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我身后沉重地合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十二年了,我終于再次聞到了沒有消毒水和發霉被褥味的空氣。初秋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竟然讓我產生了一種極其不真實的眩暈感。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門推開,一個穿著駝色風衣的女人走了下來。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避諱,也沒有重逢的喜悅,只有一種極其復雜的打量。
她是沈宛清,沈建華的女兒。十二年前我進去的時候,她還是個剛剛考上大學、滿臉青澀的女孩。如今,她已經是能在商場上獨當一面的女人了。
她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部嶄新的手機,還有一張身份證。“你的戶口和身份信息都重新辦好了。手機卡是用我的名字開的,你先用著。”
我接過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未讀短信跳了出來。是一條銀行的到賬通知,數字是一串長長的零。
六百萬。
“這是我爸安排的。”沈宛清看著我,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算是對你這十二年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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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手機的邊緣,指關節微微發白。六百萬,在十二年前,這是一個足以買下我命的天文數字。可是現在看著這串數字,我心里竟然沒有任何波瀾。十二年的高墻歲月,早就把我的情緒磨得像一塊粗糙的石頭。
十二年前,我二十六歲,是沈建華公司里一個普通的項目主管。那一年,我媽查出了急性白血病,需要巨額的手術費和后續治療費。我借遍了所有的親戚朋友,依然填不上那個巨大的窟窿。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公司負責的一個大型工程出了嚴重的違規事故,導致了人員傷亡。
作為公司法人的沈建華面臨著極大的牢獄之災。如果他進去了,他一手建立的商業帝國就會瞬間分崩離析。
那天深夜,沈建華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出了條件:我作為項目的直接負責人去頂罪,他負責我媽所有的醫療費用,并且承諾等我出來后,保我下半生衣食無憂。
我答應了。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也不是因為我對公司有多忠誠,純粹是因為我需要錢救我媽的命。那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我用我的青春和自由,換取我媽活下去的希望。
法庭上,我把所有的責任攬了下來。判決書下來的那一刻,十二年有期徒刑。我看著旁聽席上沈建華深深低下的頭,心里出奇的平靜。
但命運從來不會按照人的劇本走,我入獄的第三年,我媽因為嚴重的排異反應,還是走了。沈建華給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信里充滿了愧疚,說他盡了最大的努力,請了最好的專家,但還是沒能留住她。
那一刻,我在探視室里捏著那封信,沒有哭出聲,只是覺得心里最后一點支撐我的東西,轟然倒塌了。剩下的九年,我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上車吧,我爸在等你。”沈宛清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坐進車里,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高樓大廈拔地而起,路人的穿著打扮、手里的智能設備,都讓我感到一種強烈的陌生感和窒息感。我像是一個被時間拋棄的怪物,突然被扔進了這個全新的世界。
車子駛入了半山腰的一處別墅區。推開主臥的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我幾乎認不出床上那個干癟的老人就是曾經叱咤風云的沈建華。他瘦得脫了相,渾身上下插著各種管子,眼窩深陷,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時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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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腳步聲,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當他的目光對上我的那一刻,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出了眼淚。他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顫抖著,想要抓住什么。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涼、干枯,沒有一絲力氣。
“林深……林深啊……”他干癟的嘴唇囁嚅著,聲音含混不清,“你受苦了……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恨他嗎?不恨。當年是我自己選的。感激他嗎?更談不上。我們之間,原本只是一場交易。
“董事長,都過去了。”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媽走的時候,你盡力了。我不怪你。”
沈建華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的護士趕緊上前幫他順氣。好半天,他才平息下來,死死地抓著我的手,眼神里突然爆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林深,我時間不多了。”他喘息著,目光在我和沈宛清之間游移,“公司里……那些親戚、股東,都像餓狼一樣盯著宛清。她一個女孩子,鎮不住他們的。我這輩子,閱人無數,可到頭來,我誰也不信……我只信你。”
我微微皺眉,隱約猜到了他接下來的話,但潛意識里又覺得荒謬。
“我要你留在公司,幫她。”沈建華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花白的鬢發里,“我已經立了遺囑,我的股份,宛清占大頭,你也有一部分。但是……我還有一個條件。”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沈宛清。
沈宛清站在床尾,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她迎著我疑惑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極其冷靜地開口:“我爸的意思是,讓我嫁給你。”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醫療儀器發出的滴答聲。
我以為我聽錯了,或者是因為我在里面待了十二年,已經無法理解外面世界的邏輯。我轉頭看向沈建華,他的眼神里滿是哀求;我又看向沈宛清,她的眼神里沒有屈辱,只有一種冷靜的權衡。
“沈董事長,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我抽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今年三十八歲,坐了十二年牢。我連個智能手機都不知道怎么用,我身上帶著永遠洗不掉的案底。你讓你的親生女兒,一個身價過億、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孩,嫁給我這樣一個勞改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