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省城,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地面。
我站在那所大專的招生辦門口,手里攥著剛交完的9600塊學費收據。
老徐說了句“走吧”,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點點頭,正要邁步,包里的手機響了。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請問是徐澤雨的家長嗎?我是B大學招生辦的……”
“不好意思,”我說,“你們找錯了,我兒子沒報B大。”對方頓了一下:“可是我們系統里顯示,他去年在‘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中拿了一等獎,根據我校招生章程03第四條規定……”
“不可能!”我說,“我兒子只考了403分!”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后傳來鍵盤敲擊聲:“是的,但我們在復核中發現,您兒子有權享受一個特殊的破格錄取條款——這個條款,他本人可能都不知道?!蔽业耐韧蝗话l軟,扶著墻才沒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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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二十三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天。
早上六點我就醒了,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徐比我起得還早,在院子里抽了一地的煙頭。
查分通道九點開通。我提前半小時就守在電話旁,手心全是汗。老徐在屋里走來走去,鞋底磨得地磚沙沙響。
電話撥了快一個小時,一直占線。
“你別急,”我說,“查的人多。”
老徐沒理我,又點了一根煙。
十點過三分,電話終于通了。我心臟砰砰跳,手抖得差點沒握住聽筒。
那頭的報分聲傳過來時,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403?!?/p>
我說:“同志,你再說一遍。”
“403,總分403?!?/p>
電話從手里滑落,摔在桌上啪的一聲。我耳朵嗡嗡響,腦子里一片空白。
老徐看我臉色不對,一把抓起電話,聽完后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的嘴張了又合,半天沒發出聲音。
“不可能,”我說,“是不是搞錯了?”
老徐沒說話,把電話遞給我。我顫抖著又查了一遍,屏幕上那三個數字像刀一樣扎進眼里。
403。
就是403。
兒子平時成績在班里中游,怎么也得四百五六十。我以為再怎么差,??凭€總能過。可403這個數字,連??凭€都擦邊。
老徐把桌上的茶杯抓起來,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茶水順著地磚縫往下淌。
“廢物!”他吼了一聲,臉漲得通紅。
我趕緊去拉他:“你別這樣,孩子聽到了……”
“聽到又怎么?我說錯了嗎?”老徐甩開我的手,“我天天在外面跑車,給他掙錢讀書,他就給我考這個分數!”
我蹲下去撿地上的碎瓷片,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我沒吭聲,拿紙按住了。
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砰的一聲,整棟樓都震了一下。
兒子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了。
那天中午,我做了飯端上去敲門。
“澤雨,吃飯了?!?/p>
里面沒有聲音。
我又敲了敲:“媽給你做了紅燒肉,你最愛吃的?!?/p>
還是沒動靜。
我站在門口,聽著里面偶爾傳來的鍵盤敲擊聲,心里像塞了團棉花。我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讓他靜一靜吧。
我把飯菜放在門口,轉身下樓。老徐坐在客廳里,面前的煙灰缸已經滿了。電視機開著,放的是體育頻道,但他的眼睛根本沒在看。
“孩子吃飯沒?”
“沒開門?!?/p>
“不吃拉倒,餓死拉倒。”
我沒接話,去廚房收拾碗筷。水流聲嘩嘩的,我背對著客廳,眼淚終于沒忍住,一滴一滴掉進水槽里。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徐背對著我,呼吸聲很重,我知道他也沒睡。
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在墻上的全家福上。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兒子剛上高一,瘦瘦小小的,穿著校服,笑得很靦腆。
那會兒他還愿意跟我和他爸說話。
周末回來,會跟我說學校的事,說老師講課有意思,說同學之間鬧了什么笑話。
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話越來越少,問他學校的事,就說“還行”、“不知道”、“沒什么”。
我以為是青春期,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沒想到,這一過就是三年。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兒子門,發現門口的飯還是原樣擺著,一口沒動。我心里咯噔一下,使勁拍門:“澤雨!澤雨!你開開門!”
門終于開了,兒子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頭發亂糟糟的。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堵在喉嚨里出不來。最后只說了一句:“出來吃早飯吧?!?/p>
他點點頭,從我身邊走過去。
我看到他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看樣子一夜沒睡。
飯桌上,三個人誰都沒說話。老徐喝粥的聲音很大,呼嚕呼嚕的。兒子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就是不吃。
我很想說點什么打破這個僵局,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對。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媽下午去學校給你問問,看還有沒有補錄的機會……”
“不用。”兒子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我自己考砸的,我自己認。”
“你……”
“我吃飽了?!彼畔驴曜?,起身回了房間。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某個地方被針扎了一下。這孩子,從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從來不跟我們訴苦。
可越是這樣,我心里越難受。
02
接下來的日子,我把那本厚厚的報考指南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一頁都寫滿了標注,記號筆五顏六色的,圈了一批又一批學校和專業。
可403分擺在那里,選擇實在太少。
省城那所大專,就是我在幾十個選項里反復對比篩選出來的。學費一年9600,加上生活費,一年得兩萬出頭。
老徐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別讀了,讓他去打工吧。”
“不行!”
我第一次那么大聲跟他說話,把老徐嚇了一跳。
“你瘋了?一個女孩子讀個大專有什么用?”老徐拍桌子,“花了錢出來還不是打工?還不如現在就出去,好歹省下學費!”
“他是我兒子!”我聲音都變了調,“你不供,我供!”
老徐被我堵得說不出話,狠狠踹了一腳凳子,摔門走了。
那天晚上他沒回來吃飯,我給他打電話也不接。我知道他又去喝酒了,他想兒子考上好大學,想了一輩子。
半夜十二點,老徐回來了,渾身酒氣。我扶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小萍,”他拉著我的手,聲音啞得不行,“你說,咱們是不是把孩子養廢了?我天天在外面跑車,一個月歇不了一天,就是為了讓他有個好前程??赡憧纯此憧纯此?/p>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鼻子一酸,使勁忍著沒哭出來。
“沒事的,”我拍拍他的背,“讀個??飘厴I了也能找份工作,好歹有個文憑?!?/p>
老徐沒說話,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我認識他二十多年,頭一回見他哭。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所有的存折和銀行卡,把存款加了一遍。這些年省吃儉用存了點錢,可離兒子上完大專還差不少。
我打電話給娘家,跟弟弟借了五千。又打電話給在縣城開超市的表姐,借了三千。東拼西湊,總算湊夠了一年的費用。
去交學費那天,我和老徐早早起了床。兒子也起來了,坐在客廳里等著,穿了件洗得發白的T恤。
“走吧?!蔽艺f。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老徐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兒子坐在后面。收音機里放著老歌,聲音開得很小,像是怕吵到誰似的。
車開了快兩個小時,終于到了那所大專。
學校大門灰撲撲的,門口的招牌有些字已經掉了。
操場上的草長得比膝蓋還高,教學樓外墻的墻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我站在門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老徐看了半天,嘆了口氣:“走吧,進去?!?/p>
招生辦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一樓,門開著,里面一個穿白襯衫的女老師正在整理文件。我走進去,把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
女老師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成績單,點點頭:“可以報我們學校,專業還有幾個名額?!?/p>
辦完手續,我掏出那一沓錢遞過去。錢是我一張一張數好的,九千六百塊,全是紅票子。一張一張過手的時候,我心里像在滴血。
“等等,”老徐突然開口,“能不能先交一半?剩下的……”
“不行,”女老師搖搖頭,“規定必須一次性交清。”
我看著老徐,他嘴唇動了動,最后沒說什么。
我把錢遞了過去。
女老師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后在收據上蓋了章。那張收據薄薄一張紙,我覺得它比石頭還沉。
從招生辦出來,太陽正毒。我站在門口的臺階上,頭上直冒汗,身上卻一陣一陣發涼。
老徐站在旁邊,點了根煙,看著遠處發呆。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馬路對面,一群大學生背著書包從校門口出來,有說有笑的。那是省城最好的大學,一本。
“走吧?!彼褵燁^掐滅,聲音干巴巴的。
“喂?”
“請問是徐澤雨的家長嗎?我是B大學招生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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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下意識就想掛電話。
現在的詐騙電話太多了,花樣百出。前幾天小區王姐還跟我說,她接到過冒充警察的,說她兒子涉嫌詐騙,讓她轉錢消災。
“不好意思,”我說,“你們找錯了,我兒子沒報B大?!?/p>
“您先別掛,”對方語氣很客氣,“請問您是徐澤雨的母親嗎?”
“是。”
“那就沒錯了。徐澤雨同學去年參加了我們學校舉辦的‘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獲得了省級一等獎。根據我校招生章程,一等獎獲得者享受特殊政策……”
我打斷她:“可我兒子只考了403分啊。”
“是的,我們知道?!睂Ψ酵nD了一下,“但您兒子有權享受一個特殊的破格錄取條款。這個條款在招生章程03第四條規定:一等獎獲得者,達到本科線,經學院教授推薦,可破格錄取?!?/p>
“那他……”
“403分確實沒達到一本線,但按這個條款,他只需要本科線。403分,正好過了本科線?!?/p>
我的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說,徐澤雨同學可以被我們學校破格錄取?!?/p>
我手里的手機差點掉地上。老徐看我臉色不對,一把搶過去。
“喂?你是誰?你說什么?”
對面又說了一遍。
我看著老徐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嘴巴越張越大。
“……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們不打虛假電話。請你們這兩天來學校確認一下,辦好入學手續。”
老徐掛了電話,愣愣地看著我。
“小萍……”
“怎么?”
“是真的。B大招生辦打來的,說兒子被錄取了。”
我站在那里,腿一陣發軟。我扶著墻才沒讓自己倒下去,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不可能啊,”我說,“他根本沒報B大啊。”
“人家說他有那個什么一等獎,被破格錄取的?!?/p>
“一等獎?什么一等獎?我怎么不知道?”
老徐也愣住了:“是啊,我也不知道啊?!?/p>
我們兩個面面相覷,像傻子一樣站在大太陽底下。
我轉過身,看著兒子。他站在車旁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澤雨,”我走過去,“怎么回事?你什么時候參加過那個比賽?”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說話?。 ?/p>
老徐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說清楚!”
兒子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特別復雜,我讀不懂。他把頭轉開,輕聲說:“回去再說?!?/p>
“現在就說!”老徐吼了起來。
“回去再說?!眱鹤永_車門,坐了進去。
我和老徐對視一眼,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緊。我攥著手里的收據,腦子里亂成一團。
車上,三個人誰都沒說話。老徐開車的手都在抖,臉色鐵青。我坐在副駕駛,心里七上八下的,手里那沓交學費的收據被我攥得皺巴巴的。
到了家,兒子直接往樓上走。
“站住!”老徐叫住他,“你今天把話說清楚!”
兒子停下腳步,沒回頭:“沒什么好說的?!?/p>
“老徐,”我拉住他,“你別吵,我去問他?!?/p>
我上樓推開兒子房門。他坐在床邊,手里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
“澤雨,”我走進去,把門帶上,“媽想跟你好好聊聊?!?/p>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聊什么?”
“那個比賽,你什么時候參加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去年?!?/p>
“去年?你怎么不告訴我們?”
“告訴你們干嘛?”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里面藏著什么,“你們又不會去?!?/p>
我心里像被掐了一下:“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覺得,跟你們說了也白說?!彼酒饋恚叩酱斑?,“我初二那年也拿過獎,省里組織的編程比賽,我拿了金獎。你們去了嗎?”
我張了張嘴,腦子里拼命回憶。那年的事在我腦海里模模糊糊的,好像確實有這回事,但當時……
“可你那會兒不是才考了年級第三嗎?”我脫口而出。
“所以呢?”他轉過頭看著我,眼里的東西讓我后背發涼,“所以金獎就不算了?所以我還是讓你們失望了?”
“不是……”
“媽,”他打斷我,“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不是你們兒子,你們會不會對我好一點?”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我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被堵住了。
“我沒事,”他轉回去,聲音淡淡的,“你們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p>
我站在他房間里,看著他背對著我的身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突然發現,兒子已經長得比我還高了,可我卻好像從來沒好好看過他。
04
我從兒子房間出來,腿都在打顫。
老徐坐在客廳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見我下來,他問:“問出來沒有?”
我在他旁邊坐下,把兒子的話復述了一遍。
老徐聽完,手里的煙掉在地上也沒察覺。
“他初二就得過獎?金獎?”
“嗯?!?/p>
“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忘了?!蔽业椭^,“他那會考了年級第三,我想著先把成績搞上去……”
“屁!”老徐突然站起來,聲音大得嚇了我一跳,“一個金獎,比拿年級第一都難!你倒好,從來不上心!”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結婚這么多年,老徐從沒這么兇過我。
“你怪我?你呢?你天天在外面跑車,兒子開家長會你去過幾次?”
“我那不是為了給他掙錢嗎!”
“掙錢掙錢,就知道掙錢!難道我不要掙錢嗎?”
我們兩個吵了起來,把這些年積攢的火氣全撒了出來。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兒子從樓上走下來,站在樓梯口看著我們。
“別吵了?!?/p>
他的聲音不大,但我們兩個都停下了。
“是我不好,”他說,“怪不到你們頭上。我不該瞞著你們,是我自己想這樣做的。”
“什么意思?”
他沒回答,轉身又上樓了。腳步聲很輕,像怕驚到誰似的。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兒子說的話:“我初二那年也拿過獎,你們去了嗎?”
我拼命回憶,可怎么都想不起來。
那段時間我在忙什么?
哦對,廠里會計要考試,我白天上班晚上復習,忙得焦頭爛額。
老徐也在外地跑車,半個月沒回家。
兒子打電話來,說學校有頒獎典禮,讓我們去。
我那天晚上在復習,就說了句:“媽去不了,你自己參加就行。”
兒子當時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哦”,就掛了。我以為他沒什么事。
現在想想,他那年才十三歲。十三歲的孩子,拿了全省金獎。父母都沒去。
我心里像針扎一樣疼。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兒子的房間。他還在睡覺,被子蒙著頭。我輕輕拉開他書桌的抽屜,里面亂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是一個獎狀的復印件。
上面寫著“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省級一等獎”,日期是一年前。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主辦方的名字,其中就有B大。
我又翻到一個文件袋,里面裝著一份申請材料,是填好的B大招生報名表。
上面填著兒子的名字、學校、身份證號,還有一欄寫著“申請降分錄取”。
所有字跡,都是他自己的。
我拿著這些東西,手都在抖。
這孩子,明明早就做了準備。他拿到了B大的降分資格,卻誰都瞞著。他明明可以靠這個上好大學,卻故意考了403分。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想著,門口傳來腳步聲。我轉頭一看,兒子站在門口,看著我手里的東西。
“你翻我東西?”
“澤雨,”我站起來,聲音在發抖,“你告訴媽,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沒說話。
“你明明有降分資格,你去參加比賽,拿了一等獎,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們?你為什么要考這么低的分?”
“媽,”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你以為我想考高分嗎?”
“考高分又怎么樣呢?考了第一,你們說下次還要努力??剂说诙?,你們問為什么退步了。我考得好不好,你們從來沒有滿意過。”
“那是因為……”
“因為什么?因為你們對我好,所以我要用成績回報你們?”他看著我,眼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我心慌的平靜,“我累了,媽。我不想再活成你們想要的樣子了?!?/p>
我站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忽然發現,我好像從來都不了解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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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找到了馬志強。
馬志強是兒子的高中同學,從初中就認識。他話多,愛笑,跟兒子的性格正好相反。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小區門口的奶茶店打工。
“阿姨,你怎么來了?”
我直接開門見山:“澤雨的事,你知道多少?”
馬志強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阿姨,我……”
“你別瞞我了,”我說,“今天招生辦打電話來,說他被B大錄取了。我翻了他的東西,才知道他去年就拿到了降分資格。可他什么都沒跟我們說?!?/p>
馬志強沉默了,低頭看著手里的杯子。
“阿姨,”他終于開口了,“澤雨哥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他初二的編程比賽,連評委會都震驚了,說沒見過這么小的孩子能寫出那種東西。可那之后,他再也不提比賽的事了。我問他為什么,他說……”
“他說什么?”
“他說,他爸媽眼里只有分數,他拿再多獎,也是白費力氣?!?/p>
我站在那里,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奶茶店里人來人往,可我感覺不到。
“阿姨,”馬志強的聲音很小,“澤雨哥這些年,心里挺苦的。你們可能不知道,他經常凌晨兩三點還在寫代碼。他說,只有在電腦前面,他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我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高考前,跟我說他想干一件事。他拿到了B大的降分資格,但他不想用。他想考個低分,讓你們看看,你們最喜歡的東西,也能變成最傷人的東西。”
“可怎么就變成被錄取了呢?”
“那我不知道,”馬志強搖搖頭,“可能他真的不知道那個破格錄取的條款吧。他以為自己考個400分,那個資格就作廢了。沒想到B大還有后招?!?/p>
我走出奶茶店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我站在馬路邊上,看著路上的車來車往,腦子像一臺卡住的機器,怎么都轉不過來。
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母親。
我起早貪黑,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給了兒子。
我從沒想過,這些“最好的”,在兒子眼里,可能是一把把捅在他心上的刀。
我掏出手機,想給老徐打電話,可按了號碼又放下。說啥呢?說咱兒子這些年心里一直恨著咱們?說咱倆把好好的孩子逼成這樣?
我沿著馬路往回走,走得很慢。太陽快落山了,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走到家門口,我看見老徐的車停在門口。他靠在車旁,手里夾著煙。看到我,他問:“去哪了?”
“找馬志強了?!?/p>
“問出什么了?”
我把馬志強說的話轉述了一遍。
老徐手里的煙掉在地上,他沒撿。他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懂。過了很長時間,他啞著嗓子說:“小萍,咱們是不是活得太失敗了?”
我沒說話,抬起頭看著樓上。兒子房間的燈亮著,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
我想起他小時候,五歲那年夏天,我抱著他在院子里乘涼。他指著天上的星星問我:“媽,星星上面有人嗎?”
我說:“應該有吧。”
他問:“他們也會上學考試嗎?”
我笑了:“他們可能不用考試,每天都開開心心。”
他說:“那我想到星星上面去,就不用考試了?!?/p>
我以為是童言無忌,沒放在心上。
現在我忽然明白,那句話里,藏著一個孩子多大的期待。