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推門聲響起的時候,風鈴沒響,因為來人推門的力氣太大,玻璃門直接撞在門后的橡膠阻尼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進來的是阿飛,他今年二十歲了,瘦得像是一根竹竿,卻偏偏要穿一件寬大的黑色跨欄背心,露出兩條沒有任何肌肉線條的胳膊。他的頭發染成了劣質的黃褐色,發茬因為缺乏打理而顯得如同雜草。
他一屁股坐在我店里的舊沙發上,隨手拿起茶幾上的打火機把玩著,眼睛盯著我手里的紋身機,眼神里透著一種急不可耐的狂熱。等我給手頭的客人包好保鮮膜,叮囑完忌口和護理事項把人送走后,阿飛立刻彈了起來,幾步走到我的工作臺前。
他把兩千塊錢拍在玻璃臺面上,錢是皺巴巴的,有幾張還帶著油污。
他盯著我,聲音因為興奮或者緊張而有些發飄,他說他要紋一個關公,滿背的,還要睜著眼睛,眼睛必須是用最紅的色料點上去。
我一邊收拾著工作臺上的廢棄針頭,一邊連頭也沒抬。我告訴他,錢收回去,我不做睜眼關公。
阿飛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得這么干脆。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力氣不大,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問我為什么,是不是嫌錢少,說他可以再去借,只要能給他紋,多少錢他都出。
我把手套摘下來扔進醫療廢物垃圾桶,去水池邊洗了手,然后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我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心里涌起一陣莫名的疲憊。
干我們這行時間長了,什么樣的人都見過。像阿飛這樣,以為身上多了一塊兇神惡煞的圖案就能在街頭橫著走的半大孩子,我見過太多了。
我告訴他,紋身界的規矩里,關公不睜眼,睜眼必殺人。這不是什么封建迷信,而是一種規矩。你紋一個閉眼撫須的關二爺,那是保平安、求財運的。可你要是紋一個怒目圓睜的關公,那就是在向外界傳遞一種極度危險和挑釁的信號。你這副身子骨,根本扛不住那種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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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飛聽完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笑了起來。他的笑聲里透著一種絕望的囂張。他一把扯下身上的背心,指著自己胸口和后背上那些青紫交加的瘀傷,還有幾道明顯是新添的刀劃痕。
他沖我吼道,他就是需要這種戾氣,他就是需要別人怕他。他說他現在跟了一個大哥,干的是替人收賬的活兒。每次去那些欠債人的家里,人家看他年紀小、長得瘦,根本不把他當回事,甚至那些欠錢的老賴還敢操起菜刀追著他砍。他說他在街頭混,如果不讓人覺得他是個亡命徒,很難混下去的。
我看著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語氣放緩了一些。我問他為什么要干這個,找個正經的廠子上班,哪怕去送外賣,也比天天在刀尖上舔血強。
阿飛的情緒突然低落下來。他蹲在地上,雙手煩躁地抓著那頭黃毛。他說他沒辦法,他老家在偏遠的山區,父母早就不在了,跟著奶奶長大。他有個親弟弟,從小讀書就厲害,今年剛剛考上了省里的重點大學。
可是學費、住宿費加上生活費,一年少說也要好幾萬。奶奶前陣子又摔斷了腿,還在縣城醫院里躺著。他如果不干這種來錢快的偏門,他弟弟的大學就上不成,奶奶的醫藥費也交不起。
他說那個收賬的大哥說了,只要他能鎮得住場子,把最難收的那幾筆爛賬收回來,會給他很多錢,足夠他解決家里所有的窟窿。所以他需要一個最兇、最狠的紋身,他要在脫下衣服的那一瞬間,就把那些老賴嚇得尿褲子。
我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遞給他。我認認真真地對他說,正因為你要救你弟弟、救你奶奶,我才更不能給你紋這個睜眼關公。關公是忠義的化身,你干的是逼債的灰產,本身就理虧。你背著一個發怒的武財神去欺負人,這在心理上就是一種極度扭曲。
更重要的是,當你身上有了那么一個極其扎眼的圖案時,你的心態會發生變化。你會變得盲目自信,你會覺得沒有人敢惹你,從而在遇到沖突時不知道退讓。而在街頭上,真正要命的往往不是那些看著兇神惡煞的人,而是當你把別人逼到絕境時,對方爆發出的同歸于盡的瘋狂。你背著睜眼關公,在別人眼里,你就是那個最刺眼的靶子。
我勸他把錢拿回去,如果真的缺錢,我可以私人借給他兩千塊錢應急,就當是交個朋友。以后找份正經工作,慢慢還我。
阿飛猛地站了起來,眼神里閃過一絲被冒犯的屈辱。他沒有拿我遞過去的水,也沒有接我拿出來的錢。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兩千塊錢塞進褲兜里,冷冷地看著我說,他不需要別人的施舍,他只相信自己。既然我不賺這個錢,有的是人愿意賺。
他摔門而去,那扇玻璃門在阻尼的拉扯下劇烈地晃動了好一陣才停下來。我看著門外昏黃的路燈下他瘦削而決絕的背影,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大概過了一個多星期,阿飛又來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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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空氣里全是悶熱潮濕的味道。他進來的時候,連傘都沒打,渾身濕透了。但他卻顯得異常亢奮。他沒有穿上衣,就那么光著膀子走了進來。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背上的那個紋身。那是一個極其粗糙、走線歪七扭八的關公。看得出來,給他做這個圖的人手藝很差,而且用的絕對是最劣質的色料。關公的臉部比例完全失調,胡須僵硬得像是一把掃帚。
最引人注目的,是關公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被點上了極其鮮艷、甚至有些刺眼的腥紅色,因為發炎,眼睛周圍的皮膚高高腫起,滲出黃色的組織液,看起來就像是關公真的在流著血淚,猙獰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