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jī)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我心里一緊。何長健。這是他今天打的第二十三個電話。

我沒接。把手機(jī)倒扣在桌上。

窗外下著小雨，玻璃上的水珠一道道往下淌。

六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夜。他紅著眼眶求我：“林泰，你幫哥這一次，哥記你一輩子。”

我信了。

后來呢？

電梯里碰到，他目光躲了一下，敷衍地“嗯”了一聲就走了。

王敏從廚房出來，看我盯著手機(jī)發(fā)呆：“還是他打來的？”

我點點頭。

“你接了嗎？”

“沒有。”

她沒說話，轉(zhuǎn)身回了廚房。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手機(jī)又亮了。第二十四次。

我按下鎖屏鍵。

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拼命打。

01

那晚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十一點二十三分。手機(jī)響的時候我剛躺下，王敏在旁邊睡著了。

我摸過手機(jī)一看，何長健。

心里咯噔一下。領(lǐng)導(dǎo)半夜打電話，準(zhǔn)沒好事。

“喂，何總？”

他的聲音發(fā)顫：“林泰，你睡了沒？”

“還沒，何總您說。”

“文浩不行了，在醫(yī)院，需要輸血。血庫缺O(jiān)型血，你……”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記得你是O型血。”

我從床上坐起來：“我馬上到。”

“好好好，你趕緊來，我在市醫(yī)院急診三樓。”

掛了電話，我快速套上衣服。王敏醒了，迷迷糊糊問：“誰啊？”

“何總，他兒子出事了。”

“這么晚叫你干啥？”

“去醫(yī)院，輸血。”

王敏一下清醒了：“你明天還上班呢！”

“人命關(guān)天。”

她沒再說什么，只是嘆了口氣。

我穿上雨衣出了門。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騎電動車到市醫(yī)院，二十分鐘。急診三樓的手術(shù)室門口，何長健靠在墻上，臉色發(fā)白。他妻子丁嫣坐在椅子上哭。

看見我來了，何長健快步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林泰，大恩不言謝。”

“孩子咋樣了？”

“先天性心臟病，今晚突然發(fā)作，醫(yī)生說要馬上手術(shù)，但血庫不夠。”

護(hù)士過來，帶我去抽血。我擼起袖子，針頭扎進(jìn)去的時候，我想著那孩子才十二歲。

抽了300毫升。結(jié)束的時候，頭有點暈。

護(hù)士遞給我一杯糖水：“喝點，躺十五分鐘再走。”

我靠在椅子上，閉著眼。隔壁房間傳來何長健的聲音：“文浩乖，爸爸在門口等你。”

后來丁嫣進(jìn)來了，紅著眼眶說：“林師傅，太感謝你了，你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我說沒事，應(yīng)該的。

何長健也進(jìn)來了，拍拍我肩膀：“林泰，哥記你一輩子。”

我笑著說：“何總，您太客氣了。”

那天晚上我在醫(yī)院待到凌晨兩點。走的時候，雨已經(jīng)停了。

回到家，王敏沒睡，坐在客廳等我。

“回來了？”

“嗯。”

“抽了多少？”

“300。”

她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太實誠了。”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頭還是有點暈。同事老劉問我臉色咋這么差，我說昨晚沒睡好。

何長健那天沒來公司。聽說是請假了。

第三天他來了。我跟他打招呼，他點點頭，沒什么特別的。

第四天下午，手機(jī)收到一條短信。

銀行轉(zhuǎn)賬：160元。

附言：買點營養(yǎng)品。

我盯著那串?dāng)?shù)字看了很久。160塊。300毫升血。一條命。

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王敏晚上看到短信，問：“領(lǐng)導(dǎo)給你的？”

“多少？”

“一百六。”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抽那300毫升血，去血站賣也不止這個價。”

我沒說話。

“算了。”她把手機(jī)遞給我：“領(lǐng)了吧，不領(lǐng)白不領(lǐng)。”

我點了領(lǐng)取。心里堵得慌。

后來幾天，我總想著這事。何長健見了面還是那個態(tài)度，不遠(yuǎn)不近，不冷不熱。

我告訴自己別多想。領(lǐng)導(dǎo)忙，哪有空記這種小事。

可心里還是不是滋味。

有一次食堂吃飯，何長健的司機(jī)老趙坐我旁邊。我隨口問了一句：“何總兒子恢復(fù)得咋樣了？”

老趙說：“挺好的，昨天還去學(xué)校了。”

老趙壓低了聲音：“林哥，聽說那晚是你跑去獻(xiàn)血的？”

“何總沒說啥？”

“說了，發(fā)了紅包。”

“多大？”

老趙筷子頓了一下：“林哥，你是個好人。”

我沒接話。

好人。

好人這兩個字，有時候是夸獎，有時候是罵人。

02

那次獻(xiàn)血之后，何長健對我的態(tài)度沒什么變化。

見面點點頭，工作上該咋樣咋樣。

有一次我在電梯里碰到他，笑著說：“何總，孩子恢復(fù)得挺好吧？”

他目光躲了一下，只是“嗯”了一聲，就低下頭看手機(jī)。

電梯到了五樓。他先走了出去。

電梯門關(guān)上的時候，我看著那扇門，心里涼了半截。

“記你一輩子”，大概就記了一晚上吧。

我在后勤部干了十二年，一直是個小主管。何長健是分管后勤的副總，按理說我的前途跟他關(guān)系挺大。

可他就是不提我。

有一次年終考核，老劉說：“林泰，你表現(xiàn)這么好，也該動動了。”

我說：“看領(lǐng)導(dǎo)安排吧。”

老劉笑了：“你這個人啊，太老實了。老實人吃虧。”

我知道他說的是啥意思。后勤部好幾個年輕人都往上爬了，就我還待在這兒。

不是我不努力，是領(lǐng)導(dǎo)看不見。

有一次公司組織獻(xiàn)血，何長健帶頭獻(xiàn)血，還在會上表揚了大家。

下臺后他路過我旁邊，沒看我，也沒提上次的事。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沒表現(xiàn)出來。

那年冬天，我兒子林小偉七歲。王敏說他體質(zhì)弱，一到冬天就生病。

果然，那年十一月，林小偉開始發(fā)燒。

一開始在家吃藥，兩天沒退。

王敏急了：“去醫(yī)院查查。”

我請了半天假，帶他去了市醫(yī)院。查完，醫(yī)生說：“肺炎，需要住院。”

我心里一緊：“有床位嗎？”

醫(yī)生搖搖頭：“滿了，得等。”

“等多久？”

“不好說，可能一兩天。”

林小偉燒到四十度，小臉通紅。我看著心疼，問醫(yī)生：“能不能先安排個臨時床位？”

“沒有，你看樓道里都住滿了。”

我抱著林小偉在走廊里找一個角落坐下。他靠在我懷里，喘氣有點急。

王敏下班趕來，一看這情況，眼淚就下來了。

“咋樣？”

“沒床位，等著。”

“等到啥時候？”

“不知道。”

她蹲下來看著兒子，摸摸他的額頭，眼淚止不住。

“不行，不能這么等著。”我拿出手機(jī)，翻到何長健的號碼。

王敏問：“你要打給誰？”

“何總，他跟醫(yī)院可能有關(guān)系。”

“他能幫嗎？”

“試試吧。”

我撥通了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何總，我是林泰。”

“哦，林泰啊，有事？”

“我兒子肺炎，在市醫(yī)院，沒床位。您跟醫(yī)院熟不熟，能不能幫忙問問？”

他沉默了一下：“我現(xiàn)在忙，開會呢。回頭幫你問問，掛了。”

“何總……”

電話已經(jīng)掛了。

我等了一下午，沒有回音。

又打電話過去，沒接。又打了一個，還是沒接。

王敏看著我：“咋說？”

“他說忙。”

“忙成這樣？”

我不說話了。

那一晚，林小偉在走廊里過了一夜。我抱著他，他迷迷糊糊地睡。王敏坐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半夜林小偉突然咳嗽，咳得喘不上氣。

我慌了，抱著他去找醫(yī)生。醫(yī)生檢查了一下：“情況不太好，需要盡快住院治療。”

“沒床位怎么辦？”

“我盡量協(xié)調(diào)。”

第二天上午，一個老同學(xué)幫了我。他在別的醫(yī)院上班，聯(lián)系了熟人，在市醫(yī)院弄了個床位。

住進(jìn)去那天，林小偉已經(jīng)燒了三天。

王敏說：“你那個領(lǐng)導(dǎo)，以后別找了。”

我沒回答。

兒子住院一星期，何長健一直沒回電話，也沒發(fā)消息。

倒是在朋友圈看到丁嫣發(fā)了一條動態(tài)，一家人在外面吃飯，配文：周末快樂。

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那段時間，我天天守在醫(yī)院。王敏白天上班，晚上來替我。我坐在兒子床邊，看著他的手背上扎著針，心疼得厲害。

有一次林小偉醒了，小聲問：“爸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鼻子一酸：“別瞎說，過兩天就好了。”

“那你別走，陪我。”

“爸爸不走。”

他笑了一下，又閉上了眼。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何長健，想那晚獻(xiàn)血的場景，想他說的那句“哥記你一輩子”。

都是假的。

有些話，聽聽就算了，別當(dāng)真。

03

兒子出院之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再指望何長健，專心干好自己的事。

后勤部的工作說簡單也簡單，說復(fù)雜也復(fù)雜。管辦公用品，管車輛調(diào)度，管食堂采購，雜七雜八一大堆。

我干活認(rèn)真，從不偷懶。以前總覺得干得好領(lǐng)導(dǎo)看得見，現(xiàn)在看開了，干得好是為了自己心里踏實。

何長健還是老樣子，見面點點頭，從不多說一句話。

有一次公司聚餐，何長健也在。大家敬酒，他喝了不少。輪到我的時候，他舉起杯子：“林泰，你這個人踏實。”

我笑了笑：“謝謝何總。”

他喝了一口酒，沒再說別的。

旁邊的人起哄：“何總，林泰干了這么多年，也該提提了吧？”

何長健擺擺手：“公司有公司的規(guī)矩。”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嘴上沒說話。

那頓飯我吃了很多，王敏說要省錢，我平時吃得少。

回家之后，王敏問：“今天領(lǐng)導(dǎo)夸你了？”

“夸了。”

“提你的事沒說？”

“別提了。”

王敏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就是把別人想得太好。”

我沒反駁。

我知道她說得對。

我從小在農(nóng)村長大，父母教我要老實做人，誠實待人。我一直相信，你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你好。

可這個道理，在何長健身是，不好使。

那段時間，單位來了個新同事，叫黃旭堯，二十五六歲，剛畢業(yè)沒幾年。小伙子精神，見人就叫哥叫姐。

他的崗位是后勤部助理，歸我管。

黃旭堯嘴甜，會來事。何長健來后勤部檢查，他端茶倒水特別勤快。何長健對他印象不錯，有一次當(dāng)著我面說：“旭堯這個小伙子不錯，有前途。”

我點點頭：“是挺機(jī)靈的。”

后來有一次，黃旭堯請了三天假。我問他啥事，他說家里有點事。

我沒多問。

結(jié)果第三天，我在醫(yī)院門口碰到了他。

他扶著一個人，那個人臉色蒼白，看起來病得不輕。

“小黃，這是……”

他看見我，表情有點緊張：“林哥，這是我爸，來復(fù)查。”

“啥病？”

“肝上的問題。”

我點點頭：“那你忙。”

后來我聽說，黃旭堯他爸是肝癌。小伙子一個人撐著一家三口，挺不容易的。

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自己兒子住院那會兒，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現(xiàn)在看別人也有難處，能幫就幫吧。

有一次黃旭堯又請假，我替他頂了班。他回來之后，買了兩瓶水放在我桌上：“林哥，謝謝您。”

“別客氣。”

“林哥，您是個好人。”

又是好人。

我笑了笑，沒接話。

那個冬天過得很慢。工作重復(fù)又單調(diào)，我有時候坐在辦公室里發(fā)呆，想起何長健，心里總堵著一塊石頭。

王敏說我想太多。

我說不是我想太多，是有些人做得太絕。

她沒再勸我。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就坐在陽臺上抽煙。以前不抽煙的，后來開始抽了。

王敏說：“有啥好愁的？”

“沒啥。”

“那別抽了，對身體不好。”

我掐了煙，進(jìn)屋躺下，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有些人，注定跟你不是一路人。

你對他的好，他記不住。

他對你的壞，你再怎么忘，也忘不掉。

04

兩年后，何長健調(diào)走了。

調(diào)到集團(tuán)總部去了，升了半級。

他走的那天，辦公室搞了個歡送會。后勤部的人湊錢買了束花，大家一起吃了個飯。

飯桌上我敬了他一杯：“何總，祝您高升。”

他點點頭：“林泰，好好干。”

就這四個字。

沒有別的。

吃完飯回家，王敏問：“他走了？”

“走了。”

“那你以后咋辦？”

“該咋辦咋辦。”

王敏看著我：“你心里舒服不？”

“有啥舒服不舒服的，跟咱們沒關(guān)系。”

“那就好。”

其實我心里憋著一口氣。何長健在的時候，想讓他提我一下，他沒提。他走了之后，新來的副總不認(rèn)識我，更不用說。

我在后勤主管這個位子上一坐就是好幾年。

老劉退休了，臨走的時候跟我說：“林泰，你這個人，能力不差，就是不會來事。”

“我知道。”

“知道沒用，要改。”

“改不了。”

老劉嘆了口氣：“那就這樣吧。”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出大門。他拍拍我肩膀：“兄弟，你以后有啥事，找我。”

“行。”

后來他真的找過我。不是有事，就是小聚，喝兩杯。

有一次喝著喝著，他提起何長健：“那個人，不是好東西。”

“你給他兒子獻(xiàn)血的事，我聽說了。才給一百六，他也好意思。”

“過去了。”

“過去個屁。你就是太好說話了。”

我端起杯子：“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回到家吐得一塌糊涂。

王敏一邊收拾一邊罵：“喝這么多干啥！”

我沒說話，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腦子里全是那些事。

獻(xiàn)血那天晚上的雨。電梯里的背影。一百六十塊錢。兒子發(fā)燒時那張紅撲撲的小臉。

一樣一樣地，在腦子里轉(zhuǎn)。

從那以后，我不再提何長健這個名字。

他就像沒出現(xiàn)過一樣。

可是有些人，你不想提，老天爺偏讓你提。

那一通電話，打破了我平靜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正在倉庫盤點辦公用品。手機(jī)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喂，哪位？”

“林泰，是我，何長健。”

我愣了兩秒鐘。

“何總？您好您好，好久沒聯(lián)系了。”

“是啊，好幾年了。”他的聲音有點疲憊：“你現(xiàn)在忙不忙？”

“不忙，您說。”

“我兒子文浩，你還記得吧？”

“記得。”

“他的心臟問題又犯了，比上次嚴(yán)重，醫(yī)生說要二次手術(shù)。”

他繼續(xù)說：“醫(yī)院還是血庫缺O(jiān)型血，我打聽了，你是O型血。林泰，你幫哥最后一次……”

我沉默了兩秒。

“何總，這事兒，我得跟我老婆商量一下。”

“林泰，人命關(guān)天啊。”

“我知道。我商量一下，再給您回話。”

掛了電話，我站在倉庫里，看著滿架的文件夾，愣了好一會兒。

手機(jī)又響了。還是何長健。

我沒接。

接著又打了一個。我沒接。

第三個電話我沒接，但心里亂得很。

一下午，他打了七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

何文浩，那個孩子，現(xiàn)在十七歲了吧。上次見他還是在醫(yī)院，小小的，躺在病床上。

可是我又想起兒子發(fā)燒的那個晚上，何長健連個電話都沒回。

兩個畫面在腦子里打架。

打了一路。

05

回到家，王敏正在炒菜。

“今天回來得晚，加班了？”

“不是。”

“那咋了？”

“何長健打電話來了。”

王敏的鏟子停了一下：“誰？”

“何長健。”

她放下鏟子，轉(zhuǎn)過臉看著我：“他找你干啥？”

“他兒子舊病復(fù)發(fā)，需要輸血，又找我。”

“你去了？”

“我說跟你商量。”

王敏轉(zhuǎn)過身繼續(xù)炒菜，沒說話。鍋里的油噼里啪啦響。

“你想去？”她問。

“我不知道。”

“不知道啥？”

“孩子是無辜的。”

王敏關(guān)火了。廚房安靜下來。

“林泰，你聽我說。那年你給他兒子輸血，他跟你說啥了？說記你一輩子。結(jié)果呢？咱兒子住院的時候，他連個電話都不接。”

“你知道還猶豫？”

“我……”

“你這個人就是心軟。”她的聲音有點抖：“你心疼那個孩子，誰心疼咱兒子？”

林小偉從房間里出來：“爸，咋了？”

“沒事，你先進(jìn)去寫作業(yè)。”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敏一眼，乖乖進(jìn)去了。

王敏重新打開火，繼續(xù)炒菜。

我坐在飯桌前，腦子里一片亂。

手機(jī)又震了。何長健打了第八個電話。

過了一分鐘，他發(fā)了條消息：“林泰，求你接電話。”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動。

王敏端菜上桌：“誰的？”

“他的。”

“他還在打？”

“別接了。”

我鎖了屏幕，把手機(jī)放在一邊。

晚飯吃得很安靜。林小偉看看我，又看看他媽，不敢說話。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王敏進(jìn)去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拿起手機(jī)。未接來電：九個。

我又想起六年前那個雨夜。何長健紅著眼眶握著我的手。那句“哥記你一輩子”還在耳邊。可是后來呢？電梯里的冷漠。兒子住院時的遺忘。

一個聲音說：孩子是無辜的，該救。

另一個聲音說：你要是去了，你對不起你自己，對不起王敏，對不起兒子。

我拿起手機(jī)，翻了翻通話記錄。何長健的號碼，好幾年沒存了，但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又一條消息進(jìn)來了：“林泰，我求你了，孩子快不行了。”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得厲害。

王敏從廁所出來，看我盯著手機(jī)：“又想啥呢？”

“他要我救他兒子。”

“你救了誰救你？”

“林泰，你聽我一句。”她坐在我旁邊：“做人要講良心。但講良心不是當(dāng)傻子。他對你啥樣，你心里清楚。”

“我知道，但是他的爸媽不無辜。他爸欠你的，他媽也欠你的。”

我沉默了。

手機(jī)又響了。第十個電話。

王敏看著我：“你自己決定。”

她站起來，進(jìn)了房間。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手機(jī)在手里震動，嗡嗡的。

我按下了掛斷。

然后打開了通訊錄。

手指停在拉黑的選項上。

六年前的雨夜。300毫升的血。一句“哥記你一輩子”。一百六十塊錢。兒子的高燒。打不通的電話。

我把何長健拉進(jìn)了黑名單。

世界安靜了。

06

拉黑之后，我以為事情就結(jié)束了。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門鈴響了。

我剛起床，穿著拖鞋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何長健。

他瘦了不少，頭發(fā)亂七八糟，眼睛紅紅的。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一看就是前天沒換。

“林泰。”他聲音啞得厲害。

我愣了一下：“何總？”

“你聽我說。”他往前走了一步：“文浩真的不行了，醫(yī)生說再不手術(shù)，他撐不過一個月。”

他眼眶紅了：“林泰，我求你了，你救救他。”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他的聲音開始發(fā)抖：“那年的事，我知道錯了。你兒子住院那會兒，我是真的太忙……”

“太忙？”我打斷了他。

他愣住了。

“我兒子發(fā)燒四十度，在走廊里等了兩天。我打你電話，你說你問問。結(jié)果呢？我等了七天，你連個回音都沒有。”

“林泰，我……”

“你兒子是人，我兒子不是？”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王敏從里面出來了。她看見何長健，臉色沉了一下：“何總，您來了。”

“嫂子……”

“別叫我嫂子。”她看著我：“林泰，進(jìn)去吃飯，上班要遲到了。”

何長健往后退了一步：“嫂子，我求您了……”

“你求我？”王敏看著他：“那年我兒子發(fā)高燒住院，我求過你，你答應(yīng)了嗎？”

何長健低下了頭。

樓道里安靜得可怕。

樓下傳來腳步聲，鄰居老張上樓，看見這陣勢，愣了一下：“林泰，這是？”

“沒事，張哥，您先上去。”

老張看了看何長健，又看了看我，沒說話，上樓了。

何長健抬起頭：“林泰，你不是認(rèn)識醫(yī)院的人嗎？你幫我問一句就行。”

“何總，我認(rèn)識的人不多，幫不了。”

“那血呢？你幫我抽一次，就一次。你要多少錢都行。”

王敏冷笑了一聲：“多少錢都行？上次你給了一百六，這次打算給多少？”

何長健的臉?biāo)⒌丶t了。

“王敏。”我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我說錯了嗎？”她看著我：“林泰，你今天要是去了，我們就不是一家人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進(jìn)去了。

我站在門口，跟何長健面對面。

“何總，您走吧。”

“林泰……”

“我?guī)筒涣四恪Ｄ碚埜呙鳌！?/p>

何長健的眼淚掉了下來：“林泰，我求你了……”

我關(guān)上了門。

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我聽到一個男人壓抑的哭聲。

我靠在門上，閉著眼。

王敏在廚房里說：“吃飯了。”

我走過去，坐在飯桌前。

林小偉看著我：“爸，不幫那個人嗎？”

“不幫。”

“為啥？”

“因為他以前幫我們。”

林小偉好像沒完全懂，但他沒再問。

我端起碗，手在發(fā)抖。

那一整天，我魂不守舍。

何長健站在門口的樣子，一直在腦子里轉(zhuǎn)。他哭了，一個當(dāng)副總的人，在我家門口哭了。

我是不是太狠了？

可王敏說的也沒錯。

有些事情，不是狠不狠的問題。是值不值得。

07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喂，林叔，我是文浩。”

我愣住了。

“文浩？”

“林叔，我知道我爸對不起您。”他的聲音很虛弱：“但我求您，我不怕死，就是我媽受不了。”

“你媽……”

“她好幾天沒睡了，守著我哭。林叔，您就幫我爸一次。”

我坐在辦公室里，拿著手機(jī)的手在顫抖。

“文浩，你聽我說……”

“林叔，我不怪您不幫我。我爸做的不對。可是我真的想活下去。”

他哭了。

十七歲的男孩子，在電話那頭哭了。

我閉著眼睛，感覺嗓子發(fā)緊。

“文浩，你別哭。叔叔想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何文浩的聲音還在耳邊。那個十二歲的小男孩，現(xiàn)在長大了，在電話里求我救他。

我拿起手機(jī)，翻了翻通訊錄。

有個老同學(xué)在市醫(yī)院當(dāng)醫(yī)生，姓劉。

我撥過去：“老劉，幫我個忙。”

“啥事？”

“你認(rèn)識血液科的醫(yī)生嗎？有個孩子，O型血，需要輸血，心臟病手術(shù)。”

“O型血不難找啊，血站應(yīng)該有。”

“不知道為啥，血站一直缺。”

老劉沉默了一下：“我?guī)湍銌枂枴?/strong>”

等了半個小時，他回了電話：“查到了，那個孩子的手術(shù)排期是下周，血庫確實缺O(jiān)型血。不過我可以幫你聯(lián)系一下血站，看看能不能協(xié)調(diào)。”

“多少錢？”

“錢是小事，關(guān)鍵是血源。我這邊有個志愿者群，我?guī)湍惆l(fā)個消息，看看有沒有人愿意獻(xiàn)血。”

“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呼出一口氣。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幫忙。明明拉黑了何長健，明明告訴自己不管了。

可是何文浩的聲音，我忘不掉。

十七歲的孩子，說“我想活下去”。

誰不想活下去呢？

晚上回家，王敏問我去哪兒了。我說去醫(yī)院了。

“去找他了？”

“不是，去找了老同學(xué)，讓他幫忙找血源。”

王敏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啊，真是……”

“我知道你生氣。可是那孩子打電話來了。”

“他給你打的？”

“嗯，求我。”

王敏嘆了口氣：“算了，你愿意幫就幫吧。反正你這個人，我管不了。”

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fā)上，打開手機(jī)。黑名單里躺著何長健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把他從黑名單移出來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條消息。是何長健發(fā)過來的，時間是兩個小時前。

“林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就這一句話。

我看著那行字，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打了兩個字：“沒事。”

發(fā)送之后，我放下了手機(jī)。

何長健沒有回消息。

我也不指望他回。

有些事，做過了，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