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客廳地磚上,抹布擦到第三遍,湯漬還是沒擦干凈。
婆婆站在旁邊,端著空碗嘴里不饒人:“屬虎的女人就是命硬,克夫克子,我兒子娶了你倒了八輩子霉。”我抬頭看沙發上的前夫,他翻著手機,頭都沒抬。
女兒從房里沖出來摔了碗:“你們夠了!”那年我四十歲,嫁進這個家十五年。
我沒想到,那個大年三十的夜,是我在這個家過的最后一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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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特別冷,冷到我到現在都記得。
臘月二十八,我還在廚房里炸丸子、蒸包子,準備過年那一大家子的飯菜。
婆婆坐在客廳嗑瓜子看電視,前夫蔣廣發躺在沙發上刷手機,小姑子蔣桂芳帶著她男人來了。
一進門,蔣桂芳就大著嗓門喊:“媽,我跟你說個好消息。”
婆婆眼睛一亮:“啥好消息?”
“我有了。”蔣桂芳摸著肚子,“兩個月了,他爸媽高興得不得了。”
婆婆樂得嘴都合不上,拉著閨女的手拍:“好啊好,咱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沒多想,繼續在廚房忙活。鍋里的油噼里啪啦響著,油煙熏得眼睛發澀。年夜飯要準備十六個菜,這是婆婆定下的規矩,少了不行。
炸完丸子,我端出去放桌上。蔣桂芳瞟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跟婆婆說:“媽,我這肚子大了,住娘家那屋太小了,我想換個亮堂點的房間。”
婆婆“嗯”了一聲,眼睛往我這邊瞟。
我心里咯噔一下。主臥朝南,陽光好,我和蔣廣發住了十五年。小姑子自從嫁人,每年都回娘家住十天半個月,婆婆一直說她那屋背陰不舒服。
“玉霞。”婆婆叫我了。
我擦擦手上的油,走過去:“媽,咋了?”
“桂芳懷孕了,得養胎。你那主臥陽光好,讓她住段時間。”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媽,那是我和廣發的房間。”
“你還知道是廣發的房間?”婆婆把瓜子殼一扔,“這個家是廣發的,他說了算。讓你讓就讓,叨叨啥?”
我看向蔣廣發。
他終于從手機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讓一下能咋的。”
讓一下能咋的。我嫁給他十五年,聽到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讓一下婆婆別生氣。讓一下小姑子還小不懂事。讓一下別讓外人看笑話。讓一下忍忍就過去了。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轉身回廚房繼續炒菜。油鍋里的魚翻了翻身,滋啦作響,像是替我在叫。
晚上吃年夜飯,一大家子圍著桌。我端上最后一道紅燒魚,婆婆先夾給蔣桂芳,又夾給蔣廣發,最后才輪到我自己。
我夾了塊魚肉放在嘴里,嚼著嚼著,味道是苦的。
婆婆喝了幾口酒,話又開始多了:“桂芳啊,你好好養著,等你生了,媽給你帶孩子。不像某些人,生個丫頭片子就當寶貝。”
女兒蔣涵玥坐在我旁邊,筷子頓了一下。她那年剛考上大學,寒假回來過年,聽到奶奶這話,眼圈紅了。
我在桌下拍了拍女兒的手,沖她搖了搖頭。
蔣廣發悶聲喝湯,全程沒說一句話。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蔣桂芳抱著肚子靠在沙發上,嗲聲嗲氣地說:“嫂子,你那屋的窗簾太土了,我明天去買個新窗簾,你幫我去掛上。”
“不用換。”我說,“你住不了多久,不用麻煩。”
“媽,你看嫂子。”蔣桂芳撅嘴。
婆婆“啪”地把筷子拍桌上:“唐玉霞,你什么意思?讓你吃讓你住這么多年,讓你讓個屋你就推三阻四的?”
“媽,我不是不讓,是……”我咬著嘴唇,“那是我的房間。”
“你的?”婆婆冷笑一聲,“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兒子的名,你啥時候有名了?”
蔣廣發終于開口了,語氣煩躁:“大過年的,別吵了。媽,你別生氣。玉霞,你少說兩句,讓一步怎么了?”
讓一步。又是讓一步。
我端著碗回廚房,眼淚掉進了洗碗池里。水嘩嘩流著,把淚沖走了。
夜里躺下,蔣廣發背對著我睡了。我盯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隔壁傳來婆婆和小姑子的說笑聲,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響。
女兒半夜偷偷溜進我房間,鉆進我被窩,小聲說:“媽,你咋還不睡。”
“睡不著。”
“媽。”女兒摟著我胳膊,“等我工作了,我接你走。”
我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鼻子酸得厲害。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就聽見外面鬧哄哄的。
出來一看,蔣桂芳已經帶著她男人在搬我房間的東西了。
我的梳妝臺被推到客廳角落,衣柜里的衣服扔了一床。
“嫂子,你這床單太舊了,我扔了啊。”蔣桂芳拎著我的床單往外走。
“別扔。”我一把拽住,“那是我結婚時的陪嫁。”
“陪嫁?”婆婆從廚房探出頭,“都舊成這樣了還留著,也不嫌丟人。”
蔣廣發坐在客廳,看著這一切,在喝茶。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自己的東西被人翻來翻去。那瞬間我想起一句話,不知在哪兒看到的:一個女人在婆家的地位,取決于她丈夫的態度。
我沒地位。
一點都沒有。
我轉身回了廚房,繼續做早飯。鍋里煮著粥,我還特意多放了紅棗,婆婆說放紅棗補氣血。
粥煮好了,我盛了五碗端出去。
婆婆喝了一口,“呸”地吐回碗里:“咋這么甜?你想把我甜死?”
“放了幾顆棗。”我解釋。
“不會做飯就別做。桂芳是孕婦,吃那么甜對孩子不好。”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擱,“重煮。”
蔣廣發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放下:“確實太甜了。”然后拿起筷子夾咸菜吃。
我站在桌前,看著那碗粥發愣。
女兒從房里出來,端起粥就喝:“不甜,挺好喝的。”
婆婆瞪了她一眼:“沒規矩。”
女兒沒看她奶奶,三兩口喝完粥,拉我進廚房,關上門:“媽,你還有一年。”
“啥一年?”
“等我畢業。”女兒紅著眼眶,“等我畢業工作了,我帶你走。咱們母女倆離開這個家。”
我抱著女兒,眼淚止不住往下淌。
隔壁又傳來婆婆的說笑聲。
02
那個年我沒過好。
正月初三,小姑子帶著她男人回婆家了,主臥又還給了我。
但我的梳妝臺被搬到陽臺,日曬雨淋。
結婚時娘家給我打的衣柜,被蔣桂芳磕掉了一個角。
我蹲在陽臺上擦梳妝臺,擦著擦著,眼淚就掉在木頭上。
晚上,蔣廣發躺床上刷手機。我坐在床邊,猶豫了很久,開口說:“廣發,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他頭也沒抬。
“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他終于抬頭看我,眼神里帶著意外:“找工作?你干啥工作?你十幾年沒上班了。”
“我可以在家附近找找,超市理貨、飯店幫廚,都行。”我說,“涵玥上大學要花錢,光靠你一個人……”
“你瞧不起我?”他臉色沉下來,“我養不起家?我好歹是個科長,讓老婆出去打工,傳出去我臉往哪兒放。”
“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他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摔,“你是嫌我掙得少還是怎么著?”
“我”我嘴張了張,話又咽回去。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睡吧睡吧。”
我坐在黑暗中,看著窗外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又圓又亮,照進屋里,把我照得白慘慘的。
我確實有十五年沒上班了。結婚那年,我在紡織廠當技術員,一月掙八百多。蔣廣發說別干了,我媽身體不好,你在家伺候著。我就辭了。
辭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做飯洗衣收拾家伺候婆婆照顧孩子,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可誰都覺得這是應該的。婆婆說:“她沒工作,不在家伺候老人,還能干啥?”
我在家伺候了十五年。從二十五歲到四十歲,最好的年紀,都搭在了這個家。
可沒人記這個好。
正月初六,蔣桂芳又來了。這回她抱著一大摞布料,進門就喊:“嫂子,幫我做幾身孕婦裝。”
我看了看那堆布料,足有十好幾米。
“我不會做。”我說,“我只會縫縫補補。”
“你以前不是在紡織廠干過嗎?”蔣桂芳不依不饒,“廠里的人都學裁剪,你別糊弄我。”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忘了。”
“忘了就重新學。”婆婆插話,“反正你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閑,我一天忙得跟陀螺似的。但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
說有什么用呢。
沒人聽。
我接過布料,翻出壓箱底的縫紉機。機子還是我結婚時買的,老式腳踏的,后來一直放在雜物間,早就落滿了灰。
我擦干凈機子,上了油,試著踩了踩。咔嚓咔嚓的聲音,讓我想起在紡織廠的時光。那時候我多能干,工段長說我是全廠最利落的姑娘。
那時候,我多風光。
可現在呢?
我坐在縫紉機前,給蔣桂芳裁布。她挺著肚子站在旁邊指手畫腳:“這里收一下,那里寬了,這兒再掐一掐。”
我按她說的做。一條孕婦裙做出來,她套在身上,左看右看:“還行,湊合穿吧。”
湊合穿吧。
我把剩下布料疊好,放回她包里:“剩下的你自己找人做吧,我怕做不好。”
“你做唄,反正你有空。”蔣桂芳理直氣壯。
“我真沒空。”我耐著性子說,“家里一天的飯得做,衛生得打掃,媽的藥得按時提醒我……”
“行了行了。”婆婆從屋里出來,“不幫拉倒,桂芳,媽給你找人做。人家又不是親嫂子,哪能真心待你。”
這話像刀子,扎在我心口。
蔣廣發下班回來,我把這事跟他說了。
他皺著眉:“一件小事,你至于嗎?桂芳是我妹,你做件衣服還能累著你?”
“我不是不給她做,是我真忙不過來。”
“忙?”他上下打量我,“你一天忙啥了?不就做個飯收拾個家嗎?”
不就做個飯收拾個家嗎。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這個男人,我跟他同床共枕十五年,卻從來沒真正認識過他。
晚上,我翻出了壓在箱底的本子。
一個舊筆記本,封皮都卷了邊。里面密密麻麻記著字。
我翻開來,那些字我一個一個看過去。
2007年3月12日,婆婆說我是掃把星。
2008年6月,蔣廣發的工資卡交給他媽了。
2009年,小姑子借走我陪嫁的五件套,說要借,一直沒還。
2010年,生女兒坐月子,婆婆說我沒用,生了個丫頭片子,我自己熬小米粥。
我一條一條看著,看到第三頁,眼淚就掉下來了。
女兒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小聲問:“媽,你看啥呢?”
我急忙合上本子:“沒、沒啥。”
“讓我看看。”女兒走過來,搶過本子。
她翻了幾頁,眼圈紅了,又翻了幾頁,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紙上。
“媽,你咋能記這么細?”女兒哽咽著說,“你咋記了這么多?”
我把本子拿回來,擦了擦淚:“我怕忘了。”
“忘了不好嗎?”
“忘了,我就不知道自己為啥要忍。”我說,“記著這些,我心里有個數。”
女兒抱著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著她的背,眼睛看著窗外。月亮今天不圓,像個缺了口子。
那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十五年的賬本在我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那上面記了多少事啊,每一條都像一根針,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出嫁那天,我媽拉著我的手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到了婆家,嘴巴要甜,手腳要勤,跟婆婆搞好關系,跟姑子好好相處。”
我都做到了。嘴甜、手勤、不爭不搶、忍氣吞聲。
可我還是過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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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十五,蔣廣發說單位發了元宵,讓我煮了。我端上桌,婆婆咬了一口,皺眉:“這啥餡的?”
“黑芝麻。”我說。
“我牙疼,黑芝麻黏牙。”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推,“給我換豆沙的。”
我看了看鍋里,都是黑芝麻的。蔣廣發從廚房探出頭:“就黑芝麻的,湊合吃吧。”
婆婆不樂意了,筷子“啪”地擱下:“我這輩子就是命苦,兒子娶了媳婦就忘了我這個娘。湯圓都不給吃喜歡的。”
我默默站起來,披上外套。
蔣廣發問:“你干啥去?”
“我去買豆沙元宵。”我說。
外面下著雪,路滑。我走了兩條街才找到賣元宵的店。大正月十五的,街上冷清得很,風刮在臉上跟刀割一樣。
排隊買了元宵,到家時手指都凍僵了。我把元宵煮了,端給婆婆:“媽,豆沙的。”
婆婆嘗了一個,臉上總算露出笑:“還行。”
我松了口氣。
蔣廣發坐在桌邊,拉我坐下:“趁熱吃。”
我端著碗,湯圓在碗里浮著。我夾了一個,咬了咬,嘴里沒滋味。
那年春天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心里徹底涼了。
蔣廣發突然說身體不舒服,去醫院查了,啥也沒查出來。婆婆急了,非要帶他去看神婆。
“兒子,你這病是被人克的。”神婆掐著手指頭說,“家里有屬虎的女性吧?”
婆婆眼睛一亮:“有有有,我兒媳婦屬虎。”
“就是她了。”神婆說得有板有眼,“虎年生人犯沖,克夫克子,運勢不好的時候容易犯克。”
婆婆當場臉就黑了。
回家路上,婆婆一句話不說。進了門,她指著我的鼻子罵開了:“我說廣發這幾年咋老是這兒不舒服那兒不得勁,原來是你克的!你個掃把星!”
我愣在原地:“媽,你聽我說……”
“說啥說?”婆婆打斷我,“神婆說了,屬虎的女人天生克夫!我兒子命硬,不然早就被你克死了!”
蔣廣發站在旁邊,拉著他媽:“媽,你別信那些。”
“你別攔我!”婆婆甩開他,“這個女人不能留,留著就是禍害!”
我回房間收拾東西,蔣廣發跟進來。
“你別氣。”他說,“我媽就那樣,你忍忍。”
“你讓我怎么忍?”我紅著眼眶,“她說是我的命克你!”
“那是迷信。”蔣廣發點著煙,“我不信那個,你怕啥。”
“你不信?”我看著他,“你媽信,你媽天天念叨,我怎么辦?”
蔣廣發沉默了。
第二天,婆婆又開始折騰。她不知從哪弄來一張紅紙,貼在大門口,上面寫著避邪的符。還去買了個銅鏡掛在我臥室門口,說是能擋住我的晦氣。
我對面鄰居李嬸來串門,看到門口那些東西,悄悄問我:“你婆婆這是咋了?弄這些玩意兒擱門口。”
我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李嬸嘆了口氣,拍著我肩膀:“你也是夠能忍的。”
能忍能忍,誰讓我是會忍的那個呢。
那年清明節,蔣廣發說要去給爺爺上墳,婆婆拉著他說:“你別讓玉霞去,她屬虎,去了不吉利。”
蔣廣發轉頭對我說:“你在家待著吧。”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娘仨上了車。蔣桂芳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滿滿的幸災樂禍。
那年夏天,婆婆又住院了。高血壓,老毛病。我守在醫院三天,端屎端尿。
隔壁床的大姐問我:“你是閨女?”
“兒媳婦。”我說。
“這兒媳婦可真孝順。”大姐說,“比親閨女還貼心。”
婆婆躺在床上,閉著眼沒說話。
我沒計較,繼續伺候。端水擦身喂藥,跑前跑后。蔣廣發偶爾來一趟,坐半個鐘頭就走了。
“你好好照顧媽,我單位忙。”
單位忙,永遠是單位忙。
婆婆出院那天,我收拾東西,她突然說:“玉霞,你對我好我知道。但你好歸好,你命不好,屬虎的命硬,這不能怪我。”
我手上的袋子差點沒拿住。
“媽,你就這么嫌棄我?”
“不是嫌棄。”婆婆靠在床頭,“這是命里注定的,改不了。你對我們家好,可好是好,命是命,兩碼事。”
兩碼事。
好和命,是兩碼事。
我伺候了她十五年,她說命里注定,兩碼事。
那年秋天,蔣廣發回家比往常晚。我問他,他說加班。后來我才知道,他是跟廠里新來的小會計吃飯去了。
消息是李嬸告訴我的:“玉霞,你注意點你們家廣發,我那天在商場看見他跟一個年輕女的逛呢。”
我沒作聲。
晚上蔣廣發回來,我問他:“你今天跟誰吃飯了?”
“同事。”他頭也不抬。
“男的女的?”
他抬頭看我:“你查崗?”
“我問問都不行?”
“煩不煩。”他脫了外套,往衛生間走,“我上班累一天了,回家還得被你審。”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衛生間亮起的燈,眼淚直打轉。
但那天我沒哭出來。我坐在沙發上,翻出那個舊本子,在上面又加了一條。
2017年10月15日,他跟女的吃飯。
寫下這行字的時候,我的手是穩的。不抖了,也不怎么心疼了。
十五年了,我攢夠了失望。
04
女兒蔣涵玥大三那年寒假,我終于下定了決心。
起因是一條金項鏈。
結婚十周年那天,蔣廣發啥也沒送我。
我自己攢了兩年私房錢,去金店買了條18克的金鏈子。
不算粗,但對我來說,那是這些年我給自己唯一的一件像樣的東西。
我舍不得戴,一直擱在柜子里。
那天我打開柜子想拿,發現盒子空了。
我翻遍了整個衣柜,又翻遍整個臥室,沒有。
“廣發,我那條金項鏈呢?”
他在廁所里刷牙,含含糊糊說:“啥項鏈?”
“就是我放在柜子里的那條。”
他漱了口走出來:“哦,那個啊,桂芳說借去戴幾天。”
“桂芳?”我愣住了,“她啥時候拿的?為啥不跟我說?”
“一個項鏈,又不是啥貴重東西,她說一聲就拿了。”蔣廣發滿不在乎,“咱家誰跟誰,還分你的我的?”
“那是我的!”我聲音大了,“我攢了兩年前買的!”
“你咋呼啥?”他不高興了,“她是我妹,戴你幾天能咋的?”
我咬著嘴唇,沒再說什么。
蔣桂芳那邊,我打電話問她要項鏈。她說:“嫂子,我戴著去參加同學聚會了,明天就還你。”
第二天,她空著手來了。
“項鏈呢?”我問。
“嫂子,我跟你說個事。”蔣桂芳笑嘻嘻的,“昨天同學聚會,我不小心把項鏈弄丟了。”
“丟了?”
“丟了。”她一點歉意都沒有,“就一條鏈子嘛,我再給你買一條。”
“那是18克的金鏈子,兩千多塊錢!”
“兩千多塊錢咋了?”蔣桂芳臉拉下來了,“我就丟了一條項鏈,你至于嗎?”
婆婆從屋里出來:“吵啥吵?”
“媽,嫂子因為一條項鏈跟我急。”蔣桂芳委屈地說。
婆婆瞪了我一眼:“一條項鏈,你至于嗎?桂芳又不是故意的。咱家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家嗎?”
“媽,那是我攢了兩年的錢買的。”
“攢了兩年?”婆婆冷笑,“你天天在家不用花一分錢,攢錢干啥?這個家的錢都是廣發掙的,那是廣發的錢,不是你的。”
我看著婆婆的臉,突然想起賬本上那無數筆賬。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沒說出口。
項鏈的事不了了之。
蔣桂芳始終沒還我錢,也沒給我買新項鏈。
那年冬天開始,我改變了策略。以前買菜,我會精打細算,把菜錢省得干干凈凈。但以后不是了。
每次買菜,我都會多報十塊二十塊的。攢下來的錢,我偷偷藏在舊鞋盒的鞋墊下面。
蔣廣發的工資卡一直在婆婆手里,我每個月只能拿到生活費。我以前從來沒想過留私房錢,現在我開始留了。
不為別的,就為心里有個底。
女兒寒假結束回學校時,我偷偷塞給她一千塊錢。
“媽哪來的錢?”她驚訝。
“別管了,拿著。”我把錢塞進她書包里,“在學校多吃點好的,別舍不得。”
女兒眼眶紅了,沒說啥,把我抱住了。
送走女兒那晚,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
冬天的風刮過來,冷得很。我裹著舊棉襖,想起嫁進這個家的第一天。那天也冷,但蔣廣發給我煮了紅糖姜水,端到我床邊,笑瞇瞇的。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媳婦。
那天夜里,蔣廣發裹著被子睡得香。我坐在他旁邊,看了他很久。
這個男人,我嫁他十五年。
我給他洗了十五年的衣服,做了十五年的飯,伺候了他媽十五年。他的工資卡從來沒在我手里過,我連給自己買件像樣衣服的錢都沒有。
而他卻可以跟別的女人去吃飯。他妹妹可以隨便拿我的東西。他媽媽可以把所有不好都推在我頭上。
我眼圈紅了又干,干了又紅。
第三天,我去了醫院。
婦科。
檢查結果出來那天,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盯著那張單子看了很久。
病不算重,但也不輕。醫生說要做手術。
我在醫院坐了兩個小時。期間我看見好幾對夫妻,女的看病,男的陪,一個扶著腰,一個提著包。
而我,是連個陪的人都沒有的。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一路。到了家門口,我掏出手機,給蔣廣發打電話。
“廣發,我身體不舒服,想去醫院看看,你能不能陪我去?”
電話那邊很吵,像是在飯局上。他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我在外面吃飯,你自己去看。”
“你能不能請個假……”
“請啥假?”他不耐煩了,“就是小毛病,你自己去看看就行了。別大驚小怪的。”
“不是小毛病……”
“行了行了,回頭再說。”他把電話掛了。
我站在家門口,手機屏幕還亮著。街上的路燈映著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長。
我收起手機,轉身走進小區門口的藥房,買了瓶止疼藥。
然后回家。做飯。洗衣。
一切如常。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又加了一條。
2018年2月18日,他陪別人吃飯,連我去醫院他都不陪。
然后就該干嘛干嘛去了。
那年春天,一個平常的傍晚,我從菜市場回來,發現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車。
進門一看,客廳里坐著一個穿著時髦的年輕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蔣桂芳也在,婆婆也在,蔣廣發坐在沙發上,表情不太自然。
年輕女人看見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這就是嫂子?”
蔣桂芳站起來,笑著介紹:“嫂子,這是咱們廠新來的財務,叫小王。跟廣發一個科室的,來家坐坐。”
我笑笑,說:“請坐,我去沏茶。”
轉身的瞬間,我看見那女人跟蔣廣發對視的眼神。那一秒,我心里有數了。沒發作,默默把茶端上來,然后就回廚房擇菜。
廚房的窗戶剛好對著客廳,我能看到他們在里面說說笑笑。蔣廣發笑起來很大聲,跟我說話的時候從來沒那樣笑過。
我低頭擇菜,手上的青菜被我掐得稀碎。
晚上,客人走了。婆婆送走人之后回來,坐在沙發上嘆口氣:“那姑娘真不錯,長得俊,還有正式工作。不像一些人在家待著成廢人了。”
我在廚房洗碗,手在洗碗水里泡著,泡得發白。
我知道婆婆說給誰聽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夜里兩點多,我聽見蔣廣發翻身翻了好幾回。然后他爬起來,去客廳接了個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我沒聽清他說的啥。
但我心里清楚。
那天夜里,我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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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8年3月,女兒蔣涵玥大四下學期了。她打電話來,說學校有個合作項目,可以去深圳實習,管吃管住還有工資。
“媽,去不去?”她問。
“去,為啥不去。”我回答。
女兒猶豫了一下:“那我走了,你怎么辦?”
“我咋了?我又不是活不了。”我說,“你去你的。”
“媽,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愣住了:“你說啥?”
“跟我一起去深圳。”女兒說,“我實習了能掙錢,你自己也能找個活干。咱娘倆在那邊租個房子,不用看人臉色的日子。”
我沉默了很久。本子上那些數也數不清的委屈,在腦子里打了一場仗。
“讓媽想想。”我說。
這之后,女兒幾乎天天打電話勸我。“媽,你才四十歲,這輩子長著呢,總不能真窩那個家一輩子吧。”
我說:“那是我家。”
“那是你忍氣吞聲的家。”女兒說,“媽,你忍得還不夠苦嗎?”
那天晚上,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城市的樓密密麻麻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每一盞燈后面,都住著一家人。
而我,沒一盞燈是真正屬于我的。
那個周末,我去了蔣桂芳家。
“桂芳,那條鏈子的事,我們得說說。”
她一愣,然后笑了:“嫂子,都過去多久了,你還惦記那事呀。”
“那是我買的。你沒經過我同意就拿走了。我讓你還,你不還。現在還給我一句‘過去了’就算完了?”
蔣桂芳臉沉下來:“那你要我咋辦?都丟了還能怎么辦?”
“賠我一條新的。”
“你瘋了吧?”蔣桂芳瞪大眼,“不都說了不是故意的嗎?你還想訛我?”
“你不還也行,這件事我跟你算不清。”我說完轉身就走。
路過那條街的時候,我看見蔣廣發的車停在飯店門口。車玻璃映著燈光,車上坐著兩個人。駕駛座上是我丈夫,副駕坐著上次來家里那個女人。
那個瞬間,我反而笑了。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然后回家,繼續做我的事。
晚上蔣廣發回來,一身酒氣。我幫他倒洗腳水,他脫了襪子往盆里一泡,舒服得長嘆一口氣。
“廣發。”我蹲在地上,聲音很輕,“我們離婚吧。”
他腳差點從盆里滑出來:“你說啥?”
“我說離婚。”我抬起頭看他,“十五年了,我受夠了。”
“你發什么瘋?”
“我沒發瘋。”我站起來,臉上很平靜,“我知道你外面有人了。你不說,我也不問。但是日子過不下去了,你總得給我一條活路。”
蔣廣發的臉漲得通紅:“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我說,“你要是不承認,我把照片拿給你媽看,問她知不知道自己兒子在外面干啥事。”
他一愣,就搖頭了:“玉霞,你聽我說……”
“你別說了。”我往后站了一步,“我不想跟你吵。離婚吧,好聚好散。”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第二天早上,婆婆知道了。她先是罵了我一通,然后又罵了蔣廣發一頓,然后態度就變了。
“離婚也行,玉霞,你凈身出戶。”
“憑什么?”我問。
“憑這房子是我兒子的名,你一分錢沒出。憑你這些年在家吃我兒子的喝我兒子的。你有什么資格分家產?”婆婆叉著腰,“你走可以,啥也別想帶走。”
我看蔣廣發:“你也是這樣想的?”
他低著頭,沒說話。
我再問了一遍:“蔣廣發,你也是這樣想的?”
他終于抬起頭,聲音很小:“我媽說的也沒錯。”
“你媽說的沒錯?”我笑出了眼淚。
“這些年你在家,確實是我在養家。家里的房子錢,都是我掙的。”他說,“你走,我可以給你點補償。但別的,你就別想了。”
“補償?”我看著他,“你打算補償我多少?”
他想了想:“五萬。”
十五年的青春,換來他嘴里一句五萬。
我笑了。這次的眼淚,怎么也止不住了。
2018年5月,我簽了離婚協議。
蔣廣發把一萬三千塊錢拿給我,那是我五年來偷偷攢的私房錢。他說:“這是你的,你拿走吧。”
其實他自己根本不知道我藏錢。這一萬三是我背著所有人攢的。他硬說是他給我的。我懶得揭穿他。
箱子就一個,裝著我換洗的衣服。那個舊賬本我卷在最里面。
出門的時候,婆婆站在門口送。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就像我在這個家十五年,啥也不是。
我拉著箱子走出單元門。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早該走了,克夫的女人。”
我抬頭看了看天。
是個晴天,太陽明晃晃的。
我拉著箱子,去了火車站。買了張去女兒那座城市的車票。那個城市我不熟,一個人也沒認識。但我還是笑著買下了票。
十五年了,我終于走出了那個家門。
06
火車開了六個小時,一路上我把窗外的風景看了一遍又一遍。從小在縣城長大,嫁人也在縣城,我從來沒出過遠門。
現在好了,一下子要去一個陌生的城市。
女兒來車站接我,一見面就抱住了我。她比我高出半個頭,在我肩膀上哭得衣服濕了一大片。
“媽,后半輩子我養你。”
我拍著她后背:“你先把你自己養好再說。”
晚上住進女兒租的那個小屋。一間房,一張床,一個折疊桌,連個窗戶都沒有。但我覺得比那個大房子舒服。
第二天女兒上班,我一個人在屋里待著。房間又小又悶,待不住,我就出門走走。
那個城市比我們縣城大多了。街上人來人往的,高樓大廈,我抬頭都看不到頂。
我走到一個市場,全是擺地攤的。賣衣服賣鞋賣雜貨,什么都有。人擠人,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在一個賣襪子的攤前站住了。
“大姐,看看襪子?十塊錢三雙。”攤主是位大姐,嗓門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我買了一包襪子,站在旁邊看她賣貨。她手腳麻利,找錢遞貨嘴也不閑著,一會功夫就賣了一圈。
“大姐,你這一個攤能掙多少?”
她打量我一眼:“頭回干?”
“嗯。”
“新手的話,一天三四十,干順了七八十沒問題。”她說,“反正比閑著強。”
那天晚上,我跟女兒說起擺地攤的事。
“媽,你能干得了嗎?”
“咋干不了?”我說,“你媽啥苦沒吃過。”
“那地方得辦手續還得找攤位。你別急,我幫你打聽打聽。”女兒說。
過了一個星期,攤位的事定下來了。我進了第一批貨,襪子、手套、圍巾。進了兩百多塊的東西,心疼得跟割肉似的。
第一天出攤,我緊張得不行。手不知道該放哪,話也不會說。有人過來看,我就站在原地,嗓子像卡了魚骨頭,啥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大姐看不下去了,沖我喊:“你得招呼呀,不招呼誰買你的?”
我鼓起勇氣,沖路過的行人大聲說:“便宜了便宜了,十塊錢三雙十塊錢三雙!”
話一出口,我覺得自己聲音都在抖。但有人停下來看了。第一位顧客摸了摸襪子,問我質量好不好。我趕緊說好,結果那人買了一包。
那天我掙了二十一塊錢。
回到家,我反反復復數了那二十一塊錢,心窩都熱了。
那是我離開那個家以后,憑自己掙的第一筆錢。
從那以后,我就跟打了雞血似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批發市場進貨,然后蹲在路邊擺攤。
太陽曬著,臉上脫了皮。
風刮著,手上起了口子。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苦。
收攤的時候,看著兜里嘩啦啦的零錢,我笑得出來。
一個月后,我攢下了五百塊錢。
我給女兒買了件新外套,花了三百多。女兒嘴上說買這么貴的干啥,眼眶卻紅紅的。
日子剛有點起色,我就被人坑了。
那是一個外省的老板,聽旁邊大姐說我做工手藝好,主動找上門來。
“大姐,我這邊有批服裝訂單一萬條褲子,包工包料,做一條給你五塊。你手藝好,找幾個人做,一票就賺翻了。”
我被這筆巨款砸得腦袋發暈。一萬條,一條五塊,那就是五萬塊。
我咬牙把攢的四千塊錢全拿出來,買了布料,雇了三個大姐,沒日沒夜地趕工。一個月把人熬瘦了十幾斤,總算把褲子做出來了。
交貨那天,老板驗了貨,點點頭說:“不錯,沒問題。”
然后他就沒動靜了。
第三天,第四天,還是沒動靜。我打電話過去,對方直接關機了。找到他說的廠址,根本就是一個空廠房。
我知道自己被騙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地攤邊,抱著膝蓋哭了一場。那四千塊錢是我擺攤幾個月攢的,是我離婚后所有的積蓄。還有買布料的錢是借的。這下全沒了。
兩天沒去出攤。女兒看出我狀態不對,一追問,我跟她說了。
女兒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媽,沒事的。”
“怎么會沒事?我欠了人家兩千塊貨錢,你讓我怎么還?”
“我來想辦法。”她背過身去打電話。
沒過幾天我發現女兒的手機停機了。我問她,她說換了卡,沒多說。
后來我才從一個老鄉那兒知道,女兒把大學錄取通知書押出去了。
我一聽就炸了,坐在出租屋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在婆家的時候,他們說我沒用。
我自己也相信了,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個廢人。
可現在女兒為了我,連學業都快搭進去了。
那天晚上我沖進女兒房間:“通知書呢?你給我拿回來!媽就是去要飯也不讓你賣通知書!”
女兒含著眼淚說:“媽,我沒賣。我只是押在貸款公司借錢。等有錢了再贖回來。”
“你傻不傻呀!”我聲音都在抖,“你還年輕,將來還有大好前途。要折也是折我這把老骨頭,不能耽誤你!”
那之后我像換了個人。
早上四點半起來去批發市場進貨,晚上十點多才收攤。
白天擺地攤,晚上去飯店幫工。
還在一個工地上做搬運工,扛一袋水泥五毛錢。
我就這樣熬了三個月,硬是把欠的錢還清了,又把女兒的通知書贖了回來。
贖回那天,女兒哭得跟淚人似的。我摸著她的頭說:“傻閨女,咱娘倆,一個都不能垮。你好好讀書,媽好好掙錢,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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