三爺?不可能,他再狠也不會害自己的妻子。
那會是誰?
朱嫻。
她作為妹妹,負責照顧薛玉梅,端藥煎藥都是她在做。如果她想害薛玉梅,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在藥里下毒。
可目的是什么?為了家產?為了藥方?
還是……為了男人?
我不敢往下想,但一個念頭像噩夢一樣揮之不去。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準備喝,發現水里有股怪味。我聞了聞,又聞了聞,味道不對。
水壺今天早上剛灌的水,不應該有味道。
我放下水杯,聞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有東西掉進去了。
我翻開水壺,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白末子,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有人在壺里下了東西。
我趕緊倒掉水,把水壺洗了三遍。
誰下的?
葉靜芳?她不可能害我。趙春兒?她今天在醫院,沒回來。朱嫻?她剛剛來過醫院,但不知道她有沒有回家。
晚上,葉靜芳回來時看見我在檢查廚房,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但心里已經警覺起來。這個家,不能再待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幾件衣服,帶著趙小月去敲蕭峰的門。
“麻煩你幫我找一個住處,”我說,“趙家不能待了。”
06
蕭峰幫我租了城南的一間小公寓,一個月六百塊,他先墊付的。
我把趙小月安頓好,又去醫院看三爺。他的情況沒有好轉,還是深度昏迷。醫生說如果能熬過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就還有希望。
趙春兒守在醫院,眼睛紅腫,嘴唇干裂。我看見她的時候,她正趴在三爺的病床邊睡著了。
我沒叫醒她,悄悄把帶來的粥放在床頭柜上。
轉身要走的時候,她醒了,看見我,眼神復雜:“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他。”
“粥是你做的?”
“嗯。”
她沉默了好久,才開口:“昨天那件事……對不起,我說的話太難聽了。”
我愣了一下:“沒事,你不相信我也是情理之中。”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低下頭,“我是怕……怕我爸真把家產都給你了,那我媽在這個家算什么?”
“你媽是你媽,我是我,”我說,“你爸娶我,不代表他忘了你媽。”
她沒說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在那里,心里也難受。說到底,她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從小沒了媽,父親又冷冰冰的,現在唯一能依靠的人也倒下了。
“你先回去吧,”她說,“我一個人守著就行。”
“我不放心,”我說,“萬一半夜有什么事,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她沒再說什么,默默地喝了我帶來的粥。
那晚我們就這么守在病房里,一人一張破沙發,誰也不說話。走廊里偶爾傳來護士的腳步聲,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
天快亮的時候,三爺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以為是幻覺,揉了揉眼睛,又看見他的手指動了幾下。
“春兒!快!你爸醒了!”
趙春兒從沙發上跳起來,撲到床邊:“爸!爸你醒了?”
三爺的眼睛慢慢睜開,渾濁的目光掃過我們,嘴唇微微翕動。
“水……”他吃力地吐出兩個字。
趙春兒趕緊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三爺喝了水,精神了一些,目光落在趙春兒身上,又慢慢轉向我。
“白婷……”他叫我的名字。
“我在,”我湊過去,“三爺,你感覺怎么樣?”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我是誰。然后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從枕頭下摸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鐵鑰匙,銹跡斑斑的。
“書房……暗格……”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別讓……朱……進去……”
話沒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
“爸!爸!!”趙春兒慌了,要按鈴叫醫生。
我攔住她:“別慌,他只是累了。”
趙春兒看著我手里的鑰匙:“這是什么?”
“你爸書房的暗格鑰匙,”我說,“他想讓我去取東西。”
“什么東西?”
“不知道。”
我握緊鑰匙,看著三爺蒼白的面容,心底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當天下午,我趁趙春兒回家休息,一個人去了趙家主宅。
房子里空蕩蕩的,葉靜芳回老家探親了,沒有其他人。
我站在書房門口,手握著那把鐵鑰匙。門鎖著,我試著推開,推不動。
鑰匙插進去,咔嗒一聲,開了。
書房里一股陳舊的書卷氣息,書架上擺滿了線裝醫書。我環顧四周,不知道該從哪里找起。
暗格?應該藏在書架后面。
我走過去,一本書一本書地摸。摸到第三排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凸起。我按下去,書架輕微晃動了一下,一道縫隙露出來。
暗格不大,里面放著一個老舊的鐵盒子,蓋子上落了一層灰。
我打開盒子,里面躺著幾樣東西:一個信封,一張發黃的紙,還有一盒錄音帶。
我拿起信封,上面寫著“白婷親啟”四個字。
我撕開信封,里面是三爺的字跡。
“白婷,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有些事,憋在心里三年了,今天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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