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燙的熱氣熏得我眼睛發(fā)酸。
對面坐著的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夾克,低著頭,時不時翻一下菜單。
我端詳了他五分鐘,越看越來氣。
快四十了,一個月工資不到八千,全給他那個還在讀大學的妹妹寄去了。
這種人,好意思出來相親?
我剛要站起來走人,媒人沈姨一把按住我胳膊,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妹子,你別不識好歹。人家妹妹讀的是名牌大學研究生,一年光學費就好幾萬。”
我愣住了,還沒想好怎么反駁,沈姨又補了一句:“就你那點家底,還不夠他妹妹一年的學費呢。”
這話像根針,扎進我心窩里。
我攥緊手里的包,盯著對面木訥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
我倒要看看,這個讓我“高攀不起”的妹妹,到底是什么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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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相親的局,是我媽托了好幾層關系才搭上沈姨的。
我媽說,沈姨在縣城做了二十年媒人,手里資源多,靠譜。
我也信。
沈姨一見面就拍著胸脯打包票:“雅雯啊,你放心,我給你找的男人,絕對是潛力股?!?/p>
結果潛力股就是這副德行?
我盯著對面的人,胸口堵得慌。
他叫黃英悟,今年三十七,在一家小軟件公司做技術員。
一頓飯下來,他話不超過十句,每次開口都像在擠牙膏。
吃的是什么我都懶得記了。
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走人。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說“不合適”。
沈姨卻先動了。
她伸過手,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
我扭頭看她,她臉上掛著笑,嘴巴卻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妹子,你別急著拒絕。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我皺眉。
沈姨的聲音更低了:“他現(xiàn)在窮是窮了點,可他那個妹妹,讀的是省里最好的大學研究生。你知道一年學費多少嗎?好幾萬。你那個服裝店一年能掙幾個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沈姨繼續(xù)說:“就你那點家底,還不夠他妹妹一年的學費呢?!?/p>
我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
她這是在夸他,還是在罵我?
我扭過頭,看黃英悟。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碗里剩的幾根青菜夾起來,放進嘴里。
嚼得很慢,像是怕浪費。
我忽然覺得他不是來相親的。
他是來完成任務的。
一頓飯吃完,黃英悟去結賬。
小票打出來,五十六塊錢。
他從兜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零錢,一張一張地數(shù)。
我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出了飯店門口,沈姨拉住我,說:“妹子,你別不樂意。我跟你透個底,這男人的品性,縣城里找不出第二個。他供妹妹讀書的事,整條街都知道?!?/p>
我沒說話。
沈姨嘆了口氣:“你別嫌我話難聽。我也是為你好。你這年紀,離過婚,又沒個正經(jīng)工作,能遇到這種靠譜的男人,是你的福氣?!?/p>
這話刺耳。
但我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我媽打來電話,問我怎么樣。
我沒好氣地說:“不怎么樣?!?/p>
我媽急了:“人家沈姨都說不錯,你怎么就不上心呢?”
我掛了電話,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反復回響沈姨那句話:“就你那點家底,還不夠他妹妹一年的學費呢。”
憑什么?
我開服裝店再差,一年好歹也有七八萬的收入。
怎么就成了“家底不夠”了?
我翻了個身,心里憋著一股勁。
我到要看看,這妹妹是何方神圣。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你幫我跟沈姨說,我愿意再接觸接觸?!?/p>
我媽高興得連說了三個“好”。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翻到黃英悟的微信。
頭像是一張灰撲撲的風景照。
朋友圈三天可見,啥都沒有。
我放下手機,心里盤算著,怎么才能見到他那個“金貴”的妹妹。
02
第二次見面,約在周六下午。
黃英悟選的地址,是個路邊的小茶餐廳。
我進門的時候,他已經(jīng)坐在靠窗的位置。
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
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
我走過去坐下,他沖我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看菜單。
我主動開口:“這邊環(huán)境還行?!?/p>
他說:“嗯,便宜?!?/p>
我噎了一下。
他又說:“你想吃什么,隨便點。”
我接過菜單,翻了一遍,最貴的也就二十幾塊錢。
我隨便點了個炒飯,他把菜單遞給服務員,說:“我也要一樣的。”
飯上來的時候,我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人,活得真糙。
吃完飯,我主動問他:“你妹妹現(xiàn)在讀什么專業(yè)?”
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計算機。她很有天賦的?!?/p>
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又問:“學費貴不貴?”
他說:“還行。獎學金能抵一部分,剩下的我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
我忍不住問:“你自己過成這樣,就不考慮考慮自己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她是我妹妹。我沒本事讓她過好日子,但至少不能讓她半途退學?!?/p>
我心里一沉。
這人真是執(zhí)拗。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閨蜜馮玉婷的微信。
她問我相親怎么樣。
我回了一串省略號。
馮玉婷又發(fā)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
她的聲音大大咧咧的:“你別挑三揀四了。我跟你說,這年頭靠譜的男人不好找。人家能把妹妹供到研究生,說明人品不差。你別老盯著錢看?!?/p>
我剛想回她,又收到沈姨的消息。
她說:“妹子,下周六有空嗎?黃英悟妹妹放假回來,你去見見?”
我心里一動。
要不要去?
猶豫了五分鐘,我還是回了兩個字:“好的?!?/p>
周末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我換了三套衣服,才選了一件不那么扎眼的毛衣開衫。
沈姨約的是在學校后門的一家奶茶店。
我到的時候,沈姨已經(jīng)在那兒了。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扎著馬尾,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干干凈凈的。
看到我,她站起來,沖我笑了笑:“姐,你好,我叫郭怡然。”
我愣了一下:“黃怡然?”
她說:“我隨我媽姓?!?/p>
我“哦”了一聲坐下。
郭怡然比我預想中要開朗得多。
她說話不緊不慢的,聊的都是學校里的趣事。
提到她哥的時候,她眼睛亮亮的:“我哥這人,就是太要強了。什么苦都自己扛。”
我聽著,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臨走的時候,郭怡然忽然拉住我的手說:“姐,我哥這個人,可能不會說話,也不會哄人。但他心眼好。你要是肯跟他處,他不會讓你吃虧的。”
我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郭怡然的臉。
這丫頭,確實懂事。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黃英悟這個人,沒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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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那以后,我和黃英悟開始不咸不淡地接觸。
說是接觸,其實就是隔三差五一起吃個飯。
每次都是他請客,挑的地方都不超過三十塊。
我也不挑。
畢竟我也不是什么有錢人。
但有一件事,讓我開始對他產(chǎn)生了好奇。
那天晚上,我路過商場門口,看到黃英悟坐在臺階上。
他抱著一個筆記本電腦,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
屏幕上的藍光映著他瘦削的臉。
我站在遠處看了好一會兒。
他完全沒注意到我。
我忍不住走過去:“你在這干嘛呢?”
他被嚇了一跳,抬起頭,表情有點慌亂:“我……我寫點代碼?!?/p>
我說:“這多冷啊,你回家寫不更好?”
他說:“家里沒網(wǎng)。”
我一愣:“你住的地方?jīng)]網(wǎng)?”
他說:“嗯,城中村,寬帶還沒拉過來?!?/p>
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人為了省錢,連網(wǎng)都舍不得裝?
我又問:“你寫的這是什么東西?”
他說:“一個小的算法框架。我自己研究著玩的?!?/p>
我看了一眼屏幕,滿屏的英文字母和符號。
我一個都看不懂。
但直覺告訴我,這東西不簡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想起他蹲在臺階上敲鍵盤的樣子。
又想起他在飯桌上吃炒粉的樣子。
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矛盾。
節(jié)儉得不像話,但又對那個項目執(zhí)著得可怕。
我拿起手機,查了一下他公司的名字。
網(wǎng)上信息很少。
只看到一條招聘信息,招的是高級軟件工程師,月薪兩萬起步。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
這人拿著低薪,干著高薪的活?
還是他壓根兒就是被低估的?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第二天,我給沈姨打了個電話。
“沈姨,黃英悟這個人,到底靠不靠譜?”
沈姨笑了:“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說:“我就想知道,他欠沒欠外債。”
沈姨說:“欠什么外債?他還幫人還過債呢?!?/p>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姨說:“前兩年,他公司老板資金鏈斷了,員工的工資發(fā)不出來。他二話沒說,借了兩萬給老板救急。后來那老板跑了,他的錢也沒要回來?!?/p>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沈姨接著說:“我說了他是個好人,你還不信。他要真是個只顧自己的精明人,能活成這樣?”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個人,到底是傻,還是真窮?
又或者,他有自己的打算?
04
日子一天天過。
服裝店的生意越來越差。
附近的商場新開了一家連鎖店,把我的客源搶走了一大半。
我算了算賬,這個月又是虧損。
房東又打電話來催房租。
我說:“叔,再寬限幾天行嗎?”
房東說:“小羅,不是我不通融。我這也要交房貸啊?!?/p>
我掛了電話,一個人在店里坐到天黑。
街燈亮起來的時候,我收到黃英悟的微信。
他說:“明天有空嗎?一起吃個飯?!?/p>
我想了想,回了兩個字:“行?!?/p>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約定的地方。
是一家很小的面館。
黃英悟已經(jīng)坐那兒了。
面前還是那碗最便宜的素面。
我點了一碗牛肉面,十五塊。
他猶豫了一下,說:“要不你也吃素面吧,也挺好吃的?!?/p>
我沒說話,讓老板下了單。
面端上來的時候,我埋頭吃了兩口。
忽然發(fā)現(xiàn)他在看我。
我抬起頭:“怎么了?”
他搖搖頭,說:“沒事。就是感覺,你好像有心事?!?/p>
我愣了一下。
這人平時木訥得很,今天怎么敏感起來了?
我沒接話,反問他:“你呢?最近工作怎么樣?”
他說:“還好。前幾天老板找我談話,說要給我漲工資。”
我抬起頭:“漲多少?”
他說:“一千。”
我心里替他高興,嘴上卻沒說。
他又說:“我想好了,多出來的錢,給我妹妹寄過去。”
我放下筷子:“你自己不存點錢?”
他說:“她快畢業(yè)了,需要用錢的地方多?!?/p>
我看著他平靜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人,腦子里裝的全是別人。
吃完了飯,我回到店里。
剛開門,就看到一個男人站在柜臺前。
是許光臨,商場的招商經(jīng)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笑。
“雅雯,好久不見?!?/p>
我警惕地看著他:“許經(jīng)理有事?”
他說:“沒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說,下個月商場要調整業(yè)態(tài)了。你的鋪子可能要挪一挪?!?/p>
我心里一驚:“往哪挪?”
他說:“具體位置還沒定。你要是想留下來,也不是沒辦法??纯茨阍覆辉敢馀浜??!?/p>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帶著點別的東西。
我攥緊拳頭:“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沒什么意思。就是給你提個醒。我這人,一向好說話。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柜臺前,拳頭攥得發(fā)白。
晚上回到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許光臨的話像根刺,扎在心上。
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盤。
可我又有什么辦法呢?
真要讓我去討好那種人,我寧愿關店回老家。
翻了個身,我又想起黃英悟。
想起他蹲在臺階上寫代碼的樣子。
想起他說“我來就好”時的表情。
這個人,和許光臨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也許,沈姨說得對。
也許,我真的該好好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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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許光臨給我下了最后通牒。
兩周之內(nèi),要么續(xù)約漲價百分之三十,要么搬走。
我算了算賬,續(xù)約的話,我每個月得倒貼一千多。
不續(xù)約,我連這點收入都沒了。
那幾天,我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黃英悟約了我三次,我都找借口推了。
第四天,他直接來了我店里。
我坐在柜臺后面,看到他的時候,愣住了。
“你怎么來了?”
他說:“我看你最近狀態(tài)不對。過來看看?!?/p>
我心里一暖,嘴上卻說:“沒事,就是店里的事。”
他站在柜臺前,看了我一會兒:“有困難就說,我能幫就幫。”
我說:“你能幫什么?你一個月才幾千塊?!?/p>
他沒生氣,反而平靜地說:“能幫多少是多少?!?/p>
我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鼻子一酸。
差點就要把許光臨的事說出來。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說了又能怎樣。
他幫不上忙,反而會讓他為難。
我擠出笑:“真沒事。過兩天就好了?!?/p>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說:“那行。你有事一定跟我說?!?/p>
說完,他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柜臺上:“這個你拿著?!?/p>
我愣住了:“是什么?”
他說:“我上個月的工資。雖然不多,但你應應急也夠了。”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疊百元大鈔。
零零散散的,大概四五千塊。
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自己不用?”
他說:“我還有。你拿著。”
我沒忍住,眼淚奪眶而出。
他也慌了:“你別哭啊。怎么了?”
我說:“沒事。就是覺得,你對人太好了。”
他撓了撓頭:“對你好是應該的。咱倆不是在處對象嘛。”
我抬起頭看他。
夕陽的光照在他臉上。
把他平時那張木訥的臉,照得亮了起來。
那一刻,我開始相信。
沈姨說的,也許是對的。
這個人,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送走黃英悟之后,我坐在店里,哭了一場。
哭完了,心里也下定了決心。
許光臨那邊,我寧愿把店關了。
也不去求他。
但我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事情就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打包衣服。
一個年輕女孩推門進來了。
我抬起頭,愣住了。
是郭怡然。
她臉上沒有平時那種陽光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認真。
她走到柜臺前,對我說:“姐,我有話跟你說。”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什么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我哥的事,瞞不住了。他也不容易。我不想看他一個人硬撐。我現(xiàn)在把錢的事告訴你,你不要覺得我哥在耍你,他有他的苦衷。”
我愣住了。
什么錢的事?
郭怡然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柜臺上。
“你看看這個?!?/p>
我打開文件袋,抽出一疊紙。
是一份項目簽約意向書。
甲方是國內(nèi)一家很有名的物流公司。
乙方寫的是黃英悟的名字。
簽約金額那一欄,寫著一個讓我目瞪口呆的數(shù)字。
五千萬。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這……這是什么意思?”
郭怡然看著我,眼眶也紅了:“我哥他不是窮。他是不敢讓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