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8元。

這個數(shù)字在收銀臺的POS機上閃著紅光。表哥梁俊達把卡片遞過去時，故意提高了嗓門：“麻煩刷我的，今天我做東。”

他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剛端起茶杯，還沒來得及掏口袋。他就笑了，是那種從鼻腔里擠出來的笑聲：“表弟，裝窮呢？這點小錢，不至于吧？”

全桌親戚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

我爸肖德江臉色鐵青，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

我放下茶杯，看著表哥那張意氣風發(fā)的臉，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張邊角都磨白了的銀行卡。

“哥，”我說，“我確實窮，這張卡里只有三百萬，不夠你一次請客的。”

表哥手里的信用卡，“啪”一聲掉在地上。

他那張臉上剛堆起來的笑容，一瞬間，全僵住了。

01

表哥提新車那天，是個周六。

大清早的，我媽那邊的親戚群里就炸了鍋。

舅媽李玉婷發(fā)了一連串語音，說俊達這孩子有出息，剛升了副行長，又提了輛二十多萬的新車，中午要在縣城最氣派的“豐澤樓”請全家人吃飯。

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看了一眼手機，沒回。

媳婦從廚房探出頭：“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我把漱口水吐了，“不去顯得咱小氣。”

媳婦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進了廚房。她知道我不樂意，但也知道這頓飯推不掉。

我換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衫，踩上那雙穿了快三年的運動鞋，騎著電動車去了豐澤樓。

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表哥梁俊達坐在正對門的主位上，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發(fā)梳得锃亮，跟電視里那些銀行高管似的。

他旁邊是新買的那輛黑色轎車的鑰匙，明晃晃地擺在轉(zhuǎn)盤上。

舅媽李玉婷坐在他旁邊，穿著紅棉襖，臉上笑開了花。

“喲，國華來了！”舅媽招呼我，“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我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沖舅媽點了點頭。

我爸肖德江來得比我早，坐在另一邊的位置上，正跟表叔聊天。他看見我，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表弟，你這來得夠晚的。”表哥端著茶杯，笑瞇瞇地看過來，“是不是工地太忙了？”

“還行。”我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茶水給自己倒了一杯。

“工地上的活，一年到頭能賺多少？”表哥旁邊，他媳婦插了一句嘴，“聽我家俊達說，現(xiàn)在干包工頭的都不景氣，好多都轉(zhuǎn)行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表哥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把車鑰匙拿起來，在手心里掂了掂：“國華，你知道現(xiàn)在這社會啊，光吃苦不行。得動腦子，得抓住機會。”

他說著，把臉轉(zhuǎn)向全桌的人：“我在銀行工作這么多年，看多了。有些人是真辛苦，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到頭來掙那仨瓜倆棗。可有些人呢？懂得理財，懂得投資，輕輕松松就發(fā)達了。”

這話說得云淡風輕，可誰都聽得出來什么意思。

我爸肖德江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吭聲。

“俊達，別說那么多了，菜都涼了。”舅媽李玉婷打斷了表哥的話，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里，“國華，多吃點，你瘦了。”

“謝謝舅媽。”

表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那頓午飯，我吃得渾身不自在。

表哥一直在講他最近接手的幾個大客戶，講他在銀行里的業(yè)績，講他下一步的晉升規(guī)劃。

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炫耀，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提醒我跟他的差距。

我低頭扒飯，假裝沒聽見。

吃到一半的時候，表嫂突然問：“國華，你家那老房子，聽說要拆遷了？”

這話一出，表哥的筷子頓了一下。

“還沒定。”我隨口應了一句。

“沒定啊？”表哥放下筷子，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那就別抱太大希望了。拆遷這種事，說得好聽，最后分到手里能有幾個錢？還不夠折騰的。”

我沒說話。

我爸肖德江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口。

舅媽看氣氛不對，趕緊轉(zhuǎn)移話題：“來來來，都吃菜，這家的紅燒肉不錯。”

一頓飯勉強吃完，我推說工地上還有事，提前走了。

走出豐澤樓的時候，春風吹在臉上，有點涼。我騎著電動車往回走，腦子里反復想著表哥那幾句話。

說不憋屈是假的。

可我能說什么呢？

我跟媳婦結(jié)婚那年，岳父把他在城郊的建筑公司交給了我。

那幾年房地產(chǎn)市場好，我賺了不少。

后來碰上城市規(guī)劃拆遷，我名下那棟老房子又趕上，補償款加賠償面積，算下來不是個小數(shù)目。

這些事，我沒跟親戚們說過。

不是刻意隱瞞，只是不想讓原本簡單的關(guān)系變得復雜。

可現(xiàn)在看來，有時候你越是想低調(diào)，有些人就越覺得你好欺負。

我騎著電動車剛到家，手機就響了。

是我爸。

“你剛才為什么不說話？”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很沖。

“爸，我……”

“你是我兒子，我看著你被他們欺負，我這心里堵得慌！”我爸打斷我，“你就不能告訴他們，你現(xiàn)在過得不錯？”

“算了，爸。”我嘆了口氣，“都是親戚，沒必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爸才開口：“你就知道算了。你媽要是活著，看你這窩囊樣，非得氣死不可。”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手機發(fā)呆。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02

事情并沒有因為一頓飯就結(jié)束。

過了大概一個星期，舅媽李玉婷給我打來電話，說表哥那輛新車上牌手續(xù)辦完了，要再請家里人吃頓好的，算是慶祝。

“國華，你可一定要來啊。”舅媽在電話里說，“你表哥這人，嘴上沒把門的，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笑了笑，說好。

掛了電話，媳婦放下了手里的碗：“又要去？”

“嗯。”我嘆了口氣，“舅媽開口了，不去不好。”

“你說你，圖什么呢？”媳婦搖搖頭，“人家天天戳你脊梁骨，你還得賠著笑臉。”

其實我也想過，干嘛要這樣？我有錢，有本事，為什么要裝孫子？

可一想到我爸的脾氣，想到我媽生前最疼我這個哥哥，想到這家里的關(guān)系網(wǎng)錯綜復雜，我就把話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是有錢就能解決的。

周末的飯局，還是定在豐澤樓。

我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jīng)來了不少人。表哥這回更春風得意，不但穿了新西裝，還特意把車鑰匙掛在腰上，一晃一晃的。

“表弟來了！”表哥看見我，整了整領(lǐng)帶，“來來來，坐這邊。”

他指了指主位邊上的位置。

我沒過去，還是挑了靠角落的位子坐下。

“怎么老往角落鉆？”表哥笑了一聲，“咱兄弟倆還說那些虛的？”

“不習慣坐那么靠前。”我應了一句。

表哥沒再堅持，轉(zhuǎn)頭跟旁邊的人繼續(xù)聊天。

我爸今天沒來，說是身體不太舒服。我知道，他是懶得來看這場鬧劇。

吃到一半的時候，服務(wù)員端上來一盤大閘蟹。

表哥拿了一只，一邊剝一邊說：“這螃蟹不錯，一只一百多呢。也就是我請客，要不然誰舍得這么吃？”

旁邊表叔附和：“俊達現(xiàn)在出息了，請客都舍得下本了。”

表哥笑了笑，看向我：“國華，你嘗嘗，平時你也吃不上這種東西。”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俊達！”舅媽瞪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能死？”

“我說錯了嗎？”表哥攤開手，“我是關(guān)心他。做包工頭的，整天風吹日曬的，哪有機會吃這些好東西？”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

我夾了一只螃蟹，慢慢地剝著。

“哥，”我開口了，“這螃蟹確實不錯。”

表哥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接話。

“價格也好。”我又說了一句，“看來你現(xiàn)在是高升了，收入跟以前不一樣了。”

表哥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那是肯定的。”

“不過哥，”我放下螃蟹，擦了擦手，“這螃蟹再貴，也就是一頓飯的事。吃完就沒了，你說是吧？”

表哥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說這話什么意思？”他問。

“沒什么意思。”我端起茶杯，“就是想問問哥，銀行的績效是不是跟貸款業(yè)績掛鉤的？”

表哥的臉色變了變。

“國華！”舅媽趕緊打圓場，“你表哥剛干副行長，業(yè)務(wù)還沒太熟呢。”

“我知道，舅媽。”我笑了一下，“我就是好奇，隨口問問。”

表哥看著我，眼神里多了點什么。

那頓飯的后半程，他收斂了很多。

但我也知道，這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媳婦端了杯水過來：“怎么了？”

“沒什么。”我接過杯子，“就是覺得累。”

“那就別去了唄。”

“不去，更累。”

我靠在沙發(fā)上，閉著眼睛。

想起以前我媽還在的時候，總說：“國華啊，你跟你表哥是一姓的親戚，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以后有什么事，多讓著他點。”

我讓了。

可有些事，讓著讓著，就變成了理所當然。

03

打那以后，我跟表哥的關(guān)系就變得微妙起來。

親戚群里，他偶爾@我，問我的工地最近有沒有接活，說可以介紹幾個朋友給我。我都是客客氣氣地回一句謝謝。

但其實我知道，他是想看我笑話。

終于，表妹的婚禮來了。

表妹是我姑姑那邊的閨女，跟我關(guān)系一向不錯。她要嫁到省城去，婚禮在縣里最好的酒店辦。

我提前三天就準備了一套新衣服——不是多貴的，但至少干凈體面。媳婦幫我把衣服熨得筆挺，說：“你這回可別穿那件舊夾克了。”

我點了點頭。

婚禮那天，我特意提早到了酒店。

沒想到表哥來得更早。

他站在酒店大堂里，穿著嶄新的定做西裝，手里端著杯紅酒，跟幾個親戚聊得熱鬧。

看見我，他眼睛瞇了一下。

“喲，國華來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今天穿得不錯嘛，花了不少錢吧？”

“還行。”我應了一句，準備往里走。

“你別急著走啊。”表哥攔住了我，“來，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們縣商會的張總。”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恕?/p>

“張總，這是我表弟，肖國華。”表哥笑著說，“搞建筑的小包工頭，平時接點小活。”

張總禮貌地點了點頭，沒多說話。

我笑了笑，問了好。

“張總公司正好需要一個工程隊，我本來想推薦你的。”表哥繼續(xù)說，“不過想了想，還是算了。你那點家底，怕是接不住這么大的活，別砸了我面子。”

他說得輕松，聲音卻足夠讓旁邊幾個親戚聽見。

幾個親戚捂嘴笑了起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

“哥，”我說，“你對我還挺了解的。”

“當然，誰讓咱是親戚呢。”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是為你好。”

說完，他端著酒杯走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著他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看著表妹穿著婚紗走在紅毯上，心里有些感慨。

到了敬酒環(huán)節(jié)，表妹拉著新郎過來敬酒。她走到我面前時，眼眶紅了：“哥，謝謝你。”

我笑了笑：“傻丫頭，哭什么。好好過日子。”

敬完酒，表妹走后，表哥端著酒杯過來了。

“國華，來來來，咱哥倆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今天表妹大喜，我心情好。”表哥說，“所以跟你說點掏心窩子的話。”

“你說。”

“你看你，長得也不差，也有手藝，怎么就把日子過成這樣了呢？”表哥搖了搖頭，“我說這話你別不愛聽。你那個包工頭的活，真沒什么前途。不如來跟我干，我在銀行給你安排個位置。”

我端著酒杯，沒說話。

“你也不用謝我。”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兄弟一場，幫你是應該的。”

“哥，”我開口了，“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表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是。”我說，“但我是不是這樣，只有我自己知道。”

表哥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行了，不說了。”我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說完，我轉(zhuǎn)身往外走。

剛走兩步，表哥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國華，你真以為你那點破事，能瞞住所有人？”

我腳步一滯。

“你那個建筑公司，是你岳父的吧？”表哥的聲音不大不小，“你一個外姓人，憑什么能在人家公司里當家做主？”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你表妹嫁人了，你就可以在親戚面前逞威風了？”我盯著他，“我今天告訴你，不是。”

表哥的臉色變了。

“我們之間的事，不要牽扯別人。”我說，“你再怎么看不慣我，我都是你表弟。”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春風吹在我臉上，有點冷。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第一次，我對我媽說的那些話，產(chǎn)生了懷疑。

04

那晚回到家，我一夜沒睡。

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表哥最后那句話。

“你真以為你那點破事，能瞞住所有人？”

什么意思？

他知道什么？

我那個建筑公司，確實是我岳父傳給我的。

但那是我岳父自愿的。

我跟媳婦結(jié)婚十年，我這十年是怎么干的，岳父都看在眼里。

他把他一輩子的心血交給我，是因為他相信我能守得住。

可表哥那副語氣，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著，索性爬起來，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圓，灑在地上白晃晃的。

我點了根煙，蹲在臺階上，狠狠吸了一口。

手機響了。

是爸。

“剛才你表妹打了電話過來，”我爸的聲音有點沉，“說你跟你表哥在酒桌上吵起來了？”

“也不算吵。”我說，“就說了幾句。”

“說什么了？”

“沒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國華，”我爸的聲音低了，“你是不是覺得爸老了，沒用了嗎？”

“爸，你說什么呢？”

“我知道你心里苦。”我爸說，“你媽不在了，我這個當爸的又幫不上你什么。你一個人扛著那家公司，還要應付這些親戚……”

“爸，我沒事。”

“你有事，你是我兒子，我能看不出來？”我爸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從小就這樣，什么事都自己扛著。你媽走的時候，你才二十出頭，你說你會照顧好家里……”

“爸，別說了。”

我掐滅了煙頭。

“爸，我確實有點事想跟你說。”

“城西那棟老房子，拆遷的事定了。”我說，“補償款加賠償面積，估了個價，大概三百多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爸才開口：“你……你那房子，怎么值那么多錢？”

“位置好，趕上好政策了。”我說，“我這幾年一直在等這件事。”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親戚們？”

“告訴他們干什么？”我說，“讓他們來巴結(jié)我？還是讓他們來借錢？”

我爸沉默了。

“我不想因為這點錢，把一家人的關(guān)系都搞復雜了。”我說，“可表哥那態(tài)度，我實在是……”

“你想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

我蹲在臺階上，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爸，你說我該怎么辦？”

電話那頭，我爸沉默了很久。

“國華，”他終于開口了，“你媽生前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

“什么話？”

“她跟我說，‘咱們國華這孩子，心太軟。可心軟的人，往往最容易受傷。’”

我鼻子一酸。

“所以，爸爸不攔著你。”我爸說，“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要記住一點，不管做什么，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知道了，爸。”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口袋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就快圓了。

05

轉(zhuǎn)折，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那天一早，我正在工地上跟工頭說施工的事，手機響了。

是我媽那邊的親戚群。

一群人正在群里熱鬧地聊著，說表哥梁俊達榮升銀行副行長正式滿一年，業(yè)績?nèi)信诺谝唬谪S澤樓包場慶功。

“國華，你可一定要來啊！”舅媽在群里@我。

我回了個“好”字，就關(guān)上了手機。

下班后，我回家換了身衣服，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

媳婦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別去了吧？”她終于還是說了。

“去。”我把鞋帶系緊，“不去，他還以為我怕他。”

“那你……”

“我知道該怎么做。”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

騎著電動車到了豐澤樓。

停車場里，表哥那輛黑色轎車停在了最顯眼的位置，車身上還綁著一根紅綢帶。

走進包間，里面已經(jīng)熱鬧得不得了。

二十多個親戚坐了兩大桌，桌上擺滿了菜，白酒紅酒都開上了。

表哥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西裝，胸口別著一朵紅花，不知道是為了慶功還是為了慶祝什么。

“哎喲，國華來了！”表哥看見我，笑著迎上來，“來來來，今天晚上可要好好喝幾杯。”

“我騎電動車來的。”我說，“不能喝酒。”

“那就喝飲料。”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高興，你總不能掃興吧？”

我沒接話，找了個座位坐下。

酒過三巡，表哥端著酒杯站起來。

“各位親戚，”他清了清嗓子，“感謝大家今天來捧場。我梁俊達能有今天，全靠大家的支持。”

“好！”幾個表叔帶頭鼓掌。

“這一年，”表哥繼續(xù)說，“我在銀行副行長的位置上，沒有辜負行長對我的信任。業(yè)績?nèi)械谝唬婵睢①J款雙豐收。”

掌聲更響了。

表哥端著酒杯，目光掃過全桌。

最后，他看向了我。

“不過，我今天特別想感謝一個人。”他說，“就是我的表弟，肖國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我端著茶杯，沒動。

“為什么感謝他呢？”表哥笑著說，“因為是他讓我知道，人跟人之間，差距到底有多大。”

包間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你們看，”表哥指了指我，“我表弟，有手藝，有體力，一年到頭風里來雨里去的。但我估摸著，他一年到頭掙的錢，可能還不如我一個月的獎金。”

“俊達！”舅媽李玉婷的臉沉了下來，“你今天喝多了！”

“我沒喝多！”表哥一擺手，“我說的是實話。我心疼我表弟，真的心疼。”

他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

“國華，哥今天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說，“要不你別干那個包工頭了，來跟我干。我讓你做保安隊長，一個月給你開兩千五。”

全場安靜了。

幾個小輩的親戚，捂著嘴低聲笑。

我端著茶杯，看著他。

“哥，”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