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

咔嗒一聲，客房門鎖上了。

丁俊楠端著茶杯從廚房沖出來，看見我手里的鑰匙，臉一下黑了。

“你干什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我笑著把鑰匙揣進口袋：“你媽要來，我先把房間鎖了，免得到時候有人住得不舒坦。”他愣了三秒，茶杯往茶幾上一頓，水濺了出來。

我看著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01我媽來了

我媽是五月二號來的。

那天下午下著小雨，我站在陽臺上往下看，看見她拎著兩個蛇皮袋，站在小區門口張望。

她穿了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頭發被雨淋得貼在臉上，腳邊兩個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趕緊下樓去接。

她看見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菱兒，媽給你帶了紅薯，還有青菜，自家種的，沒打農藥?！?/p>

我接過一個袋子，沉甸甸的。

我媽的手凍得通紅，指甲縫里還有泥。

到了家門口，我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她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我知道她是怕弄臟了我家的地板。

丁俊楠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

我說：“媽來了?！?/p>

他嗯了一聲，眼睛盯著屏幕。

我媽站在門口，換鞋換了好一會兒。

她那雙老布鞋沾了泥，她不好意思穿進來，又不好意思光腳。

我找了雙拖鞋給她，她穿上了，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丁俊楠站起來，走過去接她手里的另一個袋子。

我以為他要幫忙拎到廚房。

結果他手一滑，袋子掉在地上，紅薯從袋口滾出來，滾了一地。

我媽趕緊蹲下去撿。

丁俊楠轉身走回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蹲下去幫我媽撿紅薯，看見她眼角有淚。

“沒事的媽，他工作壓力大?！蔽艺f。

我媽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們上班辛苦。”

那天晚上，丁俊楠在房間里待著不出來。

我媽做了晚飯，紅燒肉、炒青菜、番茄蛋湯，都是他愛吃的。

他出來吃飯，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吃了兩口就放下。

我媽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里：“俊楠，你多吃點，看你瘦的?！?/p>

他往旁邊躲了躲，碗跟著一偏。

肉掉在桌上。

“我自己來?！彼f，語氣冷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說話。

我媽愣了一下，把筷子收回去。

桌上那三盤菜，他再也沒伸過筷子。

吃完飯，他連碗都沒收，又回臥室去了。

我洗碗的時候，我媽站在旁邊要幫忙，我說不用。

她站在那兒，看著我洗，嘴巴張了好幾次，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丁俊楠背對著我，呼吸聲均勻。

我知道他沒睡著。

我翻了個身，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我點開微信，看見他在一個朋友群里發了消息。

“農村人真沒素質，帶一堆土特產來，以為誰稀罕??？”

后面還跟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群里幾個人回復了，有人發了個大笑的表情，有人問他是不是丈母娘來了。

他回了一個字：對。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手指頭抖了一下，差點把手機摔了。

我關了屏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我睜著眼睛，盯著窗簾上透進來的光，一直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我在手機相冊里建了一個文件夾。

名字叫：五月。

里面第一張照片，是我媽蹲在地上撿紅薯的那個背影。

02沉默的記錄

我媽來了以后，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

她怕吵醒我們，拖鞋都不敢穿，光著腳在廚房里做早飯。

粥熬好了，饅頭蒸好了，咸菜切好了，她就坐在餐桌旁等著。

等丁俊楠起床。

丁俊楠一般七點半起來。

他走出臥室，看見滿桌的早飯，臉上沒一點表情。

洗臉刷牙，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喝一口粥，皺了皺眉。

“這粥熬得太稠了?！彼f。

我媽連忙說：“那下次我多放點水?！?/p>

他沒接話，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包里那個舊本子。

是我當老師時用來寫教案的，封面都磨得發白了。

我翻開第一頁，寫下了日期：5月3日。

下面一行字：他說粥太稠了，我媽說下次多放水，他沒理。

第二天，我媽用洗衣機洗衣服。

她不會調程序，按了半天按鈕，機器沒反應。

丁俊楠剛好從廁所出來，看見她在洗衣機前面彎著腰，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到底會不會用？”他的聲音很大，“不會用就別動，弄壞了怎么辦？”

我媽嚇得直起腰，往后退了兩步。

“我……我就是想幫你洗一下……”

“幫什么幫，不幫倒忙就不錯了。”

他走過去，幾下把衣服從洗衣機里掏出來，扔在旁邊的盆里。

“我自己洗。”

我媽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我走過去，把衣服重新塞回洗衣機，調好程序，按了啟動鍵。

“媽，沒事，我來。”我說。

我媽點點頭，轉身走進廚房。

我聽見她開冰箱的聲音，大概是準備做午飯。

我翻開本子，寫了第二筆：5月4日，洗衣機事件。

第三天，我媽在陽臺晾衣服。

丁俊楠從陽臺上過，嫌她擋光。

“你能不能別站這兒？太陽都給你擋住了?！?/p>

我媽趕緊往旁邊挪了挪。

他走過去的時候，故意撞了一下她手里的晾衣桿。

一件襯衫掉在地上。

我媽彎腰去撿，他說：“算了算了，扔那兒吧，我自己收拾。”

我媽沒有撿那件襯衫。

她端著盆子進了屋，眼眶紅紅的。

我那天放學回家，看見她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發呆。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就是有點想你爸了。

我翻開本子，又記了一筆。

第四天，他摔了碗。

晚飯的時候，我媽做了紅燒排骨。

丁俊楠吃了一口，啪的一聲把筷子摔在桌上。

“咸死了，跟吃鹽一樣，這東西能吃嗎？”

我媽嚇得筷子都掉了。

“我……我下次少放點鹽……”

“下次下次，每次都這么說。”

他把碗往前一推，碗從桌上滾下來，摔在瓷磚上，碎成幾片。

我媽蹲下去撿碎片，手被劃了一道口子。

我趕緊去找創可貼。

丁俊楠站起來，踢開腳下的碎碗片，走進臥室，又關上了門。

我蹲下去幫我媽包手上的傷口。

她沒哭，但是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記了最長的一筆。

寫完之后，我翻到他給婆婆轉錢的那條銀行記錄。

三個月前轉的，三千塊。

一個月前轉的，三千塊。

上周又轉了一筆，還是三千塊。

我翻了一遍他這半年的轉賬記錄。

每個月都在轉。

三千塊。

我拿出計算器算了一下。

半年，一萬八。

一年，三萬六。

從結婚到現在，十五年。

算不清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翻開本子，在中間那一頁寫上：婆婆每月生活費，3000塊。

寫完這三個字的時候，筆尖把紙戳破了。

我看著那個破洞，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很深，很重。

03母親的背影

第十天的時候，我媽說她想回去。

“房子讓隔壁王叔幫忙看了，但是雞還得喂，你爸一個人忙不過來?！?/p>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回去。

她是不想在這兒待了。

那天是周末，丁俊楠一大早就出去了，說跟朋友去釣魚。

我媽坐在陽臺上，手里摘著中午要炒的青菜。

我坐在她旁邊，想找點話說。

“媽，我爸身體還好吧？”

“好著呢，就是老毛病，膝蓋疼?！?/p>

“讓他少干點活?！?/p>

“說了，不聽。你爸那個人，閑不住。”

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我看見她兩鬢的白發比以前多了很多。

她的手一直沒停，把青菜一根一根摘好，又拿水來洗了一遍又一遍。

洗好之后，她用圍裙擦了擦手，站起來。

“菱兒，媽去把菜炒了?！?/p>

“我來吧，媽?！?/p>

“不用不用，你坐著。媽給你做頓好吃的?！?/p>

她走進廚房，系上圍裙，打開油煙機。

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好像瘦了。

那天晚上，丁俊楠回來得很晚。

大概十點多，他開門進來了，身上一股酒味。

我媽還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打盹。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

他來到客廳，看見我媽坐在那兒，愣了一下。

“你怎么還沒睡？”

“等你回來……廚房里給你留了飯，你餓不餓？”

“我不餓?！?/p>

他說完就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我媽。

“你別在這兒打盹了，回去睡吧?！?/p>

我媽點點頭，站起來，關了電視，回了客房。

我躺在床上，沒有睡著。

過了一會兒，丁俊楠進來了，連澡都沒洗，倒頭就睡。

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平緩而均勻。

我拿出手機，打開那個文件夾。

里面有七八張照片，都是我這幾天偷偷拍的。

我媽蹲在地上撿紅薯的背影。

我媽站在洗衣機前面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媽坐在廚房小凳子上發呆的畫面。

還有她那句話：“沒事沒事，媽不委屈?！?/p>

我翻到那張聊天記錄的截圖。

“農村人真沒素質。”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后又開始翻銀行記錄。

三千，三千，三千。

我算了一筆賬。

十五年，婆婆至少從這里拿走了四十萬。

而我媽來住了十天，買菜的錢都是我自己掏的。

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我媽。

我媽這輩子沒過過好日子。

小時候家里窮，她十八歲就嫁給我爸，種地、喂豬、養雞、帶孩子。

她的手從來沒有白過，指甲縫里永遠有泥。

我考上大學那年，她高興得哭了。

逢人就說，我閨女有出息，考上大學了。

后來我畢業了，工作了，結婚了。

她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炫耀什么。

只是在村里人問起來的時候，笑笑說，我閨女挺好的。

她來了十天，做了十天的飯，洗了十天的衣服。

一句怨言都沒有。

連我給她倒杯水，她都說謝謝。

我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浸在枕頭上。

我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媽不是欠他的。

是我欠她的。

第二天早上，我媽收拾好了行李。

兩個蛇皮袋，來的時候裝的是紅薯和青菜，回去的時候裝的是我給爸買的藥和兩件新衣服。

我送她到樓下，等出租車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

“菱兒，你在家好好的，別跟俊楠吵架?！?/p>

“嗯。”

“他工作壓力大，你多擔待點?！?/p>

“媽沒事，你不用擔心媽?！?/p>

出租車來了。

她上了車，搖下車窗，沖我笑了笑。

“回去吧，外面熱。”

車開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車尾燈越來越遠，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我擦了擦眼睛，轉身往回走。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看著電梯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覺得無比的累。

累到不想說話，不想動。

回到家，打開門。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

他上班去了。

桌子上還有我媽早上做好的粥，用碗扣著，怕涼了。

我走過去，揭開碗。

粥還溫著。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眼淚掉進碗里，咸咸的。

04婆婆的電話

我媽走了以后，家里安靜了三天。

丁俊楠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下班回來會跟我說話了，吃飯的時候也不摔碗了。

晚上還會主動去洗碗。

好像那半個月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沒有高興，也沒有生氣。

就是覺得很累。

那三天里，我把他手機上所有的聊天記錄都翻了一遍。

不只是那一個群，還有他和幾個朋友私聊的記錄，和他弟弟的聊天記錄，和他媽的聊天記錄。

我把所有提到我媽的內容都截圖了。

有用的存下來，沒用的刪掉。

我把那個本子越寫越厚。

從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天都記了。

連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我差不多都能背下來。

那個本子像一個賬本，記著這半個月所有的不堪。

我不打算用，但也不打算扔。

留著。

萬一哪天用得上。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學校上課，手機震了。

是婆婆的電話。

我沒接，讓它響著。

下課以后，我回撥過去。

電話一接通，婆婆的聲音就沖了出來。

“馬菱啊，端午節我要去你們那兒住幾天?！?/p>

不是商量，是通知。

“住幾天？”我問。

“一個月吧。你弟弟他們兩口子要出差，沒人陪我，我一個人在家也悶得慌。”

一個月。

又是一個月。

“好?！蔽艺f，“我收拾客房。”

“行，那就這么說定了?！?/p>

她掛了電話。

我坐在辦公室里，拿著手機，看著窗外。

窗外下著雨，不大，細細密密的。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微信。

丁俊楠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我媽端午節要來，住一個月，我讓馬菱收拾客房了。”

下面幾個人回復。

“你媽來了可得好好伺候?！?/p>

“對，畢竟是親媽?！?/p>

“你媳婦不會有意見吧？”

他回了一句：“她有意見？憑什么？那是她婆婆?！?/p>

我看了這句話好久。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

是覺得有點冷。

我把手機鎖屏，放進包里。

回到家的時候，丁俊楠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客廳看電視，茶幾上放著一杯茶。

“媽說端午節要來。”他說。

“我知道。”我說。

“你把客房收拾一下?！?/p>

“好?！?/p>

我走進客房。

床上還是我媽走的時候鋪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是我媽帶來的，一本老式的小說。

我記得她說過，她年輕的時候就愛看書，后來嫁給我爸，忙著種地養孩子，就沒時間看了。

她說這本書她看了第五遍了。

我拿起那本書，翻了翻。

里面夾著一張紙條，是我媽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菱兒，媽走了。你好好過日子，別跟俊楠生氣。有什么事就給媽打電話?！?/p>

我拿著那張紙條，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進口袋里。

我走出去，丁俊楠還在看電視。

“客房我鎖了?！蔽艺f。

他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我。

“你說什么？”

“客房，我鎖了。”

他的臉一下子變了。

從疑惑變成憤怒，速度快得讓我想起那半個月里他每一次摔碗的表情。

“你鎖什么鎖？我媽要來！”

“我知道?！?/p>

“那你鎖門是什么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p>

“你就是故意的！”

他的聲音大了起來，臉漲得通紅。

我看著他，心里沒有害怕。

真的很奇怪。

以前他大聲說話，我都會覺得緊張，怕他生氣，怕他不高興。

但現在，我一點都不怕了。

我看著他因生氣而扭曲的面孔，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我走到自己的包旁邊，從里面拿出那個手機。

打開錄音。

里面傳來他的聲音。

那是我媽來之前那天晚上，他在電話里跟他媽說的話。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以為我睡著了，跑進廁所打的電話。

“媽，你別擔心，她就是來住幾天，住完就走。我知道，我也不喜歡她來。一個農村老太太，來城里能干什么？不是添亂嗎？你放心，我盯著呢?！?/p>

我聽了兩遍。

第一遍是確認是不是他的聲音。

第二遍是記住每一個字。

放完錄音之后，我把手機收起來，看著他。

他的臉色變了。

從紅色變成白色。

“你把門鎖了，鑰匙在我這兒。”我說，“你要是覺得我不對，你可以強行打開。但是里面裝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p>

我轉身走進臥室，把門關上。

我沒鎖。

但我知道他不會進來。

05拆鎖

丁俊楠在客廳里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