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中年人的崩潰,往往是靜音的。
就像李大生此刻抱著那個被紅布包裹的冰冷瓦罐,蜷縮在寬敞的頭等艙座椅里,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磨出毛邊的勞保服,與周圍高定西裝和名貴香水味格格不入。
為了老頭臨終前一句“想體面地看看云”,他扛下了妻子的痛哭與崩潰,花光了家里僅剩的余錢。
在這個用金錢劃分三六九等的狹小機艙里,沒人在乎一個底層男人的重情重義,只有富婆毫不掩飾的白眼與惡毒的羞辱。
但他不知道,這場受盡屈辱的歸途,即將以一種驚動整座城市的方式,撕碎所有高高在上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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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候機大廳的冷氣開得很足,李大生覺得自己的膝蓋又在隱隱作痛。
那是常年在高空腳手架上吹冷風落下的病根,一到陰雨天或者空調房里,骨縫就像是被千萬根沾了冰水的針扎著。
但他此刻顧不上這些,他那雙布滿老繭、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水泥灰的大手,正死死地護著懷里那個用舊紅布層層包裹的圓柱形物件。
周圍的人步履匆匆,拉著光鮮亮麗的萬向輪行李箱,鞋底敲擊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自信的聲響。
而李大生腳上是一雙網購的二十九塊九的勞保鞋,鞋尖的橡膠已經開膠,露出了一小截灰色的舊襪子。
他不敢隨便走動,更不敢去那個機票上標明的“VIP貴賓休息室”。
他怕自己身上的汗酸味和常年混跡在工棚里的那種發霉的煙草味,會弄臟了人家高檔的沙發。
登機廣播響起的時候,李大生是第一個站起來的。
他佝僂著背,像護著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把那個紅布包裹緊緊貼在胸口。
走到頭等艙優先通道時,地勤小姑娘化著精致妝容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她的目光在李大生那件胸口印著“宏遠建材”四個掉漆大字的藍色外套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掃過他手里那張已經被汗水捏得有些發皺的登機牌。
“先生,您好。這里是頭等艙和公務艙旅客的優先通道,經濟艙的旅客請在那邊排隊……”
小姑娘的聲音很甜美,態度也挑不出毛病,但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像一堵無形的玻璃墻。
“我……我是這個票。”
李大生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把登機牌遞過去,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
機器發出“滴”的一聲綠光。
小姑娘眼中的錯愕瞬間放大了,但受過專業訓練的她立刻換上了標準的微笑
“好的,李先生,您的座位是1A,請往這邊走。”
走過長長的廊橋,機艙門口的空姐同樣用一種極其隱蔽但充滿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他。
李大生低著頭,只敢盯著腳下厚實柔軟的地毯。
這地毯太軟了,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軟得讓他心里發虛,仿佛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
四十五歲的李大生,這輩子連高鐵的二等座都很少坐。
他習慣了綠皮火車的硬座,習慣了長途大巴車里混雜著泡面和腳臭味的車廂,習慣了在工地的簡易板房里聽著外面呼嘯的北風入睡。
他是一個標準的、在城市夾縫中生存的中年男人。
每天早上一睜眼,腦子里盤算的都是房租、女兒下個學期的輔導班費用、老家父母的降壓藥錢。
他的生活就像是一臺年久失修的破水泵,每天都在超負荷運轉,卻只能勉強抽上來幾滴渾濁的水,維持著一家老小干涸的生計。
可現在,他卻坐在了這張寬大、舒適、可以完全平躺的頭等艙皮座椅上。
空姐半蹲著身子,輕聲細語地問他需要喝點什么。
那聲音溫柔得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
“白開水……給我一杯涼白開就行,謝謝,謝謝大妹子。”
李大生局促地擺著手,身子使勁往座椅邊緣靠,生怕自己粗糙的衣服料子刮壞了這名貴的真皮。
他沒有把懷里的紅布包裹放在行李架上,也沒有放在腳下,而是解開了自己的外套拉鏈,將那東西半抱在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去捂著它。
機艙里的冷氣吹在臉上,李大生的眼眶卻突然紅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那個粗糙的紅布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呢喃了一句
“老班長,咱們上天了,這椅子軟和得很,你好好歇著。”
在別人眼里,他是一個花光了半輩子積蓄來體驗奢華的瘋子,或者是個不知分寸的暴發戶。
但只有李大生自己知道,他懷里抱著的,是他這輩子欠下的一份還不清的債,也是一個在泥濘中掙扎了一輩子的老頭,最后的一點尊嚴。
生活早就把李大生的脊梁壓彎了,但在今天,在這個高空之上,他拼了命也想替懷里的人,把腰桿挺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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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要弄明白李大生為什么會坐在這里,時間得倒回到半個月前,那個潮濕、悶熱、充斥著垃圾餿味的城中村地下室。
那時候的李大生,正經歷著中年男人最絕望的至暗時刻。
包工頭卷了工程款跑路,他帶著幾個老鄉在勞動局和工地之間跑了兩個月,磨破了嘴皮子,只拿回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工錢。
偏偏在這時候,剛上高中的女兒查出了急性肺炎,住院費像流水一樣往外掏。
妻子每天在電話里哭,哭完就開始抱怨,抱怨他沒本事,抱怨自己命苦。
李大生蹲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把劣質香煙一口口吸進肺里,嗆得眼淚直流。
他恨不得去賣血,去搶銀行,但他不敢,他知道自己要是出了事,那個家就徹底塌了。
就在他被生活逼到準備去黑市打聽賣腎渠道的時候,老劉頭找到了他。
老劉頭是李大生在城中村租房時的鄰居。
是個孤老頭子,七十多歲了,平時靠撿破爛和給附近的小區掃地為生
老劉頭脾氣古怪,左腿有點瘸,但走起路來背脊總是挺得筆直,像是一根枯瘦卻折不斷的鋼筋。
幾年前,李大生在工地上被掉落的鋼管砸斷了腿,包工頭扔下兩千塊錢就不管了。
是老劉頭每天顫巍巍地端著自己熬的骨頭湯去照顧他,甚至拿出自己撿破爛攢下的一萬多塊錢,硬塞給李大生媳婦,保住了李大生那條腿。
老劉頭從不說自己的過去,只說自己當過兵,是個老班長。
李大生感念這份恩情,認了老劉頭當干爹。
逢年過節,總會打點散酒,買兩斤豬頭肉,陪老頭喝上幾盅。
半個月前的那天晚上,老劉頭突然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器官衰竭,像是燃盡了的蠟燭,連火星子都快看不見了。
李大生連夜把老頭背到診所,醫生看了看,搖了搖頭,說讓準備后事吧。
李大生把老劉頭背回了那個只有十平米的地下室。
老頭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呼吸像是個破了洞的風箱。
他費力地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床底下那個生了銹的鐵皮餅干盒。
“大生啊……”
老劉頭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這輩子,沒啥牽掛了。就一件事……你得幫我辦了。”
李大生紅著眼眶,跪在床邊,緊緊握住老頭冰涼的手
“干爹,您說,就算是砸鍋賣鐵,我也給您辦!”
老劉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小鑰匙,塞進李大生手里
“那盒子里,有兩萬塊錢……是我這些年,一張一張攢下來的。還有個地址……等我咽了氣,你把我燒了,裝進罐子里,把我送回老家去。”
“行,我送您回去,我買火車票,我抱著您走!”
李大生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不……不坐火車。”
老劉頭突然瞪大了眼睛,干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死死地反握住李大生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李大生的肉里
“大生,我這輩子,一直在泥里打滾,在底下爬……我臨了了,不想再被塞進又黑又擠的行李廂里了。我要坐飛機……我要坐最前頭那個大座位。大生,你拿這錢,買張好票……讓我,讓我痛痛快快地,看看天上的云彩……”
那天夜里,老劉頭咽了氣。
李大生按照老人的遺愿,火化了遺體,買了一個最普通的瓦罐裝上骨灰。
但在買機票的時候,家里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戰爭。
“李大生你是不是瘋了?!那是兩萬塊錢啊!丫頭的醫藥費還差八千,下個月的房貸去哪里弄?你拿兩萬塊錢去買一張頭等艙的機票,就為了送一盒骨灰?你腦子被驢踢了嗎!”
妻子在電話里歇斯底里地尖叫,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種屬于底層婦女的絕望與憤怒。
“那是老頭自己的錢!那是他臨終的交代!”
李大生蹲在馬路牙子上,對著電話咆哮,眼底滿是血絲。
“他人都死了!死人還需要看什么云彩!活著的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大生,算我求求你了,你把錢退了吧,給老頭買張臥鋪帶回去也行啊,剩下的錢救救咱閨女吧……”
妻子最后的聲音變成了凄厲的哀求。
那一天,李大生在天橋上坐了整整一夜。
看著橋下車水馬龍,看著這座城市璀璨的霓虹燈,他覺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是急需救命的家庭,一半是對恩人重如泰山的承諾。
中年男人的世界里沒有兩全其美,只有無盡的撕裂。
最終,李大生做了一個讓他這輩子都無法直視妻子的決定。
他去銀行,把自己僅剩的一點用來買降壓藥和伙食費的錢湊了湊,連同老頭的錢一起,買下了一張價值近兩萬的全價頭等艙機票。
他把剩下的幾千塊錢轉給了妻子,然后關了機。
他知道自己混蛋,知道自己對不起老婆孩子。
但在老頭咽氣那一刻的眼神面前,李大生覺得,如果自己連一個將死之人最后這點可憐的尊嚴都要剝奪去換錢,那他這輩子,連做個站直了的男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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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機艙里的人漸漸多起來了。
原本安靜的頭等艙,因為一個女人的到來,突然變得聒噪起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保養得極好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看不出牌子但顯然價值不菲的真絲套裝,脖子上掛著一串圓潤飽滿的珍珠項鏈,手里拎著一個限量版的愛馬仕鉑金包。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然走出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場。
跟在她身后的空姐小心翼翼地幫她提著另外幾個購物袋,態度比剛才對待李大生時要諂媚得多。
“這什么味兒啊?”
女人剛走到第二排,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
她抬起一只戴著鉆戒的手,在鼻子前夸張地扇了扇,眼神像雷達一樣在機艙里掃射。
最終,她的目光鎖定了坐在1A座位的李大生。
李大生下意識地往里縮了縮。
他今天早上特意在機場的洗手間里用冷水擦了身子,換了一身自己最干凈的衣服。
但他知道,那種常年滲入骨髓的底層生活的味道,是洗不掉的。
女人名叫張麗華,是南方某市一家大型外貿公司的老板娘。
這次來北方談生意,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最終還是拿下了合同。
此刻的她,正處于一種成功人士特有的亢奮和挑剔中。
她徑直走到自己的1B座位——正好在李大生的旁邊。
張麗華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頭看向身邊的乘務長,聲音尖銳且沒有刻意壓低
“你們現在航空公司的門檻是越來越低了是吧?什么人都能坐頭等艙?我花了一萬多塊錢買的票,是來享受服務的,不是來聞民工身上的酸臭味的!”
乘務長的臉色變了變,看了一眼低著頭死死抱住紅布包裹的李大生,趕緊湊到張麗華耳邊輕聲解釋
“張女士,實在抱歉。這位先生也是正常購票的旅客,我們……”
“正常購票?拿什么買的?包工頭給的白條嗎?”
張麗華冷笑了一聲,將自己的鉑金包重重地放在座椅上。
包的邊緣不小心蹭到了李大生懷里的紅布包裹。
“哎喲!”
張麗華像是觸電一樣縮回手,仿佛碰到了什么極度骯臟的東西。
她死死盯著那個被紅布包著的圓柱體,那種形狀,那種粗糙的質感,讓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在商界摸爬滾打的人,多少都有些迷信。
張麗華的臉色瞬間白了,指著李大生的懷里,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懷里抱的什么東西?!”
李大生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頭,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俺家里的私人物件,不礙著你的事。”
“私人物件?你當我是瞎子嗎!”
張麗華徹底炸毛了,她不管不顧地伸手去扯那塊紅布。
李大生為了護住里面的瓦罐,本能地一擋,紅布的邊緣被扯開了一個角,露出了里面那個粗糙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黑褐色瓦罐,以及罐口那一抹刺眼的白灰印記。
機艙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幾個探頭看熱鬧的頭等艙旅客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轉過頭去,低聲咒罵起來。
“骨灰罐?!你竟然把死人的骨灰罐抱到頭等艙來?!”
張麗華氣得渾身發抖,精心描繪的眉毛都扭曲了。
她轉頭對著乘務長怒吼道
“你們是不是有病!讓一個農民工抱著個骨灰罐子坐我旁邊?來晦氣誰呢!我這趟生意要是黃了,你們航空公司賠得起嗎?讓他下去!立刻滾下去!”
乘務長急得滿頭大汗,趕緊跑過來安撫張麗華
“張女士您息怒,按照規定,骨灰作為特殊行李,只要包裝完好,旅客是可以隨身攜帶的……”
“我不管什么狗屁規定!我花錢買的頭等艙,憑什么要跟一個死人坐在一起!”
張麗華的聲音已經接近歇斯底里,她指著李大生的鼻子
“你這個窮酸要飯的,你要死回老家去死,抱著個破罐子在這里裝什么大爺!是不是窮瘋了想來碰瓷啊?保安呢?叫空警過來!”
李大生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他感覺胸膛里有一團火在燒,那是在底層被踐踏了四十多年的屈辱,是老婆在電話里的痛哭,是工頭卷款跑路時的無助,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了屈辱的怒火。
他猛地站了起來,一米八的個頭雖然有些佝僂,但在那一刻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眼眶猩紅,像一頭發怒的護崽老狼,死死盯著張麗華。
張麗華被他看得心里發毛,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點摔倒。
“你……你想干什么?打人是不是?這里是飛機上!”
張麗華色厲內荏地喊道。
李大生的拳頭握得咔咔作響。
只要一拳,他就能把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引以為傲的臉龐打爛。
但就在他準備揮出拳頭的那一瞬間,他感覺懷里的瓦罐輕輕貼著他的胸口。
那冰涼的觸感,像極了當年老劉頭用粗糙的手摸著他斷掉的腿說
“大生,人活一世,得忍得住疼,才能站得直。”
李大生慢慢松開了拳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扯開的一角紅布重新仔仔細細地包好,甚至用手把紅布上的褶皺一點點抹平。
然后,他重新坐下,把瓦罐緊緊摟在懷里,不再看張麗華一眼。
“對不住了,大妹子。這趟機,我必須坐。他活的時候沒坐過好位子,死了,我得讓他體面這一回。”
李大生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張麗華還想發作,但看著李大生那副油鹽不進的死樣子,加上空乘人員不斷的賠禮道歉和提出給她調換到后面公務艙的補償,她只能氣呼呼地抓起包,踩著高跟鞋去了后面的座位。
臨走前,她狠狠地啐了一口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什么阿貓阿狗都跑出來惡心人!你等著,等下了飛機,看我怎么收拾你這個土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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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飛機在平流層平穩地飛行著。
窗外的云海像潔白的棉花糖一樣,鋪在湛藍的天空下,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機艙里。
李大生沒有睡覺。
他就這樣僵直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的云彩。
他不知道老劉頭能不能看到這么好的景致,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跟老頭說著話:
“干爹,您看,這云彩多白啊,比咱工地上的白灰干凈多了。”
“您說您當年是個兵,咋就混到天天撿破爛的地步了呢?您也不跟我說……算了,不管您是啥人,在我大生心里,您就是我親爹。”
“干爹,對不住啊,剛讓人家罵了。大生沒本事,沒能給您掙來面子。等下了飛機,咱們就雇個車,我直接送您回老家。您交代那個地址,叫啥‘軍安大院’,我記著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隨著廣播里傳來即將降落的提示音,飛機開始緩緩下降。
穿透云層后,南方那座繁華的沿海城市逐漸展露在眼前。
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機艙,再次被張麗華的聲音打破。
飛機剛一落地,還在滑行階段,她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手機,聲音大得整個頭等艙都能聽見。
“喂?老公啊,我到了我到了。哎喲,你快別提了,今天真是晦氣死了!挨著個臭要飯的坐了一路,他還抱著個死人的骨灰罐子!真是氣死我了,下了飛機我要去廟里燒香去去霉氣!”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么,張麗華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真的呀?你讓張總親自來接我?還派了車隊?哎喲,不用搞這么大排場嘛……行行行,我知道了,直接停在VIP停機坪是吧?我在廊橋那兒等你們。哼,今天這口惡氣,我非得出出來不可。”
掛了電話,張麗華故意走到過道上,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還在收拾紅布的李大生,陰陽怪氣地說
“有的人啊,以為花點血本買張頭等艙機票,就能跟我們是一個圈子的人了。下了飛機,還不是得去擠公交地鐵?哦,不對,你抱著這玩意兒,估計連地鐵都不讓你上。怎么著?用不用我發發善心,讓我老公的車隊順路把你扔到哪個垃圾站去啊?”
李大生充耳不聞。
他小心翼翼地把紅布打了個死結,然后站起身,將那沉甸甸的瓦罐緊緊抱在胸前。
他的眼神極其平靜,那種平靜,是一個經歷過絕望底色的中年男人,對外界嘲諷最極致的蔑視。
飛機并沒有滑向常規的航站樓停機位,而是按照塔臺的指令,七拐八拐地滑向了機場最偏遠的一處VIP停機坪。
透過舷窗,許多乘客開始好奇地向外張望。
外面的雨剛停,停機坪的地面上還泛著水光。
而在那片空曠的水光之上,赫然停著一排長長的黑色車隊。
不是什么奔馳寶馬,而是清一色的、掛著特殊白色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
足足有十二輛,像是一條肅穆的黑龍,靜靜地蟄伏在停機坪上。
在車隊的四周,站著兩排身穿深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健碩男子,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個區域戒嚴。
而在最前方的一輛加長紅旗車旁,站著幾個頭發花白、身穿筆挺軍綠色常服的老者。
他們雖然年邁,但站姿依然如松柏般挺拔,肩膀上的將星在雨后的微光中閃爍著令人敬畏的光芒。
“哇……這是接什么大人物啊?這也太夸張了吧?”
“看那車牌,我的天,這是省軍區還是哪個戰區的首長來了?”
機艙里的旅客紛紛議論起來,語氣中充滿了敬畏和興奮。
張麗華看著窗外的陣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之而來的是狂喜。
她老公平時確實喜歡吹牛,說認識什么軍區的大佬,難道這次為了給她長臉,竟然動用了這種逆天的關系?
這要是傳到生意圈子里,以后誰還敢不給她張麗華面子?
她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從包里補了一下口紅,高昂著頭,看李大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即將被碾死的螞蟻。
“聽見了嗎土包子?外面的車隊,是來接我的。”
張麗華湊近李大生,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
“等會兒下了飛機,你要是敢抱著你那晦氣東西擋我的道,我讓你在這個城市連要飯都要不到!”
李大生依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那些站得筆直的老人,心里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些老人的站姿,和老劉頭生前那瘸著腿卻拼命挺直脊梁的模樣,像極了。
05.
安全帶指示燈終于熄滅。
張麗華幾乎是第一個彈起來的。
她連自己的名牌包都顧不上拿,一把推開想要上前維持秩序的空姐,趾高氣昂地站在了艙門前。
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外面那些大人物的迎接,想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她無與倫比的社會地位。
李大生默默地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穩。
他把那個紅布包裹緊緊貼在心口,感受著隔著布料傳來的冰冷。
“干爹,咱們到家了。”
李大生在心里默默念叨著。
沉重的機艙門在一陣機械的運作聲中緩緩打開。
外面的冷空氣夾雜著雨后的清新,瞬間涌入了機艙。
舷梯車已經對接完畢。
張麗華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一副自認為最優雅、最得體的笑容,一只腳邁出了艙門。
然而,還沒等她踩上舷梯,底下的陣仗卻突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站在紅旗車旁的那幾位肩膀上扛著將星的老者,在看到艙門打開的瞬間,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步。
其中一位年紀最大、拄著一根黑色拐杖的老首長,推開了警衛員想要攙扶的手,紅著眼眶,大步流星地朝著舷梯走來。
緊接著,底下那兩排黑衣保鏢和所有的工作人員,迅速分列兩側,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張麗華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她趕緊迎著樓梯往下走,剛走了兩步,便伸出雙手,聲音嬌嗔而做作地喊道
“哎喲,真是麻煩幾位領導了,我家老張也真是的,怎么敢勞駕您幾位親自來接我呀……”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老首長時,老首長卻像是沒看見她一樣,目光直勾勾地越過她的肩膀,死死盯著機艙的門內。
隨行的一名穿著大校軍銜軍裝的中年男人,冷著臉一抬手,直接將張麗華伸過來的手擋開
“女士,請讓開,不要妨礙我們接人。”
張麗華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手還懸在半空中。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結結巴巴地說
“接……接人?你們不是老張叫來接我的嗎?我是宏達公司的老板娘張麗華啊……”
沒有人理會她。
所有的目光,都越過了她僵硬的身體,聚焦在了艙門口。
李大生抱著那個紅布包裹的瓦罐,緩緩出現在了艙門處。
他看著底下這群氣場驚人的大人物,本能地感到一陣局促,下意識地想要往后退。
“就是他!”
老首長身后的一個戴眼鏡的隨員激動地指著李大生手里的紅布包裹
“按照北城那邊核實的信息,那位兄弟就是抱著這個特征的物品!”
老首長猛地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大生懷里的瓦罐。
那一刻,這位老將軍,嘴唇竟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布滿老年斑的臉頰滾滾而下。
他突然扔掉了手里的拐杖。
“砰”的一聲,拐杖砸在金屬舷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老首長推開擋在面前徹底傻眼的張麗華,一步一步,步履沉重卻又無比堅定地走上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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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到李大生面前,他看著那個粗糙的瓦罐,突然立正,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紅旗車上旗幟獵獵作響的聲音。
老首長放下手,顫抖著雙手想要去撫摸那個瓦罐,卻又像怕弄疼了里面的人一樣停在半空。
他看著滿臉呆滯的李大生,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小同志,辛苦你了!
老首長猛地轉過頭,那道帶著殺氣的凌厲目光,猶如實質般掃向一旁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的張麗華,聲音低沉卻猶如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