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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大嫂守魚塘,大嫂深夜送飯,她放下碗說:魚離水會干,那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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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野外,風是黏稠的,帶著池塘里特有的水腥味和底泥發酵的微酸氣味。我坐在一頂簡易的帆布帳篷前,手里夾著半根煙,火星在濃黑的夜色里明明滅滅。不遠處的池塘中央,增氧機正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嗡嗡”聲,攪動著水面,泛起一圈圈白色的水花。

那是我哥走后的第一年,也是我替大嫂守魚塘的第八個月。

養魚是個苦差事,尤其是到了夏天這種悶熱雷雨頻繁的季節,最怕水里缺氧。魚一旦“泛塘”,一夜之間就能翻白肚子,一年的心血就全漂在水面上了。

所以我每天晚上都會睡在池塘邊的棚子里,隔幾個小時就得起來巡視一圈,看看魚的動靜,聽聽增氧機有沒有出故障。

棚子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個手電筒,一盒蚊香,還有一把生了銹的鐵鍬。那原本是我哥陳剛的位置,以前每到夏天,他就是這樣整夜整夜地熬,熬得眼睛里全是紅血絲,熬得原本寬闊的肩膀漸漸佝僂。他總說,等這幾口塘的貸款還清了,就帶著大嫂和我去趟北京,去看看天安門。



可他沒等到那天。去年深秋,他開著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去鎮上拉魚飼料,為了躲避一輛逆行的摩托車,連人帶車翻進了干涸的溝渠里。等我和大嫂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哥走后,留下了這三十畝魚塘,還有十幾萬的債務。

親戚們都勸大嫂,把魚塘轉包出去吧,一個女人家,哪里扛得起這么重的擔子。大嫂沒哭鬧,只是紅著眼眶把那些勸說的人一一送出門,然后轉身走進院子,看著堆成小山的空飼料袋,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她穿上我哥生前常穿的那件舊迷彩服,套上高筒膠鞋,拿起網兜就下了水。

我在城里原本有一份汽車修理的工作,算不上多好,但勉強能養活自己。辦完我哥的后事,我收拾了行李,退了城里的出租屋,搬回了村里。大嫂看到我拎著行李卷進門的時候,愣了一下,手里的半盆苞米面差點撒在地上。

我沒多解釋,只是把行李往偏房一扔,說:“嫂子,我不走了。哥不在了,這塘我來守。”

從那天起,這三十畝水面就成了我們倆的生活全部。大嫂負責白天的投喂、聯系買家、算賬,我負責夜里的巡視、修補漁網、維護設備。

我們像兩個沉默的齒輪,咬緊牙關,在失去親人的巨大慣性里,拼命維持著這個家的運轉。

夜越來越深了,遠處的村莊早就沒了燈火,連狗吠聲都停息了。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增氧機攪水的聲音,偶爾有幾條性子烈的鰱魚躍出水面,發出“啪嗒”一聲脆響,隨后又歸于平靜。

我摁滅了煙頭,拿起手電筒,準備沿著塘埂再走一圈。剛站起身,就看見塘埂的盡頭有一束微弱的光晃動著,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走來。

我心里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手電筒,大聲問了一句:“誰?”

“阿默,是我。”

是大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但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趕緊迎上去,拿手電筒給她照亮腳下的路。塘埂上常年潮濕,長滿了滑溜溜的青苔,稍不留神就會摔進水里。

大嫂走近了,手里提著一個不銹鋼的保溫桶,另一只手拿著一個手電筒。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頭發隨意地在腦后挽了個髻,有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臉頰上。借著手電筒的光,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的細紋,和眼神里掩飾不住的疲憊。

“嫂子,大半夜的,你怎么跑來了?”我趕緊接過她手里的保溫桶,觸手溫熱。

“晚上天悶,我看著要下雨,心里不踏實,睡不著。”大嫂一邊喘著氣,一邊走到棚子前,在那個用來當凳子的倒扣塑料桶上坐下,“順便給你下了一碗面,趁熱吃吧。你晚上就啃了兩個冷饅頭,熬夜傷胃。”

我把保溫桶放在簡易的木桌上,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是豬肝青菜面,上面還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蔥花。熱氣升騰起來,熏得我眼睛有些發酸。

“快吃,坨了就不好吃了。”大嫂從兜里掏出一雙筷子遞給我。

我沒有推辭,接過筷子大口吃了起來。面條煮得很軟爛,豬肝切得很薄,湯頭鮮美。在那樣一個蚊蟲肆虐、水汽彌漫的荒野之夜,這一碗熱面條就像是一把火,順著食道一路暖到了胃里,把后半夜的寒氣驅散得干干凈凈。



大嫂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池塘漆黑的水面出神。微風吹過,帶來一陣陣細密的漣漪,增氧機打出的水花在夜色中泛著蒼白的光。

我吃得很急,但盡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音。其實這半年來,我和大嫂之間的交流并不多。白天各忙各的,連碰面的時間都少;到了晚上,我來守塘,她在家里照看我哥留下的那個剛滿五歲的小侄子。

我們都在用極其疲憊的身體來麻痹神經,仿佛只要不閑下來,就不會想起那個人,就不會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慢點吃,鍋里還有。”大嫂看我很快見底了,輕聲說了一句。

我把最后一口湯喝完,滿足地舒了一口氣,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好吃。嫂子,這手藝絕了。”

大嫂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伸手拿過空碗,蓋上蓋子。她沒有立刻起身離開,而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依舊停留在水面上。

不知什么時候,風停了。空氣變得更加沉悶,像一塊濕透的海綿捂在人的臉上。水里的魚開始不安分起來,躍出水面的聲音越來越頻繁。

“阿默,你看這水。”大嫂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除了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怎么了,嫂子?是不是有點缺氧?我再去開一臺增氧機。”

“不用開,現在還能扛得住。”大嫂搖了搖頭,轉過臉看著我。借著棚子里那盞瓦數很低的昏黃燈泡,我看到她的眼底閃爍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像是隱忍,又像是一種深深的迷茫。

她伸出那雙因為長期浸泡在水里而變得粗糙、骨節粗大的手,輕輕撫摸著保溫桶的邊緣,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

“阿默,你說……魚離水會干。那人呢?”

這句話問得太突然,也太輕飄,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猛地砸進了我心里的那潭死水里。

我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突然明白她問的根本不是魚,也不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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